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做了一整个晚上的糟糕三人行噩梦,路易斯在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有点想要自杀。
糟糕的睡眠质量让他看起来很可悲,他在镜子里像四十岁,而不是三十岁——在他们这一代里,安德烈才是那个四十多岁的人。
这让他忽略了马洛塔的早餐问候,当然,马洛塔也不是一定要和他聊天,对方在第一个问好得不到回应后就闭上了嘴,仿佛路易斯完全不存在。
这是一种可接受的方式——不会让他感到特别心烦。等到两个沾满了奶油和树莓的华夫饼被吞下,一杯苦涩浓郁的黑咖啡被喝掉,路易斯觉得自己勉强回到了文明的世界。
“你也早上好。”他心不在焉地对马洛塔打招呼,虽然没有对之前的无视道歉,但也变相地示了好——“现在我是个文明人了。”
马洛塔给了他一个平淡的眼神,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孩子,他想起皮门塔曾经对他的批评:什么样的人必须在早餐之后才能恢复理智?
“所以,我们今天会和坎塞洛的团队见面。”上帝保佑马洛塔,没有揪着路易斯的行为不放,“你认真考虑了这件事吗?”
路易斯确实考虑了,他昨天甚至意外地和话题的真正主角提前见了一面。一个正直的、留着丑陋发型的白痴,他暂时不准备透露这个意外。
想到这里,他打量了一下周围的人,行政餐厅里没有任何人符合运动员的角色,路易斯猜测葡萄牙国家队的球员们在更早的时候离开了。
“当然。”他重新开始回答问题,“我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考虑这个。”
“很好。”马洛塔点了点头,“你昨天的话给了我一些灵感。”
路易斯花了两秒钟思考他昨天对马洛塔说了什么,他昨天真的说了很多话——啊,那个关于意大利足球的话题。
“不能说我很惊讶。”他挑了挑眉,“我的演讲对你有什么启发?”
“我正在尝试理解帕维尔和法比奥的想法。”马洛塔说,“他们都有不错的球员生涯,这可能是他们和我产生分歧的原因。”
“结论是什么?”
“我还没有决定。”马洛塔放下纸巾,这是一个完事了的信号。他们一起离开了座位。“维持俱乐部正常运转一直是我的目标。”他说,“但他们认为,短暂的伟大比长期的平庸更值得赞美。”
如果路易斯必须要选一个,他可能会选第一个——但是当然了,如果伟大只能是短暂的,那么伟大最好发生在他的时刻。
他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没有告诉马洛塔他具体欣赏哪一个。
司机正在门口等着他们,空气里弥漫着鲜花和松饼的气味,橙金色的阳光让那辆迈凯伦闪闪发亮。路易斯欣赏了一下这辆跑车流畅的线条,他考虑了一下为一辆新车开支票是否足够弥补他的精神损失,然后最终决定不够。
他们一直保持沉默,半小时之后,奥林匹克体育场进入了视线,他们终于到达球场的出口时,时间刚好九点整,那里暂时还没有记者。
嗯……也没有门德斯。
搞什么鬼?
路易斯无助地拿出他和马洛塔的通行卡片——门德斯的助理昨天把它交给了他。如果他没有拿到这些卡片,他可能会怀疑自己记错了时间。
“真的假的?”他对着马洛塔发牢骚,“有人邀请了我们,又决定把我们晾在这里出丑?”
马洛塔对门德斯的缺席表现得毫无怨言。
他拿走通行证,“意外随时会发生,阿涅利先生。你的自尊心太强了。”他的语气很平淡,路易斯觉得他可能更想说的是优越感。
“你能忍受这些事情不是我的错。”
马洛塔叹了口气,他刚刚扭过头,想要说点什么,一个工作人员匆匆忙忙地从走廊里跑了出来。
“阿涅利先生!”她说的是意大利语,这倒是可以接受。她明显对路易斯的脸受过特训——因为她压根没有看马洛塔一次。“豪尔赫刚刚提醒我,你可能会到场。”
她带着明显的不安,有点拙劣地观察着路易斯的表情,“我是你们的……向导。我叫莱拉。抱歉,我迟到了吗?”
