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孙用命，犯了一个小戒。


    徒弟低头叩首，等着做祖师爷的掌教老爷降下罪罚。


    元始天尊手中拿着道书，目光定格摊开的那卷道书间。


    圣人无所不知，看见黄天化破戒而死的惨状。


    他道：“阐教清规，自开教时便是立身之本。食荤，饮酒，近色，皆写入戒律，明知故犯，此乃忘本，把道门踩在脚下，把贫道都忘了。若人人都效仿，阐教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清虚道德真君哪里担得起这么大的罪过，磕在地砖的膝头在发抖，额头冒汗：“是，弟子知罪。”


    掌教老爷今日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可声音听不出什么问题，平稳，无情。


    两侧的金仙噤若寒蝉，不敢揣测。听见因为弟子犯戒，清虚被师尊责罚，同为金仙的太乙真人浑身不自在。


    下一刻，元始天尊的眸光压在他头顶，太乙真人放低头颅，连呼吸都屏住了。


    目光抽离。


    元始天尊又道：“既然黄天化已经复活，此事已然揭过。你且回吧。”


    清虚道德真君叩首谢恩。他犹在梦里，恭恭敬敬行完礼后踏出玉虚宫。


    一同出宫的太乙真人过来扶住他，太乙不苟言笑，看清虚和自己好歹是同门师兄弟，相处了一千五百年的老家伙。


    太乙真人道：“虽犯了戒，但弟子已用命来还，天尊慈悲，不会计较这些小事。”


    清虚道德真君在金仙中排名不如太乙真人靠前。昆仑山的规则冷酷，将亲疏远近和根骨分得明明白白，清虚道德真君根骨比不上太乙真人，弟子待遇也没有对方的好。


    他心情不佳：“你的弟子是灵珠子转世，特来渡劫，不在封神榜之上，犯了戒天尊也不去管。”


    太乙真人心道，也就是他没把事情捅到天尊面前，老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虽然十二金仙是圣人之下的最强，但在掌教老爷面前，犹如蝼蚁望天。他们对老师敬畏、疏离和崇拜，全无亲昵。


    掌教老爷重规矩，要求弟子们每日反省自身。元始天尊不是慈父，而是严师，不让弟子们沾染红尘浊气，否则道行不纯。


    金仙之首，广成子走在最前面，他回头警告地看了眼清虚道德真君。广成子上次因为说话不慎，被元始天尊呵斥了一顿。他内心虽然有苦，也想问问怎么前几天玉虚宫谁都不见，但师尊都是对的，自有他的道理。


    清虚道德真君噤声，一行人祭出各自的法宝坐骑，先回自己的道场去。


    西岐情况不容乐观，必要时候，金仙们也会下场。在师尊让他们去之前，十二金仙也只能干看着。


    ***


    金仙们都走了，留在昆仑山的副教主燃灯道人和白鹤童子是少数知道元始天尊最近在做什么的人。


    窥见圣人私情，如同窥见天道有瑕。二人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各做各的。


    昆仑山再次归于日常，井然有序。


    白玉阶上，元始天尊坐八宝云光座。看吧，不需要下封口令，旁人会更卖力地维护这个秘密。


    殿外雪地干净。元始天尊心里想的是破戒那事。他面色平静，甚至算得上柔和，指腹摁压书页。


    当听见清虚道德真君说“破戒”“藐视清规，损阐教清誉”“贪恋红尘”时，他的表情温和得反常。


    黄天化破戒了，藐视阐教清规，清虚教的好畜牲。


    清虚道德真君战战兢兢地请求宽恕，元始天尊是很生气，心里有火在烧。


    黄天化在凡间放肆，把阐教规矩踩在脚下。


    清虚道德真君教徒无方，来玉虚宫承认这种低级的错误，竟敢把“破戒”甩到他面前。


    元始天尊第一反应是刺耳，亲传弟子指着他骂，无异于当众骂“元始天尊你也是破戒之人”。


    好像一个巴掌，隔空抽在元始天尊的脸上。


    这个念头让元始天尊不高兴，极其愤怒。扣着书页的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白玉阶下的弟子变成了一根刺，戳中要害。


