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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0

    第16章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姜目淮瑟缩在角落, 自欺欺人般以为这样就能降低存在感,对于他的决定,不敢再随便出声激怒他。


    重逢以来一切平和的伪装假面, 在今晚、在此刻, 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撕成碎片。她想过他会报复, 却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极端羞辱人的方式。


    婚房?他的婚房?他和白臻的婚房?


    他的轻挑, 他的狎昵, 似乎都在暗示这趟终点注定存在不清白的事。


    眼睛蒙上一层细雾,视线开始模糊不清, 而身侧的男人,漫不经心撑着头靠在另一侧假寐。


    车厢里,隔断挡板被降下。


    只剩死寂。


    姜目淮不知道车子开了多久, 只盯着外面不断变化的建筑,极力控制眼眶中的泪水不让其掉落。


    一切越来越熟悉,最后,迈巴赫停在了静园别墅门口。


    陆霁英睁开眼睛, 深邃的眸子侧睨,瞧见她像受惊兔子似的蜷缩一角,蓦地哂笑一声。


    “该下车了。”


    她看见别墅庄园漆黑一片,猜想今晚里面没有其他人。


    庆幸感油然而生, 恐惧却也更甚。


    “姜目淮, 下车。”


    “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吗。”她的声音止不住发颤, 强忍着不想输他一头, 可哭腔十分明显, 气势便也弱下几分,“你如果想报复我,大可以用其他方式, 为什么非得这样?”


    “这样……”陆霁英轻叹口气,好像没明白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是哪样?”


    “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是不会跟你进去的。”


    对于她泼来的脏水,陆霁英不置可否。他慵懒地整理好衬衫袖口,随后从车上走下去,关上门,绕到了另一侧。


    姜目淮这端的车门被猛地拉开。


    “我的耐心有限。”说完这句话,男人攥住她的手腕,动作强硬将她拽进了别墅院门。


    姜目淮想求救,可四周连个陌生人的影子都看不见。唯一一个,在他们进院子的瞬间便发动车辆离开了。


    “院子里可以种花,后面还有泳池,欧式风格,怎么样?”他拽着她一路往里,还在说着一些让人不明所以的话,“你那天应该没来得及好好参观吧。不过现在也不迟。”


    陆霁英回头,盯着她一脸抗拒的表情,手上力道又加重了些。


    “我精挑细选的婚房,待会儿要不要去楼上好好看看?”


    “你有病。”她脚步零碎,磕磕绊绊被他拉扯到了深灰色浮雕金属大门前。


    吱呀一声,门朝内对半而开。


    “陆霁英。”


    漆黑又空旷的房子里,回音经久不绝。姜目淮根本来不及反应,被他毫不留情甩到皮质沙发上,紧接着,男人身上的沉香木质味剥夺整个感官。


    陆霁英死死压着她。


    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顺着她纤细脖颈流离,一寸寸,攻城略地。


    “陆霁英!”她伸出手用力抵住他的胸膛,拼命挣扎,试图喘息,“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清醒一点!”


    他停了下来。


    陆霁英鼻尖轻贴在她脖颈处,感受着她脉搏跳动的频率。


    “你现在很害怕。”他似乎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为什么怕?嗯?觉得我喝醉了?”


    “我知道你没醉。”所以更不能接受。


    姜目淮反抗的力道不减,却丝毫动及不了身上的男人。


    “动什么?我以为你会很想我。”气息转化成黏腻,粘在皮肤上无法剥离。“姜目淮,我对你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吗?”黑暗里,猎人依旧能够精准捕捉猎物,陆霁英抬头,盯着她死死紧咬的嘴唇,俯下身,突然在她侧脸印下亲吻,“如果是这样呢?”


    他冰凉的薄唇,似蜻蜓点水,带着玩弄,不过是想看她真正被激怒的模样。愤恨,却又无可奈何,那将很有趣味。


    可她只是木讷地偏过头。


    无趣。


    陆霁英收起逗弄的心思,嗓音骤然变得阴沉冰冷。


    “七年了。”他低沉的声音不再夹带任何缱绻,“姜目淮,有想过还会再见到我吗。”


    冷嗤声随着气息打在她脸上,心脏似被人狠狠掐了一把。


    她垂下眼眸,不敢面对他这张脸。


    “你不会天真的以为我真的把你忘了吧。”


    “没有。”她死死掐着手心,却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我没有。我一直想找机会向你当面道歉,但我又怕你不想看见我。陆霁英,对不起。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我不该那样的,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精致的皮质沙发上,也许不会留下印记,使得这昂贵的沙发保有它原来的价值。


    姜目淮开始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仿佛这样心里就能好受些。


    陆霁英盯着她。


    良久,他问:“除了对不起,你没有其他想对我说的吗?”


    “我从没奢望过你会原谅我,我只是希望你过得好。”她试图中断今晚的不理智,语气极其诚恳,“我可以辞去工作,可以滚出卢门。你不想看见我,我会滚得远远的,离你远远的。”


    “够了!”陆霁英死死掐住她下巴。


    高大的身躯压着她,挡住了窗外漫进来的微弱光线,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听见他的声音很冷,比刚才还要冷。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他一字一句说得那样缓慢,好像生怕她听不清,“很早以前我就提醒过你,我说姜目淮,你最好祈祷我死绝了。”


    黑暗掩盖住他眼底的痛苦,察觉到她眼底流露出的内疚,陆霁英手上的力道又加重几分。


    “你以为你轻飘飘几句对不起,过去的一切就都能一笔勾销?姜目淮,你竟然还敢庆幸以为我不记得你了,竟然还敢安安心心过你的生活。”他骨节分明的手一点点划过她的侧脸,声音狠厉,“你这张脸,我怎么会忘。我怎么敢忘。”


    “陆霁英。”她含糊地喊着他名字。


    “我想了很久。”他说,“想着怎么才能让你痛不欲生。”


    他的手最终停留在她裸露的锁骨处。


    姜目淮冷不丁一颤。


    “你猜对了,我确实想对你——”


    “陆霁英!你别这样!”她试图拨开他的手,“这里是你的婚房,你这样被白臻知道——”


    “你不说,她怎么会知道?”


    七年,真的会彻底改变一个人吗?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陆霁英,连反抗都忘记了。


    不会的。不会的。


    陆霁英绝对不会说出这种卑鄙的话。


    男人挺立的鼻梁轻轻蹭着她的脸,一点一点,贴向她的唇瓣。


    迫近,鼻息交叠。


    “你敢。”姜目淮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陆霁英你敢。”


    “这里就我们两个人。”


    “你想过白臻吗?她是无辜的。”


    “可你不无辜。”陆霁英冷笑,重复了一遍,“你不无辜。”


    “我已经说了,我可以离开。”


    “你倒是会选。”他摸着她的脸,像在抚摸一件极致珍宝,“可我只想把你绑在身边折磨。”


    “那就非得是这种方式吗?”


    “嗯。”


    他了解她的脾气,了解她的品行,自然也最了解什么样的方式会彻底击垮她。


    “我只想睡你。”必须让她痛苦,“想看着你煎熬,一天一天。”


    要比她看着他去死的时候更痛苦。


    昏暗的别墅,陆霁英的话不禁令她寒颤。


    她想都没想,扬手。


    啪——


    格外清脆的一声。


    男人的脸被打得猛偏向另一侧。


    良久,未有动作。


    姜目淮回过神,指腹紧张地蹭着掌心,她料想他的脸此刻应该很疼,因为她的手心也疼。宴会中的巴掌印或许还没彻底消散,又来一次,他现在肯定恨不得掐死她。


    可她反而松了口气,用暴力解决,一了百了算了。反正她欠他的。


    “姜目淮。”他突然开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晚上那巴掌我一点也不想追究,因为想到后来会对你做什么,我觉得你还是打轻了。现在这一巴掌,依旧如此。”他拖着腔调,漫不经心道,“想想那些可怜的孩子,哦,对了,还有你那个瞎眼的弟弟。”


    “你放尊重点!”


    “姜目淮,别那么自私。”


    “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又不是让你去死,睡几觉,也许我就突发善心放过你了。”男人甩开她,撑着沙发靠背慢慢直起身。阳台的薄纱渗入月光,他冷眼睥睨躺在沙发上的人:“机会,我只给你一次。”


    沙发倏而向上一弹,姜目淮被压迫发麻的身体终于得以放松。她揉捏着手臂,刺眼的灯光突然充斥整个房子。


    亮了,更看清他眼底那股漠然。


    “我给你五天时间考虑。”他漫不经心走回来,弯腰,从茶几下方抽出一份文件摔在桌面,“带回去看也可以。”


    姜目淮不明所以翻开,纸张上,赫然印着契约两个字。


    是一份见不得光的契约,他却堂而皇之丢在客厅茶几下。


    “半年。”他的声音居高临下,“就到我婚期前。”


    “陆霁英,你想都别想!”


