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后院,梅若寒东张西望,到处打量,嘴里却道:“我的轻功可是独门绝技,轻易不传于人,但是你师父强迫我教你,我只好勉为其难,不过——”
“你师父不会偷看吧?”
罗翠翠一双纯黑的眼眸认真看着她:“我师父要是想学,直接让你教他就可以呀。”
梅若寒哼了一声:“这你就不懂了,有些人啊道貌岸然,表里不一,肯定不敢明着让我教他,怕丢了自己所谓大侠的脸面,这才打着教他徒弟的旗号,说不定就是为了方便自己偷学!”
罗翠翠大声道:“才不是,我师父那么厉害,他都打赢了你,为什么还要学你的?”
梅若寒脸色一下变得难看,伸手就去揪住了罗翠翠的脸:“你个臭丫头,嘴巴和你师父一样讨厌!”
罗翠翠痛的嗷了一声。
梅若寒揪了一下就松开,嫌弃道:“臭丫头瘦的没半两肉,捏脸都捏不住!”
又道:“看来你师父对你也不怎么样,看你饿得跟阎王跟前的小鬼似的,也没给你补补。”
罗翠翠却道:“不是师父饿的,是我爹不给我吃。”
梅若寒见自己说什么,她反驳什么,冷喝起来:“你个臭丫头不想活了,知不知道我马上要教你绝世武功,你不对我恭敬点,我可不会好好教你!”
罗翠翠:“可是你答应了师父要教我的,你不好好教,说话不算话。”
梅若寒正要发火,忽然眼珠一转,道:“我梅若寒自然说话算话,你看好了。”
说着纵身而起,便如一只鸟儿般登上屋檐,但是她人却没停,而是以一种近乎倒下的姿势,足尖点着屋檐飞快行走。
罗翠翠睁大眼睛,合不拢嘴。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梅若寒已经将四合院的屋檐飞掠了一整圈,轻轻一纵便落在了地上,人稳稳当当的,脸不红气不喘。
罗翠翠还保持着吃惊的模样,张大嘴巴望着她。
梅若寒双手被玄铁链锁住,只能同时抬起胳膊,撩了撩额角的碎发,问道:“学会了吗?”
罗翠翠:“姐姐会飞!姐姐好厉害!”
梅若寒见她总算说了句中听的话,不免得意一笑:“那是自然,论轻功,我称第二,天下无人敢称第一。”
只是说到第一时,脸色忽地一黯,眼里射出寒意,住口不语了。
罗翠翠脸上涌出羞涩,吞吐道:“可是姐姐,你太快了,我什么也没看清。”
梅若寒:“是吗?那我再演示一遍。”
说着又腾空而起,这次飞的更高,一下便落在了屋顶上,接着足尖轻点瓦片,朝南面飞掠,三两下就纵上了屋脊,只是她正要往外跳时,身形整个定住。
南面也是一座四合院,四合院的走廊下站着一个人,这人一袭蓝袍,怀抱长剑,背对而立。
正是萧一封。
梅若寒心头吃了一惊,暗道这该死的剑客果然在盯着自己,面上却愤怒高喝:“萧一封,你果然想偷学我功夫!太不要脸了吧!”
萧一封头也不回,冷冷道:“被我发现要逃走,找不到其他理由了是吗?”
梅若寒:“胡说八道,你当我梅若寒和你一样出尔反尔吗,我既答应教你徒弟,自然会教她,只是我的轻功独步天下,岂容旁人偷学,我不过是看看到底有没有人偷看而已!”
“你定是被我发现了反咬一口!”
萧一封懒得搭理她,一言不发走掉,只是唇角莫名上扬。
梅若寒立刻双手叉腰:“哼,我才说了一句你就溜了,定是做贼心虚!”
说话时她却四下张望,想看看萧一封到底走没走,只是眼前重重屋脊,压根看不出他躲去了哪里。
心里暗暗思忖,要不要再试一次?
说做便做,她故意朝着萧一封刚待过的那处四合院飞掠,一个飞纵落在了对面屋脊,四下一看,无人!
嘿嘿,正好逃跑!
毒药算什么,姑奶奶去找钟归农那老头配一副解药就是了!
身体飞跃而起,眼前便是客栈大门口!
就在这时,一颗石子不知打哪里飞来,竟不偏不倚地砸向她!
