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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辟寒城_苍梧宾白 第8页

第8页

    “少爷,少爷?”


    门外卫荣的呼唤惊醒了对着银杏树怔怔发呆的卫拂,小刀沉甸甸地压在他掌中,上头的细绳半旧褪色,拇指头大的小豹子还有一点点那人的余温。


    “我现在相信缘分了。”


    他朝着无人的室外喃喃自语,仔细收好那柄小刀,过去打开书房门:“什么事?”


    卫荣道:“刚才听差人们说,后院有几块瓦片松动掉下来了,我想着问问少爷,要不要明天找个匠人过来重新铺一遍屋顶?这次是侥幸,下次万一不小心砸着人可就坏了。”


    卫拂没作声,半晌才道:“这宅子空了小二十年……能砸到谁?”


    卫荣嗫嚅着想劝他两句,对上他宛如挂了霜的脸色,又缩起脖子,低低地垂下了头。


    满屋家具就算再怎么维护擦拭也难掩陈旧,金红的阳光越过银杏树顶,整个房间浸在半明半暗里的夕照里,时间宛如静止。


    经历过漫长等待之后再见到那个人,原来是这种感觉。


    像在琥珀里沉睡的蚂蚁忽然醒来,回首才蓦然惊觉,世上已千年。


    “屋顶有机关,上去补瓦片的时候小心点,别误触了。”卫拂没好气地冷哼,“我只是个看房子的,才不费那个力气,等他们回来了,叫他们自己掏钱雇人去修。”


    第7章


    随时随地认真办案


    夕陵帝京风都古称“扶摇城”,因其地势高朗,四时有风,故得此名。除了皇城宫禁,风都内民政司法、人口治安等诸务均归扶摇府衙管辖。


    这日午后,扶摇府少尹何清商正在公房小憩,门吏拿着一封名帖来找他,说是外面有人求见。


    他举手伸了个八尺长的懒腰,歪歪斜斜地靠在太师椅上,端起茶杯,顺手接过大红名帖,一眼瞥见上头“西台舍人卫拂”几个墨字,登时扭头喷了个天女散花:“他怎么来了,快请进来!”


    午憩那点惺忪的睡意登时一扫而光,何清商趁着门吏请人的工夫整理衣冠,一边在脑子里飞快盘算到底是什么风吹动了这尊大佛。


    片刻后门吏引着一名绯袍官员翩然而至。两人平时交集不多,也就是在朝会时打过照面,何清商虽然知道这位以容貌著称的卫公子长什么样,此刻却还是被对方的容光晃了下眼,心中暗叹难怪天子爱用他,哪怕只当个花瓶摆在那都够赏心悦目了。


    他面上堆起笑容,上前相迎:“卫舍人随侍御前,素日机务繁忙,今天怎么有空到府衙来?”


    卫拂客客气气地说:“贸然登门,打扰少尹大人了,还望大人勿怪。”


    “多少人想请你还怕请不来,我高兴尚且来不及,如何会怪罪?”何清商引他落座,看似客套、实则语带试探地问,“舍人可是刚从宫中出来?”


    “我碰巧路过府衙,忽然想起件事,所以冒昧登门打扰。”卫拂垂眸一笑,不置可否,“这事说起来和我关系不大,是府衙的一桩案子,何大人可别嫌我多管闲事。”


    何清商有点吃不准他的意思,面上依旧笑道:“怎么会,舍人请讲。”


    卫拂道:“前天皇城卫在街上巡逻,当场撞破一桩凶案,盗贼从后院突围脱身,逃入柳枝巷中不见了踪影。皇城卫挨家挨户进门搜查,当时我恰好在家休沐,得知此案,实在有些好奇,所以今日特意过来问问,凶手是否已经归案了?”


    镇国公府不是在明庶街上吗,你家什么时候搬到柳枝巷了?


    他说得简略含糊,何清商便善解人意地自行理解为卫拂只是随便找个借口,略一回想,拊掌道:“舍人说的莫非是同世药堂掌柜许世福被杀一案?”


    卫拂挑起眉梢:“看来此案已经有定论了?”


    何清商在<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混了这么多年,做过地方亲民官,处置过各种刑案,最不信的动机就是“好奇”二字。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各种百转千回曲折离奇的猜测:卫拂怎么会盯上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案子,难不成背后有什么隐情?还是那案子或是凶手与他有牵连,他来说情作保?总不可能是因为被皇城卫撞见了不可告人的秘密,特意过来警告他的吧?


