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我是想告诉你，现在有医生在卡雅身边了，你可以放心，路上千万注意安全。”


    罗赛吐出很响的一口气，“太好了。谢谢你，洪野，真的谢谢你。”


    “是我该谢谢卡雅，如果不是她扔过来的防撞装置，我现在可能都没法站在这。就这样，你开车小心。”


    “好。”


    洪野又等了好一会，他能听到身后房门里卡雅痛苦的叫声，但刘柳没有叫他们，应该还算顺利。


    赵哥是过来人，安慰洪野，“生产就是这样一个痛苦的过程，我老婆当年难产，那是我听过最难受的声音。但你放心，最终一定会平安的。”


    “我知道。我就是控制不住。”


    洪野深呼吸了一下，用指关节敲了敲额头。他的头很疼，像是里头塞了一个被不断充气的皮球，让他感到焦灼难忍。或许是紧张过度导致的，也或许是之前的事故里砸到了脑袋。他分不清，只能强撑着。


    好在罗赛很快赶到了，他穿得很正式，但因为跑动，衬衣和领带都乱掉了。


    “洪野！”


    洪野急忙朝他挥了下手，然后打开身后的门喊了一声，“卡雅，罗赛来了。”又转头对跑到了跟前的罗赛说：“还没生下来，你在门口先让机器人消个毒再过去。”


    “嗯！”罗赛一点头，进了门。


    房门重新被关上，洪野总算吐出了一口气。身体紧绷的那根线终于松懈下来。


    但或许松懈得太快，导致他的身体出现了过度紧张后的反应：极度疲惫、肌肉酸疼、头重脚轻，以及发冷的手脚和冷汗。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站稳了。他真的很想立刻躺下睡一觉，他发誓他可以立马睡过去，但这不是个合适的地方。


    赵哥发觉洪野的异样，急忙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扶住，“洪野你还好吗？怎么了？”


    洪野没有力气回答，他感觉头晕的情况再加重，脑袋里充气的那个皮球像是要炸开了，胃部像被倒入了炭火一样灼烫难忍。


    这时，他又听到赵哥说：“啊，是道顿先生来了！”


    他听上去像是看到了救世主。紧接着又大喊了一声，“道顿先生，这边！”


    洪野勉强抬头去看，但还没看清人，就感觉到鼻子里有东西落下来，很轻，但是滚动的东西。洪野伸手一摸，浓烈的红色涂满了他的手指。


    鼻血。


    洪野有些惊讶，他上一次流鼻血都是十多年前了。而且从来没有这样严重地淌过鼻血。简直像是在鼻腔深处打开了一个水阀。


    “洪野！”


    “阿野！”


    洪野知道雷纳德过来了，抱住了他，他的身体自动释放出了安心的信号，这让他如临大敌的某些机能开始放心大胆地罢工——他的双腿失去了力气，眼皮也终于向疲惫感投降。


    “阿野！”


    雷纳德擦过他的脸，应该在想给他擦掉鼻血。他想要安慰雷纳德“没事的”，但一张嘴，过量涌出的鼻血呛入咽喉，他咳嗽起来，鲜血被弄得到处都是。


    真是一塌糊涂。


    洪野最后的意识还在嘀咕自己的“过失”，想着这可要把雷纳德吓个够呛。


    ·


    洪野中途醒过三次。


    第一次只模糊到了些影子，身体像被碾碎了一样疼，然后很快再次昏睡过去。


    第二次好受了些，没那么疼了。他睁开眼睛看到跟前冒出了几张人脸，还有明晃晃的灯光与一些仪器和线路。他听到这些人脸在说话，声音像是隔着一个松软的枕头传过来。但是他完全不知道这几张人脸都是谁。


    第三次清醒，头脑清晰了许多。他听到护理机器人发出了提示音，然后视野里再次出现了几张脸——这一次他认出来了。


    他从右往左，迟钝地一个个叫人。“雷纳德。哥。卡雅？”


    “你可算清醒了！”卡雅差点哭出来，说话也不敢大声，生怕扰到洪野现在脆弱的神经。“我去叫肖医生。”


    洪野的记忆还停留在昏迷前，事件顺序有些混乱。他疑惑道：“卡雅她，不是要生了吗？”


    卢米涅咬牙切齿地忍住戳洪野脑门的冲动。“你可先管管你自己吧！人家的崽都落地五天了，你知不知道你这几天在鬼门关里走了几趟？啊！？”


    洪野不知道，皱眉抱怨。“哥，你好吵。”


    “……”卢米涅气闷，但也不敢再大声，几乎是用气音说道：“你是非得吓死我才甘心。”


