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天启二年春·岁华园】
在灯火映照、从人簇拥下,沈潜方才被推入了岁华园。少年眉眼阴郁、神色晦暗,近了人跟前,脸上方才挤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客气疏离地与席间的人问好。
席间的女眷并未多留,吃过几盏庆生酒便相继离了席。焦氏领着两个姐儿将将走出院子,那大一点的姐儿忽又跑到沈潜身边,一声不响地往他怀里塞了一只檀木盒子便又跑远了。
沈昭敏知晓这是女儿送给儿子的生辰礼,便道:“打开看看。”
沈潜依言,小心翼翼拔了盒上的插鞘,盒中锦缎内紧紧依偎着三只形貌各异的泥孩儿。虽做得并不精致生动,可他还是一眼便认出来,这三只泥孩儿正是他与芳华园内的两个姐儿;是他某年夏日里,哄着两个姐儿在树荫下午睡的事,三个泥孩儿,他与幺幺皆睡着了,只有中间的那个睁着眼。
原来,当日他看到她们在团泥巴,是为了亲手捏这几个泥孩儿,作为生辰礼送给他。
沈潜几乎忘了,在焦氏与两个姐儿进入他一家的生活后,他与两个妹妹之间也曾有过亲密友爱的时光,也曾听她们真心实意地唤过自己一声“哥哥”。
在阴暗无光的幼年生涯里,这两个妹妹的到来,无疑给他死气沉沉的生命注入了一道道温暖耀眼的光芒,让他见了天日。
可是,他已记不起这样的时光是何时中断、甚至让幺幺对他恨之入骨的?
是在那个将将满月的弟弟意外夭折后么?
他是个害怕在外人面前哭泣的人,这回却怎么也憋不住,怀抱着那方檀木盒子,便趴伏在桌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沈昭敏知晓这孩子心底那些晦涩难言的心情,便由着他哭,只对一脸愕然的魏子然歉意地笑了笑,说:“让他哭一会儿吧。”
魏子然怔怔点了头,又听他说:“你若不嫌他无趣,愿与他来往,日后也多带他出去会会朋友吧。”
“既然老爷不嫌小子才疏德薄,这样看重小子,小子岂有不从的道理?”魏子然笑着应承,“若日后小子来书相邀,那就请您及您家人莫拘着他了。”
沈昭敏听他话里有话,神色微变,笑了笑,说:“只要是你来相邀,这家里没人会拘着他的,哥儿请勿多心。”
见沈潜渐渐止住了哭声,他又将这些话在儿子耳边说了一遍,而后叮嘱道:“你不能常年闭在屋里看书,还得多交些朋友,出去开开眼界、见见世面。然哥儿肯来为你庆生,这份情义你得铭记在心,日后随他多出门走走,莫辜负了他的一片真心好意。过了今日这个生辰,你便十六岁了,若想将来出人头地,便将那些老庄的书先丢开,试着多读些经史文章,学着做些词赋经论,为日后考试准备准备。
“我今日为你买了一些史书,过两日我送去你屋里,可先从《春秋》《左传》看起,《史记》《汉书》你可先通篇看一遍,我会从里面挑几篇值得熟记背诵的篇章出来。你是有底子的,要融会贯通应不难。楷书也每日多练练,考场作文,字好字坏很重要……”
许是席间多饮了几杯酒的缘故,魏子然觉着此时这个对儿子絮絮叨叨的人,已不是官场里那个左右逢源的沈推官,而只是一个为了儿子前程苦口婆心、殚精竭虑的父亲。
他不由想起了自己那个严肃刻板、甚至有些不通情理的父亲,虽多数时候对他管教得太过严厉,却也有和蔼可亲、慈祥温和的时候。
在沈昭敏的絮叨声里,沈潜默默听了许久,忽小声道:“孩儿有个请求……”
沈昭敏道:“你说。”
“父亲能不能……”沈潜满是希冀地看着父亲,小心斟酌道,“日后,父亲能多回家里来么?”
沈昭敏愣了片刻,而后缓缓笑道:“我尽量。”
这样的答复,已令沈潜心满意足了。他一直认为,因为母亲的缘故,父亲早已对他冷了心肠,不会像从前那样规训教育自己,更不会对自己抱有丁点儿期望。
原来,一直以来,是自己拒绝接受他的这份关爱,也因此看不到这份关爱。
“孩儿会好好读书做文章的,”他露出了今夜生辰宴上第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信誓旦旦地说,“将来也要像父亲一样考取功名,官诰加身,让父亲脸上有光。”
沈昭敏很是欣慰,在此陪着两位哥儿又饮了数杯酒,因酒浓身乏,便离了酒席径直往芳华园去了。
走了沈昭敏,如今的这桌席上便只有魏子然与沈潜闲谈对饮。
魏子然还从不知这个平日里腼腆害羞的哥儿,饮了酒,竟也变得十分开朗健谈,谈起老庄之道,更是滔滔不绝。
他想起与自己交好的三两亲友里,文卿尊崇释迦佛理,尚攸与魏子焘醉心良知一说,林知泉孜孜于老庄玄学之道。只罗衡同他一样是个尘世俗人,不愿思考那些虚妄深奥的道理,只求简单自在、无思无虑。
如今,沈潜也是个推崇老庄之道的,他倒是很想效仿古人办一场清谈会,邀请一干人来论道。
只是,目今罗衡入京参加春闱尚未有消息传回来,文卿又公务繁忙,林知泉亦被家务事缠身。若要聚齐这一帮人并非易事,也非一朝一夕之事,得好好准备谋划。
当然,魏子然并没有忘记此番前来的另一层目的,在沈潜已慢慢向他敞开心扉、说些家常琐事时,他便适时将来意提了出来。
“今日你生辰,我也没备什么礼,但给哥儿带来了一个人,”他试探道,“哥儿想见见她么?”
沈潜微仰着脑袋瞅着他,一瞬间似福至心灵,恍然大悟道:“是翡翠么?”
“是,”魏子然心底稍觉欣慰,再次问,“你要见么?”
沈潜想起了前两日,他让那个琉璃传给自己的话,知晓此次见面意味着什么,又犹豫了。
先不说父亲知晓了此事会作何感想,若是让祖母与母亲知晓,定然会出来阻扰他将人接进来。即便接进来了,只要有母亲在,这里对翡翠来说,无疑是狼窟虎穴,会被吞得连骨头也不剩。
他的犹豫不安落入魏子然眼中,也让魏子然知道了他的选择。正替翡翠可惜时,沈潜忽弱弱请求道:“我见一见她。”
魏子然静静看着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当清泉引进来那个矮小瘦弱的“厮儿”时,沈潜近前细细辨认了许久,方才认出这人确是翡翠的身段面貌。
在莫衙营宅子里,他与她多是在夜里暗中相会,又因紧张害怕,他也从不敢认真看她的脸。
今夜,他能放心大胆地看她。虽不是能让人一眼就心动的面貌,却比他家里的任何一个丫头都要清秀耐看。何况,他此时是带着满腔怜爱与愧疚在看她,想着那些个夜里,她的温存体贴,他愈看愈不舍。
而她的眼里,也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对自己的依恋与期盼。
他望一眼四周,发现魏子然与清泉已退出了岁华园,而这院中远远近近却都有母亲身边的人盯着。这般情形下,他心中的话一句也不敢对她说,连看也不敢看她,只低低说了声:“对不住。”
翡翠眼里的光瞬间暗淡了下去,而后微微笑了笑,说:“我知道了。”
泪水滑过她瘦弱尖细的下颌,她又说了声:“祝你生辰快乐!”
眼见天色不早,魏子然并未在沈家多留,沈潜将人送出陆官巷,方才返身而回。
将将进家门,母亲便早已遣了人在门口接着他。他心里不耐烦,头一回不想遵从母亲的意愿,对那侍女说:“我酒后头痛,明早再去见母亲吧。”
那侍女哀求道:“哥儿可怜可怜婢子,您若不去,夫人就要责罚婢子。”
她这话并非胡说,沈潜想起母亲责罚这些下人的手段,终究不忍心连累无辜之人,心头一软,便随着这侍女重新返回了岁华园。
院中的酒桌已撤去,灯火也被掐灭,只有母亲的屋里还燃着零星一点灯火。
他心思沉重又忐忑地踏进那间沉闷压抑的屋子,在昏暗灯火里走到桌边裁布绣花的蒋氏跟前,恭恭敬敬唤了一声:“母亲。”
蒋氏微偏目光笑着看了他一眼,轻声问:“客人送走了么?”
沈潜点头:“送走了。”
蒋氏执起剪刀,低头剪断绣花处的线头,将手中将将缝制完成的霁蓝色直裰抖开,对着面前的沈潜比了比,便笑道:“去后头换上,看看是否合身。”
沈潜忽觉心口一热,呆呆怔怔地看着灯影里温柔含笑的母亲,恍然记起她曾经也是贤良温柔的女子。
这一刻,他不再觉着她脸上的伤痕丑陋可怖,亦不觉得她的心肠阴险歹毒,只为自己从未体谅理解她而懊悔伤心。
他猛地上前一步,跪倒在她脚边,泪流满面:“娘,孩儿错了!”
蒋氏面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抬手轻抚他的头顶,轻声细语地问:“那你说说你哪里错了?”
沈潜道:“孩儿错在没能体谅母亲的辛劳艰苦。”
蒋氏点头,将那直裰塞进他怀里,催道:“去换上吧。”
沈潜欢喜接过,转到屏风后更衣去了。
因前头有母亲在催,他不敢磨蹭,尚未出屏风就见母亲已转了进来;母亲也一眼看到了他正慌张地往衣裳里藏东西的动作。
“藏了什么在里面?”蒋氏不动声色地问。
沈潜慌张摇头:“没什么。”
蒋氏目光一冷,逼近两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冷笑道:“是芳华园里的人送你的生辰礼么?拿出来给娘看看。”
不过片刻,眼前的人已然不是先前那个温柔和善的母亲,沈潜不想交出盒子里的泥孩儿,又不敢忤逆她。最后,在她渐渐失去耐性的眼神里,他终是将盒子交了出去。
蒋氏将盒中的三只泥孩儿取出来细细观看,脸上不见喜怒,只是捧着盒子又转回到了桌边。
沈潜不知她意欲何为,忙追了出去,只听得“砰砰”两声,那两个小巧玲珑的女泥孩儿已被她用木槌捶了个粉碎。
蒋氏欲将那男孩儿也捶碎,沈潜忽抢身上前,伸出双手去护盒中的泥孩儿,蒋氏举起的木槌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的两手手背上。
这一棒槌蒋氏使了十分的力道,砸在手背上,足以砸断手背上脆弱的手骨。
沈潜被这一棒槌砸得几乎要疼晕过去,却仍是将那盒子抢入了怀中,连地上的残渣碎片也跪伏在地上一一拢进了衣袖里。
蒋氏本处于震惊中,陡然见他用她辛苦缝制出来的新衣裳去拢那些渣滓,心头顿时一阵火起,已顾不得庄重矜持,蹲下身便去抢他怀里的盒子。
然,沈潜虽手背手骨已碎,仍是用身体和双臂紧紧护着怀中的盒子,哭着哀求道:“求求您……不要砸……”
蒋氏冷声道:“那伙贱人送你的东西,你就这么稀罕么?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又是我拼着命从火里救出来的,你的命,你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的,你怎敢背叛你娘与别的女人亲近?赶紧把东西交出来,不然,娘连你双脚的骨头也砸断了。”
沈潜摇头,只顾低声哀求:“不要……求您……”
门外的侍女偷觑到屋内发生的事已有些严重,忙不迭地跑去芳华园知会了沈昭敏。
沈昭敏本已睡下,闻讯急急赶来,却依旧是来得迟了。他来时,沈潜的双脚处已落下了一滩血渍,人也早已痛得昏死过去。
饶是他是多冷静克制的人,此时也不由心火突起,大力将蒋氏推倒在地,怒视着她,大声质问着她:“他是你儿子,你是怎样的蛇蝎心肠,连自己儿子也不肯放过?”