梅若寒轻功果然了得,竟于腾起瞬间,于空中来了个三百六十度的旋转,人也借着这旋转之力,又落回了方才的屋脊上。
“谁?哪个鼠辈暗算姑奶奶?”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梅若寒,再有下次,你就改名叫梅若死。”
梅若寒立刻气得柳眉倒竖:“萧一封你简直阴魂不散!你当我和你一样出尔反尔?我不过是怕你偷学我轻功,特地来看看你有没有走远点!”
萧一封不再搭理。
梅若寒逃跑无望,只得灰溜溜回去刚才的院子。
罗翠翠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正踩着走廊边沿的青砖跑来跑去。
只是跑两下就掉下来,再跑两下又掉下来。
一见梅若寒,她便兴奋道:“姐姐,我刚才还是没看清,你可不可以再飞一遍?”
梅若寒没好气道:“就你这资质,我飞上一百遍,你也学不会。”
罗翠翠小脸立刻垮了:“我真的很蠢么?”
梅若寒逃跑失败,心情糟糕,哪会安慰她,只冷冷道:“蠢材有自知之明,也不至于太蠢。”
罗翠翠不吭声了,又像刚才那般练习起来。
梅若寒一直冷眼旁观,可看着看着发觉看不下去。
教不教的会是一回事,可是对方学的一塌糊涂就让人着恼,尤其似她这等天分高的,看见蠢驴似的徒弟,便气不打一处来。
当场喝道:“快别学了,再学下去我梅若寒恐要忍不住杀人灭口!”
罗翠翠稀里糊涂停下,一脸迷茫地望着她。
梅若寒:“你去找一条结实的麻绳来。”
罗翠翠飞跑去通铺,翻找牛家村人的行李,里面有刘瑾借给她那条粗麻绳。
其余小孩都问她:“罗翠翠你干什么去?”
罗翠翠抱着麻绳飞跑,头也不回道:“学功夫!”
牛大壮便道:“我们跟着去,万一也能学呢?”
于是都跟去院子,梅若寒见到他们探头探脑,也不理会,让罗翠翠将麻绳系在腰上,又试了试松紧度,忽然喝道:“起!”
双手同时抓住麻绳,使出内力一抖,麻绳竟带着罗翠翠飞了起来,她感觉自己飞离了地面,吓得闭上眼睛:“姐姐我怕!”
接着感觉双脚踩住了什么东西,睁眼一看,发现自己落在了屋檐上,这一看不得了,身体马上惯性地往旁边倒去。
罗翠翠“啊”一声大叫。
其余看着的孩子也跟着大叫:“啊啊啊,罗翠翠要掉下来了!”
梅若寒却喝道:“跑!”
罗翠翠紧张道:“姐姐我不敢跑,我怕掉下去!”
梅若寒:“再不跑,我先把你拽下来!”
罗翠翠吓得拔腿便跑。
只是屋檐是倾斜的,她一跑,人就往旁边歪,跑出几步,身体几乎要倒下去了,她吓得又叫起来:“姐姐我要掉下去了!”
梅若寒讥笑道:“呵呵,萧一封的徒弟这么怂吗?”
这话一出,罗翠翠立刻不叫了。
因梅若寒骂自己可以,但是不能连累师父被看不起。
她干脆闭上眼睛,两只小脚丫豁出去般往前飞奔。
只是身体的倾斜感却没有丝毫缓和,反而继续往一侧倒去,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掉下屋檐时,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麻绳传到腰上,就像是有人扶了她一把。
她立刻感觉自己站直了。
她惊喜起来:“姐姐,我站起来了!”
梅若寒却不说话,只是冷着脸,双手同时攥紧麻绳,人不动,但是足尖却在转圈,便如此这般拉着罗翠翠在屋檐飞跑。
跑完一圈,罗翠翠累的直喘气,速度也不由自主慢下来了,梅若寒又喝道:“萧一封的徒弟如此没用吗?”
罗翠翠马上如打了鸡血般,又飞跑起来,每每快要掉下去,便有股力量扶她一把。
如此一来,她不怕了,一口气跑了八圈,已是强弩之末,便再怎么鼓气也没用,只是心里还惦记不能丢师父的人,便咬牙继续跑,只是力气不足,身体摇晃更厉害,又朝下倒去。
因之前多次被梅若寒送力,她倒也不怕,继续跑。
可这次那股力量迟迟不来,罗翠翠感觉自己已向下倒了,急得喊道:“姐姐你快帮我!”
