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居然是黄科……”
“倒也是的,宣传科是清水衙门,他家里负担又大,不过,这胆子也确实是大……”
“这下可好,县里都来人了,这一次,他想把自己摘出去可没那么容易,就算这做内贼的事情,厂里不追究了,可他还想杀人呢——”
“这说得都和电视里的事一样!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怎么不信?我中午都看见了,就那个周美仁,突然间从水沟子里爬出来,头发衣服都扯乱了,跑过来说黄科是内鬼,被她撞破了,要杀她——脸上颜色都变了——我就瞧得真真的!”
“这还有假?黄科走的时候,手腕上那俩大银镯子没看到?都没给他用外套遮一下,我看,他这一次可是不容易回来了!”
“那这样的话,宣传科会是谁升上去……”
“你咋还不说还有谁会掉下来呢?这黄科是宣传科的,也碰不到库存啊,库管肯定有人和他里应外合,我看,反正这事儿小不了……除了厂长、书记动不了,科一级的人事,恐怕是要变天……”
虽然已是下班时分,但今天,向红机械厂的工人们,动向和往日不同,许多人并不急于离开厂区,而是簇拥在保卫科附近,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窗户里影影绰绰的人头。
同样,他们也成为了背景的一部分,透过窗户看出去,在夕阳的余晖之中,他们就像是一副被定格了的版画,似乎面上都蒙了一层陈旧的,泛黄的光。
有那么一会儿,甚至让心彗想到了鬼楼里那些老旧的海报年画。他们脸上生动的表情,不过是一层幻觉,在幻觉之下,是褪色的,伴随着时光快速苍老的容颜——
“哎,你没事吧?”
小管的声音,拉回了横飞的思绪,他半张着嘴,很有几分关切地探过身子,仔细的打量着心彗,“吓着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挺热心……
在这个泛黄褪色的时代,总有一两个人似乎要特别鲜活一些,心彗不禁浅浅笑了笑,小管不是第一次这么问了,宣传科的险境,对他也有冲击,他像是不敢相信黄科长居然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下午至少问了三次她的情况。
“我没事,他没伤到我。”
虽说,被人提着榔头埋伏,并非是什么很美好的体验,但心彗的胆子确实还算可以。她现在更关切的是案情的进展,“裁缝铺的人都抓进来了?”
“是吧,都在那审着了……黄科估计也是知道,铺子里经不起搜,所以才会破罐子破摔,想着带个陪葬的。”
小管语气里也有些感慨,他站在心彗身边,和她一起张望着保卫科关锁起来的留置室:县城到机械厂有一段路,况且县里地方也有限。
黄科长、库管一条线的干事工人,被带到县里去询问之后。裁缝铺接赃的裁缝、小工,问题相对较小,身份也相对单纯,就在保卫科就地询问了。
办公室被临时改造为笔录室,几小时笔录做下来,小管、薛梅、心彗,都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交代了好几遍,经过反复询问,算是告一段落,也是刚刚才出来。薛梅午饭都没吃,饿得不行,赶紧去食堂,心彗和小管则还站在大办公室里看热闹。
“李队,怎么说?”
小管是个自来熟,已经和李科长搭得上话了,见李科长出来,他主动上前敬了一支烟:其实这烟盒还是他从办公桌上随手拿起来的。
李科长没在意那么多,拿过烟,点燃了迫不及待地抽了一口,眉宇间很疲惫,但也带着深深的满意,“招了,也没啥好抵抗的,姓黄的都栽了,看着被带走的,人赃并获,他们这些当小弟的,就是一句话也不说,也不影响啥!”