蒋氏起身,气定神闲地道:“他和你一样,长了手脚,却偏偏不安分,喜欢伸手拿那女人的东西,抬脚往那女人身边跑。手脚长坏长歪了,留着做什么呢?”
眼下,他懒得与这女人争论,欲将沈潜背负在背上时,发现他怀中死死护着的檀木盒子,目光一沉,便拢进了自己袖中。
将沈潜背回到芳华园内,他立马差人去请大夫,又遣了家中信任的两个随从去守着蒋氏的屋子,叮嘱道:“不许她出屋!她若是闹,就由着她闹,一日三餐按时给她送去就行!”
老祖母汪氏听闻消息,也从床上扎挣着起来往芳华园来了,一见沈潜手骨、脚骨皆断,也不由在心里埋怨儿媳的狠毒。
这时,那小姐儿幺幺忽道:“我那将满月的弟弟都被她丢进河里淹死了,她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这个呆笨哥哥事事都听她的,帮着她隐瞒弟弟被害的真相,如今被害了,也是他活该!”
“幺幺!”闻言,焦氏忙出声呵斥道,“不得胡言乱语!赶紧回屋困觉去!”
第112章
【天启二年夏·坝子桥】
从陆官巷回莫衙营的路上,翡翠神色如常,魏子然因心内本不太在意,也没有多余的话对她说,只让她从此安心在宅子里做事。
翡翠谢了恩,便回屋歇着了。
同屋的琉璃见她言谈举止与从前无二,亦不太在意,与她随意叨了两句话便先睡了。半夜里,她被屋内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朦朦胧胧睁眼,却见翡翠正起身穿衣裳哩。
“你做什么去?”她迷迷糊糊地问。
翡翠笑着说:“你睡吧,我起夜。”
琉璃睡意正浓,并未起疑心,又沉沉睡了过去。
早间醒来时,她见翡翠的床铺已叠得整整齐齐,伸手去摸她床铺,床上冷冰冰的,不像是将将起身的光景。这时,她心中已存了一些疑心,因要趁早为主子备好茶饭,也便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往常早间,多是琉璃煮茶,翡翠帮着厨子择菜,各司其职地为主子的早饭忙碌着。
今日,琉璃往厨房打了水,虽未见翡翠,一切食材却早已备齐,只等厨子下锅。她心里只是疑惑翡翠一早去了何处,倒没有丝毫的不安担忧。
为魏子然送去早饭,她又回屋看了看,仍不见翡翠的身影,心底方始觉着不对劲。
她与翡翠被送到这宅子里不到一年时间,关系说不上亲厚,而她也不爱与翡翠相处。只因伺候同一个主子,同住一个屋子,不得不与她朝夕相对,偶尔也闲话说笑几句。
然,翡翠却始终如一口无波无澜的古井,沉闷无趣,与她有些话不投机。
她将翡翠一早不见踪影的事禀告了魏子然,又将半夜里朦朦胧胧中看到翡翠起身出门的事说了出来,忽猜到了一种可能:“她会不会是半夜偷溜出去做傻事了?”
魏子然并不知这翡翠的性情,听了琉璃这般猜测,便忙差清泉带着瘦石、顽石出门去寻人。
三人出门寻了没一会儿,清泉便回来报说在坝子桥下发现了翡翠的尸身,已经惊动了衙里,仵作正在那儿验尸,顽石和瘦石被衙里的人留下来问话呢。
听及,魏子然早已吓得呆了,忙命清泉领着自己去看看。映红恐他受到惊吓,也忙不迭地跟了过去。
一行人沿着东河行至坝子桥下时,河边桥墩下已聚拢了一堆人。顽石与瘦石在人群里望见自家哥儿来了,便忙与那快班里的捕快通了个气儿。
那捕快忙挤过人群,笑呵呵地迎向前,请他一众人一道上前去认死者身份。
魏子然曾有过溺水的经历,能猜到翡翠在溺水窒息的那一刻,会出于本能地挣扎,死相不会平静。
他害怕看到她痛苦挣扎后的死相,却又不得不去看,垂目去看时,只见她面皮青紫肿胀,双目凸出,眼珠四周布满血丝,口鼻内也残留着泥沙泡沫,模样煞是骇人。
那捕快问死者是否是他家的下人时,他早已将视线从翡翠尸身上移开,郁郁应了一声:“确是家中侍女。”
那捕快道:“我们验了尸,死者系溺水而亡,应是夜里死的,但不知是自己失足落水的,还是被人推下水的。所以,你们这些与她相识的人,都需跟我往衙里去一趟,确认死者是自杀还是他杀。”
琉璃一听得进衙门,内心抵触,忙道:“她应是自己半夜里偷偷出门投水自尽的,与我们都不相干。”
那捕快道:“若是自杀,自然不与你们相干。我也只是带你们进衙门,让衙里老爷问你们一些话结了这桩案子,清者自清,怕什么呢?”
被这样一说,琉璃好似觉着这人在说自己是做贼心虚,只得闭了口,老老实实跟着去了衙门。
而那衙门老爷听说死者系临安魏家家中的下人,也不欲为难,只问了一众人昨夜里的行踪后,便判死者系自杀,批了文书,便将一行人放了回去。
打听得死者并无家属,领了魏家送来的几两安葬费,便命人将死者葬在了城外的漏泽园里。
杨连枝听说莫衙营的宅子里无缘无故死了一个侍女,欲再拨家中的一个丫头去服侍,被魏子然一口回绝了。而经此一事,他不是将自己关在屋里,便是独自一人前往坝子桥呆坐。
映红不知翡翠与沈潜之事,见魏子然为一个没多少情分的丫头消沉至此,百般想不通,只觉那日他带上翡翠去赴沈家哥儿的生辰宴,定有蹊跷。
她找清泉问了问,清泉一向是不会多管多问主子行事的,自然是一问三不知。
四月里,暑气渐生,阳乌罩天,铄石流金。
这日,晴空无云,魏子然一早便出门往坝子桥而来。
清泉领着一个年幼清俊的小厮儿在桥墩下找到他时,便引着那小厮儿与他相见,说:“夫人派人给哥儿送了口信来,说是端午快到了,请哥儿务必回去与家人聚一聚。”
魏子然不愿让母亲失望,便对那前来送信的小厮儿说:“你回去转告母亲,说我会回去的。”
他因见这小厮儿面生,却面貌清雅、气质温润,身上自带一股书生秀气,与别的小厮儿不同,心里不由爱重了几分,便问他:“我在家时从未见过你,你是将将来家里的?”
这小厮儿恭恭敬敬地道:“小的与这儿宅子里的几个哥哥姊姊是一道进来的,一直留在家里帮哥儿守着那头的新院子。”
魏子然听说是自己院子的人,心头更是欢喜:“我在家时怎没见过你?”
小厮儿道:“哥儿那时候一直在夫人身边养伤,没回过院子。”
魏子然又问:“那院子里除你之外,还有谁在?”
“除我之外,本还有个丫头,”他态度始终温和恭谨,这时却变得有些拘谨腼腆,“前些日子,夫人将她安排到海棠苑服侍卢姨娘了。”
魏子然本想多问他一些事,恐母亲在家悬望,只得先放他回去。
而清泉见这哥儿没有动身离开这儿的意图,便催了一声:“待会儿日头烈了,哥儿早些回宅子吧。”
魏子然却道:“我在等一个人来,午时便会回了。你先回去与映红说一声端午要回去的事,让她早些准备。宅子里的人,让他们自行过节,但也要守好宅子。”
清泉不知他在等谁来,怕他在外逗留太久,中了暑气,叮嘱了又叮嘱方才回了莫衙营。
在翡翠投水身亡之后,魏子然曾给沈潜送了一封书信,将此事告知了对方。
当晚,那两人见面后说了什么,他并不知晓。但翡翠当天夜里便寻了短见,定与那次见面有关。
这几日,他甚至一度觉着是自己害死了一条人命。若非他生出了要成全两人的念头,多此一举让两人见了面,翡翠现今应会活得好好的。
最终,他仍是没能等来沈潜,却等来了沈昭敏。
烈阳劲风下的人,麻衣素服,大有哀毁骨立之形、风木含悲之态,无一丝当日公堂之上的从容镇定与意气风发。
魏子然见他这副形容出现在自己面前,忽一阵心慌,沉沉问:“推官老爷家里遭了丧事么?”
沈昭敏点头,虽神色凄然,却语气平静地道:“犬子于两日前下世了。”
“为何……”魏子然心中大震,头顶烈日似能灼昏他的眼目,“是因为我送去的那封书信么?”
沈昭敏却笑道:“书信不过只是引火绳,真正将他逼上死路的是我。”
他见魏子然一脸惊愕,长叹一声,说:“你应算是他这短暂半生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愿意亲近他的外人,若是假以时日,我想你应能与他做成朋友。所以,我想,他的死,我得让你知道。”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他一直都活得痛苦压抑,渴望亲人能多亲近他,我却总是故意无视他的这份期盼,以公务为由,不愿多回家里陪陪他。生辰那晚,你走后,他因违了他母亲的意,手脚俱废。自那之后,他便萌生了死意,你送进家里的那封信,不过是摧毁了他心底的最后一丝信念。”
魏子然不曾料到那夜还发生了这样的事,亦是头回从沈昭敏嘴里听到他后宅里的事。
“你可能不会相信……”沈昭敏自嘲笑道,“令堂是位温良贤淑的好母亲,潜哥儿他娘其实也是位好母亲,只为容貌被毁、丈夫变心,才变得如今这样不可理喻,但她却比任何人都爱潜哥儿。这样说来,这一切,其实都是我的错。”
魏子然仍似在梦中一般。虽对沈昭敏后宅里的事依旧不甚清楚,但也知晓他后宅并不宁静。
即便沈昭敏将沈潜的自寻短见归咎到了他这个父亲身上,魏子然依旧觉着与自己脱不了关系。若没有他送出去的那封信,沈潜何以会寻死?
