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六百里加急的诏书已经抵达了陇右大营,王忠嗣正在安抚归降的吐蕃附属的部众,同时令边军加紧修缮边防堡垒,以防吐蕃人再次侵袭,一心筹谋着稳固河西防线。
当内侍朗声念出旨意后,可以说包括王忠嗣在内的大大小小的将领们,尽都又惊又不解。
明明石堡城打下来了,这等大功劳在前,到头来换来的不是荣宠加身,而是这不知所谓的“回朝加封”。
哪怕是成为河西陇右两镇节度使的哥舒翰,并没有太多的高兴,更是的是为王忠嗣的担忧。
可以说,哥舒翰和李光弼互相不服气,但是他们都打心眼里服王忠嗣。其他的将领更是不用说了。军中一时之间士气低落,诸将更是各怀心事。
李应灼事后便去寻姜明昭时,他正在写“工作日记”,虽然常有人说好人谁写日记啊,但是姜明昭以为再深刻的记忆,也敌不过时间和大脑的衰老,而加强记忆的最好方法便是写日记。
“六娘,出了什么事?你这么急匆匆地赶来?”姜明昭合上自己裁剪好的小册本子,问道。
李应灼同姜明昭苦笑道:“我真没想到李隆基那么不要脸,他下诏将王忠嗣调回长安了。有功不赏的君王,独揽大权却无为相之能的宰相,加之从武周时期就开始崩坏的租庸调制,渔阳鼙鼓动地来,即便安禄山不反,迟早也有其他人反的。”
姜明昭劝道:“一个国家出现了足以灭亡的大叛乱,肯定是从政治到经济,从地方到中央都出问题了。你现在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事情了,所以就不要太失落了。对了,王忠嗣回长安去的话,陇右河西这边谁来坐镇?”
李应灼道:“哥舒翰接河西陇右节度使。安思顺为朔方河东节度使。”
“我记得你说过这个安思顺虽然名义上和安禄山是堂兄弟,但两人长期不和。”姜明昭忙问道。
李应灼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李隆基和李林甫不会放过王忠嗣,比起哥舒翰、李光弼、郭子仪等人,其实王忠嗣的能力要高出一截的,保住他的性命,只要他活到天宝十四载,后面的情势便不会太坏。”
姜明昭沉默了片刻,方道:“但是你终究只是晚辈,你要如何劝说他听你的计策行事呢?”
李应灼苦笑道:“我以诚相劝,总要试一试的。”
姜明昭却看着李应灼道:“我更担心你。此战咱们二人是首功,你本为白水守捉,再凭借军功上擢升的话,便是一军之使了。虽还是由节度府任命,却须报知长安朝堂。若是让李隆基知道了你现如今在边军中独领一军,他一定会让你回长安,再用百般的手段收拾你。”
李应灼点点头:“是啊,所以早在节度府往长安报捷的折子送去之前,我就去找了王忠嗣,他在里头只会提及李姓小将,而不会有其他。至于其他人不会没事找事,毕竟他们大多数人都不会想到堂堂天子,对自己的子女儿孙是那么的防备。”
姜明昭便道:“如此,你这就去寻王忠嗣吧。”
李应灼再次进了节度府,就看见王忠嗣的亲兵和家仆进进出出的开始收拾来着,寻不到帮她通传的人,她只得自己往后头走,就瞅见王忠嗣身边的老仆,人家老翁瞧着她也是双眼一亮,忙迎上前来。
老翁走到离人远些的地儿,扑地就给李应灼跪下了,“郡主,咱们家郎君此次回长安去,可是危险得很?郡主,您是圣人嫡亲的孙女,还求您帮我们郎君一把呀。”
李应灼忙扶起了老翁,低声道:“老人家,我父王当初离开长安城的始末,你应该也听说过的。从那件事上就可以看出来天子高高在上,所谓的骨肉亲情,都不是他所看重的。不过王世伯乃是为我所尊敬的长者,我敬佩他的为人,钦佩他为将帅驰骋沙场的才干、胆魄与胸襟,我会尽我所能助王世伯躲过危险。”
老翁听得眼眶泛红,连连作揖道谢,引着李应灼穿过层层廊庑,直达王忠嗣的内书房。
书房窗扉半敞,秋风卷着些许塞外的凉意透入,案上摊着半幅边塞舆图,墨迹未干。王忠嗣一身常服,正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庭院里忙碌收拾的下人,眉宇间藏着一丝沉郁。听闻脚步声,他缓缓回身,见是李应灼,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郡主又来了?可是有事?”