    “你没得选。”他面无表情盯着她,似好心提醒,“我听说学校的资金周转似乎出了一些问题,你也不想看着那些可怜的孩子没有学上吧。又或者,姜北澈?”


    “哦对了,姜北澈的出版合约好像也还没签。”


    “你怎么——”


    “你没听出我的声音,我为此还难过了好一阵子呢。”


    姜目淮瞬间想到那通感谢电话。


    看她一脸震惊的表情,陆霁英敛眸,一把扯下领带丢在沙发扶手上:“好好休息五天。周六晚上,我等你。”


    “现在,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姜目淮几乎落荒而逃。回去路上,那份见不得光的契约内容一遍遍浮现脑海,情妇、随叫随到,这种字眼,无疑是在不加掩饰地羞辱她。


    现实往往比她想象中还要恶劣。原以为陆霁英的报复最多是害她失去工作,让她没办法继续待在卢门。可他明知道她的品性,却故意利用学校那些孩子,利用他们逼迫她做出取舍。


    那白臻呢?她又有什么错?


    姜目淮浑浑噩噩回到家,推开门,姜北澈还在客厅等她。孤零零的一盏落地灯,映衬他单薄的背影。


    “姐,你终于回来了。”姜北澈起身朝门口走来,语气满是担忧,“怎么聚餐这么久才回来?我打你电话也打不通。姐姐?”


    “我……”姜目淮轻轻松口气,确定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才继续,“我们吃完饭又去唱了会儿歌,太久没见面了,他们想多玩一会儿。我都没注意手机没电了呢。”


    “你没事就好。同学聚会嘛,难得见一面。”姜北澈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我还以为你喝醉没法回家了。姐,以后还是提前给我打个电话吧。”


    “好,我知道。”她牵着他进去,安慰他,“别担心。”


    明天还要上班,她没有太多时间去细想今晚的事情。五天,她还有五天,也或许,那只不过是垂死挣扎前的最后期限。


    第二天去学校,上午大课间的时候黄旗淳让她去一趟校长办公室,她正好想试探试探黄旗淳的态度,谁料进门第一声就听见校长关切地问候她昨晚有没有安全回去。


    姜目淮轻轻带上门,说后来是陆总送她回去的。


    “小姜,实在是抱歉!昨晚陆总属实是太热情了,他请我去书房谈了点事,我这人一高兴起来喝几杯酒就不省人事了。”黄旗淳请她坐下,“还好陆总把你送回去了。”


    她客套笑了笑,大抵从黄旗淳的反应里明白过来,其实他也是抱着侥幸心理希望她能搭上陆霁英这条线。至于真喝醉假喝醉,有没有考虑到她当时的处境,她已然没心情追究。


    不过对于资助这事,陆霁英似乎还没波及到学校。


    织好的网悬在头顶,将落未落。姜目淮心中的不安像沙漏般一点点堆积,还在试图挣扎。


    上完课回家,正巧碰上姜北澈准备关门,她回头看了眼电梯的位置,刚刚站在那里的一个年轻男人已经走了。


    “小澈,是有人来过吗?”


    “姐,你回来了。”姜北澈关门动作一顿,扶着门框往外走了两步,“是MH出版社的工作人员,来给我送东西的。”


    “送东西?”姜目淮不解,跟着进去后,将帆布袋放在玄关台上,恰好看见上面摆放着一个带有Lumen大Logo的设备盒子,“是来送这个电子设备的吗?”


    “嗯。”门被他关上,“说是什么公司新研发的产品,可以直接在电子屏幕上体验到和盲文纸质书一样的触感。还挺新奇的。”


    姜目淮把盒子塞到他手里,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客厅,姜北澈一坐下就迫不及待想打开试试。


    这个设备,她倒是不陌生。


    “那来的人还和你说别的什么了吗?”


    “别的?”姜北澈摸着阅读器上的盲点,接了句,“哦对了,他还告知我签合约的事需要延长一段时间。”


    “为什么?”


    姜北澈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一大跳:“怎么了吗?姐你反应怎么这么大?”


    “没……没,我就是好奇。”


    “正常的流程,出版社那边还要对合同相关条款进行细节调整,说是也需要同总社确定出版印数。”


    “那他们有给你具体的时间吗?”


    “没有。就让我安心等着。”


    等着。


    等谁?


    姜目淮敢肯定,这绝对是陆霁英的手笔。


    “要不然姐姐下午和你一起去一趟出版社吧,正好下午没课。”她没说她是担心某人从中作梗,“我们还可以问问细节。”


    “也行,那我和社长说一声。”


    姜目淮去厨房倒了杯冰水,一口灌下,尝试平复内心那股来势汹汹的躁意-


    午间小憩了一会儿,下午两点,姜目淮驱车带姜北澈前往MH出版社。抵达时,一个身量不高、卷着小羊毛卷的女士站在门口等候他们。


    从姜北澈打招呼的过程中,姜目淮听出她就是这家出版社的社长。三人去往会客厅,有人客气地端了两杯温水送进来。


    因为早上才派人联系过,所以社长对于姜北澈下午的造访有些不解,姜北澈说明来意,顺势介绍姜目淮给她认识。姜目淮这才知道这位女士姓周。


    “周社长,真的非常感谢您给我弟弟这次机会。”她思索了几秒,觉得没必要藏着掖着便直接问了,“因为北澈翻译这本童话集用了近一年半的时间,我们也是希望能尽快出版好让更多视障孩子阅读阅读国外书籍。签约的事之前北澈和我提到过,就是不知道您这边能不能给个具体的时间?”


    “是这样的啊姜小姐,我们出版社盲文读物这一块其实已经类似于公益读物了,那么其中的经费补贴就都需要总社批下来。不过您可以放心,北澈这本童话集出是肯定会出的,我们也在等上头领导批复。”


    周社长说得很诚恳,姜目淮便也不好再咄咄逼人。等姜北澈和周社长聊了几句,两人便还是打算先回去了。


    姜目淮勾着姜北澈的臂弯往外走,没好意思再麻烦周社长送。


    按下电梯按键,等待电梯下行。


    姜目淮试探问了句:“小澈,如果这边一直拖着要不要考虑换家出版社呢?”


    “其实国内现有的出版社大多缺少盲文读物发行,市场小,几乎属于公益事业。MH还是背靠Lumen公司才有这个平台的,去别的出版社不一定能给到这个出版费。”姜北澈自然希望像他一样的孩子能接触更广阔的天地,可他毕竟不是慈善家,有了这笔稿费,他就可以帮姐姐减轻生活负担了,“姐姐,再等等就好了,反正我也不着急。”


    “嗯,好。”怕再多问会露出破绽,“我只是觉得周期太长了。”


    “出版流程一般都是这么久,没关系的,再等等就好了。”


    叮——


    电梯门打开。


    “不好意思。”姜目淮上前,用半边身子抵住轿厢门以防电梯合上,“来,小澈。”


    姜北澈往里走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慢悠悠按着开门键,给足他们时间。


    姜目淮之前只是匆匆一瞥看见里面站着一个人,见来人这么热心,便礼貌地回了句谢谢。


    “不客气。”


    不对……


    姜目淮迅速回头。


    如果前一秒知道里面的人会是陆霁英,她才不会这么有礼貌地和他说什么谢谢。


    她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陆霁英肩膀半倚轿厢,玩味地朝她挑了挑眉。


    机械女声播报“一层到了”,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姜目淮拉着姜北澈往后挪了挪,示意男人先下去。


    陆霁英意味深长地睨她一眼,抬步,单手插兜悠闲地走了出去。


    “你在门口等一会儿,姐姐去把车开过来。”姜目淮交代完,独自朝停车区走去。那里,果然站着陆霁英。


    “你来出版社是什么意思?”她直接质问他。


    “许你来不许我来?姜小姐,没这个道理吧。”


    “延长签约是你做的?”


    “我不否认。”


    “你——”姜目淮感觉气血上涌,有一瞬间眼前发白,“你无耻!”


    “威胁人哪有讲廉耻的?”


