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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老实说,魏珩并不觉得他那日回府护妻,算什么偏袒与宠爱。


    不过是尽了一点丈夫的本分。


    他承诺过魏父,即便不喜沈青棠,日后会与她和离,成亲的期间,亦要以妻礼善待她。


    可沈青棠好似认了真,她将魏珩当成了家人,会三不五时给他传信,告诉他那些旁人不耐烦看的日常琐碎。


    许是隐隐觉出魏珩的冷淡,她的信件越写越少,偶尔只是提上一句:“还有五天就过年了。”


    她以为魏珩会回府过年。


    魏珩瞥了一眼纸上齐整规矩的墨字,咬开木塞,饮了一口外域酿的葡萄酒。


    随后,他擦去沾满下颌的烈酒,随意揉捏纸张,将其团成一个球,抛入雪原上好不容易燃起的篝火中,焚毁殆尽。


    -


    魏珩本以为,之前的抗戎之战,足够震慑契丹王庭,令其不敢靠近周国边境半步,北道四州至少能有半年的太平日子可过。


    哪知,此前“汉将白宏南领兵归降,叛变王庭,致使诸部遇袭”的事闹得太大,引起了契丹诸将的不满。


    他们本就怨恨老可汗耶律辛偏袒转户的汉将,如今有了白宏南叛变的前车之鉴,更是痛骂那些美酒畜肉都养不熟的汉人,认为汉人都生出了异心,甚至带刀搜帐,当着汉将的面,屠戮那些汉奴泄愤。


    倘若哪个汉将胆敢出手护住那些中原奴隶,便是暗通中原,生出反心,要与契丹王庭作对,合该被施以绞刑,砍掉脑袋。


    汉人血性最重,即便归降也不能容忍蕃人滥杀同胞。


    是以,十二月初,契丹王庭爆发了一场“奴隶战争”。


    汉将为契丹王庭所不容,他们的处境艰难,且势单力薄,很快落得下风。


    眼见着汉将兵马死伤无数,他们生出了向周国檀州边塞求援的心思,盼着魏珩念在同胞一场,能容他们逃入大周国境,或是能领兵策应。


    何其可笑。


    当初汉将见契丹势大,侵占大周两州失地,便生出了叛主背国的心思。


    如今寄身敌营,处处受制,如履薄冰,又念起故国的好处。


    魏家军觉得解气,不愿出手搭救,可魏珩却有自己的计策。


    他故意放任汉蕃争斗,待汉将与契丹人结下死仇,再领兵策应,解救同胞。


    如此一来,魏珩不但能斩断那些投敌汉将的退路,亦能收复一批兵马,用于守城护营,震慑北虏外敌。


    契丹牙帐,一层层羊羔帐布上泼满了鲜红腥臭的艳血,翻倒的火盆倾了一地,黑烟翻涌,火光冲天。


    帐中,炙烤的羊肉早已冷却,美酒浸透地毯,一旁倒着十多具手脚被缚、尸首异处的汉奴。


    而无数单衣赤足的汉奴,踏着一地霜雪,持刃杀向兵甲齐整的高大胡兵。


    只可惜,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瘦得皮包骨头,还没砍上几刀,便被悍勇的契丹骑兵一刀入肚,拖出流肠,抽搐两下,倒在了地上。


    汉将的粮草不足,兵马贫瘠,自是无力抵抗那些越杀越勇的胡兵。


    眼见着契丹骑兵要杀穿汉人兵马,老将徐增焦心不已,他盼着那位北道藩王魏珩能领兵驰援,可又明白自己此举有多么卑鄙无耻。


    在大周国眼中,他是叛主的罪臣,他做了国贼汉.奸,可徐增倒戈契丹,实在是无奈之举。


    多年前,契丹强占平、营两州,欲收复汉将兵马,可那时城中军将唯徐增马首是瞻,宁死不从。


    为了降服徐增,老可汗耶律辛故意以两城汉奴的性命,胁迫徐增领兵归顺,如若不从,数万汉人的性命,便会折损他手。


    谁都不想死。


    为了求得一条生路,满城百姓朝着徐增下跪,求他抛弃尊严与血性,暂且与契丹可汗虚与委蛇,先保住阖城子民的性命。


    徐增被逼无奈,只能对契丹可汗俯首称臣,接管两州失地的守城之职,竭力护住城中汉人。


    《左传》有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即便徐增归降,不生异心,契丹可汗又怎会轻信于他?