李应灼眼尖地发觉王忠嗣的鬓发竟然半白了,她心里暗叹,王忠嗣此时也不过四十五岁而已。李隆基这个老东西真是不做人!
李应灼心里骂了玄宗一句,示意老翁退下,待书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头的人声喧嚣,才神色郑重地对着王忠嗣躬身一礼:“世伯,晚辈此番前来,只为世伯的安危。”
王忠嗣抬手虚扶一把,轻笑一声,却依旧坦荡地道:“我这些年在血战沙场,为大唐戍边,自问忠心耿耿。更别说幼时长于天子眼下,天子深知我的为人,故而长安之行,便是有些风波也是小人谗言而已,天子圣明,我何险之有?”
李应灼抬眸直视着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世伯幼时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算起来应该是开元二十年之前了,那个时候,天子乃是世伯这个年纪,正值盛年。姚崇宋璟两公虽已经离开了朝堂,但是侍中源乾曜大人稳重持身,常年居中制衡朝堂,中书令张说更是力主军政改革;后面是萧嵩为中书令,裴光庭为侍中,宇文融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还有张九龄张相公,这些大人个个不但有才干,也一心想要学姚相和宋相。可是如今呢?”
王忠嗣眉头微蹙,神色渐敛:“郡主慎言!”
“世人皆道天子圣明,开元盛世乃是前有未有的煌煌盛世,可在晚辈看来,那开元盛世并非是天子一人所缔造的,而是无数贤臣大将们同天子一起努力的结果,是无数百姓辛苦换来的盛世。世伯您是有大智慧的人,应该知道我说的是实话。”李应灼缓步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幅边塞舆图上,缓缓道来,
“早年的圣人励精图治,早年的朝堂满是为将大唐治理得更好的大臣们。可如今的圣人,贪图享乐、自满怠惰;他不再信忠臣,只信可控的佞臣与藩将。他最大的心病,不是胡族外敌,也不是让大唐百姓活不下的灾荒,不是权贵的骄纵妄为视大唐的律法为无物……而是有才干的大臣功高,边将权重功高震主。
他怕旁人撼动皇权,哪怕是肱骨忠臣,骨肉至亲,只要权势过重、声望太高,便会被他视作眼中钉、心头患!”
王忠嗣脸色巨变,厉声道:“郡主,这些话当真是大逆不道……”
李应灼却冷笑一声,直接道:“世伯可记得张说、韩休?张相公为武周时期的状元,刚正不阿;女帝晚年宠幸二张,朝中百官争相依附,唯独张说拒不攀附,坚守气节,因此被构陷流放岭南,宁弃仕途、不附奸佞。后睿宗年间,太平公主把持朝政,是张说力劝睿宗太子监国、早定君臣名分,坚决支持李隆基稳固储君之位;又暗中向玄宗进献佩刀,力主铲除太平公主势力,是玄宗顺利坐稳皇位、平定宫廷内乱的核心功臣。玄宗登基后,三度拜相,执掌中枢大权。”
王忠嗣叹息道:“张相公我自然记得,家父当年赴边镇便是因为张相公献策整顿边军。可以说,开元年间的盛世,张相公的功劳不下于姚相公和宋相公的。张相公长期经略边疆,熟悉边塞防务,多次献策整顿边军、安抚藩部,稳定大唐北疆局势;在朝中更是带头裁撤冗官、规整朝堂礼制,修订典章制度,终结武周末年以来的朝政乱象。同时主导文教振兴,执掌文坛三十年,主持修书、大兴文治,是开元文风鼎盛的奠基人。”
“至于韩休韩相公,他不阿权贵、公正严明,处处纠正朝堂弊病。彼时天子已渐生骄奢之心,时常游猎、宴饮、纵情享乐,偶有逾矩过失,以往朝臣皆缄口不言,唯独韩休次次上疏、句句直谏、不留情面。哪怕玄宗深夜私宴游乐,次日必见韩休奏疏弹劾规劝。玄宗一度忌惮他到了“稍有过错便立刻自省”的地步。朝野流传千古名句:“陛下瘦,天下肥。”他以一人之力,强行压住玄宗晚年的奢靡怠政之风,压制权贵徇私、朝堂贪腐。可他是如何被天子厌弃的呢?韩相公被罢免之后,李林甫真正地站到中枢之中。这些年里,王世伯应该看到了,李林甫和开元年间的相公们那是天差地别。可偏偏正是这个不学无术一心揽权阿谀缝迎的李林甫在相位之上已经十五年了。”
