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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页

    “我痛……我浑身都痛……稍稍一动都痛。”


    萧程肆说着,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


    “我连呼吸都是痛的,它们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在啃我的骨头,吃我的肉……我快被它们逼疯了。”


    他说着,忽然转过头望向白翊,魂体模糊的脸上,竟似有泪痕。


    隔着黑暗,他望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嘴唇嗫嚅着,吐出几两个破碎的字:“白翊……”


    而后又换了称呼。


    “师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真的不知道,我杀了好多人……他们的血……他们的血就在脚下,我不想这样的……我原本不想这样的。”


    萧程肆绝望说:“我原本不想这样的……”


    “我只是想让师尊多看我一眼,我不是废物,我只是想修习一身本事回去杀了金潼……然后,当师尊座下最得意的弟子……”


    “我不想这样的。”


    “……”


    白翊静静与他对视,听着他的悔过,仅此而已,没有别的多余动作。


    其实在虞霜溟彻底复生的那一刻,白翊就明白了一些东西。


    他还记得,当时在陵川调查含春苑时,曾了解过隐邪珠。


    那种东西可以做到隐蔽邪气,但也同时会摒弃内心的良知,将人从内而外的侵蚀,变成只剩仇恨和任人摆布的傀儡。


    这种东西,自然是出自虞霜溟的手笔。


    仅仅一颗珠子就能有如此作用,更何况萧程肆身体里的东西是更加危险的魔种。


    当年在秘境通过那面镜子瞧见萧程肆所犯下的滔天罪行,他除了痛心以外,内心里也是不可置信的。


    他不相信萧程肆会坏到如此地步。


    否则那时他根本就不会将他收于座下。


    他原本以为萧程肆只是阴郁了些,就拿那只钱袋来说,他的本性应该都不会差到那种地步。


    可到最后……


    现在说这些都觉得太过于苍白。


    纵使萧程肆无恶不作,但白翊作为他的师尊,面对这一丝的良知,心底还是忍不住蔓延出一丝歉意。


    他不知晓虞霜溟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种入萧程肆的身体,他作为师尊,作为宗主,却没有及时制止。


    他怎么能毫无察觉。


    能够放任虞霜溟蚕食一个又一个的性命。


    他明白,这一切本都不至于此。


    “……”


    见白翊一直沉默着,萧程肆的哭声也渐渐停了,他不敢再看白翊,他怕看到他眼底的厌恶。


    残魂不再颤抖,萧程肆安静下来,死寂如灰。


    “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


    他又开口了。


    “从小到大……就没人真的看得起我,我一直都是那个遭人鄙夷唾弃的贱骨头。”


    “为了活下去,我偷过,抢过,骗过,我把正人君子所不耻的事都做了个遍。甚至……我还为了活下去,去给金潼做了男宠。”


    “……”


    萧程肆扯了扯嘴角,笑得凄凉。


    “多可笑……我娘就是个妓女,她恨我,恨怀上我不能再接客。是我害的她沦落街头,她打我,骂我,让我去死,可我为了活着,最后又去做了男妓。”


    他哼笑几声。


    “果然是母子,贱都贱到一块去了。”


    “……”


    “萧程肆。”


    那些恶毒的词句,白翊再也听不下去,蹙着眉开口:“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你太悲观,太极端。”


    萧程肆笑着:“那我应该怎么样?我这么脏,我还能怎么样?”


    白翊却道:“那年你偷钱袋,理由可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给你娘治病。”


    萧程肆脸上的笑容一僵。


    “当时我给你的钱袋,顾城渊给你的瓦罐,你也一直随身带着。瓦罐真的只是用来喝水么?这个理由,你自己相信吗?”


    “……”


    白翊继续道:“你咒骂你的母亲,甚至不惜带上自己。金潼一事,依照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是会轻易委身的人,所以,金潼应当用什么事情去要挟你了。”


    “我猜他是告诉你,只要你随他去,你娘的病就能治好,是吗?”


