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魏晴去探望魏敏舒,手里攥了两颗石榴。
一颗自己吃,一颗剥了给魏敏舒吃,她不吃,还骂她:“你为什么又来,不要脸。”
依旧把她当她生母。
赵魏晴点点头,语气轻佻散漫:“因为不要脸才来,你倒是要脸,不还是被赵政安耍得团团转。”
最后什么也没有得到。
甚至车祸都是因为有人要报复赵政安,他这人坏事做尽,总是连累身边人倒霉。
印象里魏敏舒始终淡淡的,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永远温和礼貌,从来没有过不得体的时候,很难想象她会开口骂人。
怕是以前憋坏了,生了病倒是会发泄情绪了。
赵家人说她聪明但不机灵,有时候甚至显得有点闷。
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把赵魏晴带在身边养,就连赵魏晴也从不问,很多事没必要知道太清楚。
直到她出事,所有人才知道,她内心有很多的恨。
只是被赵政安逼得没有了反抗的力气,觉得挣扎无用才会沉默。
抚养破坏她家庭的女人的孩子,大概也不是她本心。
但究竟是怜悯那个无所依靠的小孩,还是因为放在眼皮底下好拿捏,谁也不知道。
“他也不要脸。”魏敏舒呸了一声,“无耻又卑鄙的男人。”
赵魏晴顺从她说道:“嗯,你说的对。下次见他记得吐他口水。”
“吐他脸上。”
“嗯,吐他一脸。”
大概最近心情好,不是很想骂人,难得两个人度过了一个还算和谐的一天。
临走的时候,赵魏晴碰到了来探望的赵政安。
真是稀客。
也不知道魏敏舒舍不舍得吐他一脸口水,真吐了,他会怎么样?
不知道,他对魏敏舒的感情也很复杂,既深情又薄情,既狠辣又纵容,占有欲大于爱,但因为投注了太多感情,不容许她有任何逃离的可能。
“没事不要来刺激她。”赵政安表情严肃,“最近趁暑假,好好和寻知培养一下感情。”
赵魏晴撇撇嘴,本来懒得理他,但越想越不爽,于是回怼一句:“如果你早点放她离婚,或许她早就过上幸福日子了,这时候倒是怕刺激她了。如果不是你,本来没人可以刺激到她。”
赵政安大概是爱她的,但那爱太扭曲,他只能接受他们在一起这个形态,任何她会离开的可能都会让他发疯。
“才离开家几天,就翅膀硬了。真以为陆寻知能护你多久。”赵政安眯了眯眼睛,“他和周家原本有婚约,当年他父亲出事,周家冷眼旁观,这才解除了。但周家什么家庭,这世上哪有永远的敌人,陆寻知年初刚回燕京,半个月后周家女儿就从国外回来,只是拉不下架子,但也没闲着,送了两个大项目给博晟,她伯父和陆伯彦同级别,门当户对。你觉得你和她之间,陆家会更倾向谁?”
意思是你不努力抓紧他,有的是人觊觎。
赵政安第一次同她说这么多话,只是因为他也不想失去陆家这个姻亲。
因为陆寻知,赵魏晴第一次站到可以平等和他说话的位置上。
赵魏晴觉得有点讽刺,回敬他:“我妈去滨海那几年,外婆家里其实一直有个男人,是舅舅,外婆渔村里一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从小和我妈一起长大,几乎算是外婆一手带大的。他很喜欢我妈,本来决定我妈毕业就结婚,是你横插一脚。她离婚回滨海,他们又旧情复燃,你去看望她,却正好看到她在别人身边笑得开心,你嫉妒又破防,所以不惜一切代价逼我妈和你复婚。那你觉得如果你和我舅舅站在同一个天平,我妈会选他还是你?”
