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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页

    “噢,我还以为你俩这一晚上出去火速领了个证。”苏梦凉又笑,这是个在她脸上不常见的不带有讽刺和厌烦意味的笑容,显得她很是青春洋溢,“虽然搞不懂你们是怎么会在一起的,不过还是祝福你们,祝健康,祝自由,祝幸福快乐。”


    时云舒一向把好话照单全收。然后他钻进胶囊仓里拿衣服,准备去走廊尽头的公用浴室洗澡:“借你吉言。”


    夜里房间内的主灯被关闭,时云舒的背包被他丢到上面的铺位,而他本人则和余某一起挤在了下铺——他一方面是觉得万一半夜天贽失控这样余挽辰会比较方便叫醒自己,另一方面他也在试图坦诚面对自己的欲望——各种欲望。


    他们约定过的,从真诚和信任重新开始——他觉得那不单单是对对方,更是对自己。


    于是最终他俩就这么挤在了一个小小的胶囊仓内,仓门被关闭了,黑暗中狭窄仓室里就只有一点小小的指示灯泛着幽幽的光。


    时云舒处在靠里侧的位置,他侧身躺着,将手搭在了身旁那人的身上——他们距离太近,这有点像个拥抱。


    不,这就是个拥抱。


    他嗅到了新鲜的洗发水和沐浴液味。然后他的手开始不老实起来,却营造不出一星半点暧昧氛围,那动作更像在撸猫撸狗。


    余挽辰任对方将自己当做小愚和小执的代餐,身体非常放松,简直已经放松到了任人宰割的地步。直到时云舒的手无意中落到他靠近腹部的位置,于是他轻轻缩了一下,却很快又放松了下来。


    枕边人的放松带给了时云舒一种隐秘的满足和快乐,他有些兴奋,但也很清楚现在不是适合胡闹的时候,于是最终选择了折中。


    “讲点什么吧,小余。”时云舒的声音压抑在小小的胶囊仓里,听起来有种耳鬓厮磨的味道,“我想听你讲点什么。”


    余挽辰想了想,他跳跃的思维开始将对话引至一个抽象的方向:“你听过一个叫‘埋葬野鸟的人’的童话故事吗?”


    那是个余挽辰忘记在什么时候看过的童话故事。


    那个故事里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经商的人类,这人类每每离家去做生意的路上,都会路过一片原野。


    原野之上生活着一只飞鸟,飞鸟每次看到人类都会热情地向人类打招呼,人类也会回给对方礼貌的问候。


    后来时间长了,每每在人类经过原野旁的那段路时,飞鸟便会上前与人类聊上几句。


    久而久之,人类爱上了原野上的飞鸟。终于有一天,人类走到无垠原野之上,询问飞鸟能否跟自己回家。


    飞鸟闻言问道:“我有自己的家。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家?”


    人类说道:“因为我爱你。你的家位于原野之上,无遮无拦,而我的家有高墙房顶,可以为你遮风挡雨。”


    飞鸟哈哈大笑:“不,你并不爱我,你只是想要拥有我。我的家虽然无遮无拦,但广袤开阔。我不需要高墙房顶,大地是我最昂贵的地板,而苍穹是我最华美的房顶。我穿梭于天地之间,只一个转身便能让天地颠倒。在我家里,我能头顶溪水、脚踩星辰,我能随日出起舞,同落日高歌。我热爱我的家,若有一天风雨袭来而我无法抵挡,那么我也会安心落于自家六尺之下。”


    人类不解:“想要拥有难道不是爱吗?”


    飞鸟否认:“当然不是。”


    可人类最终还是得到了飞鸟。飞鸟被猎人打伤、扭断翅膀。猎人知道人类爱上飞鸟,于是便将飞鸟卖给了人类。


    受伤的飞鸟无法飞越人类家的高墙,它被安置在昂贵又华美的鸟笼中,由人类精心照顾。可无论人类在它面前摆上如何精细的食粮、如何甘甜的泉水,飞鸟都始终不肯张口。


    日子一天天过去,飞鸟日渐衰弱。它不肯进食,伤口也难以愈合。人类数次询问它究竟需要什么,哪怕它想要的是天上的星星,人类也可以爬上高高的天梯来摘下给它。


    “如果我想要,我本可以自己去摘。”这是飞鸟在来到人类家中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所以你想要吗?我这就去摘。”


    “我知道你接歪了我的翅膀,好让我永远无法飞越高墙。”这是第二句。


    人类顿时陷入慌乱,某种混合着羞耻的愧疚填满人类的心脏,人类开始道歉。


    “如果你真的感到抱歉,就把我埋到我家地板之下。”这是飞鸟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它话音刚落,便咽了气。


    人类伤心地哭泣起来。


    人类第一次拥抱飞鸟,却是在它死亡之后。


    而后人类怀着深切的歉意、悲痛和愧疚将飞鸟带回它的家乡,人类如它所愿将它埋葬于大地之下。


    旅行归来的微风询问飞鸟因何而死,人类回答道:“因为我的爱。”


    微风顿时变作狂风,它卷走了人类的帽子:“不,你不爱它,你只是自私地想要拥有它。”


    人类不解:“想要拥有,不正是因为爱吗?”