梅若寒却冷冷道:“你见过你师父出剑有人帮他吗?你见过我施展轻功时有人帮我吗?练功本就是自己的事,哪有人帮?”
罗翠翠求助时身体已往下倒,等梅若寒说完话,她整个倒下来了,本来还努力抿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只是人在危险之时,又怎么能忍得住不叫?
“啊——”
牛大壮等人全都吓得不轻:“怎么办啊罗翠翠要掉下来了!”
话音刚落,罗翠翠尖叫着从屋檐坠下来。
牛大壮第一个冲出去,张着双臂想接她,只是哪来得及。
罗翠翠一跤摔在院子里,只觉眼冒金星,浑身疼痛,心中忍不住难过地想,这次肯定要摔断骨头了,不知道师父肯不肯给我接骨?
只是屁股痛的厉害,却并未如想象中那样剧烈刺痛。
梅若寒哼道:“还不起来!”
罗翠翠挣扎着爬起来,小心翼翼活动了下手脚,发现四肢虽痛,却并没摔断。
她又欢喜起来:“太好了,我没有摔断骨头!”
梅若寒冷笑:“有我在,倘若还让你摔断骨头,那我梅若寒也不用在江湖中立足了!”
罗翠翠朝她露出一个崇拜的眼神。
牛大壮等人见她从这么高的屋檐摔下来还完好无损,便都觉得梅若寒厉害,一起崇拜地看着她。
“姐姐也教我吧,我比罗翠翠还跑的快!”
“姐姐教我,我不怕摔,我跑的比兔子还快!”
大家一个个争先恐后央求梅若寒。
梅若寒冷冷扫了他们一眼:“教你们?我梅若寒可不是一般人请得起的,教这个臭丫头足足花了两千两银子,你们出得起吗?”
牛大壮等人嘴巴张成圆形:“那,那么多银子?”
别说两千两银子了,两文钱他们也拿不出来啊!
于是他们又目瞪口呆地望着罗翠翠:“罗翠翠,你师父对你真好,居然给你出这么多银子学功夫!”
所有的崇拜变成了羡慕,全部转移到了罗翠翠身上。
罗翠翠腼腆地笑笑,心道,师父对我真的很好,专门让梅姐姐教我,还把银子交给我管。
之前萧一封不肯救她的难过,一扫而空。
梅若寒却听的脸色变了变,因牛大壮等人以为银子是萧一封出的,可实际上是萧一封用她梅若寒的银子,买她梅若寒教萧一封的徒弟!
真是岂有此理!
她越想越气,立刻喝令罗翠翠继续学。
罗翠翠又跑了两回,开始都跑的挺好,她也逐渐掌握了怎么稳住身形,只是最后力竭时,总会摔下来。
连着摔了三次,又摔得鼻青脸肿,和那天李老黑揍得几乎没两样。
她心中开始有些疑惑,姐姐怎么没拉住我?是不是也没力气了,所以没拉住?但是看梅若寒冷着脸,便不敢问,只觉得是自己没用,姐姐双手被链子锁住,怎么拉得动自己?
她又哪里知道,梅若寒心里痛恨萧一封,便想折磨他徒弟,是以故意让罗翠翠摔跤。
于她而言,罗翠翠摔死了最好,但是摔死了有碍她梅若寒名声,便只是摔的她鼻青脸肿,如此也好泄泄愤。
倘若萧一封看见,自己也可以说他徒弟太蠢,万一气得他不肯让徒弟跟自己学轻功了,那是再好不过!
这么一想,她又生了坏心,便又勒令罗翠翠继续跑。
罗翠翠身体常年亏空,只这几日吃了饱饭,开始三次其实都是咬牙硬挺,再跑下去哪受得住?
跑了一圈便头昏眼花一跤跌下来。
开始三次梅若寒还克制脾气,每每罗翠翠摔下来时她都控制麻绳,稍作减速,这样才使得她没摔断骨头,这次梅若寒却冷眼看着,竟是不打算做任何补救!
就在这一刹那间,她听见一句懒洋洋却又充满威胁的话。
“她断腿,你断腿,她死了,你也死。”
梅若寒脸色骤变,刚要骂回去,却见罗翠翠距离地面只有不到一臂距离!
