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卡卡西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串丸子,面上笑容维持着方才的弧度,却没有立刻接话。
萤显然还沉浸在喜悦里,没有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停顿,兀自絮絮叨叨地说着:“叔叔嘴上不说,但昨晚我路过他房间的时候,听到他在里头翻来覆去睡不着呢……”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这下子一家人终于能整整齐齐的了。
“那挺好的。”卡卡西终于开口,嗓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懒懒的,带着点没睡醒的含糊,“你盼了这么久,也算是如愿了。”
萤用力点了点头,注意到他没吃多少丸子,想着他还是不太喜欢吃点心,便转身跑回店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布袋,塞进他手里:“到中午还有很长时间呢,再吃点吧。”
卡卡西接过布袋,手上是熟悉的粗棉布手感,边角照例折着一个小花结。他掂了掂,里面是几个饭团。
“你自己也记得吃。”他淡淡笑道。
“安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萤冲他摆摆手。
卡卡西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听到身后传来她哼歌的声音——轻快的、不成调的,是她心情极好时才会有的那种小调。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些,让那声音在晨风里多飘了一会儿。
……
回到修行地的时候,鸣人还在跟查克拉较劲,大和则是密切关注着他的动向。
卡卡西找了个树荫坐下,打开布袋,饭团还是温热的,捏得紧实,海苔的香气混着米香扑面而来。
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那兹哥”。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总是带一种特别,上扬的尾音,像小孩子念着心爱的玩具。
几乎从认识她开始,这个名字就一直在她嘴边打转。
小时候是“那兹哥今天教我认字了”,稍大一些是“那兹哥说我做的点心好吃”,再后来是“那兹哥要出门远行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那个人好像永远都是她世界里的一个稳定的坐标,而她的生活,她的一切,欢喜、担忧、期盼,几乎都绕着那个坐标打转。
卡卡西把饭团咽下去,又拿起第二个。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
在她十七岁那年跑来问他“怎样才能变得更成熟”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那天傍晚的霞光很红,落在她脸上像是抹了胭脂。
她满脸期待和豪情壮志地向他宣布自己的决心——
“我想要变得更有女人味!”
对此她解释,是因为偶然间听到隔壁小花跟那兹告白,却被那兹以只把对方当妹妹看待婉拒了。
所以十七岁的她天真的以为只要变得成熟,变得有女人味了,她憧憬的人就会爱上她。
那时候他靠在栏杆上低头望着她,他原以为自己在暗部多年,早就锻造出的一颗封闭麻痹的心脏,但见了她那模样,他的心里还是有一股无法言说,微妙的感觉。
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疼,但闷得慌。
他没有告诉她,她那时候的烦恼在他听来有多天真。他也没有告诉她,在她为了另一个人苦恼倾诉的时候,他其实一点也听不进去。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
所以他习惯性地收起所有情绪,用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语气反问道:“这种事你直接去问他比问我要有意义吧?”
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笑着摆摆手:“不行不行,我还没准备好。等我再成熟一点,等我再变得再好一点……”
再成熟一点。再好一点。
她总是这样。觉得什么东西不够好就去努力,觉得什么目标达不到就拼命追赶。
小时候为了能跟他做朋友,每天堵在学校门口送那些捏得歪歪扭扭的泥巴饭团;后来为了报答养父母的恩情,硬是把整个店面的活都扛了下来。
她想嫁给那兹,大概也是出于同样的逻辑。
因为养父母说过“要是嫁给那兹的话大家就能一直在一起”的戏言,因为邻居们说“那是亲上加亲”,因为她心里始终装着那个念头——只要成为家人,就不会被抛弃。
所以她其实分不清感激和喜欢的区别。
卡卡西把最后一个饭团吃完,仔细地包好布袋的边角,放进忍具包里。他抬眼望向远处正在跟查克拉较劲的鸣人,少年的背影坚毅而执着,汗水浸透了后背,却丝毫没有懈怠的意思。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萤发现自己弄错了,当她发现自己对那兹的感情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她会如何?
他垂下眼,没有再往下想。
……
下午的时候,见鸣人累得直接瘫在草地上,四肢大张着,喘得像条小狗似的,需要保持高度集中的大和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卡卡西走到两人跟前,拍拍两人的肩膀,弯了弯眼。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休息也是修行的一环。”
“卡卡西老师……”鸣人虽然累得不行,仰面朝天,声音虚弱,但还是敏锐地觉察到了些什么,便问,“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卡卡西眯着眼笑了笑:“没有。”
“骗人。”鸣人翻身坐起来,摸着下巴思索着,“你今天明显就不对劲,就是唔,眼神啊,感觉……就是不对!”
有时候卡卡西也很无奈,他身边的直觉生物还真不是一般得多。但毕竟他不是那类生物,所以一直无法理解他们的洞察力。
卡卡西看着紧盯着自己不放的鸣人,竟觉得和萤的身影重合了,过去偶尔会有这样的恍惚时刻,可今日偏偏有些过多了。
卡卡西眉眼笑得弯弯:“所以你现在是想替老师分担烦恼吗?”
