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深林,溪流涓涓,青苔覆满石阶。
鲜于凌从万云洞里走出来的时候,衣摆沾了些潮气。
他低头抖去水痕,随后退半步,双膝落地,朝着洞口的方向,端端正正地叩了三拜,方才转身离开。
石阶拐角处,一名小道士正弯着腰扫落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便瞧见一个清隽俊雅的青年走过。
他一身藏青色的亚麻衬衫和长裤,发髻束于脑后,两缕龙须自然垂于鬓侧。盘纽扣得端正,左手的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皙白的腕骨。
这身装扮说不上怪,可既不像游客,也不像正经挂单修行的道人,却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小道士忘了低头,目光追着那个背影拐过老银杏,才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干嘛呢。”稍远处,一个年长些的道士蹲在水渠边唤他。
小道士回过神来,叫了声“师兄”,又指了指银杏树的方向,好奇地问,“刚刚那个是哪里的师兄?我看着眼生,师父居然会见他?”
年长道士甩了甩手,嘴角扯了一下,神色颇有几分不屑,“什么师兄,就一个修习歪门邪道的法师罢了……”他不愿多提,便瞪了眼小道士,“赶紧扫,这堆叶子不扫完,今晚甭想吃饭。”
小道士“哦”了一声,连忙埋头挥起笤帚。
……
王葵很生气。
原因是那臭老男人不仅把奶奶的白事店封了,还换了把大锁。
她正想去找人理论,阿路却像在她身上装了监控似地打来电话,情真意切地告诉她,王总知道那家店承载了她许多回忆,所以豪掷千金把店买下来了,但怕她睹物思人,希望她收收心,去米叔那里实习到暑假结束。
这种恩威并施的威胁最让人窝火,偏偏也最有用。
王葵只能咽下那口窝囊气,咬牙回了句“你转告他,要是敢骗人,我就去他公司门口拉横幅!”,便灰溜溜地接受了安排。
于是,从蓉城回来的第二天,王葵就去米叔那里报到了。
米叔五十来岁,身材已经发福了,穿着一件松垮的polo衫,挺着个大肚腩,站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等她。
看到王葵,他就先叹了口气,那表情像看自家侄女被塞进了一个不该来的地方。
“你爸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开玩笑!我说你一个大学生,在我这儿坐坐办公室写写报告不挺好的?他说不行,你坐不住,要你多干点活磨磨性子。”
王葵不由问道,“他给我安排什么了?”
米叔又是长叹一口气,“……保洁。”
“……wtf?”
王葵实习的小区是北市区的老牌豪宅。说是小区,更像一座幽静的园区,路上遍地香樟和观赏灌木,草坪修剪得齐整,几步就能遇上一个推着清洁车或举着修剪钳的物业工人,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刚喷过消杀药的淡味。
她原本以为,保洁这活很累。
没成想主管几乎没给她安排活。
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扫扫步道上的落叶,捡捡湖边的垃圾。大多数时候,她都坐在树荫底下无事可做,没人过问,也没人管她。
就这么闲了整整两天,王葵心里很不踏实,主动去找了片区领班。
好说歹说,终于多了一个任务——晚上负责收两栋楼的楼道垃圾。
那两栋住宅都是十二层高,两梯一户的格局,每层楼的垃圾都堆在货梯旁的楼道里。第一天不熟,她便跟着负责这片区的赵阿姨走了一遍流程。
收完两栋楼已经快十点了。
王葵把清洁车推回垃圾房,洗了手,换了身衣服,才打车回了家。
她说的家,是奶奶早些年的老房子。典型的六层老公房,外墙刷过几遍漆,但底子很旧了,电线杆在夜空下织成一片歪扭的蛛网,上面还悬挂着几个随风飘的缺德晾衣架。
爬到三楼,她刚掏出钥匙,忽然瞥见门缝里漏出了一线光。
门是虚掩着的。
但她分明记得,自己早上出门前,是锁了门的。
王葵动作一顿,心生警觉。
下一秒,她冷不丁听见里面传来两声轻轻的闷咳。
那声音她认得。
她心中一动,推开门,迈了进去。
客厅的灯亮着,暖白色的吸顶灯铺满了整个屋子。六十来平的两室一厅,是奶奶两年前花了大半积蓄重新装修过的,浅米色的墙面,新款布艺沙发,一切都干净整洁。
除了,沙发上多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之前蓉城医院见过的那个病秧子。
叫什么,何胤唐?
而此刻,病秧子朝她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你回来了。”
王葵顿了一下,弯腰换了拖鞋进去,才发现沙发两侧还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穿着便服,年纪都不大,但肩背挺直,脚上都讲究地穿着鞋套,看上去像接受过专业训练。
她心里暗暗思忖着,面上却不显,走到沙发对面的电视柜径自坐下,语调带了几分质问,“私闯民宅?”
