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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大唐]女帝 8、第 8 章

8、第 8 章

    李琩被封为凉州都督离开长安,在所有人看来和“发配”差不多了,但他毕竟是圣人亲子,亲王之尊,故而车马随从上下,加之足足两百人的右武卫兵卒护送,庞大的车队足足上千人。


    李琩骑在马上,最后一次回望长安的城楼。晨光将那巍峨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恍惚间竟像是武惠妃当年赏下的那方鎏金妆匣——华美却又冰冷。


    “殿下,该启程了。”长史龚旭耷拉着头在一边出声提醒说。


    李琩收回目光,看了龚旭一眼,知道他是被人排挤才做了寿王府的长史,心里难免有些愧疚,一边夹了马腹,一边问道:“龚长史,你的家人可都安排好了?”


    龚长史挤出一丝笑容来,“劳殿下记挂了,下官老妻因要侍奉双亲,故而此次未跟着下官一道远赴凉州,只下官次子跟着在。”


    李琩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轻夹了下马腹,行在了队伍最前方。他今日着了件浅蓝色的圆领襕袍,腰间所系的玉带是开元二十三年的时候,生母武惠妃亲手所做,如今不但显得陈旧,更是松垮垮的,仿佛随时会坠落一般。


    寿王府的车队从长安城东的春明门出,沿着官道向东北行去,最后再折向北往凉州。李应灼坐在第二辆青帷马车里头,膝上摊着一卷拿着当着识字用的《大唐西域记》,眼睛却黏在车窗外头。


    “六娘,外头风大,小心着凉了。”温嬷嬷伸手要关窗。


    “嬷嬷,让我看看嘛,你看我穿这么厚,不会着凉的。”李应灼冲温嬷嬷撒娇,五岁的孩童声音软糯,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嬷嬷,你看那城墙脚下。”


    温嬷嬷顺着李应灼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春明门外的简易棚户后头,蜷缩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有神色麻木的妇人抱着啼哭的婴儿,有瘸腿的汉子拄着木棍,腿上缠着脏污的布条——布条下隐约露出溃烂的伤口。他们像是大唐最繁华的城门下腐烂的臭虫。


    “六娘莫看了,如今还算是好的,先帝时期这样子的流民更多。”温嬷嬷忙去拉窗帘说。


    李应灼却按住她的手,一双与杨玉环如出一辙的杏子眼微微眯起:“温嬷嬷,本就存在的东西看看也不妨事,假装看不到,不就是你才教我的那个成语掩耳盗铃么。”


    马车辘辘前行,将长安城远远地抛在了后头。李应灼从车中的小几上摸出一块桂花糕缓缓吃了起来,看着车窗外瘦骨嶙峋的孩子那空洞的眼神,本该香甜的桂花糕也变得苦涩起来。


    官道两侧的景色渐渐从连绵村落变成阡陌农田。正是二月将尽之时,关中平原的麦苗刚返青,远远望去像一块巨大的绿毡子,其上星星点点的农人在忙碌着。


    李应灼趴在窗边,鼻尖几乎抵上窗纱。她看见田里扶犁的汉子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满泥点;看见跟在犁后播种的老妇弯着腰,像一株被风吹折的枯草;看见田埂上坐着个穿灰扑扑补丁打补丁,赤着双脚的女童,正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那是在做什么?"她问。


    随行的何朝——李琩新聘的幕僚,一个二十来岁、眉眼清隽的读书人——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回郡主,那是在点青。开春第一茬麦苗,要间苗,要追肥,一家人都得下田。”


    “一家人?”李应灼歪着头,“可我见那田里劳作的,多是短工模样的男人。那田埂上带着女孩子的一家也就这么一例。”


    何朝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清源郡主一个五六岁的女童,竟能分出“农户”与“田客”的差别。


    “郡主好眼力,”他斟酌着词句,“那些短工模样的男人,应该是替高门大户耕作的田客。他们租种高门大户的地,一般收成三七分。遇上丰年,勉强糊口;遇上灾年……”他没说下去。


    李应灼却接上了:“遇上灾年,便卖儿鬻女,沦为流民,再去城墙根下蜷着。”


    何朝猛地抬头,正对上车窗里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那眼神一点也不像五岁孩童的懵懂无知。


    他忽然有些遗憾,这位小郡主若是小郎君该多好啊!