    “你——”


    陆霁英睇了远处一眼,提醒她:“你那个瞎眼的弟弟好像等很久了。”


    “他有名字。”


    “哦,突然忘了。”他从西服口袋里拿出车钥匙解锁,上车前又好心说道,“生气的时候开车慢一点。”


    猫哭耗子。


    谁需要他假关心了。


    她刚刚就应该一巴掌毫不客气打下去的-


    姜目淮从没觉得时间这般度日如年过。周三,黄旗淳因为学校资助款项还没打下来找过她一次,到了周五,不幸的是又有两位资助人退出,黄旗淳因为一直联系不上周晨还去了铎恩集团一趟,可等了又等,始终没遇到陆霁英或周晨。他也是没办法了才只好又来麻烦她。


    “小姜啊,你不是和陆总认识吗,你帮我问问,帮学校问问,这个资助具体流程到底什么时候能够推进呀。”他举着手机,将那一串未接电话摆到她面前,“你看看,陆总特助的电话也一直没人接。”


    也许因为她是唯一能够和陆霁英扯上关系的人了,黄旗淳实在没有办法,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附上一层托人办事的祈求:“要不你联系下陆总问问,是不是那天静水亭的菜不合他口味啊,还是我这一时没了分寸让他喝酒喝多了不舒服?你和陆总说说,就说有任何招待不周的地方他可以直接提出来。”


    “校长,其实我和陆总也就见过几次面。”


    “总归是有恩的。小姜,你也知道咱们学校全靠社会企业家资助,这一下子走了四个,后续的经费肯定是会出问题的。”黄旗淳好声好气地说,“这什么都能耽误,孩子的教育肯定是不能落下的。”


    姜目淮轻轻叹了口气。


    说到底,陆霁英想为难的不过只有她一个人而已。他在逼她,逼她走投无路只能妥协。


    “校长,那我周末想办法联系一下陆总吧,有任何消息周一我再来告诉您。”


    “好。好。”


    她确实没法视而不见。


    像那道经典的电车难题,牺牲多数还是牺牲少数?不管学校,还是……对不起白臻?


    又或许,她该直接找到白臻把一切摊开说明白吗?


    周六一大早姜目淮就去了静园,害怕被其他人看见,她就坐在庄园前绿道里的木椅上等,等看看能不能遇上白臻。


    寂静的别墅,一上午过去别说偶遇白臻,就连进出的人都没有碰到一个。


    死气沉沉。


    姜目淮只好先去家教,结束后,又匆匆跑去庄园等候。


    她想,也许和白臻见上一面,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与上午来时不同,紧闭的院门此时留了一条窄缝。不知道是不是主人粗心忘记关上,她试探推了推。


    “白小姐?”沿着青石砖一路朝里,她不请自来,“白小姐?”


    可惜,一直没有人回应。


    站在庄严肃穆的大门前,再三举起的手还是放了下去,她没有勇气按下门铃,就像她摇摇欲坠的心,也快没有勇气再见到白臻。


    吱呀——


    转身离开前,门突然开了。


    姜目淮四肢僵在原地,抬头往里看时,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最好是白臻。


    一定要是白臻。


    “你看。我多了解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陆霁英端坐在客厅沙发中央, 长腿随意交叠,目光淡淡看向大门,当着她的面将遥控扔在了茶几桌台上。


    “还需要我请你进来?”


    姜目淮右手紧紧捏着帆布包肩带, 抬腿, 象征性朝里走了两步, 却始终没进去。


    “除了我, 没别人。”陆霁英似是等的有些不耐烦, 换了姿势。他单手撑着下巴轻抵沙发扶手,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只一眼,就从她的神情中洞悉她内心所想。


    “想找白臻吗?她不在。”


    姜目淮下意识抬头,廊檐底下除了几盏壁灯再无其他。


    “你……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他答非所问:“庭院门还是我特地给你留的。”


    难以忽视的傲慢附随极具压迫感, 每一步似乎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两人目光久久不移。


    “不是给你时间努力了吗,怎么到了现在还不死心?”陆霁英不耐地揉着眉心,没听见她说话,这才悠悠站了起来, “过来。”


    “我不是来签字的。”


    男人作势叹了口气,为她的天真无可奈何:“要我把话再说明白点?”


    他的语气夹杂着上位者的轻慢:“就算你和白臻说了也没法改变任何事情。有联姻这层关系,你最多是给她以后的人生添点堵。你猜,她有能力阻止我吗?”


    分明第一次遇见白臻的时候他眼底的关心都快溢出来了, 可现在陈述着又仿佛只是把白臻当成了一个物件。她搞不懂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冷血、自私, 对于别人的痛苦轻描淡写。


    “天快黑了。”那份契约又被他丢在台面上, “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姜目淮紧张地掐着掌心, 视线从他脸上移到契约上,最后又停留在他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上。


    天好像真的暗了下来。


    “你这赴死一样的表情,还真是动人。不过我的时间很宝贵, 没办法一直欣赏了。”衬衫袖口被他挽到肘间,露出一截清劲有力的手臂,他朝她勾了勾手指,“过来。过来仔细看看契约内容。”


    那份羞辱人的契约,姜目淮不觉得有第二次看它的必要,但她还是顺从地朝客厅走去。


    “资助人退出也是你做的?”


    “我加入的话,就不需要这么多人了。”


    “我弟弟出版的事……”


    “签了。”他拎起文件夹,轻轻拍在她胸前,“怕你担心,还是好好看看吧。”


    还有看的必要吗。


    这几天下来,她算是彻底明白了,以他的身份真想玩弄谁压根就没有反抗的余地。


    姜目淮捏着那份文件,眼底氲气上涌,死死咬着唇,她蹲了下去。


    “笔。”


    陆霁英单手叉腰,从旁边的紫檀盒中随手拿出一支钢笔丢在纸上。


    桌面倒映出他压迫而来的阴影,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淮字落定,他将文件一把抽走:“早五天,晚五天,又有什么区别。”明目张胆嘲笑着她的不自量力。


    “随叫随到,没有资格拒绝我的任何要求,半年期限,结束后,我会往你卡里打两千万。”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我的联系方式你弟那里有,回去存好了。”


    “两千万就不用了。”姜目淮咬着牙道,“别因为我故意为难学校就好。”


    “契约里写着,该给你的。”陆霁英用文件纸抵在她下巴处,逗弄地向上一挑,“既然缺钱,就不要在我面前装清高。”


    “陆霁英,羞辱人也该有个底线!”她推开抵在她下巴上的东西,拎起帆布包意欲离开。


    “去哪?”陆霁英扣住她手腕,声音不带任何温度,“今晚留下来陪我。”


    “我要回家。”她试图挣开他的桎梏,“我弟还在家等我。”


    “给他打电话,说你今晚不回去了。”


    “他会怀疑的。”姜目淮企图让这个冷血的人考虑考虑她的处境,“我这么突然的不回去,他会起疑心。就当我求你了,要折磨我,你也不差这一天。”


    “现在,给他打电话。”


    陆霁英松开手,重新坐回沙发,长腿微分,上半身呈前倾状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上无所遁形的窘迫。


    他耐心重复了一次:“现在,给他打电话。”


    “陆霁英。”


    “你该有点契约精神,总不能前一秒签了合约,下一秒就过河拆桥吧。”


    “我什么都没带,留下来——”


    “你看我这儿像是缺东西的样子?”


    姜目淮死死抿着唇,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她从帆布包里取出手机,往阳台方向走去,确定离陆霁英有一段距离,才默默拨通了姜北澈的号码。


    “小澈。”


    “姐,你在回来的路上了吗?”


    姜目淮无措地掐着指腹,一遍遍,不知如何开口。


    “姐?”


    “我……”她深吸口气,撩开阳台的薄纱窗帘看向外面,“你自己吃好饭就早点休息吧,我今晚不回来了。”


    “怎么了,这么突然?”


    “我同事心情不太好,我今晚可能要在这陪陪他。”


    同事?


    说实在的,姜北澈私下很少听他姐姐提起过什么朋友亦或同事,冷不丁冒出个关系听起来还不错的人,他其实是不太相信的。


    电话那端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听力本就敏锐,察觉到有男人在说话,当即问了句:“是女同事吧?”


    “当然。”姜目淮推开身侧想贴过来故意作弄她的人,将手机听筒半捂着,“你早点休息,有事给姐姐打电话。”


    “好。”姜北澈心里大概有了猜想。


    确认电话已经挂断姜目淮才敢喊出陆霁英的名字:“你非得让我弟知道了才高兴是吗?”


    “以前也不是没见过。”陆霁英嘴角噙着笑,笑她,“同事?女同事?连撒谎都这么没水平。”


    “难不成我还要大肆宣扬我和一个即将成为有妇之夫的男人在一起?”


    “也不是不行。”他恬不知耻地说,“我竟然觉得挺有意思的。”


    “够了!”