    最终,他还是沦落到这等“人人喊打”的悲怆境地。


    徐增悔恨不已,他愧于大周,愧于家将,倘若当初他战死沙场,兴许今日就不必受屠帐之辱……


    徐增厮杀三日,肩膀中箭,失血过多,已是步履踉跄,可他想护住麾下军将,带着弟兄们杀出一条血路,手上持刀的力道不敢松懈半分。


    就在徐增力有不逮的时刻,他忽听远处的雪域高原,传来一阵阵长鸣的号角,震耳欲聋的战鼓声。


    身旁的家将部曲望着那犹如神祇临世的军旗,望着旗帜上龙飞凤舞的“魏”字,一个个喜极而泣。


    “是援军!是赵王的兵马!!”


    “赵王来救我们了!!”


    魏家军嘹亮的嘶吼声,在荒芜辽阔的原野上回荡。


    那些原本还杀得痛快的斡鲁朵骑军,一见成千上万的魏家兵马,顿时吓得瞠目结舌。


    他们急忙列队布阵,放出求援鹰隼,请求王庭派兵来援!


    一只只鼓吻奋爪的海东青,刚抻开遒劲长翅,旋上天穹,便被一支支来势汹汹的黑羽锐箭贯穿腹肉,发出刺耳的凄唳,跌落雪地,成了一滩烂骨肉泥。


    哗啦啦。


    漫天都是淋下的畜肉血雨。


    在一蓬蓬血雾间,一名身披狐裘甲胄的清隽男子,沐雪而出。


    他的凛冽发尾随风高扬,目若淬火,手持弓箭,眯眸拉弓,以摧枯拉朽的凶悍力量,连珠射出三箭。


    嗖!嗖!嗖!


    弓弦震颤,信鹰落下。


    契丹骑兵无法将求援书信送出,又不想全军覆没,走投无路之际,又想着燃放狼烟,给王庭的兵马发送信号。


    可不等那些契丹人取火燃烟,一把锋锐无匹的冷剑,就此抵上了他的肩头。


    霍的一声巨响。


    衣袍撕裂,筋骨尽碎。


    敌将嫣红的鲜血泼了魏珩满脸,淋入他那双冷厉坚毅的眉眼,亦照出他眸中深藏的杀意与恶念。


    一条胡兵的手臂,就此被魏珩砍落在地。


    胡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手中燃料骨碌碌落地,看得一旁的汉将们连声呼好,堪称大快人心。


    有魏珩领兵助阵,原本精疲力尽的汉将们又燃起生的希望。


    他们的战意冲霄,喊杀震野,再度高举弯刀,奋勇杀向凶狠阴险的胡兵!


    夜半时分,鏖战结束。


    徐增提着那把沾满肉屑的弯刀,跪到魏珩面前。


    “罪臣徐增,多谢赵王殿下襄助……我自知昔日叛国之举,罪孽深重,不敢苟活,今日自刎谢罪,只求殿下大发善心,收容罪臣麾下这帮家臣部将,予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徐增老泪纵横,将那把长刀抵上颈侧。


    徐增深知麾下家将随着自己出生入死多年,唯他马首是瞻。


    倘若他想让魏珩毫无芥蒂地收下这批兵马,唯有以死谢罪。


    可魏珩心知,此时杀了徐增,虽说能收拢一支数千人的汉兵,到底留下一个“多疑残暴”的印象。不如网开一面,暂且饶过徐增性命。


    不等徐增挽刀自刎,魏珩手中匕首,已然迅疾袭来,叮的一声,打落了他手中利刃。


    徐增的弯刀落地,茫然望向居高临下的英武男子。


    “你我身上流的都是汉家血脉,若汉将有难,北道四州自会开城迎人……”魏珩佯装惜才,叹息一声,“徐老将军,本王深知你此前为护一城汉奴,不惜担下叛国之名,今冤屈既雪,若你归国,本王自当扫榻相迎。”