他总是妄想世间有情人能终成眷属。当初因一把伞欲撮合许荆光与王氏,却阴错阳差成就了尚攸与王氏的姻缘;如今,他又欲当一回月老,想要成全两人,却没想到接连害得两人丢了性命。
他自己的姻缘都是一团糟,又哪来的闲心替他人操心这些事呢?
而迄今为止,他一件事也没做成,反倒总是好心办坏事。
他只觉胸口似压了千斤重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水涛声中,沈昭敏忽低低请求道:“然哥儿愿去犬子灵前烧一陌纸么?”
作者有话说:
注:坝子桥,是杭州东河第一桥,始建于南宋,当时叫“顺应桥”,这名字与张果老骑驴过此桥有关。到了明代,才确定了“坝子桥”这个名称。
另,桥上的凤凰亭,据说是康熙年间,西溪僧人化缘建造的,为了给出入于艮山门的樵夫、农民、挑夫、商贩等避避风雨。因此,文中这时候出现的这座桥是没有亭子的。
这段压抑的故事算是告一段落了,男主消沉一阵,重新认识自我后,就该认真学习啦。另外,本文主要走剧情,少年时期,男女主之间的交集很少,所以没什么感情戏,有也是男主一个人见不到面的单相思。真正开始有感情戏需要再等几年,等两个人长大
(女主主人格现阶段算是被第二人格制服了,只会偶尔出来一下,要见面,还要等到今年冬天。而第二人格现今还不喜欢男主,只想破坏他与主人格之间的感情纽带,所以,两人之间最大的阻碍其实是女主二号,(●ˇ?ˇ●))
第113章
【天启二年夏·听钟小院】
自前往沈家祭拜了沈潜,魏子然便吩咐清泉与映红早早将行装打点好,好早几日回临安;又唤来琉璃与顽石、瘦石,认真叮嘱:“我走之后,凡逢七,切记替翡翠烧些香烛纸钱,不可懈怠!断七那日,我会请师父来家里为她做场法事,你们也早早预备着。”
吩咐毕,他又给远在严州的文卿送了一封信,请他为自己推荐两个得道高僧,又在信中顺便问了问罗衡的消息。
春闱早已放榜,各府州县里也相继收到了当地举子是否在榜的消息,他却至今也未收到罗衡的消息。即便是会试未中,这位年兄应早已回来了。
次日,文卿的回信便送了进来。信中应下了会帮他访两名高僧为亡者念经超度的事,只是在提起罗衡一事时,却是言语模糊,说他会试未中;至于他现今在何处,要待来日相会再相告。
魏子然顿觉其中蹊跷可疑,隐隐猜到了罗衡这般隐藏自己踪迹的意图。不过,虽未得到好友的确切消息,但那人应是平安无恙的,这令他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告知了母亲回家的日子后,母亲早一日便遣了车马仆从来接,魏子然不欲坐车,只让映红带了包裹行李坐车回去。他则将宅子大大小小的事悉数与院中的婆子、丫头、小厮儿分付明白后,方才与清泉在日落西山之际,趁着昏昏暮色策马离了钱塘。
回了家,夜色已浓,他与家人见过后,只草草吃过几口饭,便往新建的院中而来。
院子建成后,他不是在外,便是在净荷堂养伤,时至今日,方有闲心一睹院中风貌。
院子是在净荷堂偏院的基础上扩建而成的,由原来的青石小径进去,迎面怪石垒垒,却是一座连绵起伏的假山。山有窍有洞,窍汩清泉,洞藏乾坤;泉曰自在,洞名逍遥。穿山而过,群花斗艳,百草争芳,苍松郁郁葱葱,绿竹幽幽瑟瑟,花草林木间现出那几椽老旧房屋。
屋前有那清秀文气的小厮儿迎着了他,为他分花拂柳,沿着一带澄澄碧流,穿山过廊,曲曲折折,却是将他引进了另一重天地。
这里庭阔池广。池广可乘舟,直通金鳞池;庭阔能开筵,堪比迎风阁。一爿房屋灯火煌煌,前有玲珑石,后有参天树,俨然是处幽深静谧、修身养性的好住处。
魏子然见这处院落果然是照着自己给出的图纸建造的,不差丝毫,不由在心中暗自感叹着马氏一门的真诚可靠。
想到自己在钱塘莫衙营的时候,这儿只有身边这个年幼的小厮儿打理,又不禁感叹他的精细能干,心里又看重了他几分。
他正要问这小厮儿名字,映红闻声从屋内迎了出来,笑着说:“我看你在外头站了许久,眼下黑灯瞎火的,你要看也看不真切,不若先看看这几间新房子。我已替你看过一遍了,比那头的旧屋要宽敞许多,布局也更巧妙。”
听言,魏子然遂随她进了那排房子,一间间细细地看。
房屋有五椽。一椽正房,大间藏小室,宽敞大气;东西四椽耳房,小屋连小房,精致玲珑。后面一带罩房,能储物,亦能住人,也早已被收拾得干净整洁、纤尘不染。
当夜,魏子然洗去了一身疲惫后,便睡下了。
这些日子,魏子然日日在新院子里游逛,又亲自在一块石上用红漆笔题了“听钟”二字,而后便将这石块摆在了院门外,遂呼这新院子为“听钟小院”。
假山那边的老屋,因环境幽深,又有原来的藏书室在那头,他仍是将那头作了平日里看书养性的所在。
每日,他总要邀兄弟姊妹来此饮茶闲谈。然,他多数时候却只是独坐一旁,听这些哥儿、姐儿闲话家常。
他从前不觉这些琐琐碎碎的事是能悦人耳目的,现今反倒觉着这样的话语比朋友间的高谈阔论更能打动他的心。
而他,唯独害怕一个人独坐独卧,日里要与家人相聚,夜里也要人相陪。
因老屋可听泉击怪石的声响,这点声响让他听着安心。自回了家,他仍是宿在了原来的卧房里,夜里让那小厮儿在床边支了卧榻伴着他睡。
端午前一日,薛鼎忽又领进了一个与他院中这小厮儿年纪相仿的少年进来,说是他的相识。
魏子然仔细打量这少年,见他衣烂鞋破,头脸却收拾得整洁干净,那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更显得格外明亮有神,透着几分狡黠。这少年许是吃过许多苦头,脸面枯黄,身骨瘦细,看着有几分粗蛮之相。
魏子然确信自己不认识他,但怕说出来伤了他的心,只笑着问了一句:“你为何事来寻我呢?”
这少年是个机灵的人,见了这位哥儿的眉目神情,便知自己从未被记在心里过。但他并不失落难过,睁着明亮双眸,笑着说:“哥儿想是不记得我了。去年哥儿府试,我不当心撞了哥儿,有幸被你家老爷请到酒楼里,同哥儿吃了一顿饭。后来,你家老爷还多次托我帮他留意好的石头呢,只是,一直不能见到哥儿。说实话,自去年撞见哥儿后,我就一直想着能服侍哥儿,不知道哥儿肯不肯赏我这口饭吃?”
经他这一提醒,魏子然虽记起了当日的那顿饭,却早已忘了那少年的样貌。他只记得,父亲似十分看好这少年,曾对他说过,这少年有一双慧眼,对于世间的奇石玉玩,一眼便能看出好坏真假。
魏子然一直觉得父亲在玩石一道上,已痴迷到了不辨好坏真假的地步,因此,对于他对此中人的评价也一直不以为意。
面前的少年,他能透过那双眼睛,看出这人心思并不纯明。但他既然搬出了父亲,他也不好将人往外赶,想着这偌大的院子确实需再添个能干勤勉的人打理,便想着先暂时留下他。
“我这里倒不需要你替我留意那些石头,”魏子然笑问道,“你会料理花木么?”
少年挠挠头,底气不足地说:“我倒是常年往山里跑,能认出许多花草树木,有时候也自己采些花草养着玩儿,不知哥儿要我怎样料理花木?”
魏子然见他还算实诚,便道:“不过就是平日里浇浇水、培培土、除除虫,适当的时候修剪修剪枝叶。还有一些门道,我可以教你,但得你自己摸索出门道来。”
“这样说,”少年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喜道,“哥儿是肯留下我了么?”
魏子然淡淡笑道:“与你一月期限,再决定是否要留你。”
少年信誓旦旦地道:“既是有哥儿亲自教我,我定不会让哥儿失望的!哥儿现今需要我做什么?”
魏子然见他劲头这般大,无奈道:“先随薛管事去门房签文书契约,换身衣裳再来吧。”
顿了顿,他似想起了什么,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个孤儿,不知父母是谁,没有名字,”少年说,“街上那些人都叫我‘石头’。”
魏子然默默颔首,并未说什么,便放他随薛鼎去了。
因他喜爱的少年小厮儿也被父亲冠以了“圆石”一名,魏子然早已思量着要自己给他换个名儿,却一直想不出好的名儿,便耽误至今。
如今新来了个小厮儿,他更是为两人的名字发起了愁。
恰逢玉竹过来寻他,说是端午那日请了城西观月楼的梨园班子来家里热闹热闹,让他点两出戏应应景。
魏子然从玉竹手中讨了戏单子,看那上头已有人点了好几出戏,却独独没有他爱听爱看的,便问:“观月楼是唱北曲的吧?他们能唱西厢么?”
玉竹意味不明地瞅他一眼,笑道:“哥儿要听西厢,得去外头那些戏园子里听,家里是不能听的。”
魏子然恍似明白了过来,便将那戏单子递给了她,恹恹道:“你去两个姨娘院子里问问吧,我平日里听得少,不知道多少戏目。”
玉竹也不为难他,从他手中接了戏单子,便一个人独自出了院子,却与人撞了个满怀。
这一跤跌得她四脚朝天,狼狈不已。那人慌忙将她扶起,她起身之际,却一掌推开了面前这瘦竹竿似的少年。因从未见过这少年的面,又见他瘦不拉几、举止不周,心头便有几分不喜。但因他身边还跟着薛鼎,她也不好为难,只骂道:“你是瞎了眼赶着去投胎么?好好的道儿不走,偏要往人身上撞,不怕撞见鬼啊?”
这少年因是将来的,又不知她是何人,不敢反嘴,只是陪着笑脸不停地道歉。
薛鼎也忙上前劝道:“玉竹姑娘息怒,这厮儿是然哥儿院子里将进来的,还不曾习得规矩,莽撞了些。请看在然哥儿面上,饶了他这一回。”
听言,玉竹不由重新审视着这少年,嘀咕道:“哥儿怎会将这样粗卤莽撞的人放在自己院子里?夫人知道么?”
