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回去后,昌阳想起府里正在给施琅赶制的秋衣,便吩咐安儿:“让绣娘重新去一趟停云馆。秋衣的布料颜色、衣裳款式,全都随他,由他自己挑。”
安儿领命下去安排。到了晚间梳洗时,她才闲聊般提起后续:“这个施公子还真不客气。绣娘去了停云馆,他当即挑了各色布料,定了五六种衣裳款式——不仅有颜色艳丽的,也有鱼白竹青的。”
“哦?”昌阳正解着耳坠,闻言手上动作一顿,“他不是不喜欢这两个颜色么?”
安儿笑道:“奴婢也这么想呢。不过他说——月白的布料做一件宽袖圆领袍,上头要绣清雅兰花;青色的布料做一件大氅,配他那件粉色长衫穿。”
青色大氅配粉色长衫,不仅没了原本的清雅,反倒会格外出挑。昌阳听了便笑起来:“随他定就是了,不必再报我。”
安儿笑吟吟应下。等伺候昌阳睡下,两个婢女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出来。安儿压不住兴奋,一把拉住宁儿的手:“今天出门到底发生了什么?主子怎么忽然就允了施琅穿那些完全不一样的颜色?”
她们在这府里伺候了四年,亲眼看着公主府里的公子们,从打扮到气质,无一不趋近同一个人,心里早就默认了——这件事是公主的执念,轻易动不得。可今天,忽然就变了。
宁儿也还惊着,只能把自己看到的说了:“就是施琅说他不喜欢府里安排的衣裳,说从小便爱颜色鲜亮的。公主便让他试了试,结果一试还真好看,就答应他不用穿府里做的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总觉得,这个施琅兴许真的不一样。”
安儿用力点了点头。若没有不同,怎么能打破四年都不曾撼动的规矩呢。
昌阳并不知道两个贴身侍女的心思。她一时未能入睡,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想着白日的事。
施琅说的好像有些道理。她固然喜欢清雅的书生,爱看他们不染烟火、俊秀出尘的模样,可换个装扮,说不定也会另有风致。一个人便能有千般好看,那其他人呢?
入睡前,她心里落了一个决定——明日便让府里的绣娘重新去各个院子量体裁衣,今年的秋衣冬衣,全由他们自己选。
百花齐放才是春。
同一时间,停云馆里,吴悠吴虑正满眼忧愁地看着自家少爷。
“少爷,您当真要留下来做公主的面首吗?”
施琅歪在榻上看书,头也不抬:“公主不是说了么,我想走便能走。”
他翻了一页,反问二人:“忘了咱们为什么来北齐了?你们口袋里还剩几个钱?还能找到比公主府更好的寄居之地吗?”
兄弟俩齐齐摇头,那确实是找不到了。他们如今连客栈都住不起。
吴虑傻乎乎地接了一句:“那咱们回南越算了。下次准备充足了再来便是。”
是啊,不过是一次出远门散心,遇到挫折回家去,下次再来也来得及。
可施琅没有理会他,只淡淡地翻了一页书:“我自有打算,此事不必再提了。”
吴悠吴虑挺了挺身,全都闭紧了嘴。
少爷从不发火训人,可玩笑话和命令话,他们分得清。开玩笑时怎么说都行,吩咐下来的事,便不能犯——这是做仆从的本分。
次日,昌阳允许穿衣自由的决定传开,整个公主府一下热闹起来。不仅府里的公子们高兴,连下人们都个个喜笑颜开。
昌阳起初也高兴,可渐渐觉出不对味来。
下午时,安儿喜气洋洋地进来回话,她板了脸问:“我让那些人自己挑衣裳,值得你们一个个高兴成这样?”她顿了一顿,眯起眼睛,“怎么,我过去四年挑的衣服,就这么丑?”
