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桩横在两人中间最大的坎儿,终究还是过去了。
太后的病,第二天就“好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折腾,太后也彻底看开了,不再钻牛角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舒展了不少。只是时间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转冷,再过不久就要迎来新的一年了。
这日晚膳时,太后说她要回京了,萧云清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太后说让自己今年务必要随她一道返京过年。
萧云清握着筷子的手一顿,他抬眼看向太后,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母后……非得今年回去吗?”
太后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平淡:“京中年节向来规矩多,你身为皇子,既未返封地,又缺席京中,朝臣已经有议论了。今年若再不露面,怕是要有人说哀家纵容你在外胡闹了。”
段谨垂眸,指节在桌下微微收紧,却没有贸然插嘴。
萧云清喉头一哽,正打算开口说话,太后却已经放下筷子,语气不容置喙:“不必多言,你们俩的事我都没再反对了,难不成你要为了他连亲人都不要了?”
萧云清心头一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他张了张嘴,却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母后这话,分明是拿亲情压他,可偏偏又说得他无法反驳。
太后见他沉默,语气缓了些许,却依旧不肯退让:“哀家不是要拆散你们。只是年节祭祖、朝贺大典,哪一样都缺不得你。你若执意留下,宗亲心里会怎么想?朝中那些老臣,又会怎么揣测?”
段谨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太后所虑极是。王爷理应回京。”
萧云清猛地转头看他,眼中满是错愕与不解。
段谨却只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温润而坚定:“武原县离京不过十数日路程,明年若无变故,年底我便能进京述职。届时……还能再见。”
太后闻言,眉梢微动,似有深意地看了段谨一眼,却没再多说什么。
饭毕,萧云清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出神。身后脚步轻响,段谨走近,将一件厚实的披风搭在了他肩上。
“生气了?”段谨低声问。
萧云清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为什么不拦我?”
“拦不住的。”段谨叹了口气,“太后既然松口允了我们,就不会再用强硬手段拆散。但她要你回京,既是守规矩,也是试探。若你为私情连礼法都不顾,反倒坐实了旁人‘耽于情爱’的非议。”
萧云清咬着唇,没有说话。
段谨伸手扳过他的肩,直视他的眼睛:“信我,分开这么一段时间,不会改变什么。倒是你,回京之后,可不能看上哪家的贵人小姐了。”
萧云清红着眼睛锤了他一下:“我才该担心呢。县城那么多闺秀对段大人青眼有加,可别我等来等去,反倒等到你带着夫人进京了。”
段谨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骨:“我眼里只看得见一个人,旁人再多,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夜风微凉,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萧云清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会想我吗?”
“每时每刻都在想。”段谨答得毫不犹豫,“夜里批公文,看见烛火晃一下,就想起你伏案打盹的样子;去染坊巡查,就想起你说想学调靛青那天,袖口沾了蓝渍,还傻乎乎地笑。”
他顿了顿,轻轻吻了下萧云清微凉的脸颊:“连喝一口茶,都会想——云清这时候在做什么?有没有按时吃饭?京中天寒,他会不会又忘了添衣?”