薛鼎道:“将进门的时候,禀过夫人了,夫人只说看哥儿自己的意思。”
玉竹只好不再说什么,气咻咻地往薛氏和卢氏院中去了。
映红听说这院子新进来一个少年小厮儿,忙从新屋那头过来看。她来时,便见魏子然写了几个纸阄儿撒在地上,让那俩少年随意抓一个。
她不知何意,一面打量着那新来的少年,一面近前问魏子然:“你们在做什么呢?”
魏子然道:“他俩没有个好名字,我也一时想不出适合他们的名字。正好方才玉竹过来让我点戏,我突然有了主意,想以戏里的几个行当来唤他们,又怕他们不喜欢,便让他们抓阄,抓着哪个便是哪个。”
说着话时,那两人犹豫了一会儿,已各自抓了一个纸阄儿在手里。
映红忙凑过去看,那后进来的抓到的是个“丑”字,早进来的却是个“净”字。她再看两人面貌姿态,不禁连连点头,笑道:“倒也抓得准。”
魏子然见两人神色各异,便道:“既然天意如此,那我便以你二人抓到的阄儿为你们各自取个名儿——圆石,你从此便叫‘净儿’。”
他又看向那新来的少年,见他撇嘴,似有些不满意自己抓到的阄儿。
“以‘丑儿’之名赐你,”他问,“使得么?”
第114章
【天启二年夏·逍遥洞】
至端午这日,城中家家户户门上挂菖蒲避凶,院中燃艾草驱邪。人人腰间挂香囊,臂上缠五丝,额上点雄黄。吃的是软糯糯黄金一般的角黍,饮的是黄澄澄琥珀也似的黄酒。
家中的端午席安排在了露春园,席上铺肴设馔,都是些应季的瓜果菜蔬,也有鸡鸭鱼肉,更有雪乳冰糕、梅汤梨水,般般样样,吃之不尽,饮之不完。
一家人围坐在一处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不觉日影当空,暑气转浓,杨连枝便命撤了席,让家中的哥儿、姐儿自在家中找些乐子耍耍,夜里再来饮食听戏。
魏子然席间饮多了酒,又贪饮了几碗雪泡冰汁儿,这会子正闹肚子,也不与众人在园中、池上作耍,径直出露春园回了听钟小院。
日中时分,天地似火窑,无一处可歇凉。
因扩建的听钟小院的假山内辟了一间雪洞,园中一众哥儿、姐儿便相约着往这儿来,想要在此纳凉取乐。
净儿在院门处接着众人,听说了来意,忙道:“哥儿正要找人来下棋闲耍,几位哥儿、姐儿来得正是时候。”
他径直将人引至假山边,从泉边的一处山洞里钻了进去。洞内昏暗狭窄,看不清脚下路径,只听得汩汩泉声。转过一道弯后,方又重见了朗朗天日,那间雪洞赫然就在泉水中央,石壁上题有两行诗,写的正是:身卧逍遥洞,耳听自在泉。
水中有一根根石桩通往那间雪洞,众人前呼后唤、左扶右携,一个接一个踩着石桩涉水而过。有人身轻如燕如履平地,也有人腿抖身晃蹒跚踉跄……
进了洞,如入冰雪清凉世界,凉风冷气一阵阵往皮肤里钻,瞬间将一身热汗暑气吹拂驱散殆尽。
洞中石桌石床齐备,倒有些人家的样子。洞可容十来人,如今地上坐的、床上躺的,凡是能落脚容身的,无一处不有人,洞中也被挤得满满当当的,水上飘出的也尽是欢歌笑语。
许是游逛了半日,如今身在这样的清凉洞里,那两个小的哥儿已自爬上床睡下了。
床上并未铺被褥,魏子然恐两人着了凉,便让净儿回屋送了两条薄被来,他们这一行人也不敢再高声谈笑。相谈片刻,一众人又离了雪洞,请净儿带着往院内的其他地方转转。
霎时间,洞中又是一片清凉冷寂,除了床上睡着的魏子照、魏子燕,只有魏书婷留下了。
魏子然重整棋盘,问了一句:“妹妹有兴致再陪我下一盘棋么?”
魏书婷点头,与他分黑白子时,忽幽幽叹了一口气,抬眸看着他:“哥哥知道娘定要你回家来的缘故么?”
魏子然摇头:“不知。”
魏书婷静静看着他,只觉眼前的这个哥哥虽与从前无二,却让她有种离得远了的感觉。这回回家来,他即使爱与家中哥儿、姐儿相聚,心反倒不如从前亲近了。
“大哥哥,”她轻唤一声,低声问,“你知道南家的湘姐儿已自在家剪发修行了么?”
魏子然一怔,手中黑子从指间滑落,眉目下覆上了一层阴影。他不动声色地拾起那枚棋子,缓缓落在棋盘上,微微笑了笑道:“不曾听闻。但如此看来,她是铁了心要退了这门亲。”
魏书婷点首,说:“她家这几日应就会来家里退婚了,娘叫你回来便是为了这事。但在此之前,娘想让你先去南家走一趟,当面与湘姐儿谈谈,看看能否劝得她回心转意。”
魏子然眉心微蹙,不解道:“娘意欲何为?”
“哥哥莫多心!”魏书婷见他似有抵触,忙道,“事已至此,娘也知这门亲事从一开始就错了,不会再错下去的。娘是想让你将她劝回到尘世中来,不想她因这门错误的亲事而误了终身。娘其实也是求个心安。她总觉着,若当初没有不顾你们意愿而定下这桩婚事,也不会将南家好好的一个姐儿逼到这般地步。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段孽缘既是与哥哥结下的,便只能哥哥去解了。”
魏子然却不认同她这样的说法,温声反驳道:“她的系铃人从不是我,解铃的自然不会是我。不过,我会替她找到那个解铃人的。”
魏书婷与南家的几个姐儿并无来往,只是耳闻过她们的名声事迹。
她心底虽庆幸大哥哥终于从这份困住他多年的亲事里挣脱了出来,又不免为他日后的婚事担忧。她知晓,魏家与南家若彻底退了这门亲事,依父亲的性情,怕是会因此对南家心存芥蒂,不愿再与之结亲了。
然,大哥哥的心思却始终在南家屏姐儿身上,若不能结亲,她还真担心他那痴病会发作。
她将心中的猜测对他说了,又问了一句:“若爹再不肯与南家结亲,要替你说旁的人家,哥哥要如何呢?”
魏子然听她话里有话,静若深潭的目光忽紧紧盯着她,笑道:“妹妹留下来同我下棋,不是要与我说退婚的事,而是来牵线做媒的吧?”
被识破了用心,魏书婷有些窘迫,微微红了脸,狡辩道:“我又不是哥哥,专爱替人牵线搭桥。我不过是怕哥哥错付了一片痴心,日后苦了你自己。”
她无心的一句话,却触到了魏子然隐秘的心事。
而魏书婷看到他脸色骤变,眼眸深处似有暗流汹涌,幽邃冰冷,只觉心慌,兢兢问:“哥哥,是我哪句话说得不当么?”
“没,”魏子然眼中冰消雪融,脸上又遇了春风,笑着说,“‘月老’不是好当的,牵错了线,是会出人命的。妹妹莫学我。”
“哥哥何出此言?”魏书婷不解,“小先生的姻缘还是大哥哥做成的呢!哥哥怎说出‘会出人命’的话来了?”
魏子然不欲多说,催促她:“妹妹专心些,陪我好好下几盘棋。”
夜里,露春园的戏台子已搭了起来,台上先唱了两出驱邪避凶的戏目,又搬演了《白蛇传》里的一出“酒变”。
观月楼是唱北曲的,因此,这出戏有文有武、唱做并重,又是搬演的白蛇端午饮雄黄酒现了本相的这一段故事,台下人都急切想要看到“白娘娘”现本相变蛇的那一段。
幼时,魏子然随大人听过不同的梨园班子扮演“酒变”这一出戏,然,在“白娘娘”现原形那一段,那些班子都是敷衍过去的。有的拿裹了面粉的草绳作蛇,草绳抖一抖,白面纷纷扬扬;有的直接挂了一幅白蛇画卷在台上;更有甚者,竟在台上放了一条活生生的蛇,吓得台上台下的人皆丢了半条命。
魏子然不知观月楼有什么手段,正凝神盯着台上观戏时,忽听魏子照问了一句:“弟弟去哪里了?”
魏子然闻声望去,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果真没见到魏子燕。
台下因不见了魏子燕,正吵嚷间,台上的戏也演到了饮酒变身,“许官人”的一声大叫将台下人的目光又都抓了过去。
那“许官人”叫一声,便道:“娘子啊,你你……你为何变成了个小孩儿模样?”
那身穿白衣白裤、赤着一双脚的小孩儿却道:“你再仔细看看,我是一条白蛇哩!”
那小孩儿脸上虽也涂了白,面貌难辨,可这稚嫩清脆的声音一出,台下人已是纷纷认出了他,不是不见了踪影的魏子燕又是谁呢?
而薛氏见这哥儿自作主张地上台扮戏,脸上如同凝了厚厚一层冰。只因碍着身份的问题,不好当场发作。
而这出戏到此便结束了,对于魏子燕登台扮戏的事,那台上的“白娘娘”耐心解释道:“今日应景搬演了这出戏,我们打听到府上的这位哥儿刚好是属蛇的,便暗中请他演了‘酒变’这最后一段,来为府上众人驱邪避凶,还请府上的夫人、娘子莫怪。”
杨连枝没说什么,但看薛氏脸色不大好,也不好多留观月楼的班子,让人打赏些钱,送了些角黍果子,便让薛鼎将人送出了府。
众人也三三两两回了自己的院中歇着了。
夜半无风,魏子然躺在帐内只觉烦躁闷热,无丝毫睡意。
他未惊动屋内矮榻上酣睡的净儿,起身披衣,擎了一盏灯便往假山中的雪洞而来。小心踏过水中的一根根石桩,他见洞中闪烁着一点微弱烛光,似有人语,隐隐还夹杂着几声低泣,不觉心口一跳,竟有些不敢进去。
然,他擎着的一点灯火早已惊动了洞内的人。
灯火照在跑出洞口的那个人那张白嫩肉乎的稚嫩脸庞上时,他心中的一点害怕瞬间变成了震惊:“子照,你何时偷摸进来的?”
魏子照做贼心虚,将他引进洞里,洞中石床上俨然还坐着个哭花了脸的魏子燕。
魏子然愈发震惊:“你们怎么在这里?”
魏子照拉他到石床边坐下,趴在他耳边低声说:“我在帮弟弟躲他姨娘呢!大哥哥也帮一帮他吧!”
而后,他伸出食指戳了戳魏子燕的肩,催他:“你快跟大哥哥哭一哭呀,他会帮你的!”
