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每到布展最后几天,纪静宜的脑子就像上了发条,白天紧,夜里也松不下来。
之前这种状况也有。
但这次格外严重,都是因为王不逾,为那句“显得理想化”。
快十二点了,纪静宜在大床上滚了几个圈。
他说的对,传统技艺要活下去,的确不能靠怀旧的眼泪,办两场传承展。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试了试,不行,又翻回来,一只脚伸到外面。
脚凉了,体温降下来,人也差不多困了。
这招屡试不爽,但今晚稀奇,晾了五六分钟,都凉麻了,还是不想睡。
后来没办法,她坐起来,赤脚下了地。
地板的凉从脚心往上,一直爬到她后脑门子,更清醒了。
纪静宜走出卧室,开了廊灯。
上回王不逾说,他有一瓶褪黑素,是放哪儿来着?
她蹑手蹑脚摸到他房门口。
这种辅助睡眠的东西,一般都会在卧室里吧。
纪静宜把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地摁下去,推开。
一声极细的声响后,她停了会儿,屏住呼吸。
王不逾早就睡了,她开门前,客房里黑咕隆咚,一丝光也没有。
这么暗沉沉的,他半夜起来不怕么,纪静宜不行,她得留一盏小夜灯。
她侧身进来,一步步走到床头柜前。
凭借门缝里漏进来的昏黄,纪静宜打量了眼熟睡的男人。
王不逾平躺着,手搭在小腹上。
无聊透顶,连睡姿都被着意规训过,四方四正的。
纪静宜摇头,蹲下身,拉开抽屉。
她一只手探进去,只碰到了些说明书、充电线一类的东西,一个瓶子也没有。
“找什么?”
黑暗里忽然响起这么一句,吓得纪静宜手一抖。
她没注意,“哐当”一声,抽屉撞了回去,夹了下手背。
疼得她细细地哎唷。
王不逾被吵醒,撑着手肘坐起来,旋开床头的台灯。
室内倏地亮了,把两个人照得都有些狼狈。
纪静宜一头蓬乱的发,因为起得匆忙,王不逾的睡衣也歪向一边。
“我...”纪静宜捂着手站起来,一时不知怎么解释,倒像被抓现行的贼,“想找点你的褪黑素吃。”
王不逾声音沙沙的,有点哑:“睡不着?”
“那还不是怪你!”纪静宜抬起手,才发现被夹出了道红痕,心里更来气了。
怎么什么事都扯到他?胡搅蛮缠也有个限度。
王不逾极力忍耐着,口吻也生硬:“怪我什么。”
“你说的,我的解说词有欠缺,还扣了十四分!也不说清楚一点怎么改,你这么快就忘了吗?我估计啊,明天廖总就要问我了,我怎么回答他。”
纪静宜揉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肩膀好宽,锁骨在灯光下投出道浅影。
王不逾抬起手,大力揉了下鼻梁后,简单回忆了下,想起了个七七八八。
再开口时,声音还是哑的,但已软了不少:“对面的柜子,第三格。”
纪静宜直接走过去,拧开瓶盖后,倒了两粒在掌心里。
没再转身看他,她心虚地嗫嚅了句:“算你欠我的,现在两清了啊。”
说完往门边去。
才要走,就听见王不逾在后面说:“下次先开灯,别摸黑,撞着东西。”
话里竟然带了点温柔的意味。
纪静宜没回头,只轻嗯了一声。
她带上门,退回自己房里,在床边坐了片刻。
送到嘴里时,才发现手心里两粒药片,被体温焐得有些发潮了。
捣乱的妻子走后,王不逾在床上坐了片刻。
窗外黑夜深浓,只有床头一爿灯,晕出片暖黄。
他无奈地叹了声气,起身。
王不逾进了书房,随手撕了张带集团标志的信纸,皱着眉,提笔就写:“造物者,与时偕行...”
写这些不难,难的是再次入睡。
他从书房出来时,特意绕到主卧门前,驻足听了一阵。
里头没有动静,纪静宜吃了褪黑素,应该是休息了。
王不逾往客房走,短暂地、困倦地闭上双眼,呼吸都变得沉重。
可躺回床上,又怎么都睡不着了,只闻到各种气息交杂,枕头上洗发水的淡香,被套晒过后的味道,还有纪静宜留下的,幽微清甜的脂粉香。
隔天清早,一道去上班时,王不逾拿出个信封,丢到她腿上。
纪静宜捡起来,举着问他:“这什么东西,写给我的情书啊?挺老派的么你。”
王不逾:“......”