    正午时分,车队在新丰县的驿站停下歇脚。


    李琩早就没有骑马而是进了马车坐下,饶是如此,等到下车的时候,脸色也苍白得吓人,由两个宦官搀扶着进了驿馆。他这些日子饮食不调,又兼要出行赶路,早已瘦得脱了形。


    杜侧妃带着庶出的子女们跟进去,一时间驿站里忙乱起来,煎药的、铺床的、安置箱笼的,人影幢幢。


    李应灼在驿站里喝了茶水用了点心,又和李琩说了会话,方道:“阿耶,我想去新丰城里逛逛,要是能买到新丰城的好酒,就孝敬给阿耶您。”


    杜侧妃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只是见李琩同意了,才没有多嘴,反正不是自己的闺女,随她折腾去吧。


    李应灼让小侍女去和温嬷嬷说一声,就在几个侍卫的簇拥下,去集市上“看新鲜”买美酒去了。


    “新丰美酒斗十千”,说的就是这个新丰县城,却因地近长安,颇有几分繁华。酒肆的旗幡在风里招摇,胡商的骆驼卧在街角,驼铃叮当作响。李应灼东张西望,忽然被一阵喧哗吸引了注意。


    街角处围了一圈人,听着茅屋里头传出的打骂声。她也想挤进去看热闹,跟着的侍卫要拦,被她瞪了一眼,只得讪讪地帮她将人群分开一条空来。


    只见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女孩正被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往外拉扯着,另一头却是一个衣衫破烂的老妇上前阻拦,地上还躺着一个老人,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坐在老人身边哭着。


    “董妪,你家大郎病重向我家郎君借贷的时候可是说好的,如若三月之内还不上,便拿家中女郎抵债的。”一旁一管家模样的男子斜着双眼骂道。


    “可是刘管家,当初我家只借了四千钱,如今你们要我们还两万钱,我们如何还得起啊?”


    “连本带利两万钱还是抹去了零头的。当初我们郎君借你们钱时,是不是救了你们家人难?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是上了衙门也是咱们站理!”管家理直气壮得很,边说边示意健妇们赶紧地拉女孩子走。


    李应灼看得清楚,那少女虽然一得身粗布短褐,补丁摞着补丁,头发有些枯黄,脸色也并不是很白皙,但是一张小巧秀美的脸庞,大大的眼睛,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只要好好养一养,便是个美人了。


    “刘管家,我们不是不还,求您大发慈悲留些时日给我们家筹钱。”老妇人跪在刘管家面前不停地磕头哀求。


    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城东刘家的钱岂是好借的?他们家有着咱们新丰县最大的酒楼、花楼,那里头的美人多少是家里人不得已才进去的啊?”


    “话是这么说,可董翁家的大郎倒霉得很,上山砍柴跌断了腿,若是不好治,没有了一条腿,这一家人没有个支家的男人还不是更糟?”


    “说起来都是老天爷不开眼,贫苦人家真是经不得一点儿难啊!”


    众人议论纷纷,对董家都是深有同情,却无人有能力帮一帮。


    李应灼皱起眉,走到了那刘管家的跟前,又对一个侍卫点了下头,等他将那两个健壮的仆妇摔到了一遍,她才开口道:“董家欠的钱,我替他们还了。”


    那刘管家看李应灼衣着华贵,身边还跟着数个高大的侍卫,当即陪笑道:“小娘子,还是问问你家长者再说吧。”


    李应灼脆声道:“这点小事用不着我家长者。夏叶姐姐,给这位管家二两银子。”


    夏叶赶紧从荷包里掏出了一小锭银子,“这位,拿下银子赶紧地走吧。”


    那刘管家是知道自家郎君是瞧中了董家小娘子,他假笑一声:“我们刘家可不差这么点钱,你家小娘子年纪小不知道,你家大人可以去打听打听,这新丰城里我们刘家是什么人家。”


    那刘管家还想吓唬吓唬李应灼主仆,李应灼已经不耐烦了,让几个武卫将刘家的健妇和家丁全都赶走了,然后逼着这个管家拿出了契书。


    捂着被打掉一颗牙的右脸,刘管家又气又恨,“你们,你们给我等着!竟然敢管我刘家的事!”