魏子燕泣不成声,只是不肯说。
魏子然望向魏子照,肃容道:“你来说。”
魏子照怕自己嘴笨说不清楚,想了许久,方道:“是他夜里突然跑到海棠苑找我,说薛姨娘要责罚他,让我帮他寻个地方藏一藏。我本想将他藏在我屋子里,三哥哥说我那里不安全,让我带他藏到这里来,还说这里凉快。我也不知道薛姨娘为什么要责罚他。”
魏子然看魏子燕脸上扮戏的妆容仍未洗去,便知道薛氏是为他上台扮戏的事要责罚他;也知魏子煦是不想揽下薛氏院子里的事,才提议让两人上这儿来躲藏的。
菊香院的事,他不好过问,只道:“这里不是藏身处。子照,你先回去,往薛姨娘那儿送个信,说燕哥儿在我这儿,别让人替你们悬心。”
魏子照不情愿,嘟囔着:“大哥哥怎么只赶我走?我一个人怎么回去呢?”
“你怎么来的便怎么回去!”魏子然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又道,“我这院门早已关了,你们应是从金鳞池划船过来的。你若害怕一个人回去,我让人送你回去。”
魏子照见他不容拒绝的脸色,也不敢再说半个不字,落落寡欢地道:“那我就依了大哥哥,哪来的就回哪儿去。”
第115章
【天启二年夏·酷暑中】
魏子然一连留魏子燕在院中住了四五日。而这小哥儿自端午夜里上台扮了一回戏,似是入了迷,也似忘了当夜被薛氏责骂的事,入住听钟小院的时日里,日日都要缠着净儿与丑儿陪着他扮戏耍乐。
映红见魏子然不但不劝阻,反倒在一旁指点,私下里曾劝过。这哥儿却浑不在意,笑说:“我记得姊姊幼时也爱换装扮戏,娥皇女英,织女嫦娥,样样都扮过。燕哥儿这样扮戏,也是同姊姊一样,不过是小孩子逗趣耍乐罢了。”
映红听他提起幼时的这些事,蓦地羞红了脸,嗔道:“我好心劝你,你却取笑我!你明知薛姨娘为他那夜登台的事动了气,怎还敢撩虎须?你当他是在逗趣耍乐,人家可不这样认为,只当他是自甘下贱!现今,燕哥儿是在你这儿,薛姨娘不好对他动气,但他又不能一辈子躲在你这儿,回了菊香院,打骂只多不少!薛姨娘心里还不知怎样怨你,怪你不将燕哥儿往正路上引!”
魏子然问:“何谓正路?”
映红不假思索道:“自然读书出仕是正路。”
魏子然笑而不语。不过,他虽不赞同映红的话,但也知她所虑并非毫无道理,也便开始约束着魏子燕,只带他在院中栽花种树、钓鱼摸虾、看书围棋。
映红见他能听进去自己的劝说,心底欣慰。如今想起来,她又觉“净儿”“丑儿”这两个名字也十分不妥,但恐多说惹他嫌烦,只想着日后慢慢再劝他换两个规矩正经的名字。
魏子燕向来被薛氏约束得紧、管教得严,从不曾像这样无所顾忌地踩泥蹚水、解衣般礴,无一刻想到要回菊香院去。
在他看来,那儿沉闷无趣,有守不完的规矩、听不尽的教训。什么立地如松、端坐如钟、行走如风、睡卧如弓;语轻言缓、神静态安、形端表正、心平气和……诸如种种,言行稍有偏差,总免不了一顿训责。
他才将将学着照着那些规矩行立坐卧,便已受不住,不知院里的哥哥、姊姊是如何熬过来的。
若大哥哥能长年累月在家,他真想就住在这儿,再也不回菊香院去了。
然,终究是好景不长。他才在这儿住了五日,姨娘便遣了乳娘过来将他接了回去。
这壁厢将将接走了魏子燕,那壁厢杨连枝便来唤魏子然去净荷堂,说是南家来了人。
魏子然知晓是为退婚一事,忙更衣整容,独身前往净荷堂。
南家来的是南家哥儿南春阳与新进门不久的主母邓氏,当初为两家说亲做媒的张妈妈也一同跟了过来。
两家人坐着饮了回茶,那邓氏方才将来意说了,又歉然道:“这门亲事本不该由我来退的,只因贵府老爷不在府上,我家那位不敢贸然上门,又不好再拖下去,只能央求我这个后来人与我们阳哥儿来退。但南家绝对没有轻慢贵府的意思,还请夫人能体谅宽容些。”
杨连枝客气道:“嫂子言重了。您几位顶着炎天烈日,从钱塘来到寒舍,足见诚心,倒是我们要请您宽恕我们的怠慢之罪呢。”
彼此寒暄客套了一番,双方便请张妈妈写下了退婚书,一式两份,两家按上手印,各自留了一份;随后,双方又退还了两家儿女的庚帖婚书。因退婚之事是女方主动提出来的,南家又将当年魏家下聘的彩礼原封不动地退还了回来。
杨连枝过意不去,总觉那湘姐儿执意退婚,是因魏子然不曾将她放在心上之故,不欲追回聘礼。
邓氏却坚持退回,笑着说:“规矩就是这样。规矩之外的情分,不是靠聘礼维持的,请夫人莫再推脱。”
杨连枝见她态度坚决,便依了她,又道:“聘礼我们收回,但还请嫂子、哥儿同妈妈留下来简单吃个午饭。”
邓氏想了想,颔首道:“既得夫人盛情相留,我们便在府上叨扰一会子再回去。”
魏子然到时,南家人已离开。他上前与神情恹恹的杨连枝见过,杨连枝便让玉竹将那纸退婚书拿给他看看。
趁他看那退婚书时,她便叮嘱道:“如今,与南家的亲事已是退了,应是遂了你的意。虽说这婚事是南家那头退的,但外人不是傻子,不难猜到湘姐儿断发也要退婚的缘故,其实是你辜负了人家。娘又听婷儿说,你似不想再说亲,这个娘依你。娘只问你一句——从今以后,你肯放下南屏,听从爹娘给你安排的亲事么?”
“这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魏子然认真道,“孩儿尚不能向您保证。”
杨连枝听他这话已是成熟理智了许多,不觉欣慰:“好,娘不逼你!你刚被退婚,也不适合急着给你说亲。这两年,你好好读书考试,有了功名才好帮你议亲。”
她似想起了什么,疑惑问:“今年的府试,你怎么没报名?”
魏子然神色一紧,低低道:“孩儿尚未准备好,想好好准备一年,明年再考。”
杨连枝信以为真,开解道:“娘不愿逼你太紧,你也莫给自己施压,尽人事听天命。你才十六岁,还有的是机会。焘哥儿这回的府试也是将将过了,今年的院试,他想试一试,但薛姨娘嫌他年纪太小,不欲他这般冒头,便让他再等两年。闲时,你多与他在一处温温书,不要因他比你小,就耻于向他请教。”
魏子然恭敬应道:“孩儿领教。”又禀道,“过两日,便是翡翠的断七日。念在她往昔勤勉服侍的份上,孩儿先前托朋友请了师父,欲为她做一场法事。明日,孩儿想回一趟莫衙营,全了这场主仆间的情分。”
杨连枝素来宅心仁厚,见他如此重情重义,自然欢喜,却是叮嘱道:“六月初一,是你妹妹的周岁,莫错了日子。她还没个正经名字,你爹不在,你在那天给她取个名儿吧。”
魏子然颔首:“好。”
魏子然回了听钟小院,便吩咐净儿好好守着藏书室,院中的草木便让映红协助着丑儿慢慢打理。
次日,他趁天光未明、暑气尚未升上来之际,便与清泉骑马出了临安。
断七那日,文卿从严州亲送了玉泉寺的一位老师父和一位小沙弥来,又有随从随心、逍遥帮着挑了经担进来。
魏子然忙将人请进院中,一面安排人设香案、摆佛像、放钟磬、点花烛,一面吩咐灶上安排斋食。
众人吃过斋饭,闲叙片刻,那老师父与小沙弥净了手,与宅中人同到香案前拈香礼拜后,便敲响了木鱼。只见这老师父先念了净口、净身心的真言神咒,然后开始念《度亡经》,后又念了几卷《金刚经》。
吃过午斋,老师父又不停歇地念了佛家的好几卷经文,直至天黑方才收拾法器经文。魏子然酬谢了些钱财,老师父坚决不受,同小沙弥挑了经担便出了莫衙营。
魏子然将人送到钱塘江边,看着两人登舟离岸,方才同文卿又回了莫衙营。
当夜,魏子然便留文卿同室而居。在天井里乘凉时,又将与南家退婚及南湘断发修行之事与他说了。
文卿虽震惊,面上却无波无澜,只是喟然长叹了一声,便再无声息。
“静缘兄,我想请你帮我解解惑,”魏子然紧盯着他,沉声问,“兄与她相识么?”
事到如今,文卿不欲瞒他,坦白道:“真要说相识,其实还远远谈不上。只是当年在灵隐寺与众僧论禅,她为躲雨,无意中走错了禅房,在一旁听我们说了些禅语。她是个有灵性慧根的女子,只因听了我们的一席话,便生了禅心。雨停后,她又单独与我说了几句佛门里的话。后来,我也只见过她一面,便是去年冬日里帮你请留仙的那天,在他家碰上的。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来往交集。”
“如此说来,静缘兄只见过她两面,”魏子然沉吟道,“仅是两面,兄至今都还记在心里,其情感人。”
文卿不禁笑了:“贤弟怎与罗罗表弟有同样的猜测?当日,我是怜她一片禅心,便与她多说了几句话,可不会对她生出不该有的念头。之所以至今都记得,是因为留仙误会了我与她之间的那段来往,常在我耳边提起她,我没有记不住的道理。”
魏子然仍旧不信,紧紧问:“兄真对她别无它意?”
“贤弟不信我么?”文卿问。
“信!”魏子然点头,却道,“但既是你勾动了她的禅心,她的心结还须你来解。送佛送到西,请静缘兄施舍一点慈悲心,试着去劝劝她。”
文卿却不知他此举为何。在他看来,南湘本有一颗向佛之心,如今能毅然断去尘世的牵念,从此一心供佛,是何等高的觉悟与造化!
虽是他引她入了佛门,但他却不如她心坚性净,终是被俗世里的人情世故缠累得无法脱身。
疑惑间,魏子然又道:“我并不知南家湘姐儿是何种性情的人,但从她家阳哥儿口中略略晓得些大概。她并非心无挂碍的人,此次断发非是见性成佛,而是以这般决绝的方式退了与我的这门亲事,从而成全我与南屏。”
他忽转眸望向文卿,似笑非笑地道:“似这般断发入空门,心中最易生迷障痴心,迷障不破,痴心不断,便会走火入魔。静缘兄乃此中人,应比我更谙其中的机缘道理,真不肯帮一帮她么?”
