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琼月还是走了,一大早就走了,她不仅走了,还把淼淼带走了。
蒋峥是在叫杭琼月吃饭的时候发现的。
她走得悄无声息,没有通知任何人。
等杭琼昭得到消息,不死心地到杭琼月房间,看着早就被收拾得一尘不染,根本不像是住过人的房间,杭琼昭气笑了。
目光落在杭琼月房间地板上的那个黄色猫窝上,眼神渐渐变得冰冷。
昨日她还妄图用淼淼来劝杭琼月留下,没想到今天杭琼月竟直接将她的筹码也带走了。
“有本事,你就一辈子也不回来。”
杭琼昭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个房间,下令,“锁起来,把钥匙放到我房间去,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进这个房间。”
包括杭琼月。
杭琼月没有坐飞机,临时买票来不及了,而且淼淼连户口都没有。
她搭乘去往流光岛的游轮,凭借她c区管理员的身份,她甚至不需要买票,游轮上也永远给她留着一个房间。
这是管理员的特权。
巨大的白色游轮行驶在平静的海面上,阳光洒下来,照射在船身金色的【流光岛】标志上,像是洒下了一层金粉,顺着船身流淌下来,映进了深蓝色的海里。
淼淼好奇地趴在窗前看着外面,时不时还伸手想要去够窗外飞过的海鸥。
虽然变成了人,可心智未必就如人一般。
手掌将窗户拍得哐哐作响,也不知道疼不疼。
而对于淼淼造成的如此大的动静,坐在房间里的杭琼月竟没有一点不耐烦,她只是对于这只突然变成人的小猫咪的未来有些头疼,该怎么安排她呢?
对于自己的猫变成了人这件事,杭琼月接受得很坦然,尽管一开始免不了有些惊讶,可很快又平静了下来。
说不出是什么原因要将淼淼带上岛,可能相对来说,留一只会变成人的猫在内陆比在流光岛上要危险吧。
为着这么一点难得的善心,她给自己带回来了一个麻烦。
看着在自己眼前蹦跶的女孩,杭琼月少见的,没有说话。
岛上熟悉她的人都知道,杭琼月最烦的就是有人在她面前做这些无意义的事情。
“淼淼。”看女孩玩得差不多了,杭琼月叫了她一声。
“嗯!”
虽然她的耳朵变成了人耳,可她回头的一瞬间,杭琼月好似还能看到她竖起来的猫耳。
眼前的少女与那只毛茸茸的白猫重合,一举一动都有了相似性,杭琼月看着,竟是笑了一声。
“主人,你笑什么?”
淼淼蹲在桌前,双手端着水杯去舔杯子里的水,见杭琼月在笑,她便问了一句。
谁知话落,杭琼月脸上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主人……
好像也对,但又好像哪里不太对。
据淼淼所说,她会说人话,也听得懂人话,以前应该有人教过她,但是自那次发烧后,以前的东西就全都忘了。
她来自哪里,为什么能变成人,一概都不记得了。
事实上,据杭琼月观察,淼淼的一些行为习惯还是带着猫的感觉,譬如眼下喝水。
她可能真的学过一点东西,但也只学过一点而已。
杭琼月站了起来,察觉到动静,淼淼立马警觉地抬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杭琼月看。
目光随着杭琼月的行动轨迹而游走,直到杭琼月站在了她面前。
她看着杭琼月慢慢蹲下身来,蹲在她面前,然后从她手中拿走了水杯。
“啊……嗯!”
淼淼下意识就要抢回来,却被杭琼月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压住了。
她将水杯送到淼淼唇边,轻声说:“张嘴。”
眼睛盯着杭琼月在看,嘴巴下意识遵从命令张了开来。
水杯倾斜,杭琼月另一只手托着她的下巴,缓缓抬高。
温热的水流顺着落入口中。
“咽下去。”杭琼月说。
喉管做吞咽动作,流水顺着滑下去,落进了胃里。
“人类是这样喝水的,记住了?”
杭琼月将水杯拿开,看着依旧张着嘴的女孩,忍不住笑了。
她抬手托着女孩的下巴,轻轻地关上了她的嘴巴。
为什么会临时改变主意,将淼淼带走?
这个问题也曾一度盘桓在杭琼月心头,问了她无数遍,可其实答案,从一开始就有了。
她想有个家。
将淼淼带回流光岛,此生不再出岛。
将淼淼当做家人,当做妹妹,当做女儿,当做学生,当做继承人……
当做什么都行,只要一直陪在她身边就好。
看着女孩乖巧地点头,杭琼月将水杯还给了她。
淼淼看了眼杭琼月,又垂下眸子,双手端着水杯,学着刚刚杭琼月教她的样子,将水杯放在唇边,张嘴,倾斜,仰头,让水从水杯中滑落,再落入喉管,吞咽。
人类是这样喝水的。
可记忆中好像不是这样的,记忆中似乎曾有人对她说:“人就是人,畜生就是畜生,永远不能相提并论。”
淼淼看了杭琼月一眼,一口一口地喝着杯子中的水。
杭琼月不是那个人。
彼时的杭琼月也根本没想到,日后她会染指这个被自己定义为家人的女孩。
她抚摸着杭妙仪的眉眼,看着这个在灯光下格外动人的女孩,杭琼月问:“淼淼,如果我们之后就不回流光岛了,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杭妙仪的目光瞬间警觉了起来,“不回来了?为什么不回来了?我的实验……”
我的实验还没做完。
和当初杭琼月要回流光岛的理由一模一样。
看着有些着急的杭妙仪,杭琼月不免有些想笑,可嘴角扯了两下,却又笑不出来。
她将猛地坐起来的杭妙仪按了回去,让她躺在自己的怀里,“别乱动,休息会儿。”
“哦……我们真的不回来了吗?”