她紧急拽扯麻绳,罗翠翠便朝她飞过来,梅若寒百般不情愿,却还是扑出去接住了她。
低头一看,罗翠翠鼻青脸肿,已昏了过去。
她这时才觉得有些过了,那声音又道:“天下轻功,你梅若寒敢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如今一个九岁稚童在你手里摔得昏迷过去,倘若传出去,你梅若寒可还有脸立足江湖?”
梅若寒脸色霎时间变得无比难看,萧一封这是在讥讽她!
她立刻朝着发声处怒喝:“出尔反尔的骗子,你有何脸面说我?你莫忘了我是幽冥杀手,我本就是来杀她的,我岂会在乎她死活!”
萧一封懒洋洋道:“那你也莫要忘了,幽冥杀手,人人得而诛之!”
这话一出,现场死一样寂静。
梅若寒冷冷道:“她现在便在我手里,我只要轻轻一捏,她便死的不能再死。”
萧一封语气还是那般懒洋洋:“是吗?那你怎么还不动手?”
梅若寒:“你当真以为我不敢?”
说话间一只手已捏住了罗翠翠的脖子,那脖子细的便跟一只鸡仔似的,想必略一使力,便会咔嚓一声断掉。
围观的小屁孩都吓呆了。
牛大力怂怂道:“不准杀罗翠翠。”
赵狗子也小声道:“翠翠姐可好了,别杀她行不行?”
梅若寒冷冷扫了他们一眼,牛大壮和赵狗子吓得脖子一缩,正偷偷往她背后溜去,打算将罗翠翠抢走的牛大壮吓得一屁股坐地上。
梅若寒等不到萧一封回答,又被群小屁孩可怜兮兮地看着,心中怒气越来越盛。
真要下手,却竟做不到,她可以杀罗翠翠,但是不能在她昏迷时杀。
不下手,怒气又没处发泄,便冲萧一封怒喝:“你到底想怎么样?”
对面安静了片刻,才懒洋洋道:“人交给你时完好无损,人还回来也要完好无损,便是少了根汗毛,我也要将你头发一根一根拔光。”
梅若寒听得勃然大怒:“萧一封,士可杀不可辱!我先杀了她,再和你拼了!”
双手微一用力,立刻传出清脆的“咔”声,再一用力,罗翠翠脖子就断了。
萧一封淡淡道:“我可以救燕东来。”
这句话却是传音入耳。
梅若寒脸色大变,仓惶失色,惊声道:“你怎么,怎么……”
话说到一半,就止住了。
“前提是你教会她。”依旧是传音入耳。
梅若寒脸色数变,她内力没有萧一封深厚,尚使不出传音入耳,但是很快意识到,萧一封之所以传音入耳,便是不想旁人听见。
她脸色瞬间缓和,嘻嘻一笑:“我和你开玩笑的,这孩子和我有缘,我怎么舍得杀她?”
说着双掌注入内力,缓缓输入罗翠翠体内,为她疗伤。
暗中偷听的苏星晓目光轻闪,梅若寒和萧一封成了死对头,他是最乐见其成的,只是最后发生了什么,让梅若寒大惊失色,难道萧一封要杀她?
呵,看来幽冥的人也怕死。他嗤之以鼻。
*
罗翠翠睁眼便发现牛大壮等人正围着自己。
牛大壮喜道:“罗翠翠你好了?”
罗翠翠动了动,发现身上一点也不疼了,身体里面还热乎乎的像是流淌着一股暖流。
原来梅若寒用内力为她祛瘀消肿,她脸上的青紫已消了大半。
梅若寒道:“今日到此为止,你自行回去练习。”
罗翠翠忙道:“姐姐,我还想学识字?”
梅若寒有些不高兴:“做人可不能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罗翠翠赶紧解释:“姐姐,是师父让我跟你学的,肯定是因为姐姐学问大。”
这句话可算是给梅若寒顺毛了,她立刻舒坦了起来,看罗翠翠也顺眼了许多,道:“料不到你还有这份心,罢了,你既想学,我便教上一教,学的成不成,那就看你自己。”
罗翠翠:“姐姐,我一定好好学!”