文卿道:“你要我如何帮?”
魏子然问:“兄与她于灵隐寺相遇是哪一日?”
文卿略一思索,脱口而出:“万历戊午年①的观音娘娘的圣诞日。”
观音娘娘的诞辰是二月十九日,早已过了。
魏子然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方道:“兄若真肯帮她破迷障、断痴心,须从根上入手。我想着在明年观音娘娘诞辰这日,让你与她在灵隐寺里再会一面……静缘兄能应下么?”
文卿颔首:“敢不承命?”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万历戊午年,即万历四十六年(公元1618年)。
第116章
【天启二年夏·周岁宴】
亲亲年弟然砚右:
一别累月,久疏问候,年弟无恙否?
予羁縻在外,寂寞随身,故园故人,时怀渴谒。弟形貌昳丽,风姿清逸,仰之望之,思之念之,若见春花,如沐春风。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喜周公作美,昨夜偶得一梦,恰逢弟来相会。席间论书,弟慷慨陈词,言:男儿立志当比秋霜洁。弟言真乃金石之言,予心顿开。
予素怀护国救民之志,日夜辗转思之而终昏昏度日,悲哉!憾哉!今西南贵州水西土司安-邦彦,暗与奢氏父子联结,起兵作乱,予思从戎以全予志,虽身不强体不健,亦不泯此心。
弟接手书之日,予当入川地久矣。弟切勿以予为念,若得全此秋霜之志,虽死而无憾矣!
纸短情长,不胜依依,余后再禀。弟请自珍重,勿复。
(兄衡于天启二年三月初三夜舟中手草)
熄灯歇下前,文卿方才将罗衡寄到他处的书信交给了魏子然。
魏子然在灯下反复读了三五回,始确信纸上所书的笔迹确是罗衡的,而自那人写下这封信至今,早已过了两月之久。
他猜测过许多种这位年兄滞留在外的原因,却不曾想到,这人竟投军入了川蜀之地。
“他入川之前,”魏子然将信小心仔细收起来,问着文卿,“静缘兄见过他的面么?”
文卿神色凝重哀伤,摇头说:“他在京城结识了两个人,春闱发榜后,他与另两人皆落了榜。他日夜与这两人呼朋会友,时日久了,便被人撺掇着去了四川。半个月前,我才又收到了他的一封信,信里只说他已到了成都,近况处境皆未提及。因我不知他究竟在哪儿,试着给他寄过信,可都没有音讯。”
“他家里人呢?”魏子然问,“他与你们吴县范氏不是定了今年十月完婚么?难道就这样放任他不管么?”
文卿忽笑了:“贤弟,你当真猜不着,他选择在这关头投军入蜀的意图么?”
“他……”魏子然已是猜到了,“他想逃婚?”
文卿不置可否。他毕竟算是与这个表弟自幼相伴相知,知晓他在这关头选择投军入蜀,遂年少之志是一回事,逃避与范氏的婚事应也是他长久思量过的。
当夜,魏子然在灯下认真给罗衡回了一封信。他知罗衡是故意隐藏了踪迹,不欲让人找到,这封信不一定能寄到他手中,但他仍是托文卿将这封信寄往蜀地。
他坚信,只要那人还在蜀地,他坚持不懈地往那儿送信,终有一封信会送到那人手中的。
次日,他于钱塘江边送走了文卿,又往陆官巷去了一趟。
沈家满门举哀,因沈潜是沈家嫡长子,父母也得为他服丧一年,原本沉闷的宅院,如今更是冷寂无声。
沈家仆从将魏子然引到章华园的书房内时,沈昭敏正在房内收拾整理沈潜生前的书稿,见了他,便招他到身边坐下。
“你来得正好!”沈昭敏从书屉中取出一只精巧木盒,盒内却是两只彩色公鸡样的泥叫叫①,“令妹周岁生辰将近,我不能前往,这份周岁生辰礼,我便托你这个兄长转送给她了。”
魏子然客气道:“让推官老爷费心了!”
沈昭敏只淡淡一笑,又道:“去年府里针对钱塘江龙舟竞渡的事,向各州县征集了一批辞赋和画作,府里已从各州县送来的辞赋画作里选定了些优秀的。因这事不是我负责的,我也没替你留意,不知你是否被选上了。你回去了,去你们县衙里打听打听。”
魏子然应下了,不欲在此多打扰这位陷入丧子之痛的父亲,揣了那只木盒,便告辞离开了沈家。
因他记得杨连枝的叮嘱与期盼,也未在钱塘多逗留,歇过两宿后,便再次启程回了临安。
为了操办家中小姐儿的周岁生辰宴,杨连枝特特将魏琮从乡下请了过来,欲让这位三老爷协助薛鼎帮忙操办这场酒宴。她又让魏子然跟着两人,学着操办这类事。
魏琮虽在乡下操办过多次酒席,但也不知这家里的许多规矩,一应办酒设宴的事项,若他与薛鼎皆拿不定主意,皆会一一向杨连枝请教,请她拿主意。
府上忙忙碌碌了三两日,至生辰宴这日,一切已准备妥当,只等客人上门。
至午时,客人三三两两骑马驾车而来,主人家用些果子茶水款待客人,便开始着手安排那小姐儿抓周的事宜了。
厅内燃灯烧香,桌上铺红设彩,摆满了文房书籍、刀秤剪尺、金银元宝,又有彩缎花匹、女工针线、花糕果脯……各色物品沿桌边儿摆开。
魏子然抱了小寿星出来,将人放在桌子中央,随她任意去抓取桌上的东西。
这姐儿在桌上爬了几圈,诸物不取,只爬向那盛放着糕点果子的盘前,伸手便抓了两块糕在手里,坐在满堆锦绣里,旁若无人地吃起了糕来。
看她这副贪吃样,魏子然不由想到了魏子照,只在心中感慨着家中又多了个贪吃鬼。
抓周只抓吃的,客人里便有人嘲笑这姐儿日后是个没出息的,也有人调侃这姐儿将来定是个有福的不愁吃的。
抓周不过是图个热闹喜庆罢了,魏子然并不信只是这样随手一抓,便决定了以后的人生。
堂上闹哄哄地热闹了一阵,玉竹便过来将小姐儿抱走了,家里又开始着手安排晚上的席面。
因客人尚未到齐,魏子然仍是守在门房,做些迎来送往的事。
这半日里,他几乎忙得脚不沾地,水也不曾沾唇。往来奔跑中,他热得眼冒金星,脚软身疲,头回觉着迎客竟也是桩体力活。
红日西坠,凉风渐起,他终是迎完了最后一波客人。正想着趁这个空闲,回屋里洗去这身汗臭味,换一身衣裳,大门外又来了客人。
来人是坐了车马来的,驾车的童子在车旁放了脚踏后,那车里先是出来了一位侍女打扮的少女,接着那少女便掀帘接连从内扶出了两名女子。
那做妇人装扮、面貌年轻的,他认得,正是回春堂内的“鲍仙姑”,那年纪轻轻的姐儿却面生得很。
虽说今日这寿星能安稳出生,少不了这仙姑的功劳。然,这仙姑从来是个怪癖冷清的性子,不会与谁有过深的交情,因此,此次宴席并未给她送请帖。
魏子然不由想到了父亲当日向她许下的诺言,心底闪过一丝惊慌。
然,这一行人虽是不请自来,魏子然也不敢怠慢,吩咐清泉去唤母亲后,便忙忙迎了上去。
客气话尚未说出口,仙姑便清清冷冷地笑问道:“来此讨杯酒水吃,府上肯么?”
魏子然笑道:“仙姑肯降临寒舍,是给了今日的寿星莫大的面子,我们哪有不肯的?”
说着,他便将人请进门房,奉上茶水消乏解渴。
适时地,仙姑与那年轻姐儿便各自命身边的童子、侍女捧出了今日的生辰礼。
仙姑笑着说:“些微薄礼,恳请笑纳。”
魏子然颔首接过,在开具礼单时,便问那年轻姐儿:“恕我冒昧,请教姐儿是哪家的?”
那姐儿倒也不扭捏,浅笑着答道:“吴县罗家长房长女罗芮。”
魏子然写字的手蓦地一抖,抬头看了看她,又不动声色地将两位客人的名字与礼物续在了礼单后。
杨连枝急急从席间赶过来,接着两位客人,寒温几句,便径直将人带往露春园的女席里。
仙姑此次前来是为寿星而来,将将入座,便请求杨连枝将孩子引过来给她看看。
杨连枝尚不知魏显昭对其承诺的事,因此,对于仙姑这样的请求没有丝毫疑心。然,待要在席间寻人时,人群里却不见了小姐儿的身影,一直守着姐儿的玉竹也不在席间。
小姐儿将满一岁,人小胆大,走起路来已是有模有样。一旦下了地,旁人稍不留神,她又不知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到哪里去了。
而这姐儿又不认生,平日里就爱往人多热闹处钻。
杨连枝知晓,这姐儿定是又趁人不注意走到别处去了,玉竹应是跟了过去。
杨连枝将这姐儿的性子与仙姑说了,又忙命人去园子里寻人,没一会儿,就有人回来回报说:“姐儿跑到男客那头去了,不肯回来。”
杨连枝问:“她身边有谁在?”
那人道:“几个哥儿,还有婷姐儿、玉竹姑娘都在呢,客人也有些。”
听言,仙姑却道:“寿星既不肯来,只能我亲自去看看了。”
她也不等杨连枝招呼,便让那回信的引她过去;罗芮见状,也带了侍女云珠跟了上去。
杨连枝因还要招呼这头的客人,只能派了侍女跟过去服侍。
男客们的席间,不同于女席。这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欢腾喧闹,士农工商,各行各业、形形色色的人皆有。他们依照身份地位凑成了一堆堆、一桌桌,儒生士子谈的是书里乾坤,农夫村人说的是地里庄稼,匠工作人②论手上本事,商贾走贩道腰间银钱。
罗芮跟随仙姑穿过一桌一桌的男客席位,并不避讳被人打量,始终气定神闲、目不转睛奔向她的目的地。
在最后一桌酒席间见到与家中兄弟同座的魏书婷,她悄无声息地走到这位姐儿身后,见这姐儿始终未察觉到自己的到来,她只得轻轻咳嗽了两声。
而魏书婷听到身后的动静,不经意间抬头偏目,乍然见到这对似曾相识的主仆,微微怔愣了片刻,便见罗芮微微笑着问了一句:“能否借一步说话?”
魏书婷知晓她定是为罗衡而来,本欲拒绝。但想到人家好心好意来为妹妹庆生,她不好拂她面子,便点头应下了。
两人前后走出酒席,身边并未带侍女,走到灯光昏暗的草木丛后,方才相对而立。
“姐儿有什么话对我说么?”