    徐增听得此等善言,心头俱震。


    他的鼻腔酸涩难抑,眼底霎时涌起一层湿意,翕动两下唇瓣,对魏珩俯首称臣。


    “罪臣蒙垢多年,早已无颜立于天地之间,不曾想殿下宽仁至此,竟雪罪臣多年沉冤,许罪臣归国……从今往后,我愿执鞭坠镫,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魏珩重重一拍徐增肩膀,“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徐老将军,北境四州的边防,日后便要靠你戍卫了。”


    眼下魏珩欲南下征伐,正是用兵之际,与其与北道那些野心勃勃的世家大族结盟,倒不如拉拢一批迷途知返的汉将。


    毕竟他们已被契丹视为叛徒,无路可退,无家可归,能依仗的君主,唯有魏珩了。


    魏珩深知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不会重用这些招安的降将,但可以物尽其用,命他们戍边守城,抵御那一帮早已与他们结下血仇的契丹兵卫。


    待魏珩南征凯旋,再慢慢整饬军政,翦除异己,以肃朝纲,还不必对这些汉将许下高官厚禄的奖赏,当真是一桩惠而不费的买卖。


    -


    檀州,官道。


    沈青棠留下一封书信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赵王府。


    她本就是乡野长大的女孩,又擅长弓马,略懂拳脚,自然畅通无阻。


    沈青棠买了一匹耐力不错的农家黄马,又准备了燃火的草绒、煮水的陶碗、路上吃的馕饼肉干、马驹吃的草料,一些旧衣,以及过年必吃的枣泥蔗糖年糕。


    为了骑马方便,沈青棠抛弃那些宽袖袄裙,换上一身厚重到可以铺地充当被褥的兔毛窄袖胡袍。


    她没时间绾那些繁复的发髻,直接拧了几条麻花辫,又用绯色的丝绦束好,披在肩上。


    沈青棠翻身上马,抚着浓密的马鬃,与胯.下的骏马絮语。


    “马兄,我知道,隆冬天里跑马,实在太伤马腿了,可我待你也不薄啊,还给你的四条蹄子裹了一层棉布呢!要知道我从前家贫,自己都舍不得买棉花制袄,暴富乍贵,给你穿金戴银,你也算是鸡犬升天了。马兄,我的好话说尽了,你可不能半路撂担子,这一遭随我寻到夫君,回城后,必有重赏!”


    沈青棠一直觉得万物有灵,马也能听懂人语,她循循善诱,马兄势必会倾力配合。


    就此,一人一马,哒哒上了路。


    沈青棠熟悉关隘边塞,从前还在草原上与那些胡商互市,用布帛、陶器,换过厚实的兽皮、肉干。


    如今骑马出关,如鱼得水,在雪浪山径间迎风驰骋,浑身都充斥着说不出的畅快与舒爽。


    在这一刻,沈青棠忽然发现,她其实只想和魏珩结为夫妇,她不想当那个被囚在高门大院里的赵王妃。


    隆冬凛冽,夜雾浓密,如此顶风冒雪前行,不到两个时辰,手指就冻得通红僵硬。


    沈青棠穿戴好鹿皮制的手套,继续持缰上路。


    约莫清晨时分,沈青棠顺利出了关隘。


    她朝着浩渺辽阔的夜空吹响鹰哨,等那只专为沈青棠传讯的信鹰旋空而来。


    熟悉的振翅声,钻入耳朵。


    沈青棠取出一把鹿肉干,喂给苍鹰,再趁此机会用麻绳缠住鹰爪,狡黠一笑:“鹰兄,你既能往返送信,定知王爷的营地所在。劳你奔波一场,带我去寻一下我的夫君。”


