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偏着头，仿佛探究般去看方歌的表情，故意问道：“还没看完吗？”


    “……看完了。”方歌骤然开口，声音有点沙哑。


    “那怎么不给个反应？天道很讨人厌对吧？”


    “嗯。”


    “我就知道，只要是个人就会讨厌天道。”


    方歌垂眸看向她，她似乎还能看到方歌眼角的泪花，方竹觉得果然还是不应该告诉方歌的。


    可是，方竹看到方歌这幅模样，心里却又有些高兴，让她觉得，方歌是很在意她的，也会心疼她，她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越想，她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人。


    越想，她越不想离开了。


    方竹这样静静地看了方歌一会儿，像是要把方歌的模样刻进脑子里一样。


    刻完了，方竹突然转了方向，将后背留给方歌。


    说着，方竹便开始脱衣服，将裹在身上的纱布一层一层取下，露出了有血痂，有缝合的后背。


    方歌指尖轻轻从她后腰的疤上划过，落到了疤尾的一朵花上。


    方竹：“你帮我看看我背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嗯，这儿有东西。”方歌指尖轻轻描摹，“一朵花的模样。”


    “你帮我把它拿下来一下。”


    “这不是你的胎记吗？”


    方竹突然笑了一下，“不是，这是上次梅笑寒在我身体里放的东西。”


    这应该是梅笑寒留下的印记，用以可以替她代偿某些东西。


    比如，天雷。


    大概率是吧，毕竟那些修士死的时间，都有天雷出现。


    方歌：“但是……我没办法拿下来。”


    之前方歌疏远她的行为，方竹没有记忆看不懂，但是，现在她想起来了。


    她和后土确实没什么，方歌也知道，所以方歌实际介意的，是她自己。


    她在想，方歌是不是因为自己没办法插手自己的事而感到难过，也因此，才疏远自己的。


    其实方竹有些不确定，毕竟是似乎有些太自以为是了，但是，她既然有了这个猜测，那就肯定要将方歌这样的想法消除。


    “可以的，你把手掌盖上去。”


    方歌应声将手掌盖了上去，手掌下除了那道疤外，其余是平整的皮肤，而慢慢的，一点异样的触感出现在她掌心。


    那朵梅花赫然出现在她的掌心。


    方竹把衣服穿上，看着方歌手掌里的那朵花。


    她一边端详着，一边在想，梅笑寒那时候的惊讶，可能是因为原本包裹在这个印记外面的灵力，居然也一次性都被她吸收，而这个印记就这么明显的暴露了出来。


    方竹开口，将方歌的注意力引到了自己身上，说：“你还想修炼吗？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修炼了。”


    她这句话出来的莫名其妙，方歌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方竹继续说：“之前不是说你的魂魄出现了空缺吗？其实是少了一魄，那一魄回来后，你就可以修炼了。”


    “你帮我找到了吗？”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没错，于是方竹点了点头，说：“你悟性高，修炼天赋也很高，修炼的时候，一定要避开梅笑寒，别和她接触，找谁教你的话，你可以问问之前的习京大师，她是妈妈的朋友，应该不会害你……”


    方歌一边认真听着方竹的叮嘱，一边又觉得有些奇怪，猛地反应过来，“你呢？你不能教我吗？不是之前都打算教我的吗？”


    那时候，她早已经死了，连魂魄都消散了，教什么，从现在开始，以身为鉴，教方歌怎么走出一条死路吗？


    “我不教你。”方竹说，“那时候我应该不在你身边。”


    方歌准备开口问方竹要去哪里，却又悻悻闭上了嘴，觉得算了，总归是方竹有自己的事要做。


    方竹却自己开了口，“你怎么不问我要去哪里？”


    “你不是有事要去做吗？”


    方歌手里轻轻揉搓着那朵花，方竹却伸手将那朵花拿到了自己手里，随即将那花收了进去，按住方歌的双肩，将方歌扭向了自己。


    她知道方歌在在意什么，可是，方歌真不问她，她也会想方歌是不是不在意她，难免心里有怨，“我以后都不回来了，你也不问问我吗？”


    “你问我，我什么都会告诉你的，你为什么不问我……”