罗芮始终双眸带笑地打量着魏书婷,晚风昏灯下,这姐儿风致楚楚,是风中嫩柳,柔而韧;亦是水中新荷,清且洁。
她细细打量了她良久,方才在她耐心又温和的催问下,缓缓笑道:“我哥哥为你逃婚逃往了蜀地,至今生死不知。姐儿应知道他藏在了哪里吧?”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泥叫叫,又名娃娃哨,传统的民间工艺品,主要用于儿童玩具和民间祭祀。(具体可百度)
注释②:作人,这里指役夫、匠人等劳动者。
另,父母为嫡长子及众子服丧一年(齐衰不杖期)。具体可参照本卷三十五章后的作话。
第117章
【天启二年夏·苍松下】
两日前,魏子然便依着家中姐儿的取名规矩,为今日的寿星想了个名儿。因此,当仙姑开口询问时,他便笑道:“姐儿生于长夏,可与春秋配①,便取名为‘书嫀’。”
仙姑倒也觉这名字取得尚可,便于袖中掏出一条红绳,绳上系了颗铃铛。她将这根红绳系于这小姐儿柔软圆润的右手手腕上,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笑着说:“红能辟邪保平安,以后你每年的生日,我会为你在这绳上系一颗铃铛,直到你满十岁为止。”
魏书嫀听不明白,只觉得铃铛声音悦耳,因此倒也欢喜。她口里衔着一只花公鸡样的泥叫叫,鼓着腮帮子高高兴兴地吹了两声,便撒开腿颤颤巍巍地离了席,直奔女客的屋子。
玉竹恐摔着了她,忙慌慌张张地追了过去。
席后,清波回廊里灯火流萤,客人相约着在此消食游玩了片刻,便相继告辞离去;也有离得远的,赶不及回去的,杨连枝也早已命人收拾好了房屋来留客。
人声渐淡,灯火渐稀,家中人又在园中小聚了一会儿,也回各自的院子休息去了。
夜里,魏子然忽来了兴致,欲要乘舟划船从金鳞池入他院中的那片池塘,便邀家中哥儿、姐儿一道夜游赏景。然,这些人里头,有的在生辰宴上中了暑气,有的席间耍得累了,也有的怕院中姨娘责骂,竟是无一人愿同他游船。
魏子然心中难免失望,便叫了净儿、丑儿来船中作耍,酒食皆是席上未吃完的。
今夜繁星漫天,星辉满船,又有凉风作伴,这样的清夜,在热闹过后,显得尤为珍贵。
映红提着灯,沿着回廊寻那池心里的船,那船里灯火昏昏,笑语盈盈。她连声唤了好几遍,那船里竟无一人回应,她便提高嗓音再次唤着:“子然!净儿!丑儿!”
船里净儿闻声而出,听她在岸边招手道:“将船划过来!”
魏子然以为她是要上船,心中一喜,便命两人将船划至岸边。
然,映红却并不上船,只道:“婷姐儿过来院子里了,说有要紧事问你呢!你莫夜里生心在这湖上游荡,快去见了姐儿说话,好早些安歇。”
席上,魏子然看到魏书婷是随着那罗家姐儿离开席位的,因那时忙着招待仙姑,后来又见她神色无恙地回来,倒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现今,魏书婷半夜里找来,他直觉那罗家姐儿定是与她说过罗衡的事了。
思及此,他忙跳下船,吩咐净儿、丑儿自在船上耍一耍,便随映红回了听钟小院。
魏书婷是带了侍女墨香一块儿来的听钟小院。因她在席间饮了些酒,这会儿酒意上来了,身上开始有些燥热起来。见这院中泉水叮叮当当,直击她心怀,她便挽了衣袖,撩折起裙摆,在假山边寻了块山石,撩衣坐下,脱去鞋袜,将双脚浸入了凉飕飕的泉水里。
泉水自脚底或急或缓地流过,能解酒散热、洗心净魂。
她恐墨香也被热着,便怂恿她也挽了衣裙、脱了鞋袜,在这泉水里泡泡脚。
魏子然随映红回了院中,便听到假山后传来阵阵欢声笑语。他循声绕过假山,就见魏书婷同着那墨香正在一汪泉水里牵衣戏水哩,即便裙湿衫透,也毫不在意。
映红见了这般情形,似喜似忧地感叹了一声:“姐儿还有些女孩儿的天真性情,就怕回去了,玉兰会不喜欢。”
魏子然道:“这也是几个哥儿、姐儿被约束着不让上我这儿来的原因,说我这里没规矩、无尊卑,不是个正经好地方。”
映红笑道:“卢姨娘倒是没怎么约着她那两个哥儿,只是怕扰了你清净,也不敢让他们时常来叨扰你。”
魏子然不由笑叹道:“煦哥儿倒还好,就是那个子照,确实聒噪吵闹了些。不过,他现今有了小姐儿这个志同道合的好玩伴,什么哥哥姊姊早已被他抛在脑后了,眼里心里只有这个妹妹。”
映红想起魏书嫀白日里抓周抓到的东西,也是忍俊不禁,倒真觉着那两人是天生一对兄妹。
而魏书婷这时已发现了站在岸边的两人,面上不由一红,忙整衣上岸,胡乱拿衣裙去揩拭那湿淋淋的纤纤玉足。
映红见状,忙上前道:“姐儿稍待,我去屋里拿干净的沐巾。”
魏书婷笑道:“姊姊不必去拿了,我就这样随意擦擦便好。”
映红想她堂堂魏家大姐儿,怎能如此随意不讲究?然,魏子然也已发了话,让她不用管那么多,只吩咐她准备些茶水果子,送到屋前松树下的石桌上。
魏子然猜到魏书婷为何而来,便不留人在身边伺候,直接询问魏书婷:“那罗家姐儿便是你去年中秋在孤山赛诗会上见到的那个?她借着今日的这场生辰宴特意来找你,对你说了些什么?”
魏书婷低头轻呡茶水,缓缓抬头望了过来,轻声说:“她说……罗……她家大哥哥趁着上京春闱的时候,被人撺掇着去了四川,现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问我是否知道他的下落……哥哥知晓这事么?”
“我也是前不久将将得知的……”他见她神色不安,面容凄楚,内心不忍,又道,“我这里有他离开前的一封信,是他三月里写下的,是他托静缘兄转交给我的……你想看看么?”
魏书婷犹疑了一会儿,仍是抵不过心底深埋的那份思念,便对魏子然轻点了点头。
魏子然回屋取出那封封存得完好的书信,郑重交到她手中。
断情绝义前的书信来往,魏书婷虽舍不得烧掉,却早已封锁在了箱子里,逼着自己去忘掉。她已不记得有多久未曾见过他的笔迹,眼下陡然见了这纸上熟悉的笔锋走势,不由得热泪盈眶。
她一行行看下来,看到那“死而无憾”四字时,只觉天昏地暗。这些字的撇捺弯钩,似绳索圈套,缠她的脖、套她的身;那横竖曲折,亦似利刃尖刀,扎她的肉、戳她的心。
她不敢想象,若他真为此丢了命,她将如何?
那罗家姐儿说,他决心从军入川,其实是为了逃避与范氏的婚事,是为了她。这番猜测虽有失偏颇,但也并非不是他的目的。
然,她却知,便是没有与范氏的婚事,他终有一日也会入川的。
看完信,她平复了许久的心绪,方才将那封被她泪水晕糊了“死而无憾”这几个字的信递还到了魏子然手边,略有些羞窘愧疚地看着他,说:“没忍住,花了……对不住……”
魏子然并未在意,将那封信收起,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问道:“那罗家姐儿为何找你询问年兄的下落?妹妹莫非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魏书婷摇头,话里带着哽咽,“但我能猜到他会藏在哪儿。他敬仰诸葛武侯,此次入川,定会前往武侯生前到达过的地方去凭吊追怀,若是藏身,也定然离不开这些地方。”
魏子然不由一笑:“妹妹说了也是没说。成都处处是武侯的足迹,又有蜀道之险,他藏身的地方可多着呢。何况,他已决心从戎全志,又要隐藏身份,势必会假他人之名投靠在某人麾下,是不能随心所欲选择藏身于何处的。而且,四川、重庆、贵州等西南一带的叛乱一直未平,他随时有性命之忧。他家人寻了数月都毫无消息,我想,他人应已不在成都了。”
魏书婷因长期在闺中,近些日子又不曾出门会友,除了在书信往来中,从周氏姊妹那儿得知些军情战事外,并不知各地的真正情况。
她生长在江南一带,从未见过刀兵之灾,即便读过几篇史书文章,也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她来此,本是想要从哥哥这儿得到些安慰。可是,哥哥不但没有安慰,反而将她心中仅有的一点希望也浇灭了。
此时,她不由万分痛恨自己的女儿身份。若她是男儿,她便不会被困于这小小的天地里,便能孤身入蜀,去寻他。
而现今,她又凭什么身份去寻他呢?
夜已深,魏书婷不便在此多待,走前又说:“这月初六,各大寺庙皆有晒经会,娘打算前往净慈寺瞻仰经书,哥哥要随同着一道去么?”
魏子然本打算那日将藏书室的书搬出来晒晒的,看魏书婷神色,应是希望他跟着一道去的。想了想,他点头应道:“妹妹若想我去,我便去吧。”
魏书婷粲然一笑:“那可说定了,哥哥到时候不许赖账!”
“我何时赖过账了?”魏子然失笑,又不由奇道,“妹妹并不热心佛事,平日里连经书也懒得翻,这回怎么突然要随母亲去寺里了?”