    “这案子没什么疑难之处,凶手是药堂伙计,他家小儿生了重病,他去柜上拿药,掌柜许世福却故意用劣质药材糊弄他,耽误了病情,以至于幼子夭折。伙计得知真相后,出于一时激愤,当场刺死了掌柜。”何清商从桌上案卷中抽出一份供词递给他,“真凶昨天一大早就来衙门投案自首了,此案前因后果清晰明白,人证物证俱全,绝无冤屈诬枉之事。”


    卫拂接过供词,一目十行扫完,发现何清商说的确实没错。真凶业已认罪伏法,而且认得十分彻底,这案子就算当场升堂宣判也不会有人喊冤。


    凶手名叫张万,在同世药堂做伙计已有三年,膝下有一子乳名兆哥,生来体弱多病。张万夫妇精心养育,兆哥好容易长到八岁,某日忽然染病,高烧不退。张万自己就是干这行的,自然先到同世药堂取药,然而几服药下去始终不见好转,兆哥艰难捱了几日,最终不治而亡。


    张万与妻子忍痛埋葬了爱子,回到药堂继续做工。案发当日,张万炮制药材到半夜,等终于做完、正要去找地方打个瞌睡时,忽然看见已经落板的药堂里还亮着灯光。


    出于好奇,张万悄悄凑过去猫在墙根下,听见掌柜许世福正与不知何人交谈:“……那孩子没福,已经死了,白瞎一副好皮囊,亏我还特地挑些没药性的药材给他使……没办法,身体根基太差,就算成了也不禁使……我再找找别的吧。”


    张万一听这话,正与兆哥情况对应,心中顿生疑窦。他回去抓了把小刀藏在怀中,返回前堂。当时客人已经离去,许世福正要回房,被张万堵在门口,追问他刚刚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许世福当然不肯承认,百般狡辩抵赖,还扬言要辞了他让他全家去喝西北风。张万心中怒火越烧越旺,许世福骂完了推开他,正欲走时,张万从背后赶上,一刀正中后心,许世福当场倒毙。


    案发后他失魂落魄地离开药堂,跑到郊外坟地里坐了半宿,不知何时倦极睡去,梦里兆哥与他告别,嘱咐他早日归家。张万醒来后大哭一场,回城便直奔府衙投案自首。


    何清商见卫拂默然不语,揣度着他的脸色,又解释了几句:“衙役去张万家中搜出些剩余药材,叫大夫辨认过,的确是陈年旧药,难保药性几何,只是许世福死无对证,张万虽出于爱子之心,又不是为父母尊长报仇,大约也难逃一死。”


    卫拂叹了口气:“杀人者斩,伤人者刑,本朝律法不容私相仇杀,大人只管秉公处置。至于是不是情有可矜,自有三法司裁度,不容我等置喙。只是这个许世福……”


    “许世福怎么了?”


    “如果张万供词属实,他半夜偷听到的许世福的那段话,似乎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卫拂点了点供词的中间部分,“兆哥只是个小孩子,跟许世福有什么深仇大恨,犯得着特意找没药性的药材来谋害他?况且许世福是开药堂的,真想害人性命,可用的方法多得是,为什么偏偏挑了个最拿不准的?简直像是听天由命了。”


    何清商支吾道:“这……也许是他生性吝啬、贪小便宜,舍不得拿好药材来用?”


    卫拂抬起眼皮,无声地瞥了他一眼,没什么责备意味,却令何清商脖颈汗毛倏然耸立。


    他淡淡提醒道:“许世福的生平经历为人,想来在问取证人口供时,已经问得一清二楚了。”


    “对、是,都问清了。”何清商被他点中弱处,赶紧找补,“许世福这番话推敲起来,确实有些蹊跷。不过张万伤痛过度,杀人后又浑浑噩噩的,难保他记忆混乱,复述得不对,回头我亲自问问。”


    “还有这句‘成了也不禁使’,”卫拂掸开状纸边缘的褶皱,“看起来许世福似乎不是想要兆哥的命,反而想把他做成什么,兆哥死了,他说‘白瞎了一副好皮囊’,还要去找‘别的’……这听上去可不像什么好话,思之令人毛骨悚然啊何大人。”


    何清商嘴上“嗯嗯”地附和,心中倏地一动,好像有点明白他登门拜访的用意了。


    他倒不是很担心卫拂会故意下绊子或是难为他,在皇帝的亲信近臣里,卫拂是公认的温柔和顺好相处。比起那些纯直的孤臣、动辄抄家的鹭卫以及用鼻孔看人的勋贵宗室,待人接物和风细雨、从不给人难堪、甚至会贴心指点一二的卫拂简直算得上“平易近人”——虽然他本人正是皇帝陛下的纯臣、鹭卫头子的兄弟、以及正经八百的勋贵子弟三合一。


    可就算他出身再高,朋友再多,越权干涉扶摇府的人命案也是拔老虎须子——被御史知道了隔夜饭都能给他弹劾出来。这案子里要是没点什么,别说卫拂为此担的风险,它都配不上镇国公府马车跑一趟花费的草料钱。


    “舍人怀疑的不无道理。虽说许世福已经死了,但他身上的谜团没解开,这案子便不算告破。”何清商表了个态,又试探着说,“只是案发那天又是深夜来客、又是翻墙盗贼,人还都跑光了,现场混乱,没个下手处,查起来恐怕有些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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