是的。路易斯想这么说,但是马洛塔从他身边挤了过去。“你没有迟到,莱拉。”他的骑士精神让他阻止路易斯说出事实,并且对着莱拉露出了愚蠢的友善笑容。
“我是朱塞佩.马洛塔,阿涅利先生的助手。”
路易斯翻了个白眼,但是没有反驳。莱拉在前面带路,马洛塔在她稍微走远之后才看了他一眼。
“认真的吗?”他问路易斯,“她甚至没有做错什么。”
“他们说骑士精神已经死了。”
“这不是骑士精神,这是理智。你不能把对门德斯的脾气发泄在别人身上。”
“他们确实迟到了。”
马洛塔摇了摇头,“难以置信。”他喃喃道,“特权阶级一生都在被宠坏。”
路易斯觉得这个评价很戏剧化,毕竟他一直认为自己相当透明——他对和任何人都不是以友善出名的,在他过得不错的时候,他可能会有兴趣装得体面一点,但现在?他觉得所有人都该死的欠了他一点东西。
他们跟着莱拉穿过走廊,然后进入了比赛场地。运动场非常空旷,没有任何摄像头或者记者,就连拿着相机的工作人员都没有。
——只有教练组和球员,教练组拿着记录板,球员们正在热身。球场上的人加在一起可能都没有超过三十人。
这确实是一场私人训练。
路易斯心不在焉地看着他们,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到场。如果是平时的社交场合,他会声称这是一种可怕的忽视。
但训练场……不是这样的。它有一种独特的氛围,让他感觉每个人都微不足道,球员们穿着训练背心,只散发着次要角色的能量,路易斯甚至不能在第一时间找出罗纳尔多。
当然,他很快就找到了——莱拉走进人群,精准地找到了一个高个子,他们快速说了几句话,呃,那个发型看上去比昨天晚上还要可怕。
罗纳尔多转过头时,他的眼睛准确地定位了路易斯和马洛塔,他小跑着离开草地,看起来心情很好。
“阿涅利先生。”他咧着嘴,和路易斯握了手,他用的力气比应得的要大,有点像是对昨天晚上的报复,这个小气的混蛋。“你一定是马洛塔先生——”他又对马洛塔伸出手。
“只是朱塞佩,拜托了。”马洛塔也对他微笑,哎呀,罗纳尔多当然会让他叫他的名字,他们看起来都友善得令人作呕。
路易斯抱着手臂看着他们互动,希望这种无聊的闲聊能够快点结束,但罗纳尔多并不想简单地放过他——“不提议我直接叫你的名字吗,路易斯?”
那个葡萄牙人稍微歪着头,显然不在乎这句话引起了什么后果。
天哪,他真是厚颜无耻。“你看起来并不需要被允许。”路易斯冷笑道,“让你自己舒服点,行吗?”
“当然了,路易斯。”罗纳尔多加重了叫他名字的读音,他不用刻意去看马洛塔就能感觉到那种强烈的、要把他剖开的视线,“也让你自己舒服点,行吗?”罗纳尔多对着那些简陋的替补席座位做了个手势,“一会见。”
他自鸣得意地转过身——如果姿态可以被定义的话,那就是这样——回到了队伍里,像水一样加入了其他人的节奏。
路易斯有一瞬间想要砸东西,他感觉自己在这场还没开始的争论里陷入了劣势。但他也知道,在这里发脾气恐怕没有任何好处。
马洛塔轻微地咳嗽了一声,他无视了这个。然后他在他身边整理了两次袖子,这也被无视了。最终,马洛塔不得不开口——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确实介意。”路易斯说,他怒气冲冲地走到场地边缘,“别问任何蠢问题。”
马洛塔叹了口气。“如果你早点让我知道你们认识,事情可能会容易一点,老板。”
“我们几乎算不上认识。”
“考虑到你一直以来表现出的……攻击性,我认为这种互动几乎算得上友善了。”
“攻击性?”完全是胡说八道。“我这几天对你一直都很文明。”
“罗纳尔多和我第一次见面,对我说的第二句话就是让我叫他的名字。”马洛塔责备地暗示道,“你从来没有允许别人叫你的名字。”
“‘阿涅利先生’很好。”路易斯说,“可以提醒所有人我是谁。就算是对我一无所知的人,在冒犯我之前要想清楚后果,不是吗?”
马洛塔看起来很惊讶,他的表情清楚地说明了一个观点:谁会傻到冒犯你呢?
“或者说,在被我冒犯的时候——也必须因为我的姓氏而不得不忽略它。”路易斯瞥了他一眼,“这个观点在你身上也很适用。”
他无法反驳,所以他停止了提问。他们一起把注意力放在了球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