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之后,我脱掉高跟鞋,瘫坐在沙发上。
知道豪门晚宴累,但没想到那么累,既要始终保持体面地站着,又要社交说话,完全就是拼体力和脑力的双重活动。
薛元祐显然也累惨了,从上车开始,就一直躺在我的大腿上休息,回到家里之后,更是躺在我的床上不起来,佣人把他房间里的洗澡水都放好了,薛元祐还是直挺挺躺着不动,闭目养神。
像是一根猫猫蛇。
我低下头,轻抚他的头发,佣人站在我身边,一脸为难地看着我,试图用脸上的诚恳让我良心受到谴责,从而达到让我去劝说薛元祐去洗澡休息的目的:
“先…呃…小…呃……太太?”
我被这个称呼震惊了,抬起头,错愕地看着佣人,没有被认可的开心,只有鸠占鹊巢的惊恐:
“我不是太太。”
“好吧,”佣人一脸为难地看着我,“那小姐……您劝劝少爷吧,让他早点洗澡上床休息。”
我不想解释了:“你让他再躺躺,他躺够了,休息够了,他就会去洗了。”
佣人欲言又止:“可是先生快要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先生”是谁,刚才还在躺的薛元祐忽然睁开眼睛,“……我爸要回来了?”
他猛的坐起来,瞪着佣人: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佣人抿唇:“我刚刚说了,但您忙着和太太说话。”
薛元祐:“……”
他又斜过眼,瞪了我一眼。
我:“……”
我好冤枉。
欸等等,说了我不是太太啊!
我默默受了薛元祐的闷气和白眼,正准备劝薛元祐去沐浴,他要是懒得洗,那我上手把他搓干净:
“少爷……”
我话音还未落,耳边就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哪怕是不明显,但是我也还是听见了,下意识抬起头看去,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子缓缓出现在台阶处。
他抬手,轻轻整理着袖扣,身形笔直、气质冷淡威严,哪怕是华发满头,在他还算年轻俊朗的脸上,平添几分岁月的痕迹,他也依旧从容沉静。
……是薛元祐的爸爸,薛云赋。
我见他缓缓走上来,脸上神色很淡,气质不怒自威,管家慢他半步,不远不近地靠着他,微微偏过头,似乎在他耳边说着些什么。
薛云赋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随即点了点头,看样子是在表示自己知道了。
趁他还没走过来,我赶紧站起来,扯了扯裙摆,为我这幅不男不女、不伦不类的样子出现在薛元祐的爸爸面前,而感到些许羞耻:
“薛董事长。”
“……嗯。”薛云赋走到我身边。
他走到我面前,我才注意到他鼻梁上架着一个银边眼镜,不知道是近视了还是上年纪老花了。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我,片刻后歪头,道:“你是……?来我家干什么?”
“我是市场营销部的元昭。”
我知道薛家祖传健忘,忙开始自我介绍:
“您可能不认识我了,但我之前来过您家,那时候您……”
“我知道。”薛云赋没来由地粲然一笑,打断我的话,眼尾微微漫开淡淡的皱纹,很是儒雅随和的样子:
“我就随口问问。”
我:“……”
我没话说了,扭过头,看着薛元祐。
少爷,你说句话啊。
薛元祐似乎是接收到了我的求救信号,抬起头,看了薛云赋一眼,沉声道:
“他今晚陪我出席晚宴。”
“哦。”
薛云赋又笑了:“我也知道。”
他说:“你和鼎盛老总谈生意的时候,我就在楼上看着。”
薛元祐:“……”
那你还问。
薛元祐面无表情地看着薛云赋,似乎是对父亲略显恶劣和逗弄的玩笑不太满,深呼吸一口气,随即抓起我的手,扭过头,道:
“我回房间了。”
言罢,他转身就想走,却被薛云赋叫住:
“早点休息。”
他善意提醒:“不要放纵自己。”
“……”薛元祐扭过头,看着薛云赋,从我这个角度,我看不出来他有没有瞪薛云赋,但是我看见站在我对面的薛云赋嘴唇微勾,笑了。
……笑的还挺开心的。
我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薛元祐拉进了房间。
进了房间,薛元祐反而不困了。
……
晚宴上站了两个多小时,又在桌边站了两个小时,我实在没力气了,倒在床上,闭着眼睛,昏昏沉沉。
迷迷糊糊间,似乎是感觉到温热的吻落在我的脸上,薛元祐身上清冽馥郁的香气缓缓将我包围,
“辛苦了。”
他难得声音温和,说:“睡吧。”
薛元祐的话好像有什么魔力一般,让我无条件服从,我在刹那间就闭上了眼睛,坠入了梦乡。
谈成了生意,薛元祐的心情颇好了一阵子。
哪怕是他向来是没有什么表情,但我也能从他抬眉或者撇眼的动作,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
加上薛云赋出差回来了,没有再出去,留在了嘉禾,陈幼真有了老公在身边,人也不再闹了,薛云赋一个眼神,他就老实了,每天乖乖吃药、配合医生,也不再把儿子错认成老公撒娇。
我有时候疑心陈幼真压根就是装疯装病装傻,因为薛云赋在的时候,他从来没把薛元祐认成是薛云赋过。
他在薛云赋面前表现的和正常人无异,只有薛云赋不在的时候,他才会开始发疯。
我想把我的发现和猜想告诉薛元祐,但转念一想,薛云赋和薛元祐都比我聪明,我能看出来的事情,难道薛云赋和薛元祐看不出来?