“那当然!”鸣人拍了拍胸脯,又忽然想起什么,警惕地补充道,“但如果是关于萤姐姐的还是算了。樱酱说了,这事不能问,问了你要不高兴。”
卡卡西沉默了。
算上之前医院的事,这俩孩子彻底是误解了他和萤的关系。他之后解释过几回,他们却总是一副敷衍不在意的态度,摆明了已经不会再相信他任何说辞。
孩子大了,明显比小时候更难糊弄,也更加坚持自己的判断。这让卡卡西有些无奈,他们如今能有这样的成长,他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了。
鸣人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这个话题。他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丢掉了跟小樱的约定,满脸诚恳地问:“卡卡西老师,所以你和萤姐姐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卡卡西没说话。
鸣人见他不答,自顾自地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樱酱说是你在单相思,但我感觉不是那么回事。我看萤姐姐对你那么好,应该也是喜欢你的吧?她给你做饭,给你送点心……”
“她关心很多人。”卡卡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反复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
“我想说的是喜欢啦,不是关心。”鸣人反驳道。
卡卡西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远处被夕阳染成暖橙色的天际线,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句:“她喜欢的事物有很多。”
鸣人歪了歪脑袋,不太懂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这片土地,这个村子,这里的每一个人,她都很喜欢。”卡卡西说,嗓音平缓,像是在描述一个他很司空见惯的事。
“……她喜欢的东西太多了,对她来说没有什么是应该特殊对待的。”
一个对生活怀有无比热忱的人,已经足够令人尊敬,执着于喜欢的形式反倒有些庸人自扰。
“她是个很好的人,对谁都很温柔,也很真诚。”
他顿了一下,目光依然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嘴角的弧度没有变:“所以一开始才对你们说那些话,也是希望你们能真诚待她。”
鸣人张了张嘴,但看着卡卡西的表情,想说的那些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因为卡卡西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怨怼,没有任何不甘,甚至连一丝委屈都没有。
他就那么平平淡淡地陈述着,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
“所以那些捕风捉影的事情没什么好执着的。”卡卡西收回目光,看向鸣人,眼睛弯成惯常的弧度,“她是什么样的人,跟她相处过的人自然知道。至于其他的……那是她自己的事。”
他停了一下,而后对鸣人阖眼微笑。
“我们也没有资格替她操心不是吗?”
鸣人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面罩之下只露出一只微弯的眼睛,但鸣人莫名觉得那眼神和笑容里似乎藏了什么。
他嘟囔道:“你们大人的事真复杂。”
卡卡西眼睛笑得弯弯,没有回答。
……
傍晚,和鸣人大和吃过晚饭分别后,卡卡西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村子里散步消食,有意绕了一段路,走的是商业街的那条道。
这个点街道上行人不多,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准备收摊了。他双手插在兜里,步子散漫,看起来像是在闲逛,实际上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两侧的橱窗。
再过不久,就是萤的生日。
萤几乎没有缺席过他六岁以后的生日,每年她都会送一份她认为十分有意义的礼物给他,哪怕不能见面,她都会提前放在他的门口。
像是他十八岁那年,她特地打听了许多,歪打正着地送了他所谓的成人礼——《亲热天堂》。
可他几乎没有亲手送过她什么,一方面是不知道送什么,另外便是他之前的人生与暗部牵扯太深,不宜与寻常人交往过密,所以那些年他从不与她直接接触。
即便这样她还是想尽了办法给他送这送那的,而他基本上没有给出任何回馈。
之前是无法出面,后来是真的不知怎么送出手。
但是这次不同,因为这是她三十岁的生日。
他仍清楚记得,在他们还能够肆无忌惮开玩笑的岁月里,懵懂不知事的她,大概在邻居那里听说了三十岁不结婚就会孤独终老的谣言,竟然满脸担忧地跑来找他。
那时,她顶着一张稚嫩又肉乎乎的小脸,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紧张又害怕地扯着他的衣角,看到她这样,执行任务后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了。
“卡卡西,他们说三十岁不结婚没有自己的家的话会好凄惨地死掉的。”她紧张兮兮地揪紧了他的衣角。
卡卡西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伸手揪了一把她肉肉的小脸颊:“哦?那你这是在担心我三十岁老死吗?”
她摇了摇头,乖巧地眨巴着眼睛,因为被扯了脸颊,说话都有些口齿不清:“不是的,卡卡西你有朔茂大人呀!”
闻言卡卡西手上动作一顿,垂眸看向底下的她,她不过六岁,或许又是从别人那里听到了什么才会有这样的顾虑。
“呐,呐,卡卡西,等到我三十岁还没有自己的家的话。”
她仰起头来,湿漉漉的眸子像小鹿般灵动:“你可不可以……至少让我在三十岁的时候开心地死掉?”
小时候的她,包括现在,还是时不时会把他当做许愿池。
往事的一幕幕就像走马灯一样,映在了眼前的橱窗上,快速更迭。
虚虚实实,最终融为一体,最后消失的无影无踪。直到视野变得清晰,卡卡西脚步一顿,眼睛微微睁大。
他看到了萤。
她正站在一家杂货铺门口,隔着玻璃橱窗,正微微踮着脚往里看。她的侧脸被店里透出的暖光照亮,表情专注而认真,像是在端详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卡卡西没有贸然上前,而是站在街道对面的一棵行道树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她。
那是一家售卖脂粉的店铺,而他视力很好,注意到她的视线落在橱窗里的一盒唇脂上。她看了很久,久到店主都注意到了她,推开店门走出来,笑着问了句什么。
她像是被吓了一跳,有些慌乱地摆了摆手,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嘴里说着什么,又连连摆手,然后不好意思地鞠了个躬,转身快步离开了。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想过进去试试。只是隔着那层玻璃,安安静静地看了许久,像是看够了就已经满足了。
他知道她大概在想什么。
她很少会流露出这样少女姿态,哪怕是最爱美打扮的年纪,她都会克制自己心里的冲动,只敢在夜里偷偷照镜子。
卡卡西站在树后,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那个闷了一整天的地方又堵了一下。
他认识她快二十多年了。
这些年里,她穿过和服、围裙,都是方便劳作的朴素衣物,一年四季都是深色系,而且素面朝天,从不施脂粉。
别人问起来她总是说这些东西不适合她,又或者是店里忙没时间。
她会这样反常,也只能是因为那兹要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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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想要变得更有女人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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