    若是十二金仙能看清他的脸，就能看见元始天尊呼吸平稳，眼睑不动，依旧是那个端坐九重、不染尘埃的阐教掌教，威严的严师。


    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翻动书页，手指指节碰着指节。


    他明明破了戒，却还是高高在上地坐在八宝云光座上，听见别人告罪。


    昨日里，有苏捧着，坐在他的腿上，她的声音放得极小，问他“够了吗”。


    他故意不答，故意含了很久，故意让她羞耻。她浑身抖着，乖乖地捧着。


    元始天尊感到羞愧，冒犯，被一只低劣的狐妖迷惑，犯下如此荒唐的错事。恼恨她胆大包天，竟敢渎神。


    他应该立刻清醒过来，斩断情丝，杀了她。


    元始天尊偏头侧目，看向空荡荡的大殿，眼底浮现的却是昨日脚边的她。


    乖宝宝，露着大腿，跪坐在地上。


    他的衣袂扫过她的肩头，看见他冷漠地离去，她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哄自己，惴惴不安地想，自己做错了什么。


    都怪她。大概是她嗔怪他昨日里没有哄她，所以今天他听着别人因破戒而忏悔，脑子里翻来覆去，没有一丝悔过。


    有人当着他的面骂了一句。因为这骂声，他更看清了自己在做的事情。也因为看得更清楚，所以想要更清醒地做下去。


    或许，她的哺育真的喂大了什么。


    元始天尊要见有苏。不过他没让白鹤童子去唤她。


    穿过回廊，走进梅林，小观殿背靠着青山流水潺潺。“观”有观景之意，小观殿景色宜人，堪称仙境。


    有苏妖性未褪，一个人住殿中，不需要防着什么。她站在窗口，懒洋洋眯眼，晒太阳。


    元始天尊广袖坠地，他所站的地方没有阳光。有苏踮着脚，探出窗外的半个身子刚好晒着太阳，发丝被光照得金光盈盈。眼睛眯着，惬意舒适。


    她趴在窗口。浑然不觉身后有人，自顾自着摇着尾巴，腰肢也轻轻地晃。


    有苏心情还行，今天换了新的裙子，时不时低头去摸裙摆上的金丝。


    她心情多好，元始天尊的心情就多么的烦躁。


    看见她，那被当众指责，一巴掌扇在脸上的感觉去而复返。


    习惯于做上位者的元始天尊颜面尽失，他很不高兴。


    面上滴水不漏，身体的反应出乎意料，交叠的手掌换了姿势，瞳孔锁紧她晃动的身子。


    他知道那不是义愤，是兴奋。


    兴奋得想亲口告诉她，开心什么？这才刚开始呢。


    元始天尊：“阿苏。”


    有苏转过头见到他，脸上浮现心事。因为昨天的冷落，她怯生生探出半个脚步，即刻又缩了回去：“天尊，羊奶……我已经还了。”


    “我知晓。白鹤童子今日去喂了它们。”他是天道的掌权人，外貌生得也是完美，嗓音柔和，旁人一听，就知道是个温柔知性的男性美人。


    闻言，狐狸晃着尾巴，把昨日的糟糕经历忘得一干二净，开开心心地跑过来，拉他的袖口。


    元始天尊生来就轻蔑地认定，精怪畜牲便是如此，野性未褪，没有人族的弯弯绕绕。对它们好一点，它们就会相信你不是坏人，放松身心贴过来。


    也不枉他厌恶精怪。他又没有冤枉它们。


    他并未说什么，他没有引诱她。他是法则本身，代表头顶的天，铁面，无私，清正。


    是她在天之下，一步一步跑过来，伸手拉他的袖口，身子贴上来，耳朵和尾巴晃个不停。


    非我定力不足。乃是孽障作怪。


    不知悔改，一而再再而三，勾引我，引诱我。


    有苏问他“是不是不生气了”。他长得高，伸手摸摸她的发顶，指尖停留在毛茸茸耳朵上，揉了又揉。


    有苏眉开眼笑，她拎着新的裙摆转了一圈。问他“好不好看”。


    也是笨，不明白自己在什么处境。觉得还了东西就万事大吉，心安理得地住在昆仑山之主的宫殿里，穿漂亮的裙子给天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