    “这样你就受不了了?”阴冷的嗓音在空旷的房子上方不断飘荡,“以后你可怎么办啊。”


    陆霁英眼神轻浮地睇她一眼,留下一句“去厨房做饭”后便径直上了二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于旋梯转角,姜目淮紧绷的神经瞬间脱了力。


    认命般进了厨房,偌大的双开门冰箱里只有几颗鸡蛋,下一层还冰冻着一些红虾,不知道存放了多久。


    他们似乎很少住在这边。


    姜目淮朝二楼看了眼,没人。拎起那盒红虾准备焯水煮煮,反正吃也吃不死他。


    专心处理着虾线,自然没察觉到有人靠近,待反应过来,才发现腰上不知何时圈着一双手臂。


    遒劲有力的手臂。


    “你——”姜目淮随手将虾丢回盛水的陶瓷盆里,湿着手就去扯开他,“你这样我没办法做事。”


    冰凉的触感渐渐被体温吞噬,陆霁英没有任何动作,嗅到她发丝上淡淡的苍兰香,他才恍然回过神。


    刚刚下楼时看她系着围裙的背影,鬼使神差就走了过来。


    “我花了钱,抱一下怎么了。”不然他要说什么,说他情不自禁、说他鬼迷心窍?


    他不着调地笑了一声:“准备给我做什么菜?”


    姜目淮冷声道:“冰箱里只有这些。”


    “哦。”


    她不耐烦地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极力克制自己的怒火:“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你这样我根本没办法动。”


    腰间的大手一松,身后,脚步声渐行渐远。


    终于可以专心做事,姜目淮不禁加快速度,生怕那阴晴不定的人突然又折返回来折磨她。


    简单的一道鸡蛋羹和白灼虾,她把菜端出来,就见男人早已坐在餐桌前百无聊赖地转着手机。


    陆霁英抬眸瞟了她一眼,左手搭在旁边的白色雕花木椅上,往外一拉。


    “过来。”


    姜目淮不情不愿走过去坐下。


    陆霁英问她:“怎么就拿一副碗筷?”


    “我不饿。”


    “不饿还是看见我没胃口?”


    姜目淮轻哼一声,笑他明知故问。


    陆霁英也不恼,抽回搭在她椅背上的手,将那道白灼虾推倒她面前。


    “帮我剥。”


    女人纤细的手指捏起一只半处理好的红虾,剥去外壳,虾肉被她丢回了瓷盘。一只又一只,很快一盘就被她剥完了。


    陆霁英没动筷,食指轻轻敲了盘子边缘两下,又点点自己的嘴唇示意她喂给他。


    姜目淮闭上眼沉沉呼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晚点还有更过分的。”


    晚点?


    他什么意思。


    姜目淮不安地咽了口口水,想质问他却又生怕捅破那层窗户纸。


    今晚留下来陪我。


    这个陪,还真是够羞辱人。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看见陆霁英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喂我。”


    “再不愿意,待会儿可就不是用手喂了。”


    每一次的拒绝似乎只会换来他变本加厉的羞辱,她算是彻底看清了,她根本没有资格说不。


    姜目淮毫无尊严地将虾仁递到他嘴边,碰到他的嘴唇,可他只看着却一动不动。手举酸了,她又凑近些。


    “笑一笑,你这么臭的表情让我难以下咽。”


    姜目淮笑了。


    笑的很僵硬。


    全程陆霁英只吃了四只虾,随后便从纸巾盒里抽了张湿巾擦嘴。姜目淮看着他站起来,手里还捻着一只蘸了调料的虾准备继续喂给他吃。


    “倒胃口。剩下的你吃完。”他冷眼睨着她,“吃完了自己上二楼,左手边最里面一间。”


    放低的身子突然倾向她,下巴被他死死捏住。


    “洗好澡,等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左手冷不丁抽搐一下, 像被细针扎过似的,顺着血液流动,钻心的疼。


    餐厅只剩她一个人了。


    姜目淮吃得很慢, 明明没什么味道的食物却在口中反复咀嚼, 仿佛只要再磨蹭一点就能避开即将发生的事。


    临阵脱逃的想法不断钻出来, 现在离开, 一切都还不至于到糟糕的地步。


    她想, 她和陆霁英的重逢不该是这样的,虽然确实没有情分可言, 但以前他们的关系起码堂堂正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牵扯这么多无辜的人进来。


    走吗?


    走了他会放过他们吗?


    姜目淮心不在焉地收拾完餐具, 走到楼梯口,犹豫了许久。


    最后还是上去了。


    挑高的穹顶悬挂着一盏巴洛克式的水晶吊灯,奢华却压迫。分式两边的房间,房门紧闭。大理石地砖被擦得锃亮, 没有任何装饰,冷冰冰折射出头顶的灯光。


    她朝左手边走去,走廊尽头是一扇法式落地窗,厚重的奶油白窗帘两端束起, 渗透进院中微弱的光线。


    月亮高悬。


    上前, 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推, 门开了。


    入目, 深灰色格调的装饰带着阴沉沉的气息扑面而来, 像极了陆霁英给人的感觉。偌大的房间里没有人,走进去,细碎的脚步声放大了空寂感。


    平整光滑的丝质床单上摆着一条缎面吊带睡裙, 姜目淮拿起,找到浴室迅速洗了个澡。


    出来时,依旧没有陆霁英的身影。


    她掀起被子一角钻了进去,贴着床沿躺下,没占太大地方。


    看这房间的格局应该是主卧,可这里的装饰却又未免过于潦草,肃寂的深灰,她想不出白臻会不会喜欢这种颜色,倒像是陆霁英的一意孤行。


    拉下床头立式小台灯的拉绳,灯亮了,照出暖白色的光。


    再拉,又灭了。


    姜目淮直勾勾盯着房门,魂不守舍地摆弄着这盏灯。一会儿想起以前和陆霁英的点点滴滴,一会儿又担心白臻会突然推门而入。


    紧绷着神经反复拉扯,脑子里一片混沌,很想睡,却又不敢睡。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陆霁英依然没有进来。她稍一放松,睡意就渐渐袭上眼皮,自欺欺人地想着,也许睡过去就好了,一觉睡到天亮就没事了。


    直到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不一会儿,床的另一侧塌陷下去。


    像是做梦,又像是清醒。


    感觉腰间横来一只有力的手臂,被人一捞,从床沿滑到了中央。


    姜目淮蓦地睁开眼睛。


    “醒了。”男人凉薄的唇瓣贴在她耳后,说话间气息喷薄,那声音仿佛是贯穿进耳朵里,“看来你也没表现的那么抗拒,竟然还能睡得着。”


    陆霁英低笑,箍在她腰间的手发力,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床软吗?舒不舒服?”他碰了下她的耳垂,继续问,“房间里的味道喜不喜欢?”


    “嗯?不说话?”


    “我给你买的睡裙,合身吗?”


    姜目淮不敢吭声,小心翼翼闭上了眼睛。


    可惜这种拙劣的把戏怎么可能骗得过他,陆霁英手掌慢慢往下滑落,似在亲自丈量判断她这条裙子合不合身。


    姜目淮没忍住抓住了他游离的手。


    “合适。”


    “那就好。”他半侧起,瞟了眼她通红的耳朵,嘴角扬起一抹笑。她身上的味道现在和他一模一样,沁出体香,却又更加吸引人。鼻尖触碰到她脖颈间的皮肤,他狠狠压了上去。“尺码没怎么变。”


    姜目淮甚至品出他语气里那一丝不要脸的回味,当即手肘往后一顶。


    可惜没成功给他点颜色,反而那只反抗的手被他抓住。一转,十指紧扣。


    他开始漫不经心地亲吻她的脖子,她的锁骨,她的肩膀,她的背。


    怎么会有人的唇这么冰,贴在背上,像被冰块陡然一激。姜目淮不禁发抖。


    “紧张什么?”他幽幽地说,“又不是没做过。”


    是啊,又不是没做过。情到浓时他们可以从天黑做到天亮,他熟悉她的所有,她也一样。


    可那是从前。


    姜目淮的眼泪突然不受控地流了下来。


    陌生的地方,别人的婚房,他不间断的羞辱。那种不安和羞愧从心脏溢出,她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陆霁英却根本没打算放过她。


    身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她像块木头一样侧躺着,不懂他的乐趣从何而来。肩膀被他一扯,他强硬地贴了上来。


    陆霁英本来想亲她的,却看见她那张娇嫩的脸上此刻除了木讷就是眼泪。


    哭了?


    有什么好哭的?


    他烦躁地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他直视。


    姜目淮修长的睫毛止不住轻颤,掩饰的恐惧也毫无保留展现在了他面前。


    “怕什么?”他看着她的唇瓣因充血而变得更加娇艳,眸中幽暗渐深,嘴上却说着刻薄的话,“怕白臻突然回来看到你和我躺在主卧这张床上?”


    “够了!”