不过,肯配合招供,事情也会更清楚一些。
“姓黄的找了三个真裁缝,这几个听他们说是除了做衣服恁事不管,晚上也睡得早,是真不知道。
剩下那几个,姓黄的都说是自己老家亲戚——倒也的确都是,就跟在他们裁缝身边学艺呗,反正学徒,什么杂活都做,也不给开支,就管口饭,这几个裁缝也根本没起疑,都差来使去的,还老抱怨他们白天爱打瞌睡……”
很多时候,犯罪套路说穿了,根本不值一提,整个内贼案,最大的难点就在于溜索运货,‘周美仁’三人发现端倪之后,其他疑点解决起来,犹如砍瓜切菜。甚至不值得多说几句话,黄科长从自己老家找来的这些小弟,白天做学徒混日子,晚上才是大展身手的时机。
他们和厂里的内应用手电信号交流,两三年下来,偷窃的库存物资,初步统计有几十万元之巨,一开始间隔时间还长,后来做熟了,胆子越来越大,一个月总要出手几回。
只是由于有鬼楼存赃,偷窃、运赃的时间节点可以机动安排,库管盘账时,不太能把失窃的时点和特定的值班人员对应起来,如果没找到这条销赃路线,恐怕李科长他们还要在谜团里来回打转呢。
逮着这条线,库管里的内贼迟早浮出水面,这个案子算是差不多全告破了。保卫科里气氛不算低迷,一群人互相闲谈着,也就是几分钟的功夫,门先后打开,七八个人垂头丧气地走出来,手都放在身前,还能看到麻绳绳结的痕迹:这是手铐不够用了,临时找的绳子。
三四个中年男女一马当先,一边走一边还在不断为自己喊冤,‘学徒’们跟在后头,这四五个人,年纪都不大,看着像是十五岁到二十五岁之间,长相有相似之处。确实也很像是读完小学,从村里出来学手艺的小孩。
他们都姓黄,但名字没有记忆点,黄阿根,黄旺、黄财多……这种学徒,在机械厂边的小镇非常常见,如果不是被抓,可能大家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们的来去。
这些从周边村镇汇集过来的少年工,就好像机械厂的影子,沉默地在小镇中游走着,提供着似乎微不足道的服务。他们往往是老师傅的附庸——裁缝铺的生意一直非常不错,赶时髦的女工是主要客户,
女工们议论着这些赵钱孙李师傅的手艺,但是,不太会留心是谁给她们开的单。
不过,这些学徒自己倒是会认人的,他们懊丧而怨毒地瞪着‘周美仁’,虽然惧怕李科长不敢说话,但眼神已倾诉了许多,看来,他们不但认得周美仁,而且,也把这笔账完全算在了她头上。
心彗也同样平静的看着他们,心中在不断的辨认着,计算着,她突然抬头问李科长,“李队,他们今晚……”
“哦——”李科长很快明白了她的顾虑,“那肯定是要送到看守所去的,你放心,这些人,罪证确凿,按金额起码都是十年起,他们出不来的!”
那就好,心彗松了口气:如果她推理得不错,虽然还没法确定是谁,但凶手应该就藏在这几个人里。就算不是他们,也和被带到县里的库管脱不开关系。
要在事前找到凶手是谁,可能确实办不到,哪怕就是原本的时间线,甚至可能在这个时间点,杀人的念头都还没从凶手心里滋生出来。心彗认为,起码今天,平安度过这个夜晚,应当不是问题。
她希望这能让真正的周美仁满意,至少,她缩小了凶手的范畴——真没有想到,周美仁遇害,原来和她自己的情况完全无关,只是因为她巧合的成为了另一桩罪案的绊脚石。
要说完全水落石出,当然不算,世上可能也没有谁能办到这点。在暮色中走出保卫科时,心彗的心情大体还是明朗的,她第一次很期待夜晚的到来。
“你今晚真不去别处住吗?”李科长对这位大功臣,多少有些特殊待遇,亲自把他们送到门口,他是有些顾虑的。
心彗还是婉拒了他的好意,上个周目,李科长就想这样安排,但没能成功,这个周目,被带走的工人都是男性,厂里也不会有女宿舍的床位空出。“放心吧,科长,今晚,旧宿舍楼应该比别的地方都安全。”
“也是,晚上说不准还有人去勘察嘞!”
李科长放心了,想拍‘周美仁’的肩,手举到一半,又落到了小管肩膀上,“小管,你呢?班车没了,你咋回城?在保卫科凑合一宿算了。”
小管有自行车,他本来也不坐班车,不过,在天彻底黑下去之前,他是得赶紧回去了。
“你……真没吓着吧?”
上车前,他来到心彗面前,欲言又止,但还是忍不住关切着,“要不然……今晚……”
“今晚我就住在老宿舍楼,哪里都不去。”
在他提出更不合适的邀约(譬如,‘今晚我载你进城,你找个招待所将就’)之前,心彗坚定地说,“你快回吧,现在——我要去给我前夫打电话了。”
这时候提起韩新民,似乎对小管是个委婉的拒绝,周围众人顿时用一种看热闹的眼神,戏谑地望着小管。小管有点儿着急,却又无法为自己辩解,“我只是——哎呀,你没不舒服吧?没有?没有就行!”