梅若寒便坐在台阶上,捡了块瓦片,随手在青石板上写起字来。
先教了《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开头两句,又讲述了大概意思。
罗翠翠格外用心,用瓦片一笔一划照着写。
牛大壮等人也在旁边有模有样地照葫芦画瓢。
学了约莫三刻,梅若寒瞅了一眼,见罗翠翠写的字,勉强能辨出个字样,便道:“今日到此结束,你每日多练。”
罗翠翠忙道:“姐姐,我的名字、我师父的名字怎么写?”
梅若寒横了她一眼:“才刚会走就想跑?不可贪多!”
罗翠翠解释:“我要写欠条,我怕明儿忘了数。”
梅若寒:“什么欠条?”
罗翠翠便说了。
梅若寒听得差点笑出声来:“真是萧一封要你写欠条的?十倍奉还?他真说得出口?”
罗翠翠并不知她在嘲笑,老实道:“真是师父说的,姐姐你教我罢。”
梅若寒便去找掌柜的要了纸笔,写了一张欠条,因要让罗翠翠照学,便写的字体略大。
“照着练吧。”
罗翠翠便一笔一划照写欠条。
只是瓦片写字和毛笔写字大为不同,梅若寒落笔漂亮流畅,掌柜的在一旁夸:“姑娘这手颜体已得真传啊!”
罗翠翠一落笔,一个大墨坨,再落笔,又是一个大墨坨。
掌柜的:“啧啧啧。”
罗翠翠急得扭头看梅若寒:“姐姐怎么办呀?”
梅若寒喝走掌柜的,把着她手,带她写了一遍。
又吩咐她自己写。
也不知写了多少遍,总算写出“萧一封”三个字。
罗翠翠喜道:“姐姐,我写出师父名字了!”
梅若寒瞅了一眼,三个大墨坨,不是罗翠翠说她真看不出是字。
她这次倒是没刻薄讥讽,因她四岁写字,也并不是上来就写的好,罗翠翠这丫头一看就是饭都吃不饱的苦命人,能活着已不易。
她嗯了一声,将自己写的那张字放旁边:“照着多练。”
罗翠翠倒真是用心,小伙伴在旁嬉笑打闹,她在旁一声不吭地练字,每张都写的满满登登,字摞着字。
掌柜的眉头拧了又拧:“可不兴这么练字啊,哪有字摞字的?”
罗翠翠却怕浪费,见哪里有空便又继续写,一直练了六张,手腕酸了,再一看字,还是一大坨,只是勉强能看出个轮廓。
她便苦着脸想,姐姐说不能贪多,我还要练剑,便先不练了吧。
便将笔墨还了,又叠起梅若寒写好的那张。
掌柜却笑眯眯冲她伸手:“小丫头,承惠,四文。”
罗翠翠吓一跳:“怎么还要钱啊?”
掌柜板起脸:“怎么不要钱?读书人的东西,是最花钱的,尤其是这笔墨纸砚,你刚才写废了一张纸,又练了六张纸,那位姑娘写了一张张,共计用了我八张纸,我每张收你半文钱,还没收你用的墨钱和笔钱呢!”
罗翠翠哪料到练个字还要花钱?小脸顿时垮下来,却也只能乖乖掏出荷包数出四文钱。
掌柜收了钱,高兴起来,道:“我可没多收你的,一刀纸买的时候便是五十文,平摊到一张里头可不是半文钱吗?也是看你这个小丫头人不错,老汉我不占你便宜。”
罗翠翠:“纸怎么这么贵呀,四文钱都能买两个馍了。”
掌柜道:“见识少了吧,这只是最便宜的竹纸,倘若是宣纸,你今日恐怕要哭出来。”
罗翠翠吃惊道:“宣纸多少钱一张?”
掌柜捋须道:“最便宜的宣纸,一刀也要三两银子。”
三两就是三千文,罗翠翠皱眉算了会儿,惊讶道:“那不是一张宣纸就要三十文?”
掌柜捋须:“不错。”
罗翠翠大为震惊,旁边的牛大壮等人也大为震惊,牛大壮道:“还好我刚才嫌麻烦没有在纸上写,不然要多花你很多钱。”
罗翠翠点头:“得亏你没写。”不然欠师父的债更多了。
字还没练好呢,就又欠了师父十二文!
