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片刻的死寂。
何胤唐终于缓缓开口,“你是来找我的。”用的是陈述句。
王葵点头,“对,想问你点事,有时间么?”
问是这么问,但态度摆得很明白,大有他说“没有”就赖着不走的气势。
何胤唐朝旁边二人微微颔首,“我先失陪。”说着便起身,走到门口侧过身,示意王葵,“跟我来吧。”
他们去的是走廊对面的小会议室,一张圆桌,三把椅子,布置很是简单。
王葵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还没坐稳,便听到男人问,“你找我,是为了那个被绑架的男孩?”
“是。”王葵承认得干脆,“说来也巧,我今天碰到一个倒霉蛋,阴差阳错才去了那家汤包店,又偶然间听说,那个男孩是被绑去当祭品的。”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抬起来直视他,“你说过,特殊局引以为傲的是信息。这事,你们知道吗?”
何胤唐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拿起桌上的水壶,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才坐下,从怀里掏出手机,轻点几下翻转过来,屏幕朝向她。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不长,也就十秒。
一个小男孩坐在小椅子上,笨拙地拿着勺子往嘴里送粥,另一只手还伸向旁边碟子里的鸡蛋。背景是攀爬墙和一块软垫,角落还入镜了半个滑梯。
视频上方的时间,显示昨天早上八点零四分。
“我们第一时间就把人救下了。”何胤唐淡声道,“本来打算藏一阵的,照顾他的阿姨每天都会汇报情况。”
注意到她脸上的震惊,他微微一笑,“你好像对我们有点误解。”
他笑起来,眼角到颧骨的皮肤叠出褶痕,竟像是把整张脸往下拽了一寸,平白老了二十岁。
王葵沉默了。
来之前,她的确预想过很多种可能,也准备了很多话,以应对他可能的推诿搪塞,或是官腔,却唯独没有“人早就没事了”这一种。
她攥了一手牌,憋着劲等对手亮招,可到头来,人家根本没想出牌。
何胤唐也不需要她的回应,自顾自地说,“孩子是未来。保护他们是底线,没什么好说的。”
王葵回过神,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说,第一时间?那你为什么,那天晚上没提这事?”
“本来羌月那条线有别的用处,涉及机密,不方便透露。”何胤唐收回手机,“但现在用不上了。”
王葵想起那家已经变成废墟的汤包店,目光不自觉飘了一下,“是因为我们?”
“不全是。”何胤唐却摇头,“从一开始,我就不赞成他们的做法。养虎为患,迟早要被反噬,可惜我们三队啊,没有话语权。”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带自嘲,一脸怅然。
王葵望着那张看不出年龄的脸,意外于他的坦诚。
他本可以顺水推舟把汤包店的账算在她头上,但他没有。
她沉默片刻,语气缓和了几分,“抱歉,这事是我想简单了。”
她垂下眼,将刚才那些话重新捋了一遍,好像明白了对方的用意,“所以你把考核设在洁洁汤包那片畸区,也有借别人的手把它处理掉的意思?参加实习考核的人不算你们的人,就算弄出什么动静,上面也追究不到你们头上,只要你们不动手,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就行……是吗?”
“你想的没错,可惜……”何胤唐顺着她的话,到嘴边又收住了,“那天晚上你没来,我很失望。”
王葵喝了口水,“我很忙。”
“听说了。”何胤唐笑了一声,微微正了正脸色,“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成为我们三组的实习调查员。”
“我没去考核。”
“但你做成了更大的事。”
这话听着有点怪,像夸赞,又像别有所指,王葵放下杯子,依然婉拒,“我真挺忙的,你们听着事就多。”
“实习调查员一般只是打打下手,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他顿了一下,多解释了一句,“其实就算是正式调查员,他们当中的很多人,也有自己的生活,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我想想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态度摆到这份上,王葵也不好把话说死。
何胤唐没有继续劝,却是突然话锋一转,“你知不知道,你奶奶生前跟羌月人走得很近?”
王葵不由一愣。
何胤唐没等她反应,继续说,“她生前一直在帮羌月人做事,也算间接害死了不少人。”
王葵皱了下眉,下意识想反驳,却忽然想起地下室里,那颗半人高的金蛋。
懂得羌月习俗,很少人能做出的棺椁吗?
她沉默片刻,心中暗暗有了决定,终于抬头问道,“有没有员工手册?”