安儿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丑不丑!公主从前选的衣裳最衬人了,谁不知道咱们公主府的公子个个如玉清雅、俊秀不凡。”
昌阳斜眼睨她:“那你们高兴什么?倒像摆脱了什么了不得的束缚似的。”
“额——”安儿张口结舌,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完整的理由。昌阳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急得额头冒汗,到底没忍心再追问下去,摆了摆手让她退下了。
算了,她们觉得丑便丑罢,不过是这些人不懂罢了。
衣裳的事闹得全府上下都高兴,唯独昌阳自己郁闷了好几天。后来她想起施琅,想起他那日出门时那份压都压不住的欢喜,又想起他来北齐的初衷。
这人原是来游历山河的,结果刚踏上北齐的土地便遭了横祸,除了那一日逛过街市茶馆,哪里都没正经去过。说来也有些可怜。
这几日天气正好,昌阳自己也想去散散心,便让人把施琅叫了过来。
“你从南到北走了这么远,到头来什么风景都没看成。”她列了几处京都的名胜,摊在他面前,“自己挑,想去哪儿我都奉陪。”
施琅低头看了一圈,指尖落在其中一处:“大佛寺。”
昌阳抬眼看他。他笑了笑,声音轻了几分:“我娘的忌日快到了,想去给她点一盏长明灯。”
昌阳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南越有什么风俗习惯,你写成单子,我让寺里照着办。”
施琅略有迟疑:“南北习俗不同,怕太麻烦寺里的师父们。”
“大佛寺每年收着皇家与官家多少香火钱,什么法事做不了?”昌阳不以为意,“你娘的事是大事,不能随意。”
施琅心头微热,也没有再推辞,照着记忆中的南越祭祀习俗写了满满几张纸交给昌阳。
忌日那天,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昌阳带着施琅去了大佛寺——他进去做法事,她自己则在寺中闲逛。
大佛寺依山而建,三分之一的殿宇嵌在山体之中,后山的石窟里供奉着多尊古佛,石壁上留着历代名家诗人的题刻。因此香火极盛,凡来京都的读书人,几乎没有不来此拜谒的。
昌阳当初选这个地方,便是想让施琅看一看这片石窟。凝聚了几百年的宗教与文脉,是北齐拿得出手的景致。
她独自拾级而上,一路走进后山。秋日的山风拂面,带着草木干爽的气息,她沿着石阶走到石窟前的开阔处,才驻足停下来。
眼前豁然开朗。大小三个洞口依次排开,洞中路线交错,每一处都供奉着不同年代的佛像。最老的一尊,据说至今已有六百多年。
昌阳站在洞口,没有急着进去。石窟里幽暗深远,烛火在深处明明灭灭,她望着那些被岁月磨得圆润的佛像轮廓,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她与施伯亦初见那年,也曾同游此处。
那时她站在同样的位置,指着洞中最深处一尊佛像说:“那尊是前朝留下的,比我们北齐的年纪还大。”他顺着她指尖的方向望过去,眼底映着烛火的光,笑了一下。
那个画面忽然浮上来,又很快沉下去了。她收回视线,静了静心,提步往洞中走去。
石窟里很静,烛火在壁龛里微微晃动,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脚下的石阶被香客和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侧的壁龛里烛火摇曳,佛像面目在暗处明明灭灭。洞中昏暗,但是她走得自在熟悉,不用看路便知道哪里要拐弯,哪里该低头……
昌阳从一个洞口穿到另一个洞口,有时候停下来看一看某尊佛像的衣纹,有时候读一读石壁上镌刻的诗句,脚步不紧不慢,不像在游览,倒像是在等着什么。
等着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从石窟最深处折返时,光亮渐渐从洞口涌进来,她眯了眯眼,走出昏暗,秋日的天光和山风一下子扑面而来。
然后她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那两个人。
福柔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正低头看着脚边一丛野花,侧脸柔婉,像一幅被细细描过的画。施伯亦站在她身侧,一身鱼白长衫,腰间坠着一块青玉佩,手里执着一柄折扇,正微微侧身替她挡着风口。
日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像是特意为他们打的柔光。
昌阳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下一秒,福柔也抬起了头,与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她像是惊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倏地退了大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正退进施伯亦的影子里。
施伯亦也循着她的视线转过身来,看到昌阳时,他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变得复杂——比福柔更淡一些,却也不是全无波澜。
“你怎么在这里。”昌阳开口,语气平得不像在问话,更像在陈述一句事实。
福柔张了张嘴,声音又细又软:“我和夫君出门踏青,在山下看见了一条小道,听说能通到大佛寺……我一时好奇,便央着他带我上来了。”她说着,小心翼翼地看了昌阳一眼,“二妹,我们不是有意打扰你……”
昌阳的声音骤冷:“听说……听谁说的。”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越过她,定在了施伯亦脸上。
“你告诉她的?”她问。
施伯亦微微垂首,没有回避,也没有辩解:“是。”
这个“是”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可昌阳知道那条路——那是当年他们一起发现的小径,从山脚绕过正门,穿过一片杂木林,直接通往后山石窟。
她本以为,这条无人在意的小路会永远掩藏在野草丛里不见天光,永远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一条小路,不知为何,在这两人之间好像是很大的大事。这个氛围,吓得身边的福柔连忙说:“夫君原本不想说,是我多问了几遍,他才告诉我……我一时大意了,没想到可能寺中有贵客冲突了人……冒犯二妹之处,我们向你赔礼。”
昌阳冷笑一声:“确实冒犯。堂堂驸马与大公主,走小道偷偷上山,”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利,“传出去,真让人笑话。”
福柔的脸唰地红了,眼眶里立刻蓄了一层水光。她往前一步想说什么,却被丈夫轻轻挡了一下。施伯亦看着昌阳,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那条路是他告诉福柔的,他承认了,他没有借口可找。
宁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垂着手候在旁边。昌阳侧过头,淡淡地吩咐:“去找人,把那条路给我填了。阿猫阿狗都能偷摸上山,以后寺里进香的女客还有没有安全?”
宁儿大声应是,转身快步往下走。走了几步,看到了从法事殿过来的施琅,他就站在石阶上,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宁儿脚步一顿:“施公子?”
这三个字不高不低,顺着山风传上去,正好落进石窟外那片僵持的空气里。
14、大佛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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