罗翠翠在六张写满墨坨的纸上瞅,想要挑出一张当欠条给师父,可是瞅来瞅去,发现好为难。
便诚恳请教掌柜:“大爷,你看哪张能当欠条?”
掌柜的正喝茶,闻言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欠条?丫头你可别开玩笑,这一坨坨的,哪两个字是欠条?”
罗翠翠小脸通红,闭住嘴巴,默默将六张黑乎乎的纸叠好。
毕竟花钱了,可不能丢。
她抱着上楼去找萧一封。
萧一封在打坐,知她进来也没睁眼。
罗翠翠忍不住偷偷看他,师父真好看。
萧一封听她没说话,掀了下眼皮:“什么事?”
罗翠翠赶紧道:“师父,我可不可以不练字?”
萧一封淡淡道:“我萧一封的弟子,不可以目不识丁,你不识字自是可以,但是不能做我徒弟。”
罗翠翠立刻被吓住,犹豫了会儿,小声道:“师父,那我只识字不练字可以么?”
萧一封仍是闭着眼:“我萧一封的弟子,也不可以连字都不会写,更不可以写一手丑字。”
罗翠翠顿时苦了脸,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也不敢反驳,瘪着嘴默默看着萧一封,见萧一封并不打算松口,忍不住小声嘟哝:“可是练字好贵,我又没有钱,每天都练字的话,会欠师父越来越多钱,要是还不上了怎么办?”
萧一封掀开眼皮觑她一眼:“你练了多少字能欠几个钱?”
罗翠翠赶紧将刚才练字花了四文钱的事说了。
萧一封听得大皱其眉。
四文钱?不知道的还以为四千两呢!
但是罗翠翠这么郑重其事,想来不是因为四文钱,而是因为花了四文钱,便要还自己十二文钱。
这么一想,他便不再为自己有个“因为四文钱就愁的不想练字的徒弟”感到气恼,而是为“便宜徒弟欠自己钱越来越多小小年纪就愁眉不展”感到好笑。
他冷声道:“四文钱就把你难住了?你若是为四文钱发愁到不练字,那便趁早别做我萧一封的徒弟,也不要往外说我是你师父!”
罗翠翠本来是寄希望于师父能心软减免一点债务的,结果师父这般大动肝火,看来自己真让师父生气了。
也是,师父都逼着梅姐姐教自己轻功,又教自己识字练字,还把银子给自己管,自己欠师父钱也是应该的。
她便耷拉着小脑袋,恳切道:“师父,我知道了,我一定用心练出好看的字,不给师父丢脸!”顿了顿,她声音弱下去,特别小声地道:“要是我以后还不起师父的钱,师父能不能别不要我?”
说完又赶紧补充:“我肯定会很努力挣钱还师父,就是怕还不及……”
萧一封一听,挑了挑眉毛。
臭丫头当初还理直气壮质问自己为何不帮她,还大放厥词要踹了自己,呵!
他板起脸:“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罗翠翠没得到保证,诚惶诚恐。
垂头丧气下楼,便听张桂花正喊她。
原来车队要出发了,罗翠翠赶紧跑回通铺,和大家伙一起收拾东西。
牛家村人挤一辆马车,罗翠翠上车就撩开门帘朝外看。
车队已经整装待发,萧一封却没出现。
这时曹猛喝道:“出发!”
队伍立刻行进了起来。
罗翠翠着急的很,忍不住喊:“大侠还没来呢!”
话音刚落,萧一封骑着一匹高大白马,慢悠悠出现在队尾。
她咧嘴笑了。
又左看右看,没看见刘瑾,忍不住问道:“刘瑾呢?跟上了没?”
罗小花忙接话:“跟上了,我看见他上了另一辆马车,就在我们车前面,我还找他搭话来着,可他不理我。”
罗小花模样很是沮丧。
罗翠翠道:“他丢了师父,肯定很伤心。”
罗小花立刻眼睛一亮:“对哦,肯定是因为这样才不理我的。”
罗翠翠有些纳闷,不懂她这是什么心思,张桂花看的好笑不已。
出了镇子路况就极差,到处坑坑洼洼的,崎岖不平,马车颠簸来,颠簸去,几个小孩很快耷拉着脑袋,你靠着我,我靠着你,睡着了。
张桂花也睡着了。
只有罗翠翠还在惦记师父没保证不要自己的事儿,罗二妮没舍得睡,这时问道:“妹妹,你做什么发愁?”