这话落下,便算是应了。
何胤唐眼底亮了几分,语气也变得轻快,“右手楼梯上去第二间,三组行动室,林木已经在等你了,他会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王葵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想起来,“楼道好像有门禁?”
“三组早就把你的人脸信息录进系统了,不然你以为,真是随便一个人都能进出这栋楼?”何胤唐却说,“那天我就知道,通过考核对你来说并非难事。”
网吧深处布满了隐形探头,甚至,从踏入网吧正门的那刻起,监控便已经识别出是“外人”还是“自己人”了,真有生面孔闯入,早就引起注意了。
难怪外面那些员工对她熟视无睹。
王葵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何胤唐跟着走到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兀自笑了一下,“有点小聪明……但还是浅了点。”
那家汤包店既是养了多年的秘密,他再不认同上峰的做法,也不会大张旗鼓让一群实习考核的人往那里跑,闹得人尽皆知。
那个地方,本来就是给她一个人设的测试。
她没去,便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惜了,没能亲眼看到她去499号,对抗那个东西……”何胤唐喃喃道,话尾微微一收,“无妨,机会还多。”
……
两个小时后,王葵终于离开了三组行动室。
下楼时,那道门禁锁再次发出“咔嗒”一声,自动弹开了。
她穿过网吧大堂,迈出感应门前,却是抬头看了眼上方那个,几乎与门楣融为一体的摄像头。
然后又转头扫了一眼。
那两个赤膊男人依然坐在电脑前扫雷,前台员工托着腮刷手机,与她来时一样,头也没抬一下。
她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走了。
凌晨的街道空旷得不像话。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亮着顶灯驶过,经过她时放慢速度,像在问她要不要上车,她摆摆手,示意不用。
王葵低头走了一段路,脑子里将林木说的那些话重新过了一遍。
那地方没有她想象中大篇的规章制度,核心除了保密,便只有一句,据说是特殊局创立以来沿用至今的箴言:
【遇任何事,遵循人类本位。】
那林木看着冷脸,话却不少,将局里的基本框架和出勤的常用规矩给她捋了一遍后,便聊起了他自己。
他说高中时差点因为没钱辍学,好在被特殊局发掘了天赋,一路供他读完了硕士。他说起这事充满感激,又说何队支持他继续读博,是他自己想早点进组帮忙,可惜天赋有限,只能做些打下手的事。
从他的描述不难听出,外勤组大部分人都像他一样,平时有自己的生活,任务来了才出现,只有少数精英级,乃至个别队长级的人物,才会频繁出那些高难度的任务。夹在中间的,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一波人。
王葵知道,林木聊那些是一种刻意放低的姿态,好让她觉得“喏,我们都是一样的”,这个地方没那么陌生,没那么可怕。
坦白说,她不在乎那些。
她同意,也不是因为何胤唐提起奶奶时的那句话,出于愧疚或是弥补的心理。
王葵相信,奶奶做任何事都有她的道理。
只是这些年,她确实离得太远了,倘若奶奶真的参与过什么,她想她至少该知道,那些事究竟是什么。
眼下,唯一能让她走近答案的地方,似乎只有那里。
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她感受到了信息的分量。
有些事情,没有信息支撑,似乎寸步难行。
王葵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凌晨四点十分。
一晚上经历的事情太多,又到了这个时间点,本该乏力困倦,可此刻,她却觉得异常清醒。
陪玩群里有人@了她。
她没点进去,直接左滑标位已读,点开了凡心的对话框。
“你还好吗”
她下意识输入了几个字,正准备发出去,又停了停。
那条鲜鱼始终没有承认过自己是凡心。
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发送。
……
隔天,王葵不出意外地请假了。
好巧不巧,米叔午后路过仁启湾,顺道去了物业一趟。
他提着一袋奶茶,笑呵呵地分了一圈,没找到王葵,便打了主管电话。
很快,主管领着片区领班匆匆赶到。
领班挠着头,支支吾吾地解释,“哦,她今天请假了,可能累着了?”
“累着了?”米叔脸上的笑收了一瞬。那丫头什么性格他清楚,除非真趴下了,不然好强得很,不会无缘无故不来。
他便说,“上周的排班表拿来,我看看。”
领班提心吊胆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递过去。
米叔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渐渐拧起,压着怒气问,“你们让她去掏垃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