    “怕她冲过来撕破你这张脸?”


    “够了……你不要再说了。”她的哭腔又加重几分。


    陆霁英才不会这么轻而易举放过她:“我没让你脱光衣服等着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从你签字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有任何尊严可言。装什么?”


    他掐着她,声音狠厉:“你就是做了这么不道德的事,还要装什么?”


    “够了。够了。我说够了!”姜目淮声音再也压不住,眼泪涌出来的时候,像是心底最后一道防线也被他彻底击垮,“我知道我不要脸,用不着你一遍遍提醒我!我恶心,我也觉得我自己恶心!”


    明明她最是唾弃这种事,可她却还是做了,冠冕堂皇地做了。她是个烂人,是个为了自己利益而毁了别人幸福的烂人。


    她嘶哑着说:“我们两个一样烂。”


    白皙的皮肤因为他的用力而留下很深的指印,她的眼泪淌过那几道红痕,最终滴落在床单上。


    陆霁英就这样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垂放在她肩侧的手,默默攥紧。


    心脏袭来一阵钝痛,眼前一闪而过的黑。


    他猛地闭上眼睛,像缺氧般重重呼吸了几次。


    “没意思。”他重新躺了回去,不知道是在解释还是在恶趣味地提醒,“你放心,白臻不会知道的。她出差了,去国外出差两个月。”


    姜目淮的肩膀还在不停颤抖,咬着嘴唇想克制抽噎声,却显得更加可怜。


    陆霁英烦躁地起身,从另一侧绕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睨着她。好半晌,最后却是离开了房间。


    砰地一声-


    姜目淮起床的时候发现自己眼睛哭肿了,嘴唇干燥泛起一层死皮,极其憔悴。不过好在,昨晚因为弄得他心烦而没有继续做下去,只是她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这么幸运。


    她简单洗了个脸,换上昨天的衣服下楼。


    刚到客厅,就看见陆霁英长腿交叠慵懒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听见动静他也没有抬头。


    姜目淮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走到左手边拿起放在上面的帆布包准备离开。


    “去哪?”他不冷不热地说,“早餐在厨房里。”


    “我不饿。先走了。”


    “走?”那叠报纸被他随手丢在茶几上,他这才正眼看她,“我有让你走吗?”


    “我回去换身衣服,下午还有家教。”


    “人都在这里了,有必要多此一举?”


    陆霁英起身朝她走去,见她低着头不说话,直接伸手搂住她肩膀。说是搂,更像是强行禁锢抓着她去了厨房。


    玉米蔬菜粥放在砂锅里保温,也不清楚是买的还是谁做的,她看着他盛了一碗,随后放在岛台上。


    门铃在这时突然响了起来。


    陆霁英指了指那碗粥,不紧不慢回了客厅。遥控器一按,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大透明袋,站定在茶几前,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整整齐齐码在了台面上。


    姜目淮喝了一口粥,再抬头时,来人已经消失不见。


    陆霁英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翻着那些册子。翻完后又丢回去,右手搭在沙发靠背上,闲散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吃完就过来。”


    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姜目淮喝粥的动作又放缓了些。


    见她故意磨磨蹭蹭,他也不着急,那模样就好像在说他时间多得是,有耐心慢慢陪她耗。


    大厅老式台钟的分针走了半个圈,姜目淮终于吃完早餐。


    “过来。”他又说。


    那叠像杂志一样的册子原来是家具样品图,她想起之前白臻和她说过他们才搬来不久,心中了然。


    但那与她无关。


    “现在我可以走了?”


    “走?走哪去?”陆霁英倾身,拽住她的手腕一扯,姜目淮瞬间跌坐在他腿上。


    他圈着她,随手取了本册子摊在她眼前,像哄人似的询问她:“你觉得楼上的地毯铺什么颜色比较好看?”


    姜目淮一怔。


    地毯?选什么颜色的地毯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不感兴趣地推开册子,挣扎着起来。


    陆霁英搂得更紧了些,牢牢禁锢住她的腰,语气不似先前那样冰冷:“你喜欢哪种?”


    那是他该问白臻的问题,而不是她。


    现在是什么意思,故意激她?等她傻傻地说哪个哪个合适,他再无情地羞辱她一遍吗?


    “说话。”


    姜目淮可没心情陪他玩这种无聊的把戏,昨晚发生的一切已经够让她难堪了。


    “这是你和白臻的婚房,为什么要问我?”她抿着唇,转头看向他,“还是你想炫耀,觉得这样就能让我后悔?”后悔曾经选择离开?


    她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他左手手腕,他的佩表又换了一个。


    “我既然选择做了,就不会后悔。”


    好的坏的,她都会接受。


    两人存续的温情一拍即散,听见她说的话,陆霁英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姜目淮直视着他那双眼睛,等他那句歇斯底里的滚。可等了半天,等来的却只有他意味不明的轻笑。


    “你有什么资格后悔?”他推开她,嫌弃地拂了拂西服裤腿,“姜目淮,没有谁会一直等着你。”


    饶是她真的做好了心理准备,亲耳听见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脏还是冷不丁像被锐器刮过。她强压喉间酸涩,反驳道:“我从没奢求过。”


    “最好是这样。”他没了兴致,“要不是白臻没时间挑,哪轮得到你?”


    “是啊,所以你趁她不在就出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姜目淮说出这话的时候纯粹就是想挖苦他, 想从他脸上发现至少有那么一丝一毫的难堪,可惜结果却大失所望。


    和没有道德的人较劲,不过就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纯属浪费时间。


    像这种温馨挑选家具的戏码, 他就该和他的未婚妻一起。


    “饭也吃了, 我的脸你也看厌了。能走了吗?”她问。


    陆霁英看起来好像比她更生气, 幽深的眼眸盯着她, 好半天才开口说话:“把东西选了,再去楼上书房把我的书整理好, 主卧打扫一遍,做完了你就可以离开。”


    姜目淮第一时间还以为自己成了他的佣人。


    陆霁英斜倚着,见她没反应:“没听见?”


    “知道了。”


    她将那一叠册子挪到茶几左边, 挑了个单人沙发坐下,拿起记号笔,看到合适的就在上面画一个圈。


    陆霁英就一直待在客厅,时而咳嗽几声, 时而走到阳台那边去听电话。看起来很忙。


    “姜目淮,你还可以再敷衍一点。”他用鞋尖轻轻踹了一下她的小腿,等她注意力放到他身上,又蹙着眉指着她手里最后一本样品册, “觉得委屈了?”


    “没有。”


    “没有你摆个脸色给我看。”


    “下午我还要去家教, 所以上午这么点时间我必须完成你安排的所有事。不是你让我有点契约精神吗, 现在我选了你又不满意?”她起身把东西放好, 语气平淡地问他, “哪间是书房?”


    男人单手插腰站立一侧,冷淡的眉眼斜睨着她,一双薄唇没有温度地轻轻抿着。


    他好像很喜欢这样盯着她, 从重逢以来,她数都数不清遭遇了他多少次冷眼,仿佛在看什么垃圾,仿佛想用眼神吓倒她。


    姜目淮心里一阵泛堵,强压着喉间酸涩,避开他的目光等他说话。


    “姜目淮,你还真是……”他欲言又止。


    她不明所以地蹙了蹙眉,猜想他是没看到她的歇斯底里而觉得无趣。无趣好啊,最好早点厌烦这种报复,说不定她就能提前终止那份契约得以解脱。


    这样,至少在她心里,陆霁英还是从前那个陆霁英,是那个刀子嘴豆腐心、是那个虽然外表冷漠但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而需要她的陆霁英。


    耳边传来脚步声,他朝楼梯走了过去。


    姜目淮跟在他身后,始终与他保持一步之距。


    二楼右手边第一间就是书房。


    陆霁英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木浆纸气味扑鼻而来。房间中央堆放着十几个厚厚的纸箱子,像叠豆腐块儿似的,东边一整面黑胡桃木制的书架墙,从地板直通天花板。


    “按箱子顺序摆上去就行。”他边说边走到书桌前,一坐下,长腿就往桌面上一搭,悠哉悠哉地看着她,“你可以开始了。”


    她数了数,十八个箱子。


    十八个,可以,干活累死总比他羞辱死要来的划算得多。


    箱子上密密实实地封了胶带,她撕不开。


    “刀在这。”陆霁英目光移到他身前的书桌抽屉上,满脸好意地提醒,“自己来拿。”


    抽屉在他放腿位置的正下方,见她过去他也不动,就那么十指交叠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的难堪。


    抽屉拉不出来,她只能蹲下去。


    额头擦过他的高定西裤,他突然挪了下腿,然后不紧不慢地抵在了抽屉把手上。


    姜目淮回头看他。


    陆霁英笑了笑说:“怎么不拿?”