    苍鹰头一次被人这般束缚,急得不住扑腾翅膀,抖了沈青棠一头软羽。


    偏生那根麻绳粗粝牢固,挣脱不开,苍鹰认命,只能低空翱翔,放风筝似的领着沈青棠往远处的戈壁荒原行去。


    ……


    关外,营寨。


    战事暂歇,魏珩为擒契丹悍将,腰上生受一箭。


    好在箭矢半道上被魏珩以剑劈裂,没有贯穿骨肉,伤及脏器,只需静养几日,伤口便能愈合。


    魏珩喝过温好的烈酒,又烫过匕首,忍痛硬生生剜下腐肉,再撒药包扎,裹好衣袍。


    不等他咽下熬好的止血汤药,帐外便有哨兵急匆匆来报:“王、王爷,有一名女子,手持王妃金印入内,说是前来营寨探望您的……”


    闻言,魏珩那双沉肃冷峻的眉眼,霎时浮起一重惊疑,他并不认为来的人会是那个娇软好欺的沈青棠,许是有细作冒充赵王妃,欲行不轨之事。


    思及至此,魏珩的脸色骤冷,周身漫开威势骇人的杀意,他穿好兽氅外袍,信手取下一把削铁如泥的长剑,随着兵卒阔步出帐。


    帐外,风雪渐大,雪绒铺地,不过一刻钟就落人一头白发。


    魏珩的杀心渐盛,持刃逼近营门。


    没等他走近,一袭娇小活泼的身影,倏地从远处飞奔而来,猝不及防扑进了魏珩的怀抱。


    熟稔的甜馨桃息随着寒风席卷而来,冷不丁漫入魏珩鼻尖。


    魏珩指骨一动,松开手中长剑。


    他垂眸看去,宽阔胸膛前埋着一颗覆漫雪絮的毛绒脑袋。


    女孩蜷紧两条冻僵的纤臂,依恋地蹭了蹭他。


    继而,她抬起头,朝魏珩笑得见牙不见眼。


    女孩樱唇柳眉,皓白贝齿。一头乌发凌乱,几乎要打结,脸上的雪泥倒是洗干净了,可衣袍却沾满污泥,像是在哪一丘土堆撒泼打滚的肮脏小狗。


    “王爷!”


    竟真的是沈青棠。


    饶是见多识广的魏珩,此时看着脏兮兮好似小乞丐的沈青棠,脸上也难掩错愕。


    他不由皱眉,拎起风尘仆仆的女孩,斥骂:“胡闹!前线危险,你不在王府待着,为何要奔赴战场?!”


    再一看远处驮满包袱的黄马,被麻绳拴住的鹰隼,挂满马鞍的弓弩箭囊,他终于明白,沈青棠一介弱质女流,是如何翻山越岭,来到此地。


    沈青棠挨了骂也不怕,她摸了摸鼻尖,朝他傻笑:“我看王爷在外征战,不能回府过年,我担心你出事,就想来营地看看你是否平安。王爷别担心我,我少时也上前线寻过父亲,出关的路我门儿清,真的出不了事。对了王爷,我还带了红糖年糕给你吃……”


    沈青棠松开魏珩,想着献点殷勤,好哄他消消气。


    她欢快地翻找随身的包袱,却怎么都找不到那几条冻得硬邦邦的红糖年糕。


    “去哪儿了?莫不是被我掉到路上了?”沈青棠又惊讶又沮丧,声音越来越低。


    她犹不死心,还想抖开包袱翻找。


    刚伸出手,那一截润若藕段的腕骨,就被魏珩擒到了手中。


    “王爷?”沈青棠呆呆抬头,望着眼前墨眸渐深的男人。


    魏珩寒着脸:“不过是几条糖糕,不必找了。”


    沈青棠哦了一声,又遗憾叹气,小声解释:“可糖糕……真的很好吃,我和爹爹每年过年都会吃的。”


    魏珩垂下浓长雪睫,静静看着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沈青棠。


    魏珩看着不顾危险外出寻夫,只为给他送两条年节糖糕的沈青棠。


    他看着她跋山涉水赶来,鼻尖冻得通红,唇瓣也因缺水而干裂……


    竟有那么一瞬,魏珩也会想:倘若有人胆敢欺瞒、辜负这样的傻姑娘……他一定会遭天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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