    不过放狠话的结果是刘管家又挨了一脚。


    李应灼受了董家的谢意,拒绝了收董家姐姐做丫头,“夏叶,给董老翁家留下一颗金豆子。”李应灼离开董家前,悄声和夏叶说。


    虽然做了善事,李应灼却知道这只是一时的,如果董家再出了变故,一颗金豆子其实并不能起更大的作用,这样老弱病残的一家,在如今的大唐离家破沦为流民其实并不遥远。


    因为新丰最好的酒楼是刘家的,李应灼也就没有去酒楼,而是寻了人问了俱都是酿酒人聚居的陋巷后,便过去了。


    “郡主,这陋巷狭小不说,地上污水横流,臭气扑鼻,您在这等着,奴婢和两个侍卫过去买些酒就好了。”夏叶看了下阴暗狭小的巷子说道。


    李应灼摇了摇头,“我要去看看。”于是,她看到了那些酿酒人家里的窘迫,“新丰美酒斗十千。”只有进入他们家中看过了,方才知道酿酒人家里的主食,竟然是酒糟。结果便是孩子长得头大身子小,不到四十的壮年男女,却已经恍若年过六十的老人。


    李应灼只花了不到五两银子,就买来了近十斤的佳酿,换得酿酒老人一家的感激涕零。然而这附近三条陋巷里多是酿酒户,她一个人又能买得多少家的酒呢?


    回到驿站时,李琩正倚在榻上喝药。杜侧妃坐在一旁,手里打着络子,见李应灼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阿耶,”李应灼扑到榻边,“新丰的集市好热闹,酿酒的人家格外多,我给买了一些好酒回来,等阿耶好了,不但可以尝尝,还能赏赐给下面的人呢。”


    李琩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六娘有心了。”


    杜侧妃看了眼李应灼,想到自己那不会来事的女儿李应贞,心里也泛起了嘀咕,难不成自己女儿就是比不过六娘这个妹妹了?


    待回了自个屋子里,李应灼和温嬷嬷说了她在新丰所见,温嬷嬷才道:“老身出生济州府,尚记得幼时家中贫困,家中老幼辛苦劳作也不过勉强糊口,但长寿二年的时候,济州府发了洪灾,我与家人一道逃灾,入了武府为婢。后来,跟着惠妃娘娘进了宫。”


    “所以大王离开长安城,看看贫困百姓的日子,或许就会想开了。”温嬷嬷叹了口气说道。


    此时驿站后厨的灶膛里,余烬尚温。一个瘦小的身影贴着墙根溜进来。原来是个七八岁大小的孩子,一身灰扑扑的短褐破得不成样子,露出里头细伶伶的胳膊腿儿,活像几根芦柴棒勉强撑起一层皮。头发乱蓬蓬地打着结,脸上糊着泥,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大得吓人,黑漆漆的,在昏暗的厨房里闪着幽光。


    他踮着脚,目光扫过灶台。蒸笼里还剩半屉白面肉馒头,是寿王府中的厨子给杜侧妃蒸的,嫌不够暄软,便搁在那儿了。旁边陶罐里温着一罐羊乳,是给李应贞和李亭等小娘子小郎君准备的。


    小贼咽了口唾沫,肚子里发出一阵叫声。他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还有阿翁,自己若不带吃的回家去,只怕阿翁熬不到明天去了。


    他伸出手,指尖刚触到馒头的热气,后颈突然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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