但是他们没戳破,唯一的可能会不会就是——
他们也不想去戳破陈幼真的装疯卖傻行为。
所以薛元祐的烦,不是母亲生病了的烦,可能是不得不配合母亲演戏的烦?
那七年前,在那场生日宴会上,陈幼真和薛云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念头困扰了我很久,但我没敢开口问薛元祐——
毕竟薛元祐自己都失忆了,问他也问不出来什么。
问薛云赋?
那就更不可能了,我哪里有本事和薛董事长面对面聊天说话,看见他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我都打怵。
一个月后,云升和鼎盛的合作正式谈成,合同在七楼会议室签署,几亿的项目落成,保守估计,可以给云升集团带来巨大的利润。
签署成功的当天,薛元祐给项目组的人都批了三天带薪假,甚至还让行政给他们安排了三天温泉山庄的团建活动。
我羡慕的不行,吃饭的时候顺嘴和薛元祐提了一句:
“好羡慕啊。”
我说:“我来云升都满五年了,还没休过一天假。”
薛云祐往我饭碗里丢他不爱吃的西兰花,闻言抬头瞄我一眼,随口问:
“为什么不休?”
“领导不给批。”
我把他丢给我的西兰花塞进口中,小声嘟囔:
“之前的总经理可凶了,不让我休假。”
薛元祐看我一眼,又丢了一块西兰花过来:
“你去办公室领年假单,然后和人事说一声,让他给你通过,人事签完休假单,你再把表交过来,我最后签,钉钉同步发休假申请给我,我给你批假。”
我瞪圆眼睛,嘴里还嚼着西兰花,像一只勤勤恳恳的老牛:
“真的?!”
“真的。”薛元祐一个个认真捡完盘子里的西兰花,见盘子里只剩鸡胸肉没有西兰花,终于舒服了,这才低头开始吃:
“我有必要骗你?”
“!!!谢谢总经理!”
我开心地想在薛元祐的脸颊上亲一口,但碍于这是在外面,我忍住了,采用将盘子里的西兰花都清扫干净的方式,来报答总经理的恩情。
总经理见我把他丢过去的西兰花都吃完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几天后,项目组的人出发去团建,我也收拾好东西,跟在团建大巴的后面,出发了。
到了温泉山庄,我特地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等到项目组的同事们都办完入住,我才提着行李,慢悠悠地去办入住。
“您的房间卡号。”前台笑容甜美地将房卡交给我,
“欢迎您入住。”
“谢谢。”我接过房卡,拉着行李箱,进了电梯。
找到自己的房间,我刷卡进去。
房间整洁干净,布置完善,拉开窗帘,还能看见对面缭绕着白雾的青绿山林,清新干净的空气涌进肺里,涤荡干净连日工作的疲惫和烦躁。
回过头,我看着房间里的布置,心想可惜了这么大一张的1.8m双人床,竟然只有我一个人睡。
正暗暗想着,手机突然一震,我拿起一看,是薛元祐给我发来消息:
“去哪休假了?”
我见状,想也不想,飞速回复:
“跟您一起,来温泉山庄休假了。”
毕竟薛元祐魅力这么大,难保休假的这几天里没人盯上他,我得好好在暗处保护薛元祐才行。
手机又震了震,薛元祐的消息再度弹了出来:
“7607。我的房间号码。”
我见状一愣,双目死死盯着那串数字,许久,才颤抖着手打下一行字:
“您的意思是……”
“给你十分钟,不来就算了。”
来,怎么不来!
我浑身血液兵分两路,一股脑冲向大脑,一股脑又往下涌,喜悦和强迫自己克制的情绪拉扯着我,最终还是垂涎美色的底层代码占据了上风,我甚至来不及回复,将手机熄屏,一个健步就冲出房间。
去薛元祐的房间的路上,我高兴的手都在发抖,脚步愈来愈快,直到马上要逼近薛元祐的房间。
然而,当胜利的曙光即将出现时,我的肩膀与电梯擦肩而过、不过相隔一米的刹那,我余光里看见电梯缓缓打开,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如同一盆冷水浇头,让我加快的脚步微乱,几乎要摔倒。
喜悦消散,我身体微僵,转过头去面对墙壁,心虚般的,不敢看那人,被情绪冲昏的头脑,此刻也彻底清醒过来。
张扬耀眼的金色头发,精致可爱的长相,面前这个人……
不是薛元祐的现任男友祝祈,又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