    “需要我跪下去吗?”


    木椅因拖拽发出短促的嘎吱声,刺耳难听。


    阴影打在她头顶,陆霁英咬牙切齿:“动嘴求求我,有这么难?”


    “我求你求的还少吗?”她慢慢站了起来,“我求你放过大家,我求你放过我,我求你别用这种方式,有用吗?”


    她轻嗤一声:“你看起来就不像讲道理的人。”


    手臂被他狠狠一抓,她被猛地拽了过去。根本没给她反应的时间,陆霁英冰凉的唇瓣瞬间覆了上来。


    他用另一只手压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逃,像发泄一般死死咬着她的下唇。


    直到血腥味充斥口腔,他蓦地松开。


    “你说得对。”他用拇指粗鲁地抹去她唇上血迹,“所以你得受着。”


    “疯子。”


    姜目淮当着他的面用手背狠狠擦拭着自己的嘴唇,仿佛被什么恶心的东西触碰过,避之不及。


    她转身去整理书架,陆霁英就这样失神地盯着她的背影。


    难受吗?


    姜目淮你难受吗?


    他突然有些喘不上气。


    藏在西裤口袋里的手紧攥着,陆霁英开始一遍遍催眠自己。


    他不会心软,他绝对不会再对她心软。


    箱子里的书种类繁复,旧书中还夹带着一些没拆封的新书,厚厚一本,举起来都有些费劲。


    姜目淮小心翼翼攀着梯子,生怕自己掉下去。


    她知道有人在盯着她。


    身后时不时传来钢笔敲击桌面的声响,钝钝的。也许是怕她偷懒吧,不然一个大集团的总裁怎么会如此清闲地耗费一上午时间坐在这儿。


    手臂酸的要命,还没整理完的书起码还有四箱,她咬着牙继续。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姜目淮从梯子上爬下来,想去楼下接杯水喝。


    “陆——”


    转身,却发现书房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什么时候走的,她竟然没听见一点动静。


    姜目淮轻轻捶打着自己的手臂,边往外走,走到旋梯口时,突然听见楼下似乎有人在聊天。


    她没再动。


    陆霁英一早就发现了她的动静。


    “躲在那干嘛,下来。”他抬头,视线与她不期而遇。


    姜目淮抿着唇,也不知道在委屈个什么劲。


    “下来。”他蹙着眉,声音不带一丝温柔,“怕什么,又不是不认识的人。”


    她认识?


    除了白臻,她还能认识谁?


    姜目淮试探性往下看了看,恰好撞见一张熟悉的脸。


    “目淮,好久不见啊。”


    “蔡姨。”


    她们得有多久没见面了,印象里上一次好像还是和陆霁英住在澜园时见过。


    那得多久了,七八年了吧。


    她有些按捺不住的激动,往下走了几级台阶,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在陆霁英和白臻的婚房里。


    白臻此刻还没在。


    她当即停了下来。


    蔡姨作为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不会不知道他和白臻的关系,而她,作为一个分手七年的前女友,和陆霁英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蔡姨会怎么想她?


    “我……”她想开口解释一下,可看着蔡姨那张和善的脸却突然什么都编不出来。


    “怎么了?”蔡姨瞟了陆霁英一眼,朝楼梯口走来,“腿不舒服吗?”


    “没有。”


    “下来吧,下来让蔡姨看看,都好多年没见面了。”她笑着,边看着她边说,“听阿霁说有客人来,特地叫我过来做饭,我还想着谁这么大面子能被他请来家里吃饭呢。”


    没有预想中的鄙夷,蔡姨笑着,就只是单纯因为见到她而开心。


    姜目淮眼睛有些泛酸,怕情绪上涌忙低下了头。


    她往下走,陆霁英全程就站在原地默不作声。


    很奇怪,怪就怪在他没有戳穿她,没有趁机羞辱她一番。


    “看着还比原先更精神了,以前真的太瘦了。”蔡姨笑着拍拍她的肩,又问,“现在在哪里工作?”


    “一所特殊教育学校。”


    “当老师啊。那你弟弟也还好吧?”


    “好,挺好的。”


    许是见不惯这么温情的画面,陆霁英打断她们:“楼上的书整理完了?”


    姜目淮突然清醒过来,摇摇头说:“没有。我有点渴,想下来喝杯水。”


    “喝水啊。有,我刚刚在厨房里泡了点降火的菊花茶。”蔡姨侧身往厨房走去,“菊花茶喝吗?”


    “我自己去倒吧。”


    “你们两个坐会儿吧。”


    姜目淮尴尬地瞟了眼陆霁英,实在琢磨不透这个人了。


    喝了杯茶润润喉咙,想到刚刚他们两个本来好好聊着天被她打扰,怕他们有事不方便当着她的面说,她便又重新上楼了。


    最后一箱书,整理完很快。姜目淮继续去主卧打扫卫生,脑子里却一直回想刚刚蔡姨的表情。


    客人?


    有叫前女友来婚房做客的吗?


    而且蔡姨看上去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不惊讶她和陆霁英还有联系,不惊讶她无缘无故出现在这个地方。


    陆霁英到底怎么和她解释的?


    心不在焉做完陆霁英交代的所有事情,姜目淮下楼找他。


    餐桌上摆着四个精美的盘子,而蔡姨,已经不见踪影。


    “在找我?”


    陆霁英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冷不丁出现在她背后。


    “事情我都做完了。”她说。


    “吃饭吧,吃完你可以走了。”


    “那蔡姨呢?”


    “回去了。”


    “她不吃吗?”


    “顾好你自己就行。”陆霁英不耐烦地扯出椅子,坐下,“你还真是好管闲事。”


    阴晴不定。


    姜目淮腹诽,走到他斜对面坐下。


    陆霁英变得格外安静,仿佛和先前那个为难她的人不是一个人。也许是折磨累了吧,她终于得以喘息。


    吃完饭,顺利离开了静园-


    周一,姜目淮还没忘记黄旗淳之前交代的事,上午大课间的时候她就去校长办公室找他。


    敲了敲门,里面的人让她进去。


    黄旗淳还在接电话,脸上洋溢着恭维的笑。


    “诶,是,是。好,下午可以。好,周特助那我等你,行的行的。”他摆摆手,示意她自己找个位置坐下。


    挂了电话,也不等她开口,黄旗淳亲自给她接了杯水过来。


    “小姜,不用多说了,我刚和陆总助理通完电话。你这事办得好啊,怎么说,周末是请陆总吃了饭吗?”他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下牙,“多少钱,学校给你报销。”


    “没有。”姜目淮看着手边那杯白开水,有些出神。


    “那这?”


    “我就联系到陆总问了问,他说,说是最近公司事情太多了。贵人多忘事嘛,我给他打了电话他就明白过来了,然后也没和我多聊,就说周一会叫人联系您。”


    “哦。这样啊。”黄旗淳半信半疑地点点头,“辛苦了,那小姜你去忙吧。”


    一连三天都没再收到陆霁英的任何消息,姜目淮乐得清闲,自然没那受虐倾向去触他霉头。


    周四上午帮一个低年级盲文老师代节写作课。


    盛茵不知道,回办公室的时候就发现她不在,她还想替校长转达下说让她去校门口的消息,又看她挎包还在桌子上放着,只当她去卫生间了。


    黄旗淳低头看了眼盛茵发来的消息,啧了一声,将手机息屏。


    没一会儿,校门口传来车辆平稳的嗡鸣,两辆黑色宾利缓缓驶入。


    车子停好,前一辆下来三个穿着正式西装的年轻男人,其中一个扛着摄像机,恭恭敬敬地等待着。


    后面那辆车坐着的应该就是陆霁英,黄旗淳上前几步,见副驾驶位周晨下了车,忙不迭追了上去。


    周晨拉开后排车门,果然下来的是陆霁英。


    “陆总。”黄旗淳率先伸出手。


    陆霁英正了正西装扣子,视线随意一扫,最后才落到黄旗淳脸上。


    黄旗淳笑了笑。


    他也是昨天下午才收到周晨的消息,说陆总嫌仪式太麻烦了,非得去的话,只能随机挑几间教室看看老师上课的情况,必要时可以拍几张照片。他当然理解,像这种日理万机的话事人,哪有那么多闲情,所以他特地挑选的上课时间。只不过,他明明看了课表姜目淮只有头两节有课,还想着有个熟人陪同,陆霁英总不至于太早离开。


    陆霁英没说话,长腿一迈,径直朝教学楼走去,一行人便浩浩荡荡跟在他身后。


    黄旗淳又偷偷看了眼手机,姜目淮还是没回消息。


    教学楼四层楼高,只有步梯,陆霁英上次来时就发现这栋楼挺老旧的。像是无聊,他随意说了句:“放假后装个电梯吧。”


    黄旗淳还以为他是走累了,垂在身侧的两只手紧紧一攥,干巴巴笑了一声。


    “周晨,记得给黄校批笔经费。”


    话音刚落,到了四楼。


    陆霁英脚步一顿,看向黄旗淳:“姜老师在上课?”


