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控灯倏地灭了。
黑暗沉沉压下来,王葵这才回了神,连忙将垃圾袋塞进车斗里。
窸窣的声响再次惊动灯光,昏黄的光线将那颗“人头”照得分毫毕现。
逼真,是真的逼真。
但,小太多了。又干瘪成这样。
王葵慢慢冷静下来,暗笑自己刹那的紧张。
怎么可能是真的人头?
和谐社会,这种东西哪会随随便便出现在小区楼道里?
倒更像是有钱人的恶趣味,收集的什么仿真玩偶,复古蜡像之类的工艺品,之前爆火的娜塔莎不也吓哭了很多小朋友?
这仿真人头,估计是主人家清理杂物时,随手丢弃的。
王葵弯下腰,伸手去捡那颗掉落的“人头”
触感很冷,也很轻。深褐色的皮囊干燥粗糙,又软又硬,摸着像风干了的旧皮革。但做工极为精湛,连头皮上干枯紧贴的毛发,都看不出一丝人工黏贴的痕迹。
拎起来,像在拎一个空心的脑壳。
王葵努力忽略这种怪异的感觉,三两下拖完地,便马上离开了这层楼。
语音通话不知何时断了,通知栏里躺着陈晴玉的消息:【怎么没声了?信号不好?我先单排两把,你回去了叫我哦~】
王葵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口袋,推着车继续收剩下的几层。
许是流程摸熟了,今晚的效率比昨晚高上不少,十点不到便收工回家了。
只是,不知为何,那颗“人头”的触感在王葵脑海中挥之不去,就连洗澡时不慎摸到自己湿漉漉的头发,都莫名心惊了一下。
打游戏的时候,王葵忍不住向陈晴玉提起这件事,后者想也没想就说,“仿古玩偶吧?现在网上好多这种猎奇向的东西,还挺有市场。”
然后又开玩笑似地吓唬,“总不可能是木乃伊之类的东西吧?不过,我之前倒是看过那种养小鬼的片,你说那个人头缩那么小,皮肤干巴巴的,不会真是那种东西吧?”
“要真是,那个楼岂不是出变态杀人犯了。”
话音落下,屏幕上水晶炸开,跳出红晃晃的“失败”二字。
“哎呀又被翻了!这群猪队友!要是……”陈晴玉吐槽到一半,突然缄默了。
王葵想起来,“你没去找何学长?”
“唉,宇哥说他去外地了,明天才回来。”陈晴玉恨恨道,“我想好了,他一回来就分手!什么人啊真是……”
“还是问清楚吧,说不定人家真有什么急事。”
王葵安慰了两句,返回组队房间。
这时,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凡心”申请加入您的队伍。
她不由一愣,下意识瞥了眼好友列表——灰了三个多月的卡通猫头像……居然亮了。
横竖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她抿了下嘴,点了同意。
那个id一进队,陈晴玉喋喋不休的抱怨戛然而止。
语音频道安静了两秒,陈晴玉清了清嗓子,故作疑惑地挤出一句,“这谁啊,头像有点眼熟?”
——何止是眼熟。
而手机屏幕顶端疯狂弹出她的消息:
【凡心?????】
【你拉他进来的?????】
【你固陪又重操旧业了???】
“可能之前一起打过吧。”王葵模棱两可地应着,切出去打字回道:
【不清楚,他突然申请进组了。】
再切回游戏,公屏上跳出了凡心的消息:【麦坏了,打一把。】
陈晴玉“哦”了一声,开了游戏。
突然多了个人,组队语音一时间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过了一阵,大抵是觉得气氛太古怪了,还是陈晴玉主动开麦,“对了,你之前去青城山玩得怎么样?有没有艳遇啊?”
王葵嘴角一抽,心里门儿清,好友这是故意试探凡心的反应。
但,她不太想顺着这个话题走,便岔开了话头,“还行……你刚刚说的宇哥是谁?”
陈晴玉明显噎了一下,语气里的八卦劲瘪了下去,“就他朋友啊,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偶尔三排,人还挺热情的。”
提起这个,她就有点烦躁,“但宇哥最近也不对劲,态度冷了好多,我都要怀疑那天晚上他们是不是被鬼附身了。”
王葵也故意吓她,“还真是,你那天不是还看到好多黑影么?”
“可不是嘛!黑黢黢的,跟人似的立在坟地边上,东承还非要下车弄轮胎!想想真是后怕,那种荒郊野岭,又是晚上,八字弱的估计回来就得发烧。”
陈晴玉刚发完牢骚,公屏上忽然跳出一行字:
凡心:【长得像人的黑影?多不多?】
陈晴玉随口回道,“就那种瘦长瘦长的黑影子,具体多少没数,但十来个是有的吧。”
凡心:【有没有看清是什么?】
“黑灯瞎火的,那哪看得清?估计是镇墓兽或者野外雕像什么的。”
凡心:【哪里看到的还记得吗?】
“我想想啊……”陈晴玉报了当时导航上的位置,又顿了一下,意味深长道,“你对这个感兴趣啊?我们小葵花在青城山也碰到了差不多的东西,还有好心人给她指路呢……是吧小葵花?”