何胤唐笑了一下,“我们不是说好了,等你回沪城,好好聊一聊?”
王葵却毫不留情,“我可没答应。”
“的确。”他点头,“但你回来了,我也来了,既然碰上了,就把该聊的聊完吧。”
他偏了一下头。
旁边的年轻男子立刻上前一步,将两张照片放到了茶几上,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你出门一趟,颇受欢迎啊。”何胤唐笑着说,“就我所知,这两个人都在找你。”
王葵低头看去。
一张照片上是个中年道士,面相很陌生;另一张却让她顿了一下——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短发,五官英气利落。
她有点印象,是曾给她做过笔录的女警。
“道士叫李明立,天君宫的大师兄,听说他师弟和你发生口角后陷入昏迷,至今没醒……我猜可能跟你的异血能力有关。”
“另一个,霞韵。明面上的资料,她是蓉城崃市人氏,叶青派出所副所长。她儿子前些天被人掳走,失踪了。”
听到这里,王葵颇感意外,下意识问道,“他儿子失踪,找我干嘛?”
见她自动无视了那个道士,何胤唐也不惊讶,淡淡笑道,“大概是因为,她儿子命不久矣,而你恰好救过他……”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两次。”
王葵愣了又愣,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你说的,不会是医院里那个差点被绑架的小孩吧?”
何胤唐点头,“你救了他一次,可惜他后来还是被人带走了,就在你离开蓉城那天,医院监控拍到他被人从住院部后门带走了。”
想起那个长得瘦小但乖巧可爱的小男孩,王葵抿了下嘴。
“霞韵找上你,大概是因为她知道你是异血。亲生儿子命悬一线,她只能赌一把。”
王葵突然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几下轻点,“之前那两个绑他的人我拍下来了,还有车牌,应该能帮到她吧?”
她调出相册递过去,何胤唐却没接,目光在屏幕上落了一瞬,便移开了。
“那伙人的来路我们清楚,想找到他们不是难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王葵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眸看他,“你刚才说,她明面上的资料,她还有其他身份?”
“你很敏锐。”何胤唐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不过我们的人已经把她拦下了,她不会打扰到你。”
王葵顿时皱眉,“什么都不肯说,还来找我干嘛?”
何胤唐不置可否,“其实,世间绝大多数记录,你见过的没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的底细,在我们特殊局的档案里都有至少三份不同来源的记录。一个警察的履历,一个道士的师承,甚至一个普通人的祖上三代在什么地方住过,跟谁结过亲……对我们来说,要查都不是难事。”
他坐姿松弛,语气不紧不慢,但目光紧紧凝视着面前的女生。
“特殊局存在的核心是信息。普通人稀里糊涂地生,稀里糊涂地死,一辈子被看不见的东西推着走,可若能加入我们,便意味着他能站在棋盘外面看这局棋。”
说到这里,何胤唐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所以我今晚来,也是想问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
王葵没被他的话带偏,冷静地问道,“就因为你觉得我是异血?“
“是也不是。”何胤唐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年轻男子再次心领神会,将一张浅黄色的便签纸贴到茶几边沿。
“不是每个异血都有资格进入特殊局,有一些甚至在实习期就崩溃了。”
他凝望着她,微微一笑,“你嘛,我看行。”
说着,他撑着膝盖缓缓起身,动作带着一点被咳嗽压过的迟滞,但很快站稳了,“如果感兴趣,明晚到纸上的地址来,算是一次入门考核。你不来,我们也不勉强。当然……”
“我希望你能来。”
见他们转身朝门口走,王葵淡淡提醒了一句,“鞋套记得带走。”
何胤唐的脚步停了一下,旋即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缓步走了出去。
门带上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葵立马跳下电视柜,撕下那张便签纸,念出声来:
“……临安路444号?什么地方,这么不吉利。”她把纸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轻拧着,咕哝了一句。
然后郁闷地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
何胤唐走出单元门,夜风迎面拂来,带着老小区特有的香樟与油烟混合的气味。
他忽然扶着墙,猛地咳了几声。
林木快步上前,伸手想搀扶,却被他摆手挡开。
他不禁担忧道,“何队,你今天话说得太多了。这种事,我和许絮来就行了,您何必亲自跑一趟?“
何胤唐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随后抬头看了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语气多了一丝踌躇,“她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我只在付青的身上感受过。”
“付队?!”闻言,林木和许絮顿时惊讶地对视了一眼,后者忍不住道,“难道她也奴役了……”
“不可能!”林木不假思索地截断了她的话,“那可是要付出相当大代价的,那种情况比她是异血还离谱,毕竟她看着就是个普通人。”
许絮不服气,“何队什么时候看走过眼?我看你是嫉妒人家吧!”
“我嫉妒什么?我……”
“好了,别瞎猜了。”何胤唐听得头疼,淡淡道,“究竟是不是异血,是哪种异血,明天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