    “头两节有课,现在应该没了。”


    他目光淡淡一瞟,那表情就像在说没课为什么没来。黄旗淳人精似的,赶忙解释:“给她发了消息也没回,兴许是在忙别的事。”


    陆霁英薄唇轻轻一啧,没搭腔,抬步转向右手边,走马观花似的路过一间间教室,停都没停一下。


    眨眼就到了另一端的楼梯口。


    “往下是低年级,要不都看一遍吧。”黄旗淳可不想他十分钟都没待到就离开,那显得他多招待不周。


    “上次您送来的设备可有用了,孩子们都觉得很新奇。”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新不新奇不是我捐设备的目的,产品还在测试中,有反应问题是最好的。”


    “是,我留意着呢,孩子们要向老师反馈我就及时转达给周特助。”


    陆霁英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问他:“学校全盲和视障的比例大概多少?”


    “二八开。”


    又走完了一层,陆霁英似乎有些无聊。


    黄旗淳敏锐察觉到,开始说一些有的没的:“当时赚了点小钱就想着回馈一下社会,哪想到做也做十几年了。”


    他这人不说别的有多擅长,可交际绝对是一等一的高手,那就是再冷的场他都能厚着脸皮侃上一路。


    “说起这个,我家也是苦啊,两个弟弟妹妹都有听力障碍。以前那日子过的……”他摇摇头,掏心窝子说,“这人还是得行善积德,多做点好事准没错。”


    “难得。”陆霁英不冷不淡地说。


    “陆总就是个好人。”黄旗淳顺势恭维一句,说完又好奇地问他,“您是怎么想着要来资助这些孩子的?”


    陆霁英突然停了下来。


    半掩的绿色大门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擦得锃亮的通窗,教室里一览无遗。


    “我啊。”他轻笑一声,“和您一样,为了家人。”


    他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


    门被他轻轻推开,却因为老旧还是发出一道低沉的嘎吱声。


    姜目淮闻声抬头。


    陆霁英?他怎么来了?


    考虑到学生还在专心写作,她没有出声。


    一行人站在门口,扛着摄像机的青年默默走进教室,镜头架在讲台上,拍下陆霁英和黄旗淳并排站着的画面。


    陆霁英朝姜目淮笑了笑,抬步走到第一排,离她大概半米远。


    姜目淮弯着腰,手里还抵着毓林的盲文板让她慢慢来不要着急。


    闪光灯骤然一亮。


    陆霁英回头,神色不悦睨了摄影师一眼。青年讪讪关掉闪光灯,紧张地看向周晨,刚刚就听见周助交代要拍好看点,再来这一班都是视障学生,他就没想那么多。


    周晨走了进来,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往前点拍个双人特写。


    姜目淮站直,一脸困惑地扫过这群人。


    恰时,下课铃响起。


    毓林很是苦恼地叹了口气:“老师,我还没写完怎么办?”


    “没事,回去可以继续写。老师交给你的方法学会了吗,不需要太用力,摸准了格子再写,不要急。”


    黄旗淳抬手敲了敲门,打断她们:“来孩子们,咱们学校有领导来参观,大家好好坐在座位上拍张照片吧。”


    明明孩子们都看不见,拍这张照片的意图可想而知。


    姜目淮走到陆霁英身旁,压低声音说他:“沽名钓誉。”


    “没有我这种沽名钓誉的人,你们都得喝西北风。”陆霁英丝毫不恼,侧头看着她笑,那笑很不怀好意,“要上新闻的,笑一笑。”


    他的肩膀朝她贴近。


    果然没安静几天又想出新的法子羞辱她了,上新闻?要是被白臻看到怎么办?


    “哭丧个脸多晦气啊,姜目淮,笑。”


    照片一拍完,姜目淮上讲台拿好教具就走。


    她一刻都不想和陆霁英多待。


    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没想到那群人也跟了过来。


    盛茵正和她说校长找她的事,视线冷不丁往门口一瞥,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


    姜目淮自然也看见了。


    她故意装没看见。


    “各位老师,这位是咱们新校董陆霁英陆总。”按理说平常没必要向老师介绍校董,可进都进了教师办公室,黄旗淳总得说点什么。


    女老师眼睛一个赛一个的亮,盛茵悄悄凑近姜目淮:“诶,这脸我是真眼熟。”


    姜目淮看她一眼,只笑了笑。


    “真的目淮,我之前新闻上见过,就那设备创始人。”


    姜目淮突然反应过来。


    转头若有所思地瞟了眼陆霁英,视线正好与他对上。


    “姜目淮。”他故意喊了她一声。


    盛茵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不是,你们认识啊……”


    陆霁英不紧不慢地朝姜目淮走去,全程盯着她的反应,想看看她会怎么回答别人,但她似乎不太想提及他们之间的关系,沉默着,无动于衷。


    陡然有一道尖锐女声加入,她叫了句“目淮”,随后不分场合地开起了她的玩笑:“之前你一直说和沈医生没什么,我还当你是不好意思。”


    林云荷语气古怪地说:“原来陆总才是你男朋友啊?”


    男朋友?


    知道个名字就可以联想到男朋友。


    陆霁英顺着声音看去,蓦地冷笑了一声。不过他也懒得挖苦这种无关紧要的人,敲了敲身旁的桌子,他低头问姜目淮:“后面没课了?”


    “没。”


    “那麻烦你下楼送我一趟。”


    姜目淮索性整理好挎包,和盛茵道了别,不情不愿地跟着陆霁英下了楼。


    只他们两人。


    去停车场的路上,没有预想中的折磨,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走到一辆黑色宾利前,陆霁英停了下来。


    “上车。”


    “我开车来的。”


    “没打算送你。”他轻慢地瞥她一眼,“有事和你说。”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明晚去我那。”他直入主题,“还有,你有必要和我解释解释你和沈述辞的关系。”


    “我和他就是朋友,没什么好解释的。”


    “朋友?”他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只是朋友那女的会说那种话?”


    “她无聊而已。”


    “你的意思是,她爱嚼舌根?”陆霁英突然抓住她的手,重一下轻一下地揉捻着,“看起来她不太适合当老师。”


    姜目淮当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无奈叹了口气:“同事之间八卦,很正常。”


    她是和林云荷不对付,但不至于因为一句话就害她失去工作,而且凭心而论她专业素养确实挺高的。陆霁英现在说得好听是帮她出口气,实际不过就是想告诉她,只要他想,他可以随意摆布任何一个人。


    她用力抽出自己的手。


    车厢里寂静数秒,不知道他又在酝酿什么,她用余光偷偷瞟了眼。


    陆霁英语调慢悠悠开口:“还是那么喜欢当滥好人。”


    “不过我得提醒你,我不希望在契约期间看到你和别的男人纠缠不清,所以你最好和你那什么沈医生保持点距离。”


    “我说了,我和他就是朋友。”


    “最好是。”他已然没了耐心,“下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姜目淮没忘记昨天陆霁英要她去静园的要求, 只不过到了周五姜北澈出了点意外。


    最近卢门天气反复无常,姜北澈昨天出门去出版社时淋了些雨,今天早上开始不停地打喷嚏。下午她从学校回来就看见他在客厅一直擦鼻涕, 擦了一篓子的鼻涕纸, 鼻子都红了。


    已经过了医院门诊上班的时间点, 只能先在家看看情况了。她躲进卧室给陆霁英打电话, 告诉他今晚不能去静园了免得他白等。


    “理由?”陆霁英声音沉沉的, 听上去很不高兴。


    姜目淮一五一十地把情况陈述了一遍。


    “一点小感冒至于大惊小怪吗?”他沉默了好一阵子,又补了句, “他那么大个人还不会照顾自己?”


