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皇帝指婚,昌阳缓和的心情又一次沉郁下来,这一次,比之前所有都甚。
杏花微雨,三月踏青。一切的变故始于她16岁那年春日,当时,她是宫里最受宠的孩子。
北齐的后宫不算复杂。一位早逝的皇后,昌阳九岁那年走的;一位戚贵妃,是她的生母;一位丽妃,育有大公主福锦和四皇子元琮;还有一位茗妃,出身侍茶宫女,是五皇子元珉的生母。
皇帝子嗣艰难,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都在昌阳出生前便夭折了,后来也有妃嫔生育过,无论男女都没能立住。所以皇帝膝下拢共四个孩子,二儿二女。福锦只比昌阳大半岁,却占了长。
四皇子是昌阳十二岁那年才出生的,五皇子更小,如今才四岁多,宫里上下都小心翼翼地照看着。
昌阳虽然晚福锦半步落地,但因母妃得宠、本人聪慧活泼,自幼被皇帝捧在手心里养大。
三岁那年,她拽着父皇的衣角仰头说想读书,童言童语的,皇帝却当了真,不久真请了朝中大儒入宫给她启蒙。在大齐,这历来是皇子的待遇。
她去上课之后,福锦也跟着进了学堂。
姐妹上学的日子简简单单,昌阳聪慧胆大,大儒从一开始只对她们简单教学,到渐渐被这个女学生打动,开始正经培养她,诗书经史无所不教。福锦也不差,不管课堂上多吃力,下一次来上课时,一定已经吃透了之前的课业,勤奋得让先生屡次夸赞。
昌阳不叫福锦为阿姊,反倒有时候像姐姐一样照看她,母妃给她备了什么东西,她总是多要一份的,拿去给福锦。久而久之,戚贵妃备什么都是双份,专有一份属于福锦的。
姐妹俩从不争吵,日子像一池平静的春水,暖融融地映着阳光。
七岁,昌阳性子越来越活泼,见了一回做大将军的外祖父便崇拜不已,拉着父皇的袖子嚷着要学武。皇帝又请戚家门下的将军来宫中上课,教她骑马射箭以及基础功夫。
这回皇帝没有带上娇娇弱弱的长女,任由丽妃安排长女学诸如女红之类的功课,两姐妹开始分开。
十二岁那年,丽妃诞下皇子。满朝欢喜,所有人都暗暗祈求祖宗保佑,这个小皇子可一定要立住了。皇帝高兴得上朝被大臣驳了面子都笑呵呵地回来,但对昌阳的态度一如往常。
昌阳也为父亲高兴,她请教了母妃之后,亲手缝了一只布老虎送给弟弟做满月礼,又把自己脖子上那条父皇赏的长生金项圈取下来一并送了去。
皇帝知道后,回到戚贵妃宫中,揽着女儿感叹:“但愿这个孩子平平安安长大,以后我们昌阳也有个亲兄弟可依靠了。”
戚贵妃当时正在剥橘子,闻言笑了一声,把橘瓣递到昌阳手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不必当真的事:“我们昌阳最大的依靠是您。有您这位皇上父亲在,她上天下地谁也不敢管她。”
皇帝笑着点头。昌阳也笑着点头。当时的她天真单纯,觉得父皇母妃的话全都对,都说得没错。
十六岁那年春天,山花开得格外盛。皇帝一直到昌阳生辰过后,正式宣布为两位公主选婿。
消息一出,满京都都热闹起来。福锦有亲弟弟,昌阳圣宠在身堪比皇子——虽然大齐的驸马不能入朝任实职,可对门第不算顶尖的人家来说,尚主仍是极好的前程。
昌阳把规矩定得又严又细,才学、人品、样貌、家世,缺一不可。名帖一封一封递进来,又一封一封退回去,最后只剩下不足二十人。福锦什么都没说,皇帝安排什么她便应什么,尤其昌阳早已提出足够严苛的要求,似乎并不需要她再说什么。
于是,相比把场面铺得很大的昌阳,她便显得格外安静,柔顺。
可昌阳还不满意。她又磨了父皇好几日,要亲自出宫暗访,在不通知的前提下亲眼看看这些人真实的模样。皇帝被她缠得头疼,最后在戚贵妃的助攻下点了头,顺带也把福锦带上,说姐妹俩互相照应着出门。
出宫第一天,去的是官学。
昌阳扮了男装,撇开福锦和侍从,一个人跑进了学堂后院。第一眼就在后院那棵青松下面,看见了施伯亦。
那人穿一身鱼白长衫,手里捏着一卷书,侧对着她,像在等人,又像在默书。春日的风从松枝间穿过来,把他书页吹得微微翻动,他抬手按了一下,侧脸被天光镀了一层薄薄的莹白玉色。
陌上君子如玉,诗中人仿佛走到了眼前。
昌阳一眼惊艳,主动结交,几次畅谈,互萌春心。
昌阳对父母是从没有秘密的,与施伯亦互表心迹后,她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戚贵妃,让戚贵妃转告父皇。
尽管施伯亦并不在那份待选名单上。
但她是不怕的,只要是她想要的,从小父皇就无有不应——这次之所以不直接去说,不是怕被拒绝,而是女儿家的羞涩。
她春心萌动,又羞又期待,难得羞答答地躲在宫里不好意思亲自去和父皇开口。