那男人没有赵政安有钱,也没有赵政安八面玲珑游刃有余,但唯独一点他永远比不了。
——年轻貌美,温良谦逊,永远把魏敏舒放在第一位。
赵政安的脸色黑沉,显然确实是个小肚鸡肠的男人。
赵魏晴大方地提醒他:“没事别来刺激我妈。”
说完赵魏晴就转身走了,腰背笔挺,身姿挺拔又傲然。
以前这么跟他说话,巴掌早就在脸上了。
现在能这么对他,还要托陆寻知的福。
可看到赵政安这么中意陆寻知,她又生出一点扭曲的恨意。不想陆寻知和他有任何牵扯,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要立刻解除婚约再也不联系陆寻知,也不想赵政安有一丝一毫的得意。
赵政安望着她背影,突然有点失神。
不知不觉,她已经长这么大了。
赵政安对自己这个女儿的印象很模糊,唯一记得的是她几岁的时候,老太太信佛,全家去寺庙进香,她还很小,却站得笔直,不敬鬼神的孩子,眼神里有冰冷的阴郁。
“为什么不拜?”他其实是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她只是垂下目光,貌似顺从地上了三炷香,跪在蒲团上叩拜。
他从那时就觉得,这孩子是来讨债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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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魏晴在见陆寻知家人之前,先和陆寻知一起回了趟赵家。一路上她都处在应激的状态里,看谁都不顺眼,对陆寻知也给不出好脸色。
下车的时候陆寻知给她开车门,弯腰凑近看她一眼,笑着逗她:“谁惹我们小宝生气了,我去骂他。”
赵魏晴看他笑,就更不高兴了,一把按住他的嘴角,脸色阴沉沉地说一句:“不许对别人笑。”
赵家人不配。
其实她很好懂,陆寻知一下就明白为什么,但还是故意说一句:“好霸道啊公主,现在就要管着我了?”
赵魏晴被曲解,但也不想解释,于是点头回应:“对。”
今天赵家很有乐子看。
姑奶奶从南枷岛奔赴燕京养病,顺便谈一桩旧时定下的婚约。
当事人四姐以死抵抗联姻,决绝无比,当场就从二楼跳下去。
没死成,崴了脚,在医院哭啼不止。
她一个发小明薇在医院上班,恰巧看到,绘声绘色描绘她哭的如何抑扬顿挫。
“很有节奏感呢,尤其周医生去查房的时候,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为了不嫁给蒋明晖,她也是拼命了。”
婚约是二十年前就定下的。
原本只是赵家女,四姐姐看中蒋家的势,因她和蒋明晖年纪最接近,还没见过人,上学时候就以未婚妻自居。
谁知道那蒋氏夫妇俊男靓女,生出来的儿子歪瓜裂枣。
后来都丑得上了新闻。
她觉得丢脸,怎么都不肯嫁了。
赵魏晴在一旁听完电话,隔着人群看一眼不远处的陆寻知。
如果不是他,就算她不被冯旭尧纠缠,也会把这烂婚事塞给她,四姐跳个楼自有四叔四婶心疼,为她据理力争,她跳个楼也无济于事了。
狗日的,真想全给他们报警抓进去。
人到得齐,动用了主餐厅,长条桌围坐二十几个人。
黑心资本家核心骨干人员齐聚一堂。
如果陆寻知不在,赵魏晴迟早变成黑化的反派,现在这场合就最合适,一包老鼠药给他们一窝端了。
真是遗憾。
她接完电话,拉着陆寻知缓步走过去,二十几双眼睛行注目礼。
她上次这么备受瞩目还是上学时候国旗下念检讨。
她妈怎么没给她生成个奇形怪状的,心情不好就去给看不顺眼的人表白,这样也有人为她要死要活要跳楼了。
赵魏晴本想在末位找个地方坐,结果因为陆寻知被拉到主位一侧,坐在封建大地主赵老爷旁边。
以前哪有这待遇,巴不得她坐狗那桌。
如今这地位堪比太子登基。
这能是什么好事?
“好一阵没回来了,喊都喊不动你,你整天住在寻知那里,说出去像什么话。你们领了证还好说,没领证终归是不体面,以后还是搬回来住。”老爷发出重要指示。
惯会拿捏人的,她对这个家有多厌恶谁都知道,这么提无非是想要逼她早点拿捏住陆寻知,或者赌陆寻知会心疼她,早点把婚事定下来。
资本家心都是黑的,手段也脏。
贱人。
赵魏晴没辩解,半死不活回:“嗯,那我今天就不回他那儿了。”
赵老爷脸上肉眼可见地抽动一下,抽得赵魏晴差点乐一声。
谁也别想恶心陆寻知。
“听你哥说,你最近忙得很?都在忙些什么?家里什么时候缺你这点钱了,放假了就好好玩。”
说得还挺像人话的,真是稀奇。
“就是……忙。”
忙着寻找外星人踪迹,好早日里应外合炸了地球。
最好把你们赵家人都做成烟花。
“小晴性子闷,什么事也不愿意跟家里人讲。学校怎么样?还习惯吗。”大伯笑得一脸慈祥问。
但真的很像电视剧里会在内心桀桀桀桀笑的大变态。
多吓人啊,拧着眉骂她是狗杂种是赵家耻辱的时候,也没说他还有这副嘴脸。
也是贱人。
赵魏晴乖顺回答:“挺好的,没什么不习惯,同学们对我都很好。”
都大三了你问习惯吗,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问?