“假的,都在岛上生活多少年了,哪能说不回就不回了。”
“哦。”
杭妙仪这才放心地躺回了床上。
从12岁上岛,杭琼月给她取名杭妙仪开始,她就没再想过离开了。
因为杭琼月没有想过离开。
杭琼月闭上了眼睛,没有再去看杭妙仪。
她好像真的有些困了,说出的话中带着一点难以掩藏的疲倦。
她说,“问你如果呢,如果不回来了,你有没有想做的?”
“嗯……不知道,没有想过。”
杭琼月的喉管中发出一声轻笑,她睁开眼睛,揉捏着杭妙仪的耳朵,“怎么这么乖?”
杭妙仪顺从地抬头,双手搂上杭琼月的腰,“那……主人,看在我这么乖的份上,有没有奖励啊?”
杭琼月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想要什么?”
“嗯……”
杭妙仪又不说话了。
她安安静静地躺着,闭上了眼睛。
这几天杭琼月已经给了她许多东西了,突然一问,杭妙仪竟也有些答不上来。
她不缺,她什么都不缺。
其实,杭妙仪想要的一直都很简单,和杭琼月在一起,永永远远。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们只是躺在一起看电视,聊天。
后来,杭琼月问她:“想不想上学?”
杭妙仪:“上学?我学的东西还不够多吗?”
已经很多了,杭琼月几乎将她的毕生所学全都教给了杭妙仪,现在的杭妙仪,在医学的领域,已经远超内陆同龄的医学生了。
可杭妙仪的培养路径与她们也是不同的,从12岁上岛开始,她就在接触相关的东西。
正常通过上学最后成为医生的人,很少会有这么早就开始系统学习的,也很少会有像杭妙仪这样,十年时间除了医学,其他的基本没学什么。
流光岛上的生态系统很简单,她只要会一样东西,就可以永远在流光岛上生存下去。
“你会的已经很多了,我也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杭琼月说。
“我是想问你,想不想体验一下电视里的那种,校园生活,不再只有你一个学生,你会和很多同龄的同学,一起坐在教室里,一起上课,一起写作业,一起玩耍,一起生活。”
“淼淼,你想不想?”
她是想过的,十几二十岁的女孩,正是想象力最丰富的时候。
其实她经历电视影音也就这几年的事情。
刚上岛的时候,按照人类的年纪换算,她十二岁,这也是杭琼月给她登记在户口上的年龄。
那个时候,她没有什么兴趣爱好,每天睁眼就是杭琼月,就是学习,连小说都很少看。
她十几岁就跟着杭琼月进了手术室,作为旁观学习的学生,第一次见到大面积的血液时,她吓得直接吐在了口罩里,连着做了好几天噩梦,还烧了快一周。
可病刚好,她又被杭琼月拎进了手术室里旁观学习。
其实一开始的杭妙仪,是不想学这些东西的,她也反抗过,但当杭琼月问她想学什么的时候,她又说不出话了。
她也不知道她还能学什么,她没什么想学的,就只能遵从主人的命令了。
后来,杭妙仪学有所成,杭琼月便放宽了对她管制,允许她在学习之余,做一些自己的事情。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杭妙仪才知道,在流光岛外,还有着千千万万的世界,它们不同于流光岛,生活在那些世界上的人,也不同于杭妙仪。
杭妙仪是想过的,可她没有经历过校园生活,她对于这样的想象是贫瘠的,对于其中一些既定的规则,也通常是一知半解的状态。
因此当杭琼月问她想不想的时候,她也给不出具体的答案。
她想去看一看,去解开自己一直未曾解开的谜题,可如果让她真的坐在学校里跟着那么多人一起学习生活,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更多的,她还是想和杭琼月在一起。
看着一直沉默的杭琼月,杭妙仪撇撇嘴,“我发现你最近好奇怪,总是问我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杭琼月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就你聪明,睡觉吧,给你准备了礼物,睡醒就能看到了。”
“唔……这我还怎么睡啊!”
当一个人充满期待的时候,她是睡不着的。
杭琼月笑着,将杭妙仪搂进了怀里,“睡觉。”她说。
这是最后一晚,如果杭妙仪提前知道了明天即将面临什么,今晚,她一定不会闭上眼睛。
只要不闭上眼睛,只要不睡觉,那么今晚就永远不会过去。
可杭妙仪不知道,她在主人的怀抱里,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放缓,睡了过去。
斗转星移,晨光熹微。
杭妙仪醒来的时候,杭琼月已经不在床上了。
房间的桌子上放着一份早餐,旁边还贴着一张便利贴:
吃过饭后来三楼302房间。
赤着脚站在桌边,看着那张字条,杭妙仪无意识地笑了笑。
想着这些日子的各种惊喜,杭妙仪的脸上竟是慢慢爬上了一点红晕。
她喜欢这样的惊喜。
快速地洗漱、吃饭、换衣服,走出房间,一路朝着302房间走去。
她怀揣着满心的期待,想着杭琼月可能给她准备的惊喜,想着杭琼月昨晚的那句承诺,激动地站在了门外。
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
屋里传来了杭琼月的声音,杭妙仪握着门把手,慢慢转动,轻轻推开了门。
刺眼的白光照了过来,当杭妙仪看清楚屋里的布置时,笑容僵在了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