罗翠翠将自己欠了好多钱的事说了,又说担心欠债太多大侠不要自己,这时仍是不敢说萧一封就是自己师父。
罗二妮道:“妹妹,大侠既肯借你钱用,想来是不怕你欠钱的,你欠的越多,说明大侠越看重你,不然他为什么一直借你钱?”
罗翠翠越听越有理,又有点不放心:“真是这样?”
罗二妮道:“我也是听人说的,都说债多了不愁,又说一个人要是欠很多债,也是本事,因为他能借到很多钱。”
罗翠翠茅塞顿开:“真是这样!”
立刻不烦恼了,干脆坐到车厢地上,打开梅若寒写的那张字,用手指照着描摹起来。
罗二妮忍不住低头瞧,罗翠翠便拉她一起坐在地上。
“二姐,你也一起学。”
罗二妮甚是高兴:“我真可以学?”
罗翠翠道:“梅姐姐教我,我再教你。”
离开马家镇三十里,进入了一处狭长陡峭的山谷,路极窄,仅容一辆马车通过。
车队忽然停了下来,队伍前面传来几声响亮的马鼻声。
有人高喝:“都给老子打起精神,谁敢瞌睡,老子鞭子伺候!”
说话间只听“噼啪”几声,有人哎哟哎哟叫唤起来,想来是挨了鞭打。
牛大壮等人都被惊醒,这时马车又往前行进,只是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不时有人喝骂,一会儿骂马,一会儿骂衙役,一会儿又骂车夫,队伍行进缓慢,气氛越发冷肃。
牛大壮想探出头往外瞧,刚伸出半个脑袋,就听“噼啪”一声,一条鞭子擦着头皮过去,牛大壮吃痛地哎哟一声缩回脑袋。
外面人骂道:“小兔崽子,不要命了!”
大家都正襟危坐,谁也不敢乱动。
牛大壮吐着舌头,低声道:“外面好高一座山,跟被刀辟出来的一样,直直地耸上天去,像是一堵墙横在眼前,吓死个人,真担心山塌了把我们都砸在里面!”
张桂花叹气道:“我听我男人说过,这是宣武县有名的鬼叫峡。”
罗翠翠好奇道:“婶娘,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张桂花道:“因为连鬼经过也要吓得叫出来,所以叫鬼叫峡。”
话音刚落,马车又停了下来。
牛大壮又好奇,隔着门帘的缝隙往外偷瞧,只见整个车队都停了,似乎什么东西挡住了路。
苏星晓一直闭目养神,这时霍然睁开眼,道了声:“来了!”
梅若寒和他同坐一辆马车,闻言朝外张望,外面刘毅已经掀开了门帘。
只见车队前方是一条极狭窄的谷道,道路两旁是高耸的悬崖,道路上布满悬崖坠落的碎石。
崖壁的阴影给谷底又添上了一抹阴沉。
而他们的车队,正处于整条峡谷最狭窄也最危险的路段。
马儿们不安地踩着蹄子,衙役们全都拔出了腰刀,紧张四顾。
这时有人颤声道:“那是什么?”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前方山谷慢慢出现了一群人,他们走的很慢,但谁都能感觉到,这群人是奔着车队来的。
这群人全都身穿麻衣,腰系麻绳,头上戴着宽大的麻布帽子,在为首的一个瘦高个麻衣男人带领下,朝车队走来。
行走间寂静无声,便像是传闻中的白无常一样。
而且是一群白无常。
他们停在车队前面,拦住了去路。
苏星晓语气凝重,缓缓吐出三个字:“天机门!”
梅若寒眼皮一跳:“居然是他们?不是传闻天机门早就倒闭了吗?”
苏星晓冷冷道:“倒闭了又不是死绝了。”
梅若寒先是眨了眨眼睛,接着噗嗤笑出声来:“那就要恭喜你了,恐怕要英年早逝在这里。”
苏星晓:“你莫非以为你能活?”
梅若寒脸色骤变。
传闻天机门收徒极为严苛,每个天机门人都是万里挑一,学得一身莫测诡异手段,入世或者遁世,只有大乱将至才出山。
江湖中人对他们,向来是敬而远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得罪。
而现在,一群天机门人拦在前面。
1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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