他跳上自行车,慌忙逃开了,人们望着他的背影发出轻笑,很快,注意力又回到了‘周美仁’身上。在这戏剧化的一天后,他们似乎又想起了围绕她的,那些未决的绯闻,看着她的眼神,和刚才看着黄阿根黄财多的眼神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
小管一走,这些人又变得陈旧起来了……心彗和那少数几个还带着活人气的同事道了别,回到宣传科办公室,那里如今一片凌乱,被她打开的窗户没有关拢,在暮色中不断往室内输送着寒风。书页在风中哗哗乱响,于夕阳中在墙上投下凌乱而变化的光影。
“喂……我找韩新民,五分钟后再打来。”
她挂了电话,无意识地在办公桌后徘徊,等待着这段村里喊人接电话的时间,心彗不知不觉,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桌上那面镜子端详着,又向着内窗外的走廊摆了几个角度。
镜面不断闪烁着夕阳的反光,恍惚间,镜子里似乎又出现了一个和黄科长一样的人影,鬼鬼祟祟,屏着呼吸,埋伏在办公室门口,手中悄然高举着一把铁锤……
确实是阴湿诡异的一幕,心彗笑了笑,放下了镜子,又去翻阅那本厂刊,销售科副科长吴羽的面孔,在明暗间闪烁着,好像也多了几分表情,在诉说着什么,他……他出差去了,拥有很完整的不在场证明,乍看之下,这件事和他确实扯不上什么关系。
但是……
她总觉得没有那么对劲,好像……总有点东西让她在意……
‘叮铃铃——’
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尖利地划破了室内诡谲的静谧,似乎给这暗沉的走廊和办公室又多了几分紧张。心彗肩膀微微一动,她转过身,望着那部红色的电话。
‘叮铃铃——叮铃铃——————’
“喂?”
一只手拿起听筒,低柔女声响了起来。
“就知道是你!”韩新民略有几分熟悉,满是怨恨和急切的声音响了起来,反而因为情绪的饱满,显得十分生动,冲淡了室内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你他.妈又打电话来干嘛?舍得和老子谈条件了!?存折你藏哪去了周美仁???”
啊……中午被打发走的那帮韩家亲戚,现在应该到村里了。这通电话,想必也是韩新民所盼望的吧。
这么说,周美仁把存折藏哪去了呢……
心彗扬了扬眉毛,并没有回答韩新民连珠炮般的问题,她单刀直入地问,“事到如今,新民……你恨吴羽吗?”
“啊?”
韩新民明显也吃了一惊,“什么?不是,这和吴羽有什么关系——周美仁,你怎么越来越疯了——你——”
‘吱————’
单调的长鸣,取代了他崩溃的语气,心彗站在办公桌前,面无表情地望着电话,过了半晌,她才把按下通话键的手指松开,将话筒扣了回去。
这么说,在韩新民心里,周美仁的奸夫,并不是吴羽了?
周美仁的存折,到底藏哪去了?
离开办公楼时,她的心情如同蒙了一层轻雾,这通电话,她本来只是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想,尽量获取更多信息,归根结底,周美仁被害的前因后果已很明确……
但是,出人意料的答案,让心彗意识到,她心底那点不对劲,看来始终无法完全消弭,周美仁的私生活,就像是那栋鬼楼,或许,和她的结局无关,但其中毕竟隐藏了一层又一层的秘密。
今晚,她将平安度过吗?
在天色最后黑下来之前,她回到了鬼楼,穿过那条充满了洞开大口和流血眼眶的走廊,在无数玻璃的反光中回到了自己的宿舍。心彗点亮了那盏昏黄的灯泡,在镜中久久地凝视着这个充满了破绽,四处漏风,四处可被窥视的房间。
她有一种感觉,在房间之外,似乎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充满了黑暗,在黑暗中又充满了窥视眼神的世界,无数双无形的手,似乎都按在了所有玻璃上,只需要合适的角度,就能将这些窥视的眼光显形发现。
但是,不论她在镜中看了多久,房间内都毫无异样,红衣女人完全不见踪影。心彗站了很久,终于转过身,又一次仔细的搜寻起来,但依旧一无所获,那本丢失的存折,不在韩新民手里,似乎也并没在周美仁手中。
这会和周美仁的死有关吗?
时钟还在倒走,心彗大抵仍是笃定的,她认为案件到此应该算是终结,能杀她的人,都被关进看守所了,再说,最近鬼楼是焦点所在,相信没有人会在风口浪尖,依旧固执地闯入行凶。
想要破获死者生活中的所有谜团,是不可能的任务,大多数疑点,只是因为缺少当事人的解释,而成为分心的选项,真相只有一个,找到思路之后,应该相信并且坚持。
当秒针走过最后三十秒时,她这样对自己说,不知不觉,她的呼吸也有一些急促,心彗走到桌边坐下,凝视着笼罩在阴影中的门口。
十、九、八、七……
门扉处的阴影似乎正在涌动,在那一刻,她又产生了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的感觉。
六、五、四……
这感觉让她不适,但心彗顽强地抵抗着,她努力睁着眼,望着木门。
三、二、一——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她有些不可置信,眨了眨双眼。
她成功了?
周美仁活过了今夜?
周目游戏结束了吗?
一阵风声从她脑后响起,心彗蓦地回首,但是,什么都没有看到,她后脑一痛,眼前骤然一黑,她的意识又飘了起来。
——零。
无形间,似乎传来咯哒一声,似乎闹钟走到这里,才算归零。
在最后的一刹那,心彗脑海中飘过数个想法,以及浓厚情绪。
周美仁再次被杀。
又失败了。
凶手还是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