    “你用最恶毒的话去咒骂,可你还是爱她,爱到可以委身于金潼。”


    “你要当江陵峰最杰出的弟子,这是你的抱负,无论什么缘由,这个念头总是好的。”


    “这也是我当初察觉到你与常人不同,却依旧收下你的理由。”


    说到这里,白翊顿了顿:“……萧程肆,你并非有你自己所想的那么不堪,你只是不相信自己心中有善罢了。这才是最可悲的地方。


    “你鄙弃它,从不肯正视它,所以才会有一念之差,落得今天这个地步。”


    萧程肆静默着。


    白翊顿了顿继续道:“你与金潼的事,我早就知晓。”


    “……”


    萧程肆不由得紧张,他抬起头,重新去看白翊的神情。


    白翊道:“当年顾城渊的心法需要阳贞之体才能修得,所以我才没有答应你。我早就知晓,可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能够把你钉在耻辱柱上的事情。”


    “不堪的人是他,而不是你。”


    “只是你自己不肯放过自己罢了。”


    在这一刹那,积蓄已久泪终于落下,萧程肆眼睫颤着,呼吸急促。


    原来……


    原来是这样。


    他一字一句地在心里念着白翊刚才所说的话。


    不堪的人……不是自己。


    不堪的人,不是他。


    这种念头,是他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从来不敢说出的。


    “……”


    气氛陷入良久的沉默,只剩下啜泣声,白翊就那样看着他哭。


    一直到最后,萧程肆哭够了,抬起头涩然道:“师尊……我这辈子自觉自己永远是对的。”


    “可现在不是了。我错了好多。”


    “……”


    白翊叹道:“知道错了,那就去赎罪吧。”


    “人这一生哪会不犯错,无论多大的错,都会有相应的惩罚,你我皆是如此。”


    “等过错都弥补完了,再度转世为人,也就换的彻底。”


    说完这句话,白翊明显感觉到周围亮堂了许多,抬眼一瞧,漆黑的空间竟然开始消散。


    萧程肆的执念在减弱。


    他的残魂越来越淡,在彻底消散之前,他后退一步,朝着白翊行了一个大礼,是以往江陵峰的方式,是弟子最郑重的大礼。


    他就那样伏身,再也不再起身,直至彻底消散。


    与之一齐消散的,还有一抹赤色。


    罂粟花瓣破碎开来,从萧程肆的心口摇曳而出,随风飘散。


    “……”


    空间散了,雪花重新落下,白翊再次听到了嘈杂的人声,他眼睫动了动,再度睁眼。


    是熟悉的灵涧峰,只是现在变得异常狼藉。


    刚一睁眼就感受到手中的重量,他垂眼向下看去,瞧见了手中的那把极其华贵的神剑。


    “……”


    “青泽?”


    话音落下,青光一现,一道高大的身影从精魄里走出,再也不是那副孩童模样。


    “白宗主。”


    白翊道:“你不随仙祖一起走吗?”


    青泽敛目:“神君……他早在几万年前就不要我了,我的职责便是留在这世间,扶持每一位宗主。”


    既然如此,白翊也不再多问,刚收好青泽,抬眼就瞧见满身血渍的禅化尘朝他这个方向赶来。


    “白宗主——”


    禅化尘走近,神情略显焦急:“我们真是把你给找遍了。”


    “你快去看看顾宗主吧,他……快不行了。”


    先前一桩桩的事接踵而来,直到此刻白翊这才骤然想起这件大事。


    他脸色一白,不等禅化尘说完便朝着前峰掠去。


    ==========作者有话说:==========


    哎呀思来想去还是给萧程肆一个结局。


    又坏又可怜的一个人物,其实主观上来说很不喜欢他,因为他太坏了,不管因为什么原因,那些事情他还是做了。


    但是作为作者,对于创作他这个角色来说,他是整本书给我感触最深的。


    其实这本书刚开始没有这么长,只是一本小<a href=tuijiaiaarget=_blank >甜文</a>而已,萧程肆也只是我随便定的一个反派,打算走走过场得了。


    但是一切都冥冥之中有什么指引。


    我刚开始还觉得他的名字挺好听,比主角的名字好听,想换个名字又暂时没想好,所以将就写下去。


    结果写着写着,我发现他有点邪性在身上。


    他就跟他的人设一样,用低贱卑微的出生,在贫瘠土地里拼命向上生长,努力站到最高的位置。


    我很惊喜,因为对我来说,他活过来了。


    并不是被我操控的一个纸片人,意识到这一点,我真的很激动。所以干脆撒开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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