萧云清眼眶更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低声嘟囔:“那你写信给我。不能五天一封,至少……三天一封。”
“好。”段谨应得干脆,“我日日写,写到你烦为止。”
萧云清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鼻音:“谁会嫌你烦……我才不信你会日日写,公务那么忙,可别哄我。”
段谨握住他的手,声音温和:“不哄你。就算只写一句‘今日无事,唯念云清’,也一定送到你案头。”
萧云清鼻尖一酸,终于没忍住,眼尾沁出一点湿意。他迅速低下头,想用袖子悄悄擦掉泪痕,却被段谨抬手托住下巴,逼着他抬起头来。
“别躲。”段谨凝视着他泛红的眼尾,语气轻得像叹息,“让我记住你这副舍不得我的样子。”
萧云清咬着唇瞪他,可那眼神软得毫无威慑力,反倒像是撒娇。他抽了抽鼻子,小声嘟囔:“……那你可不准食言。若哪天断了信,我就、我就……”
“你就怎样?”段谨故意逗他。
“我就再也不理你了!”萧云清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这话太孩子气,耳根更红了。
段谨却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好,若我断了一日信,任凭王爷处置——罚我抄一百遍《论语》,或是跪在王府门口等你回心转意,都行。”
萧云清被他逗得破涕为笑,抬手在他手臂上拧了一下:“谁要你跪!你若真敢不来信,我就……亲自回来抓你。”
“那我求之不得。”段谨顺势将他搂得更紧,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声音闷闷地从旁边传来,“你若回来,我便日日守在城门口,一眼不错地等着。”
远处传来更声,已经到了子时,夜风卷着枯叶掠过庭院,檐下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缓缓流转。
良久,萧云清轻声说:“……母后说后日启程。”
段谨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只应了一声:“嗯。”
萧云清闭上眼,把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段谨身上熟悉的松墨气息,是他往后数月里,只能靠书信遥寄的慰藉。
“段谨。”他忽然唤了他的全名。
“我在。”
“你一定要好好的。”
“你也是。”
两人相拥而立,谁也没再说话。直到廊下传来侍从轻声提醒王爷该歇息的低语,才缓缓松开。
第68章 天寒加衣,晚安。
约定好的出发那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县衙门口的水泥路上就整整齐齐停了一大排马车,玄色车篷在晨雾里显出肃穆规整的轮廓, 拉车的骏马都戴着干净齐整的全套挽具,赶车的仆从早早就候在车旁, 整支队伍安安静静,没有半分杂乱喧嚣,只等着王爷和太后登车出发。
萧云清站在县衙台阶上,身上还披着那件段谨昨夜亲手为他系上的大氅, 晨风吹得衣袂微扬,他目光落在这个自己待了一年多的小县城上, 眼中满是不舍。
太后由嬷嬷搀扶着出来,见他还在发愣, 便淡淡道:“还不上车?再磨蹭,天黑前可赶不到下一个驿站。”
萧云清回过神, 低应了一声,却迟迟未动。
他回头望了一眼段谨, 吸了吸鼻子道:“我走了。”
“嗯。”
“你记得写信。”
“记得。”
“不许偷懒。”
“不偷懒。”
“你要是敢断了信……”
“我就跪在王府门口任王爷责罚。”
太后已由嬷嬷扶着上了马车,帘子半掀, 目光淡淡扫过两人,却未催促, 似是默许了这最后的温存。
萧云清终于笑了,笑得眼眶红红的,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段谨, 你别老是熬夜,晚上冷,记得添炭。”说完他就上了马车,帘子放了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晨露未干的水泥路,发出轻微而沉稳的声响。段谨站在原地,目送这列长长的车驾渐行渐远,直到拐过街角,彻底隐入薄雾之中。
身后传来衙役们收拾庭院的窸窣声,还有远处早市摊贩支起棚子的吆喝。武原县的日子,又回到了往常的节奏,只是少了一个人的身影,连晨光都显得清冷了几分。
段谨转身回衙,脚步沉稳如常。
路过公堂时,师爷迎上来递上一叠卷宗:“大人,白浪村今岁账目已核对完毕,沈小姐昨日也派人送来了染坊上月的账册……”
太后虽执意要将萧云清带回京城,可原本理当一同离去的沈小姐,经昨夜与太后一番推心置腹的深谈后,反倒被太后允许留在了武原县。
段谨伸出手接过那摞装订齐整的文书卷宗,又点头应了声知道了,便如往常一般转身走向后堂书房,按部就班地开始了这一日的公务工作。
令萧云清惊喜的是,段谨果真如他所说,每日都有信寄来。等他抵达京城,王府下人竟给他送上了五封信件,全是他出发前几日寄出的,想来后面的信件也都在路上了。
每一封信都折得整整齐齐,封口处盖着一方私印,刻的是“云谨”。这方私印是段谨前几个月特意找人刻的,一共刻了两枚,印纹一模一样,只是“云谨”二字的字序不同。
萧云清这次回京直接住进了王府,其实前几年皇兄为他封王分府时,他就该从宫中搬出来了。只是母后和皇兄总觉得他年纪还小,准许他再多住几年宫里,如今他已成年,皇兄也有自己的妃嫔子嗣,就不便再居住在后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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