    雷纳德轻轻摸着洪野的脸，对他说：“卡雅生了个单形态女孩，孩子的二阶发育很好，卵膜现在已经完全硬化成壳了，医生说半个月就能破壳出来。”


    洪野扯起嘴角笑了一下，“真好。”


    “嗯。”


    “雷纳德。我怎么动不了？”


    “你的脊柱受了伤，做了外部固定，再过两天就能拆掉。而且你身上还有很多其他的外伤，又昏迷了很久，所以会感觉没有力气。”


    洪野似乎是懂了，又或者没有。他看到有一个头发斑白的男人和卡雅一起走了进来，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洪野看不太清。


    他的眼皮再次沉重。


    “雷纳德，我困。”


    “睡吧。我一直在这里。”


    “……嗯。”


    彻底的清醒是在又三天后。洪野感觉脑袋里膨胀的疼痛彻底消失了，用来禁锢他身体的东西也消失了。浑身只有一些乏力感，就好像他只是过度运动后睡了一觉。


    病房门被人推开，一个高挑温婉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盘着发，有一种宁静的氛围。


    她是卢米涅的妻子，安杰丽卡。


    安杰丽卡看到洪野醒来，露出个惊喜的笑容，快步走到了病床跟前。


    “你醒了。头还晕不晕？”


    “不晕了。安姐，你怎么在这？”


    “你昏迷了一周多，别说我，爸妈他们都恨不能飞过来。”


    安杰丽卡把病床调整升起来，又给洪野倒了杯温水，让洪野喝了一小口。


    “雷纳德一直守着你，没日没夜的，还要给你的魂宫融合共感，就是超E级也扛不住。今天凌晨被肖医生——就是法尔赫阿姨的医生——勒令休息，不然就给他下药。待会等他过来看到你醒了，一定很高兴。


    “你背上被撞的那一下最严重，虽然医治及时没留下病根，但之后还是得吃一段时间的药，也不能劳累。总之，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你都需要好好休养。懂了吗？”


    “嗯。”洪野在安杰丽卡跟前总是格外听话，“安姐，辛苦你们了。”


    安杰丽卡心疼地理了下洪野的头发，“最苦的是你，这次可遭了大罪。”


    房门再次被人推开，雷纳德进来了。他显然知道洪野已经醒了的消息，进来得很匆忙。


    安杰丽卡对他笑了一下，又对洪野说：“还有一件事，我觉得让雷纳德跟你说比较好。等你们谈完，我再通知肖医生过来给你检查。但是洪野你记住，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跟你哥都永远支持你。”


    洪野听出来她意有所指，但不明白她的意思。于是注视着雷纳德走过来。


    第二十五章 阿野，你怀孕了。


    洪野感觉得到雷纳德变了。


    他的眼睛——以往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你看着它，它“扫描”你，现在却像是有人朝冰层下丢了颗火种，不仅照亮了湖底沉寂多年的情绪，还由内而外地一点点融化着那层坚冰。


    他用一种认真到像是第一次学习如何注视一个人的眼神看着洪野。


    洪野知道这种眼神，十七年前卢米涅他们在告别室找到他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他回到空无一人的家时，看到沙沙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就像是一块僵硬的、冰冷的铁块被灾难与痛苦煅烧到发红、融化，然后又不得不落回现实的冷水里。


    “刺啦——”的一声，灵魂就这样有了生长纹。


    雷纳德的生长纹上写着“洪野”两个字。


    他走过来，动作非常轻柔地握住洪野满是针孔和淤青的手，“你感觉还好吗？还会想吐吗？头还晕吗？”


    洪野听得无比心疼。他并不知道自己遭过怎样的罪，他最后的清晰记忆是他咳着血倒在雷纳德的怀里。


    他当时就想，“雷纳德一定会被吓坏的。”


    “我没事了。感觉很好，就像是睡了一个好觉刚刚醒。我头不晕，也不想吐，也不觉得疼——雷纳德，我没事了。”


    “……”雷纳德保持着一种倔强的缄默。洪野看得出来他在忍耐着，因为雷纳德的目光像是颤抖一样在闪烁。


    终于，雷纳德垂下眼，把手放在了洪野的胸口上。“这里，”手掌下移到肋骨位置，“这里，”然后是腿上，“还有这里，背上、后腰、手臂、小腿……阿野，他们为你做外部固定的时候，我真害怕你会碎掉。”


    洪野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抓住雷纳德的手，放回自己的心口前，让自己的呼吸起伏和心跳变成一方药，“对不起，雷纳德，我是不是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