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旦水袖扬起抖旋,苍白绸缎缠绕颈间,下方裙摆蓦然燎起明焰,火舌窜起,焰光映着她的脸,杏目圆瞪,如泣如诉。
|千针万线缝罪证,血线浸作朱门长。|
青衣与花旦水袖交缠,相背而立,水光里燃着明焰。
青衣问:|可悔未成桃源卷?|
花旦答:|只恨未绣断罪剑!|
一道惊雷轰然响起,瓢泼大雨倾泄滚落,却依旧浇不灭那愈来愈烈的火焰。
两人水袖垂落,厉声齐道:|且化千魂缠金殿,夜夜断肠不得安!|
“且化千魂缠金殿……”
“夜夜断肠不得安。”
“……”
鼓声停,水袖落,青衣花旦顿在原处,随后毫无生气地垂下头。
现场一片静默。
啪。
啪啪。
观众席里,看客们开始一声不吭地鼓掌,两下两下地鼓掌。
顾城渊不曾看过戏,可台上那段戏唱的动情凄切,听完这场戏他居然也心中压抑的厉害,耳边似乎还有戏调在吟唱,嗡嗡作响。
片刻后,台上两人缓缓起身,欲要退场;顾城渊见此忍不住也想抬手给他们捧个场。
“不要鼓掌。”
肩上一直沉默的白翊忽然出声,凑在他耳边低声道:“你且看看,身边坐着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顾城渊这才如梦初醒般的抬眼去看身前,瞧着那些破破烂烂的东西,这哪里还是人?分明是一个个破烂不堪的纸人!
顾城渊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怎么是纸人?”
不等白翊回答他,戏台上的花旦忽然停了步子。
“嘻嘻嘻嘻……”
飘渺笑声响起,令人毛骨悚然。
花旦青衣缓缓转身,朝顾城渊的方向看去。
顾城渊与他们对视,呼吸一凝。
花旦微笑,阴恻开口。
“那位公子……为何不鼓掌?”
“……!”
话音刚落,青衣带水白绸斜飞而出,直直缠向顾城渊的脖颈处!
顾城渊跃身躲过,稳定身形后抬手将肩上挂着的白翊扶正:“师尊你不是说不要鼓掌吗!?”
白翊伏在他肩头,将他抓紧了些:“……你鼓不鼓掌她都会出手。”
顾城渊哑然。
戏台上,花旦掩嘴一笑,轻飘飘地挥挥手,那一个个纸人晃晃悠悠起身,面露凶光朝两人扑去!
顾城渊聚灵于掌轰散几只纸人,左右躲闪青衣斜飞的水袖:“师尊您还要多久时间冲破那道法咒?”
白翊声音忽上忽下:“半盏茶。”
顾城渊闻言抽出腰间配剑,斩断一截白绸:“……好。”
青衣与纸人左右夹击,顾城渊自知不能硬碰硬,便一直躲闪打算将这一盏茶的时间拖满。
“左侧,抬剑去挡。”
肩膀上的白翊出声提醒,顾城渊不曾多想,立马按他所言抬剑,挡下左侧扑过来的纸人。
“斩了它,后方还有三只。”
一剑挑碎前方纸人,回头又斩三只。顾城渊在白翊的提醒下渐入佳境,他活动几下手腕,扬眉道:“师尊之前说的不错,瞎练果然还是不行,得您指点才行。”
白翊颠簸的厉害,趴在他的肩上紧紧抓住他的衣衫,轻哼一声没有答话。
纸人的数量渐渐少了下去,青衣见状跃上枝头,两条水袖如瀑水般倾泄而下,顾城渊抬剑将那丝绸刺破一道口子,从中跃出,落到远处。
没等他喘口气,另一边忽然亮起火光,带着烈焰的衣袖猛地抽过来,一时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抽飞出去——
刹那间他抬手将肩头的纸人护着,随后才重重落地。
尘土扬起,顾城渊顾不得其他,只是忙将手掌摊开怕捏着白翊。
“师尊你没事吧?”
尘埃飞扬之间,白翊瞧见他浸了血的肩头,掩袖闷闷咳嗽几声,眼底闪过一丝暗色:“……我没事。”
顾城渊这才松了一口气,抬眼去看那粉衣花旦。
刚刚那花旦所使居然是焰火?
她和那青衣居然属性相克?
顾城渊惊疑不定,这是什么理?
花旦狞笑缓缓靠近,忽地瞥见顾城渊手中的白翊,微微疑惑:“咦?这是哪来的小玩意?”
说着她便抬手去捉白翊,顾城渊哪能如她愿,刚要动身却被水袖捆住,动弹不得。
是上方不知什么时候包过来的青衣!
见白翊被那鬼物拎走,顾城渊急地大喊:“一个纸人罢了,你们要杀要剐冲我来!”