    狂风将男人驱赶至原野之外:“如果你爱它,就应当理解它的声音、尊重它的意愿、保护它的灵魂、关爱它的身体。如果你爱它,就该知道它想要的从不是华美的牢笼,而是宽广的天地。如果你爱它,就该治好它的伤,将它放归原野。”


    眼看着人类狼狈走远,狂风渐弱化为微风,微风呜咽着发出叹息:“原本它打算等到来年春天,到你家去做客。”


    “草。”时云舒听着身旁人低声讲述的故事原本听得都要睡着,结果正听得迷迷糊糊之际听到了结尾,顿时一个激灵清醒了,半开玩笑,“我要是今天晚上失眠,肯定是因为这个故事。谁家童话故事是这样的?”


    “真的?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余挽辰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捞过对方的手捏了捏,“如果真睡不着就叫醒我,我陪你聊天。”


    “……故事里那种人不会改的。人类哭不了多久,就会去找新欢,也许又是一轮你死我活的悲剧,也可能双方扭曲得恰到好处天造地设,或者痛苦磨合后彼此容忍,于是就这么走下去了。毕竟转变观念于人类而言没什么好处还徒费脑力,人类不会真的爱上什么,人类只爱自己。人不是好人,鸟也没想开。”时云舒在对方的揉捏中闭上眼睛,“如果我是那只鸟,就先好吃好喝把身体养好。翅膀被扭断又接歪,要是实在没法子重接就锻炼腿脚作攀禽,爬也要爬回家。看错了人就及时止损,实在气不过就先找机会啄瞎人类眼睛解气再跑路。耗死自己是做什么?以身殉道,还是自我感动?”


    第186章 小灰耗子


    “或许是重重打击下心如死灰了。”余挽辰喃喃,“万念俱灰的时候,也真就成了行尸走肉。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


    时云舒沉默片刻,他被对方揉捏了好一阵子的手微妙地抽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了:“……倒也是。”


    然后他将手抽出来,在这狭窄空间中缓慢将身体拉长,伸了个懒腰。好长一条人,像拉长的奇奇星人。


    “我给你讲过没有?我小时候有一次从特殊医疗研究所偷跑出来,外面很黑很热,路灯忽闪忽闪,鞋跑丢了,脚下很疼,周围的楼阴森森的,黑乎乎的窗凝视着我。路边的行道木像枯瘦高大的僵尸,路灯就是幽灵一眨一眨的眼睛。周围路那么多,楼也那么多,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无处可逃。”他也不晓得自己怎么会忽然想起那般久远的往事,又是有什么必要要将其吐出,这根本毫无逻辑也全无用处,“特别傻。怎么到跑出来才想起这个?明明应该早就想到的,早该意识到。也可能是我早就意识到了,但就是很不甘心,非得跑出来试一试,才好让自己彻底死心。真蠢。”


    “能跑出来,那说明不傻。”余挽辰轻戳了戳对方的肋骨位置,引来那人不满的咕哝,“挺聪明一娃子,就是有点莽。这莽呢,说好听了就是无畏无惧、勇往直前,是非常可贵的品质。”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讲话了?”时云舒笑呵呵地反过去戳对方肚子,听到那人背后撞上胶囊仓壁的声音。莫名其妙的愉悦感爬满心间,他们在这一刻都显出了十足十的幼稚和愚蠢,“……哎,机会难得,再多讲两句?让我看看你能把好话讲到什么地步。”


    “你特别好。”余挽辰还真就把好话讲起来了,一边讲他一边在混乱的黑暗里压上那人的身体,凑近对方耳边。他们这一刻仿佛化身成两个卜落丘星人,全部肢体都怪里怪气地纠缠在一起,彼此间皮肉碾压,让一切声音和动作都变得愈发沉重,“非常聪明……非常坚强。非常勇敢。有些令人意外的正直善良、身心强大,能做出许多常人难以做出的抉择。我最喜欢你了……”


    说到这里,他的一只手已经不知从什么地方探上了时云舒的脊背,以一种沉重又缓慢地力道抚摸过那块皮肉,时云舒恍惚觉得背上像爬过一只无比沉重的干燥蠕虫。


    余挽辰继续在这阴暗的环境里发出了阴暗的咕哝:“……有时真想把你整个关进灰门,这样我永远都能找到你……或者在我身上栓起只有你我知晓的牵引绳,你永远都能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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