    方竹一边说着，一边不争气地哭了出来，眼泪像不要钱一样，从眼眶里溢出往下落。


    方歌不知道为什么方竹哭了，只是抬手想要擦去方竹的眼泪。


    方竹却以为方歌想要将她推开，一把将方歌抱在了怀里，“你不关心我之后要去哪里，之后要怎么样吗？我可能，要回不来了……”


    方歌想要回抱她的手突然就愣住了，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冷一阵热一阵，掌心便出现了冷汗。


    她觉得自己早该想到了，方竹怨恨天道，今天看到的这一幕，或许早就该发生了，为什么会在今天看见。


    方歌骤然将方竹从自己身上拉开，看着方竹，开口有些犹豫，问出了那个她不愿去想的问题，“你不会又……”


    不光方歌不愿去想，方竹自己也不愿。


    她坐在回这个家的车上，那些记忆塞进她脑子里的时候，就隐隐有了这个猜想。


    她分明就能感受到现在的天道，和以前的天道，是同一个天道。


    也依旧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她是穿书了，去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告诉自己，她的感受是错的。


    甚至小师妹的魂魄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她也依旧在骗自己。


    直到后土的出现，让她没办法再骗自己。


    “为什么非得是你，有过一次还不够吗……”


    方歌话没说完，方竹便吻了上去，将剩下的语句吞如腹中。


    这样的问题，方竹何尝不想知道答案，她也这样问天道。


    天道给她的答案却说，这是恩赐，因为这样，在人人都在追求修炼成果的路上，方竹远比所有人都快，不然以她从前的境况，如何能在各个宗门的追杀中，从八岁活到十五岁。


    而方竹，却从没说过自己想要这样的速度。


    甚至，与其说这修炼速度是对方竹的恩赐或者补偿，不如说是达到天道的目的的方法。


    因为灵力和阴气的性质原因，每次地脉崩坏都是从灵力枯竭开始，天道需要这样一个灵气充沛的人去填补。


    就连这次车祸也是，因为方竹是由后土用阴气缝补的，所以用了一场车祸，让方竹失去记忆，暂缓进度，等着方竹慢慢将阴气排除，将灵气吸收。


    而在方竹身体恢复，灵力充沛后，所有问题都刻不容缓时，方竹又恢复了记忆。


    她们的吻不像之前那样热烈，很轻也很温柔，仿佛在眷恋过去，也仿佛在做最后的道别。


    方歌也明白了，先前那女人对自己说的，别妨碍方竹的意思。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她闭上的双眼的眼角流了出来。


    她不会妨碍方竹，也妨碍不了方竹。


    吻毕，方竹捧着方歌的脸，拇指指腹轻轻划过方歌的脸颊，擦去方歌的泪水，“你能不能……不要喜欢上别人……”


    方竹心里暗骂自己自私，却又希望方歌能够答应她。


    可如果方歌真的答应她，等到她身死魂灭，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一点点魂魄才能够再汇聚，再出现一个方竹。


    上一次，用了八千年，这一次，又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她又要几千年才能回来怎么办？真的让方歌一直等下去吗？即便是方歌死了，灵魂也不得回轮，在地府无休止的等她吗？


    或许方歌拒绝，才是最好的答案。


    但是，她不能接受她离开后，方歌喜欢上别人，即便她已经死了，魂魄也消散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她也没办法告诉自己去接受。


    好自私的一个人。


    “好，我等你回来。”方歌说。


    真听到这样的答案，方竹心里的欣喜又将自己的负罪感压了下去。


    “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方歌慢慢拉下方竹的手，轻轻牵住，等到方竹点头后，才继续说，“你回来之后，第一时间就要来找我。”


    “好。”


    之后，方竹离开了。


    无论她怎么尝试，所有的一切，都是既定的。


    方竹逃不开，躲不掉，她唯一剩下且既定的结局，就是和之前一样，投身地脉之中，然后死去。


    如果方竹不按照天道定下的轨迹走去，祂是不是还会安排下另一个像她一样的人，还是任由着地脉继续崩坏。


    天道无情。


    方竹不知道。所以她也没办法为了自己短暂的苟且，而看着世界一点点崩坏。


    她以前做不到，现在更做不到。


    方竹恨天道，却没办法恨那些既无法改变，又不能抗拒的命运。


    因为，曾经的每一步，都是落在走向今天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