皇帝听了,没有立刻答应。施伯亦不在选婿名单上,这本身就是一个麻烦,更何况施家那边迟迟没有动静。昌阳却不管这些,她日日去御书房请安,一坐就是半个时辰,句句不离“他愿意”。父皇被她磨得无可奈何,左右为难,始终没有松口。
戚贵妃坐在旁边看着,渐渐不再帮腔。昌阳习惯了母妃的识大体,但这一回她就想要施伯亦,哪怕她日后乖巧一点,多为父皇分分忧呢,只要满足了她这一次的心愿。
这一拖,从春拖到了秋。昌阳等得心焦,却忽然在中秋过后等来了一个好消息——施峥如松口了,同意儿子尚主。消息传进宫里那天,昌阳在寝殿里转了三圈,拉着宁儿的手说了好几遍“他答应了”。她以为这便万事俱备,只欠一道赐婚圣旨了。
那之后的每一天她都在盼,盼父皇来告诉她婚期,盼礼部来人量尺寸。她连公主府东窗下要种一排竹子都想好了。她什么都想好了,想得那样周全那样欢喜,连母妃的若有所思都忽略没有注意,只等着那一道赐婚圣旨。
她盼是盼来了,而且是父皇亲自来的,只是他笑着把那份待选名单递过来,告诉她:“你们的婚事可不能再拖了,这里头的人个个青年才俊,你这回必须选一个。”
昌阳以为父亲和以前一样,又在逗自己给自己惊喜,名单里必须选一个,那肯定是有自己想要的那个人呀!
红色的花名册一打开,第一个就是施伯亦的名字,但是已经被圈了出来,边上标记“福锦”二字。
昌阳没看懂,指着这处问父皇:“为什么写了福锦的名字。”
父皇脸上的笑意都没变,声音还是平平稳稳的,说的却是:“福锦比你大几个月,是长公主。婚事选婿,自然该她先来。施伯亦已经被她选定了。”
后来的许多年里,昌阳想起这一瞬间,都觉得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前跌出去,面朝下摔进一片她看不见底的黑暗里。此后的这些年,很多次噩梦,她都梦见这种感觉,在极致幸福的时候,突然被人狠狠一推——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又尖又亮,像一根被人突然拨起硬生生扯断的弦。
“施伯亦明明是我选的人!”
“福锦是长姐,从前你不叫她阿姊,一家人也不计较这些小事,但我们不计较,你不能不尊重。长者为先,这是礼数。”皇帝的脸沉了下来。
长者为先?所以这大半年来,她拼命争取,福锦一声不吭,什么都没说,最后借着比她大几个月这个理由,抢走了她两情相悦的夫君?!
从小备受宠爱、有求必应的昌阳当然忍不了,当即闹了起来。
“她抢我驸马,我为什么还要尊敬她!”
“公主选婿本就从长及幼,她何来的抢?”
“我和施伯亦两情相悦!她有什么资格抢人!从小她就没当过我阿姊,现在想抢人了就摆阿姊的架子?她哪里配做我阿姊!”
“啪”的一声,重重的巴掌落在了她的脸上。
是母妃。
“陛下从小宠你,事事让你为先,你就真忘了自己只是次女,不是长公主?”
那一巴掌打在她的左脸上,被打偏的视线清晰地打破她的不可置信。这是真的,不是做梦。
昌阳捂着脸,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十六年来第一次挨打,打她的居然是母妃。她愣了很久,才感觉到脸上那股火辣辣的疼,接着是更多的委屈涌上来,从眼眶里满出来,压也压不住。
为什么?
为什么?
昌阳想大声质问他们,心底第一次滋生出怨恨。她恨一言不发夺人的福锦,也怨极了不帮她的母妃。怨她不仅不帮忙,还和父皇一起逼迫她,帮着外人欺负她。
怨恨冲破了她的理智,她没有遮掩自己的心情,就那么怨怒地瞪着抬着手疑似后悔心疼的母亲。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早点生出来!”
她当时只想报复,只觉得你们都说她是长,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欺负我,那我就怪你们,怪你母妃,为什么让我只是次女!
很多事之后,每每想起这一幕,她心中就充满了悔意,对母妃充满了愧疚。
可当时的她越发固执,浑身竖满了尖刺,甚至丢掉了花名册。
皇帝拂袖而去。
昌阳毫不在乎,她想到了背叛她的福锦,冲出去想找福锦对峙。
却被戚贵妃动用半宫人,硬生生将武力值不低的昌阳捆进了内殿。
在她仍然像发怒失控的小狮子一样挣扎控诉的时候,戚贵妃直接断了一碗凉茶,泼在了她的脸上。
昌阳在不可置信中,失望地看着变脸变得毫无温情的母亲。
“你蠢吗?半年多了,还看不出来皇上根本不想让你嫁到施家!”戚贵妃压低声音,劈头怒喝。
昌阳怔在当场,呆若木鸡。
17、那年的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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