“小晴长大了,懂事多了。”二伯欣慰道。
赵魏晴皮笑肉不笑:“都是长辈们教导得好。”
“家里人自然都是盼着你好的,费点心都是应该的。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么,就是要互帮互助。”赵老爷再次发表重要指示。
其余人顿时附和,恭维这位手握大权的董事长不仅是商场上的定海神针,也是家里的顶梁柱,生活的哲学家,年轻人的榜样……
你们资本家在家里开大会还挺幽默的。
马屁这么多,也不差赵魏晴这一两句,她自顾自夹了一筷子藕夹。
挺好吃。
老宅的伙食一向顶好。
小时候不常被允许来这边,贪嘴,总盼着开饭,可家里人看不起她不能摆在明面上的出身,看她不顺眼,但凡她多吃两口,就要把那道菜撤下去,再鄙夷地教训她不上台面。
那些事儿,大家好像都忘了,只有她记得。
记得自己总挨骂。
记得家里狗每天要吃新鲜的进口牛肉,她却总吃不好。
记得魏敏舒回滨海的那几年,她被安置在宜春路的别墅,别墅除了佣人,没有一个长辈,因为没有主人在,佣人也不上心。
她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晕了,第二天如果不是自己醒了,都没人发现。
外人羡慕她出身好,家里人嫌弃她出身不上台面。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家里人连寒暄也不认真,话没说两句,就开始直奔主题。
“你和冯家的婚事本来都议得好好的,谁也不知道你跟陆家还有这样的缘分,也是长辈们考虑不周,但你自己也不说,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你和寻知的事是不是也合计一下,不然和冯家也没法交代。”二伯母笑得跟个狼外婆似的,二哥在他的位置上三年了都没能动不动,这会儿巴不得赶紧跟陆家攀上点关系。
说完还不忘敲打一下陆寻知,“赵家跟蒋家也是世交,早些年本来定了小晴的,只是小四年纪更合适,如今她和蒋家没缘分,本来应该还给小晴,俩人也般配得很。但小晴很中意你,家里人也是很为难的。”
赵魏晴还没开口,一旁赵魏铭踢了凳子站起来说话,怒不可遏:“般配什么?我妹才二十岁,蒋明晖都快三十了。那孙子还没我妹高,眼小脸大鼻子宽,长得跟变异物种似的。人品更是不敢恭维,吃喝嫖赌抽,丫占全了。长得丑还玩的花。疯了吧?我妹跟个天仙似的。”
其实是看赵魏晴很介意陆寻知被牵扯,想把这话题从陆寻知身上引走。
赵魏晴:“……”
狗日的赵魏铭,骂蒋明晖就好了,突然夸她是天仙是要死啊。
生怕她躲过一劫是吧。
果不其然,刚还一派祥和打太极的众人,顿时就坡下驴开启战斗模式。
“皮囊是什么要紧东西?锦上添花的摆设,都是空的。她年纪小就算了,你跟着胡闹什么?”
“蒋家是什么门第,祖上几代积累下来的产业,难不成还委屈她了。”
“蒋家的小公子模样是普通了些,但也算青年才俊,哪里有铭儿说的那么不堪。”
“小晴自己在外面的名声就很好听?外头还说她勾引你这个亲哥哥,她真就那样了?你还是学新闻的,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说到这里,一直左耳进右耳出埋头苦吃的赵魏晴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备受侮辱的眼神。
赵魏铭如果不是她亲哥,她早把他先杀后埋了。
造谣生事的简直歹毒。
但能传出来这种离谱的东西,难道不是你们家风邪门,乱配种,害她名声被连累。
勾引他不如勾引一头猪。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死老登,就你长了一张嘴。
她还没开口,身旁陆寻知夹了一筷子藕夹放在她的餐盘里,慢条斯理净手给她剥虾,头也没抬,轻声说:“她那天做了很不好的梦,大师说她犯小人,得冲喜,所以生日那天我们去领证,略显仓促,还请各位长辈见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