半夜给她写对策,又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睡着,他现在后脑紧绷得厉害,心律估计也不怎么齐,更懒得作声了。
王不逾系好安全带,脸色铁青地揿下启动键,起步比平时猛多了。
忽然一刹车,害得纪静宜差点往前栽。
一路上,王不逾没说一句话。
纪静宜看了他半天,嘴唇抿紧,下颌咬得棱角分明。
生气了还在竭力克制,这个模样倒挺有意思的。
她转过脸,眼睛无声地弯成两道细月牙。
然后打开信封,低下头,清了清嗓子后,曼声朗诵:“一,不必死守技艺,要肯拆开用,一件苏绣屏风,整幅摆出来,寻常人是买不起,也用不上,但苏绣的针法,却可以落到一条丝巾,一只手包上,平易近人的价格,能走...”
“停,”王不逾总算肯开腔,“你声音很尖,很吵。”
纪静宜张圆了嘴,夸张地,得了便宜还卖乖地,哦了好大一声。
老地方下了车,纪静宜把这张纸收进包里。
她推开门,扶着转了个身,弯下腰:“辛苦了啊王总,一会儿给你点杯咖啡,对了,你在哪层楼,哪个办公室来着?”
纪静宜只知道高层领导们在十六楼往上,具体谁在哪一间,她不清楚。
王不逾连眼神都没给她:“不喝,麻烦关门。”
“提神的,我怕你开着会睡过去,也是表达我的感谢嘛。”纪静宜说。
于是,她得到一句冷淡回应:“那在你表达感谢前,先搞搞清楚,你的丈夫在哪办公。”
“...行,我一会儿就去打听啊,你等着。”纪静宜大力阖上,走了。
王不逾没有喝咖啡的习惯。
早上九点多,秘书小温端着茶进来,见王总已坐在办公椅上,面前摊了几份文件,西服衬衫一丝不苟,除了眼底一层淡青,看不出什么异样。
小温放下茶,他说:“王总,茶好了,按您的吩咐,泡得浓了一点。”
这段日子跟下来,他也摸出了条规律,王总要浓茶,昨晚必定是没睡好。他识趣地没多问,问了也是白搭,这不是会把私事带进集团的主儿。
不过,打王总来了以后,有一样风气变好了。
至少几个部门开会,会议室里头,烟灰缸不用老清扫。
王不逾开会不抽烟。
平时也很少,每天最多吸两支,从未打破。
他讨厌对某样东西上瘾,无法掌控自己的感觉。
第一次开例会,有部门主任掏出一根,抽了两口。
上头的王不逾没发话,只偏头示意小温去开窗。冷风一吹,抽烟的人反应过来,自觉掐了。
从那以后,王不逾往那儿一坐,再没人好意思点烟。
会议十点钟开始。
汇报之前,王不逾缓慢开了口:“上个月往上报的综述,我看了,写得太笼统,稳中向好四个字,说了等于没说。我的意见是,虚话越少越好,具体的数字,具体的案例,一件一件摆出来,写点实打实的。”
说完,目光绕了会议室一圈,都埋头苦记。
确认无异议后,他才说:“好,从运营部开始,余群主任。”
会开了一个多小时,到快十二点才结束。
小温收拾会议记录时,瞥了眼王不逾。
他端着那杯刚续上,仍有余温的浓茶站在窗边,望了会儿楼下车水马龙,神色有一瞬的疲惫。
喝完了,又若无其事地转身,回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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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到桌边,纪静宜等电脑开机的间隙,重新展开了王不逾的对策。
他的字筋骨分明,笔笔遒劲,转折间,一股赏心悦目的韵味。
“这谁写的?”舒玫喝着水,走到她身边,瞄了一眼,“有点欧阳询的底子啊,现在还有人手写这些,发个邮件不快么。”
纪静宜摊在桌上,笑说:“极个别老同志呗,还在坚持手搓。”
同在一个办公室,对于她的家庭,舒玫多少了解些。
她哦了声:“是你的父亲吧?”
纪静宜:“......”
吃午饭时,纪静宜一直心不在焉。
隔个半分钟,她就要抬头望一望入口。
连实习生都看出来了:“静姐,你等人啊。”
“啊?”纪静宜回过神,“没有。”
到她吃完饭,随大流走出食堂,也没看见王不逾。
纪静宜停在走廊里,靠着栏杆给他发消息:【您没来吃饭?】
等了几分钟,王不逾没回她。
纪静宜快步出了大楼,去常光顾的咖啡店里,点了一杯热牛奶,一杯美式,外加一份金枪鱼牛油果三明治。
毕竟是为她熬的大夜,她可是恩怨分明的人。
打听王不逾在哪一层很容易。
上午在茶水间,她拆茶包时装作好奇,随口问了句,有三个女同事出来抢答,说王总在十七层,出了电梯左拐,第二间,写了副总经理办公室的。
纪静宜提着个纸袋,上了电梯。
午休时间,过道里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
她走到门前,抬头确认了下门牌,伸手拧下门把手。
门一下就开了,顺利到纪静宜惊讶,她抬头:“你连门都不锁的?”
“你连门也不敲?”
沙发上松散坐着的,这间办公室的主人,回敬了她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