她顿了顿,想起旧事,语气添了几分寒凉:“昔日的张相公不是对大唐对天子有大功吗?可他的结局如何?还有张九龄张相公,终生不得归京。王世伯,当初你手握四镇边军时,便该能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
王忠嗣身形微僵,眼底的从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错愕。“你,郡主,你小小年纪,对天子的成见太深了,今日你只是来送我这个世伯而已,我什么话都没听到。你走吧。”
李应灼哼了一声,“所以世伯您也清楚,当日我母亲由寿王妃成为了女冠,然后又成为了天子的妃子乃是丑事,所以我才对天子心生怨恨了?世伯其实也该清楚,若是开元年间,那个时候的天子能做出强纳儿媳为妃的丑事吗?若是那个时候的朝堂,会没有一人站出来直言劝谏天子吗?你比我清楚,此时的天子早就不是开元年间锐意进取的那个天子了,他如今垂垂老矣,心中只有他的权势和享乐,你立下了战功,你忠勇无双,你曾几次违逆圣意,你不阿附李林甫,你曾与太子为友,这都是你的罪过。”
李应灼更是毫不留情地道说:“莫要说您曾长在天子眼前,三王还是他的亲生儿子呢,可还不是被他逼死了?天家凉薄绝非戏言。您若是以为此去长安老老实实与帝王剖析忠心便可无事,那您真是还不如我这个小儿了。”
王忠嗣沉默良久,心底一片寒凉,因为他知道李应灼说的话字字都是真的。可是他身为臣子,被天子猜忌,有能奈何呢?
李应灼眸光清亮,直言道:“我今日前来,便是告知世伯,此去长安路途遥远,昼夜兼程之下生了病染了疾乃是情理之中。若是世伯到了长安之时,身染重疾,且还拖着病体上奏,常年戍边导致旧伤缠身,如今更是体弱气虚,不堪再受边疆重任,只求闲居养病。如此一来,此次长安之行方能安然度过了。”
王忠嗣微微一怔,面露迟疑:“装病示弱?老夫征战半生,岂能故作孱弱以自保?”
“世伯,声名荣辱皆是虚浮,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李应灼语气郑重,耐心劝解,“您如今唯有病弱示人,让圣人见您筋骨衰败、再无统兵之力,让李林甫知晓您久病缠身、无心权势,方能消解天子的猜忌,断了奸人的构陷由头。”
李应灼半点不忌讳地说,反正王忠嗣也不可能跑去告诉李隆基她这个孙女的大逆不道的。
“世伯当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倘若回了长安就这么丢了性命,不过给后人徒留一声叹息罢了。但是有什么用呢?只要活着,便能留下有用之身,待来日朝堂清明边境有需之时,再为国效力。若执意坦荡前行,不过一时痛快而已,但最终只会落得含冤获罪丢了性命罢了,反倒让亲者痛、仇者快。”
书房内寂静无声,唯有秋风穿窗的轻响。王忠嗣伫立良久,望着案上山河舆图,想起这一生的夙愿,他缓缓长叹一声,多了几分沧桑与释然,对着李应灼郑重拱手:“多谢郡主今日的一番好意了。”
见他听进劝言,李应灼心头微松,轻声道:“世伯这几年对我的庇佑,我本该回馈的。且我素来敬佩世伯忠勇与为人。如此,我便祝世伯此行一路顺风了。”
末了,王忠嗣看向李应灼:“听闻寿王也得到了诏书,不日将启程回长安。郡主是有何打算呢?”
31、第 31 章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寡居五年后、
寡妇二嫁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