“哦?”
花旦闻言微微一笑,歪头看着手中那只冷兮兮的纸人,随后抬手,猛然捏碎了他!
顾城渊猝然瞪大眼。
“师尊!”
花旦却毫不在意地将碎屑扬了出去:“现在到你了,小公子。”
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在半空中打着旋,顾城渊望着它们,黑瞳中忽然涌现出一丝血色。
“找死——”
可还没等他发作,侧面一记刺眼蓝流呼啸而过,刮的青衣花旦双双倒飞出去!
身上的水袖被尽数绞断,顾城渊愣怔一瞬,抬眼看到身侧的白翊,瞳孔中的血色渐渐褪去。
“师尊你没事吧?”
“无碍。”
白翊浑身寒气逼人,幸好他最后关头加大灵力强行冲破那道阻隔法术,否则恐怕还真的要被那花旦给捏碎扬了去。
他墨眉皱起,眸间灵流划过,玉龙顿时灵光暴涨,扇骨变得尖利利剑般的朝那两只鬼物刺去。
青衣见状一挥衣袖,面前竖起一道水墙,居然硬生生将玉龙抗了下来!
白翊冷哼一声,指尖灵流掐的更狠,玉龙气势愈盛,将那道水墙刺出一丝裂缝——
一记焰袖从水墙中刺出,直冲白翊面中而去!
他侧身躲开,掌中泛起灵光,一把揪住白绸,猛地将那花旦从水墙后边给拉了出来!
花旦一惊,画着油彩的面部闪过一丝狠厉。她在空中翻身,将焰袖绕了一个弯套在白翊的脖颈处,骤然收紧,试图将他绞死。
见此,顾城渊趁机一剑飞出斩断焰袖。白翊立即转身,一手反掐后背花旦的脖颈,将她拎起而后狠狠砸向地面!
一声巨响,尘土再次漫起,地面上赫然出现一个巨坑。
“……”
顾城渊瞧着白翊那张愠怒的脸,然后又看了看那深坑,悻悻地缩了缩脖子。
不愧是青泽仙君,打起架来都这么斯文。
一声龙啸,那边的玉龙强硬刺破水墙,青衣来不及躲闪,被反噬呛出一口黑血。
周围寂静一瞬,花旦缓缓从深坑里爬出,血色瞳仁里映着那袭白衣:“呵……我说怎么这么熟悉,原来是那天夜里的仙君。”
白翊自上而下睨着她。
“区区鬼物,敢伤我的人。”他道,“好大的胆子。”
说罢抬手欲要再来一掌,花旦嘴角抽搐,随后“嗤”的一声化为黑烟,遁入地下不见了踪影!
白翊见状抬脚就要追上去,却被青衣的水袖缠住脚踝。
“仙君莫急。”
青衣道。
“想去追阿妹,得先过了我这一关。”
……
……
是梦。
炽烈火光映在脸侧,眼中跳跃着赤焰,萧程肆疲惫地动了动干涩瞳仁。
他知道这是梦。
抬眼看向前方,火海里,房梁上悬挂一具女尸,一尺白绸勒紧在脖颈,已经生生勒出一条血痕,触目惊心。
火舌窜起,从衣摆攀延而上,渐渐将她包裹。
鼻尖混合着呛人烟尘和皮肉烧焦的味道,萧程肆的衣摆也被屋中火势所引燃。
清晰的灼烧感阵阵传来,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想再枉费力气去试图逃跑,只是平静望着她。
周围忽然传来阵阵笑声,眨眼间,房梁悬挂着的女尸竟睁开了眼,她缓缓转头看向他,嘴角咧出一个笑,露出猩红嘴唇中的森白牙齿。
“……”
她猛然扑过来,张口撕咬他的血肉。萧程肆被咬的鲜血淋漓,身上传来的痛感都无比真实,冷汗被疼出来,他却丝毫不反抗。
因为他知道,只有等那女鬼将他拆骨入腹,他才能从梦中醒来。
……
萧程肆睁开眼,从梦中醒来又是大汗淋漓。喉头干哑的厉害,在榻上沉默良久,他才缓缓起身去倒了一杯茶水。
夜色下,他攥着茶杯刚喝下一口,下一刻,杯中的茶水滴入一滴血色。
心头猛地一跳,反射般地抬起手将那茶杯狠狠扔出去,他起身,环顾这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夜里静的可怕,连续几天的梦魇早就将神经折磨的紧绷脆弱,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周围的黑暗。
身后似乎是有黑影一闪而过。
萧程肆立即回过头去看,却什么也没有。
“……”
眉间紧锁着,被梦魇折磨的精神已经快要被房间里的任何细微动静给击溃,他咬着牙,缓缓开口:“……你没有胆子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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