    “他身体本来就不好,有时候小感冒都会转成低烧。当然,不是你的家人你当然不在意。”


    姜目淮后半句确实存在赌气成分, 可那也是因为她已经够低声下气了他却还要蛮不讲理。


    她猜想或许他也不是非得要在今晚见到她,只是他享受这种折磨她的过程。


    她将手机贴在耳边,等着他的回答。


    “随你。”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


    姜目淮握着息屏的手机,坐在床上缓了一会儿。


    吃完晚饭后, 她给姜北澈泡了包感冒药,叮嘱他早点睡觉。


    第二天早上姜目淮去房间看他时发现他的脸有点红,拿来体温计一量,三十七度六。


    低烧拖着拖着就会更严重, 没有犹豫, 她让姜北澈起床收拾一下去医院。


    恰好这时候沈述辞打了电话来, 说是他上午不坐班, 问他们在不在家想给他们送点特产。


    姜目淮说明了下情况, 只能抱歉。


    原以为这事就这么不赶巧地过去了,临出门前,门铃却突然响了。


    姜目淮一开门, 发现来人竟然是沈述辞。


    “一挂电话我就过来了,还好住的离你们近。”沈述辞手里提着两个袋子,随手往玄关柜一放,“顺便把腊鸭也带来了,我妈做的,你之前不是说挺好吃的吗。”


    “那太麻烦阿姨了吧。”她取了双拖鞋给他,“阿姨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反正也得做,知道你爱吃她就多做了点。”沈述辞往里走,看见姜北澈正坐在客厅沙发换袜子,“小澈,头晕不晕?”


    姜北澈听见声音喊了句“述辞哥”,摇摇头,说:“还好,没烧很高。”


    “那走吧,我带你们去医院。”


    “你不是今天休息吗,我们总这样麻烦你都过意不去了。”姜目淮连忙拒绝,“我带小澈去医院吊个水就好了,害得你特地跑一趟,你快回去休息吧。”


    “我正巧要去医院拿几个病例,顺路。”怕她怀疑,沈述辞又重复了一遍,“真顺路。”


    “我们两个再这样客气来客气去的,小澈可就真撑不住了。”


    姜目淮无奈一笑。


    拿上包后,三人一起出发。沈述辞牵着姜北澈走在前面,姜目淮关门。


    上了沈述辞的车,姜目淮拿出包里的手机本来是想预约一下门诊,结果却发现上面有七通未接电话,时间显示三分钟前。


    是陆霁英的。


    现下情形她又不方便接,回消息必定收到他的追问。


    她只好装没看见。


    到了医院,有沈述辞的帮忙很快就会诊完了。姜北澈的体温比在家里又升高了一点,不过也还不算特别严重,医生开了药,让他们取了以后去输液室。


    三瓶药水,估计赶不上下午的家教课了。


    “你自己在这儿坐一会儿,姐姐去外面打个电话。”姜目淮叮嘱完姜北澈,拿上保温杯走到了空旷的地方。


    她打给Cora说明了情况,同时也表达了自己临时停课的歉意,好在Cora并不计较。


    挂断电话,她又想起陆霁英,还是决定回拨过去问问他有什么急事。


    可惜,没人接通。


    算了,她心想他那么忙,现在应该也没时间搭理她。


    接了杯温水,重新回输液室等着-


    挂完水姜北澈看起来精神多了,两人回家前顺道去超市买了点蔬菜水果,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姜北澈去卧室休息,姜目淮去厨房准备晚上要用的食材。


    没过一会儿,放在外面餐桌上的手机响了。


    姜目淮擦干净手,快步走出去。


    看见是陆霁英的名字时,其实并不意外,甚至这通电话比她预想的还要晚了许多。


    她拿着手机到厨房去接。


    “你现在过来。”


    陆霁英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直接、不带一丝温度。


    她那个喂字还卡在喉咙里,又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别让我等太久。”


    “我今晚——”


    不等她说完,陆霁英打断她:“昨天你也是用这个理由拒绝我。姜目淮,没有第二次。”


    “但是小澈一个人我不放心。”


    “一个人?”她听见那端的男人冷不丁笑了一声,“不是还有沈述辞吗?”


    “我们两个的事你提别人做什么。”


    “心虚了?”


    姜目淮没明白他突然发什么神经,只当他是没事找事。


    又听见他说:“你下午没来家教,也没告诉我。”


    “我没有向你事无巨细汇报的义务。”


    她一时激动声音不免大了些,卧室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她怕吵醒姜北澈,悄悄将厨房推拉门关上了。


    “我不想和你吵架。”她说,“明天我再过去。”


    “我也再和你说一遍,现在过来。”


    “陆霁英,你真有事可以电话里说。”


    “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什么叫随叫随到。”


    手机那端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听见纸张翻页的声音,随后陆霁英那不近人情的声音慢慢响起。


    他耐心地、轻慢地,开始念起那份契约的内容。


    “乙方,姜目淮。”他啧了一声,“第一条——”


    “够了。”她叹了口气,“我给他做好晚饭就过来。”


    “一个小时。不然我就给姜北澈打电话了。”


    嘟——


    电话挂断,推拉门滑动,姜目淮转头,看见姜北澈此时此刻就站在厨房门口。


    “小澈?”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内容,有些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可姜北澈并无异样。


    他只是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问她:“姐,你在和谁打电话吗?”


    “嗯,是。”她轻咳一声说,“一个朋友。”


    “哦。”姜北澈尊重她的隐私没再继续往下问,话题一转,“姐,今晚吃什么?”


    “青菜粥,医生你说这几天要吃清淡点。”她放下手机,想起陆霁英刚才的话,生怕他真的给姜北澈打来电话。到时候,可真就说不清楚了。


    她思索了一阵,找了个借口道:“小澈,待会儿粥放砂锅里你自己吃,姐姐晚上有点事得出门。”


    很意外的,姜北澈没问理由,他“嗯”了一声,只说:“晚上还回来吗?”


    “应该……应该不回来了。”


    “好,你路上注意安全。”


    姜北澈转身朝卧室走去,看着他的背影,姜目淮不禁怔愣起来。


    虽然小澈向来体贴,两人之间该有的私人空间也有,可这种情况他问都不问一句,她实在想不明白。


    她跟了上去,轻轻敲了下他的房门:“小澈,你刚刚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听到什么?”姜北澈放下手里的盲文书,抬头往她的方位看来,无辜地笑了一下,“姐,你是说了什么秘密不能让我听吗?”


    “没有。”她松了口气,“我能有什么秘密。”


    应该是最近被陆霁英逼得太急了有些疑神疑鬼,她带上门,重新回了厨房-


    姜目淮到静园庄园后自己输入密码进去的,几天没来,院子角落的青石砖已经铺成了花圃状,她好奇看了一眼。


    走到门口,换好鞋,她在一楼走了一圈,结果并没有找到陆霁英。


    说是让她赶紧过来的人,她来了以后却悄无声息,她不知道他又在玩什么把戏,从包里拿出手机,给他拨了个电话。


    手机铃声从二楼传下来。


    声音经久不息,自动挂断后,她又拨了一次。


    一路朝主卧走去,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陆霁英?”她喊了一声,轻轻推开门,铃声再度从浴室飘来,“你在里面吗?”


    依旧没有人回应。


    浴室半透明的玻璃门没有关紧,暖黄色的灯光却泄了一屋。她听见细碎的水声,像是从什么容器里溢出时的轻微滴答声,忽地却哗啦一下。


    “陆霁英?”她猜想陆霁英就是在里面,“那我先出去等你。”


    她转身缓缓往外走,还没走到门口,浴室里突然“哐”地一声似有东西砸落。


    里面既没有淋浴的声音,也没有陆霁英的声音,如果他是在泡澡,总不能连浴室门也不关吧。


    她停下脚步,还是不放心地折返了回去。


    “你要在里面就说句话,不然我进去了。”


    等了几秒钟,还是一片死寂。


    姜目淮把门彻底打开,一眼便看到淋浴间是空的,她又往右拐进去,没走两步,发现陆霁英的手机掉落在地,旁边是洇开的水渍。


    而水渍,是从那个放满水的浴缸里流出来的。


    眼前突然一黑,差点没站稳,她扶着墙壁缓了一会儿。


    对浴缸的恐惧,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没改变一点。


    可她怕,怕陆霁英此刻就躺在里面,所以她还是朝前走了几步。


    透明的水,拂开一道身影。


    “陆霁英!”


    姜目淮整个人朝浴缸扑去,双手颤抖着,伸进了水里。


    水是凉的,完完全全覆盖住陆霁英的鼻腔,他闭着眼睛,没有一点动静。


    大脑“嗡”地一下像被电流蔓过,她呆呆地站在原地。


    哗啦——


    陆霁英突然坐了起来。


    因剧烈动作而摆动的水飞溅,溅到她驼色的针织毛衣衣摆。


    陆霁英将湿发一把捋到后面,直勾勾盯着她,靠了过来。


    “怎么,你不会是担心我死在这了吧?”他唇角勾起一抹笑,笑得没心没肺。


    直到他用湿透了的手抓住她手腕时,她才彻底回过神来。


    “你是在担心我吗,姜目淮。”


    作者有话说:


    此男一没安全感就又开始试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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