“小葵花”是王葵的网名,陈晴玉想逗弄她时,就会这么拖长尾音,软软喊出来。
王葵心中无奈,可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却又冷不丁补了句,“听说那好心人长得很帅,声音也跟她喜欢的人特别像……”
语不惊人死不休。
王葵吓了一跳,赶紧打断道,“胡说什么呢!我都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
说完又觉得自己反应有点大,刻意调侃了一句,“你晚上是不是吃蘑菇了,想象力这么丰富。”
不管凡心是不是那个男生,她都不太想当他的面聊这事。
不想让局面尴尬,也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在试探。
一厢情愿往一个陌生人身上赋魅贴标签,怎么说呢,有点丢人。
刚巧这时,凡心的打野英雄在河道卡了波视野,单杀了对面打野,陈晴玉便顺水推舟把话题抹了过去,“可以可以~很秀!”
她没再提青城山的事,转而聊起王葵的保洁日常,叮嘱她少去1号楼,说那栋楼风水不好,吴美丽的事听着就邪门。
王葵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偶尔扫过公屏。
凡心没再打字,但说的打一把,最后打了三把。
连赢三把后,凡心才在队伍里打了句“我下了”,头像灰了下去。
陈晴玉看着战绩面板上,打野三把mvp的夸张数据,由衷感叹了一句,“这躺得也太舒服了。”
王葵不置可否,又陪她双排了一把,结果这把从开局就被对面按在地上摩擦,十分钟不到水晶就炸了,双双耻辱下线。
陈晴玉:【最后一把打的我要吐了呀!现世报?】
王葵把战绩截图甩给她:【是的零杠16~】
返回消息那栏,她随手往下滑了一下,竟意外发现被自己设置成免打扰的陪玩店直属,在五分钟前发来消息:【葵花宝宝,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啦?】
她往上翻了眼聊天记录,上一条还是两个月前,对方嘘寒问暖,发了一个奶茶红包,她嫌麻烦没收。
再往前翻,类似的维系对话隔三差五就有一条,节日问候、高温提醒、店庆优惠……她一概没理过。
算下来,她也有三个月没找过陪玩了。
但,今晚凡心刚上线,对方就冒出来了。
王葵犹豫了片刻,还是回了个问号过去。
不一会儿,对话框里突然跳出一条转账通知。
整整两万。
备注是:【凡心托我转的】
紧接着直属说:【凡心说宝宝你最近压力有点大,让我转钱给你。如果宝宝手头紧,这边之前的陪玩费也可以退一部分哦!】
王葵觉得莫名其妙:【我挺好的,你还给他吧。】
然后找到凡心的微信头像,思忖片晌,转了150块钱过去,备注打了个“三把陪玩费”
对方秒退还。
她发了个问号。
凡心也回了个问号。
她索性直接问:【为什么给我转钱?】
对方这才说:【保洁很辛苦,压力很大。】
王葵恍然。
敢情是刚刚游戏里的聊天,加上她的确很久没点过陪玩,让人家误会了。
她想了想,还是认真解释了一句:【谢谢……那是家里人安排的兼职,做到暑假结束,不辛苦的。】
对话框安静了片刻,跳出来一个字:【好。】
又隔了两秒,像是斟酌过:【早点休息。】
这是结束聊天的信号。
王葵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把对话框里的话逐字删掉,最后回了个“晚安”的表情包。
她把手机插上充电器,塞进枕下,然后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喃喃道,“人还怪好的……”
深夜,青城山
夜风从谷底涌上来,拨开深坳里的乔木和层层叠叠的藤蔓,露出残月下,遗世独立的一座茅屋。
鲜于凌拜完牌位,从蒲团上起身,背起方才整理好的背包,转身关了灯,推开虚掩的竹门。
他跨出门槛,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振翅,抬头便见屋檐横梁上蹲着一只鸟。
这鸟乍看像只八哥,可月光下通体覆着青灰色的羽毛,边缘带着一抹淡淡的紫,从翅尖延伸到尾羽,收束成两道神秘上翘的色彩。
它的头微微昂着,两粒琥珀似的瞳仁亮着摄人的光,姿态带着天然的高傲。
“笨大拿,我要出趟远门。”鲜于凌抬手在横梁下方探了一下,那鸟便轻盈落下,搭在他腕骨那串朱砂上。
“我猜三不管那边出了点状况,这次可能要很久。”他顿了一下,又想起了什么,像对人一样地嘱咐,“对了,等谷禹回来,让那小子去京市等我。还有你,好好看家。要是遇到山里跑来的小动物,客气点,别太粗暴。”
那笨大拿低头啄了一下自己的胸羽,眼神里透出几分不以为然的倨傲。
鲜于凌似乎读懂了它的表情,笑着拢了拢它翅尖的飞羽,然后抬高手臂,轻轻一送。
“走了,别太想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