魏书婷蓦地敛了笑容,又神色黯然地笑了笑,说:“我本也没打算去的,还想着在家将被褥衣裳都拿出来晒晒呢!只是……今日得知了他的消息,我便想去寺里祈福,问问他的吉凶。”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春秋配,是一个字谜谜面,谜底就是个“秦”字。
另,文中的小妹妹刚好出生在六月初一,在古代,长夏一般也指农历六月,与春夏秋冬刚好合成了五行之数。文中魏子然的那句话其实也算是双关。一是“春秋配”是个“秦”字,结合他家姐儿们取名的规矩,也正好是个“嫀”[qín] 字;一是春秋也代指四时光阴,是希望她日后能不负岁月流年。
第118章
【天启二年夏·观音殿】
周岁宴后,杨连枝便又开始着手准备六月初六日参加净慈寺晒经大会的事宜,院中的大小事务,有薛鼎帮着照应,而后宅里的事,她则悉数交给薛氏与卢氏打理。
因暑天炎热,她不敢带年幼的魏书嫀出门,便将人送到了海棠苑,留玉竹在家,托卢氏帮着照看一二。这小姐儿也并不粘人,兼有魏子照日夜陪她耍玩,每日倒也欢喜快畅。即便偶尔想娘想得嚎哭,旁人只要拿些吃的送到嘴边,她便能立时止住哭声,哪里还知道想爹念娘。
晒经大会头一天,杨连枝便整顿好了车马,带着一对儿女,在家下人的护送下,出临安,先行前往莫衙营歇脚。
暑天六月,火轮似的烈日晒得地面如炭火一般,出了门,恍然入了火焰山中,滚滚热浪直扑人面。不消半个时辰,白面一样的老少男女,便会被晒成黑炭,教爹娘也难认出。
然,即便是在这蝉懒鸟倦的日头下,上山参加今日这场晒经会的善男信女,依旧不顾炎天酷暑,兴致昂昂地往杭城内外的寺庙而来。
上了山,山中花繁草茂,绿树参天,在众人头顶撑起了一片清凉世界;山风拂面,更觉凉爽舒心。
山道旁有摆摊卖冰糕冷饮的,杨连枝吩咐一行人找了处摊位歇了歇脚,便继续沿着山道两旁的树荫登入了净慈寺。
寺内,香花弥漫,香烟缭绕,香客云集,大雄宝殿前凉棚似两条长龙一样左右摆开,男左女右,专供上山来的香客信徒坐地歇凉,棚中有寺院备下的凉茶果子。
凉棚前,准备晒经书的桌子也摆成了一条条、一列列,桌上铺着簇新的黄布盖,庄严大气。
魏子然随杨连枝在香炉前燃香拜了三拜,便自行在左边的凉棚里随意找了处地方坐下。
大殿前,陆陆续续有男女前来,魏子然看见许荆光夹杂在人群里,热汗淋漓地朝这边走来,忙起身迎了上去。
两人客气寒暄一番,坐下又说了几句闲话,晒经大会便正式开始了。
先是有寺院大和尚拈香礼佛,焚香祭拜一番后,便从经阁内请出《大藏经》;随后,寺院僧众各人捧一套经匣,列队庄严而出,将经匣供奉于佛祖面前,于佛前念经开卷。
一套套经卷被僧众依次小心取出,燃香一页页慢慢地翻动熏晒,不可少一页,更不能折损破坏。寺院也请了虔诚的信徒来参加这晒经仪式,从头至尾,晒经人皆是跪着燃香晒经的。
殿前,有大和尚论经讲法,晒完经,已是午后,僧众又不慌不忙地将经收入经匣中,如请出来一般,又恭恭敬敬地请回到了藏经阁里。
晒经会结束,寺院安排了午斋。斋食是由寺院、信客居士出钱设供的,无非是些素果素菜,却也丰盛清雅。
斋后,人群渐渐淡去,杨连枝与魏书婷自去佛前供香礼拜,魏子然则同了许荆光在寺院内随意闲逛着。
午后日头正盛,两人走不到一刻,已是热汗淋漓,便在观音殿后面的廊檐下坐住了。
殿内有当值的小沙弥为两人送来茶水,魏子然起身谢过,目光无意间往殿内瞥了一眼,似见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想也没想便抬脚跨进了观音殿内,殿内皆是些祈子求姻缘的妇人小姐,他乍然而入,委实惊着了那些妇人小姐。
许荆光随后而入,笑着问了一句:“然哥儿也要拜菩萨么?”
魏子然摇头,失望而出,忽道:“平日里不曾听闻许兄入寺拜佛,今日怎会独自一人上山参加这晒经会?”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许荆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微微笑道,“是追着屏儿妹妹来的,但她没参加晒经大会,说是要一个人在这寺里逛逛,现今也不知往哪里去了。”
此一句话,犹如在魏子然心海中激起了千层浪,使他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若南屏真来了这里,那么,他方才瞥到的那道身影,便真的是她。
他很想再进去找找,但也知佛门之地、观音像前,不容他无礼放肆。况她既然有意躲着自己,他再去寻,她怕是早已躲往他处了吧。
而自从经历翡翠投水而亡、沈潜自缢而死后,他对世间男女之间的姻缘,便再也不敢强求了。再思及与南屏那寥寥可数的几次相聚会面,以及她体内的那个李屏山对自己说过的话,他时常会陷入一种离奇虚幻的感觉里,竟不知曾经与她相处的时光,究竟是真实存在过的,还是只是自己相思成疾做的一场场梦。
清风吹得殿后绿叶沙沙作响,云光透过枝叶一层层洒下来,又在地上投下了一丛一丛的光影,光随风动,影随风摇。
最终,魏子然仍是决定不去寻南屏,只是望着头顶那片被繁枝密叶割裂的湛蓝天空,幽幽问了一句:“她在南家过得好么?”
许荆光被光灼热的双眸里倏地冷了下去,笑道:“我已鲜少上门,还真不知她在家过得如何?然哥儿若要知道得确切,还是得找她家里人打问,我现今这个半亲不亲的人,实在不能替你解惑。”
魏子然觉出他这话里有诸多怨念不满,隐隐猜到是因为南锦新娶了妻子,从而与许家关系疏远了的缘故。
而许荆光似乎也不愿在外人面前说起这些事,转口问道:“我听静缘兄说,罗子意入川之后便失去踪迹了?”
魏子然点头,又摇头蹙眉道:“应不是失踪了,他只是不想被他家人找到,隐姓埋名了吧。”
许荆光不置可否,却似心有所动,脑中时常盘旋着一股蠢蠢欲动的念头,在驱使着自己做出选择。
若家里的那两个养兄能干些正经营生赡养老人,他也能放心出门从军建业,不至于让那一身本事无处施展。
现今,他倒真羡慕罗衡有那样孤注一掷的勇气与决心。
两人正说起罗衡时,殿中忽转出了尚攸。
“我还当是我看错了人,”他惊且喜道,“原来果真是二位哥儿在这檐下躲凉!”
“巧了!”许荆光为他挪出了些地方,看到他在中间坐下,方道,“小先生今日也来观摩晒经会了?”
尚攸摇头:“我是陪内子上这儿来求子的,她就在这殿里。”
许荆光撇嘴笑了笑,不知是疑惑还是不解:“你们成亲也不过三月,现今便急着拜神求子了?”
尚攸羞于与人细说夫妻间的事,只是笑而不语。
适时地,魏子然却笑着打趣道:“多日不见,小先生脸面生光,身子也圆润了些,嫂夫人倒是会养人!”
他这样说,尚攸更是臊得慌,窘迫得不知如何回应这番打趣。
魏子然又道:“舍妹周岁那天,小先生怎么也只是托人送了一份礼来,为何事绊住了脚?”
尚攸歉然道:“本打算要去的,只因她那日中了暑气,家里没人照顾,这才没去成小姐儿的周岁宴。请哥儿代我向夫人与小姐儿多多致意!”
说着话,王氏拜完菩萨,也带着喜儿转到了廊檐下,上前与魏子然和许荆光一一见了礼,又望着许荆光说道:“我爹娘说,你家里请了冰人,替你说了好几家姑娘,你却一个也看不上。作为多年的街坊邻里,我好心劝你一句——你又不是天王老子,不要妄想配什么金枝玉叶、大户小姐,找个知冷知热的、能安稳过日子的就行了!”
许荆光虽知她这番话是好意,但并不领情,冷冷笑道:“你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别替不相干的人瞎操心。”
“好心当成驴肝肺!”王氏气得面皮通红,恨恨道,“许荆光,似你这样的人,甭想得到姑娘的垂怜,做一辈子的光棍去吧!”
她又怒目向尚攸:“你还要与他这样的人坐在一起么?与这样的人来往,当心娶了的媳妇也没了!”
尚攸头疼,起身拉她到一旁低声哄劝道:“此乃佛门之地,你莫高声张扬,让人看了笑话。你且消消气,带着喜儿往别处转转散散心,我与他们再说几句话,便去找你。”
王氏怒气难消,在他耳边低声警告威胁:“说完话,你便再不许同那个姓许的来往!不然,我便回娘家去了!”
尚攸喏喏而应,忙唤喜儿过来交代了些话,看着那两人走远,又笑着与那两位哥儿赔不是:“她平日里不是这样的,请见谅。”
许荆光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道:“是许某给小先生添麻烦了。令正①既不待见许某,不欲小先生再与许某来往,许某便不再见你们夫妇了。”
尚攸却道:“哥儿何必将她那些气话当真?她……”
“令正那些话并非气话,”许荆光认真道,“她回回见了我便会变脸,先前我还想不明白,今日略略明白了些。小先生与她日夜相对,应最清楚她的心思,也应能想通她执意嫁给你的初衷。但这些皆是你夫妻二人之间的事,我无意掺和,还请小先生莫为许某这微不足道的人,伤了你二人之间的感情。”
他起身朝尚攸与魏子然先后施了一礼,而后道:“许某先行一步,告辞。”
事已至此,尚攸不再多说,拱手与他送别。
蝉鸣风中,光洒树间。
魏子然看尚攸在树荫下站了许久,思及这门亲事终归是自己当初一力促成的,忽又生出了几分自责愧疚之情。
他并不迟钝,经此一遭,已断定,那王氏对许荆光仍旧未能忘情;而她嫁给尚攸,怕也是为着心中的那份不甘吧。
若当日还伞的不是尚攸,她是不是也会将主意打在另一个人身上呢?
“小先生,”他心情郁结,低唤道,“你能坦诚相告么?这门亲事,你可有什么苦衷?”
尚攸远远望着他,不知是日光太刺眼,还是这哥儿的目光太灼人,他似被烫着了般,缓缓垂下眼帘,低声说:“我并没有什么苦衷,只是不想看她受苦。”
魏子然眉心微动,疑惑问:“她受什么苦?”
尚攸深叹一口气,缓缓上前,低声说:“她曾为许荆光茶饭不思,为此生过一场重病。我那时因得了哥儿的吩咐,往来于她与许荆光之间,对两人的心思已深知,只觉她傻乎乎的,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许是当时对她生了丝同情,便出言劝了她些话,她许是听进去了,便问我肯不肯娶她,我自然是拒绝了的……
“后来的事,哥儿应该也知晓一二。她父母许是为了让她振作起来,找过我许多次,也谈过许多话。两位老人一片为女之心,诚意满满,又从不曾低看过我,我那时便有些动摇了。在禀过家中的叔伯后,他们让我自己拿主意,这事其实已是定了下来。而我也一直知道,她至今都没能放下许荆光。”
“你是看她父母之面才应下的?”魏子然惊道,“日子是你俩过的,又不是和她父母过的,小先生是不是太草率了?”
尚攸反倒对这位哥儿的话感到奇怪:“婚姻之事本就是父母做主的。双方父母长辈若认可这门亲事,夫妻间会少了许多麻烦。再说,夫妻间的感情,是日久慢慢生成的,我会多给她一些时间。”
魏子然分明从他的言语神态中看出,这小先生已在不知不觉中对那妻子生了情。他不知这份情于小先生,究竟是好是坏,却不想再次因他之故,而酿成一场悲剧。
“小先生……”他问,“是否会觉着痛苦,甚至后悔?”
“不,”尚攸摇头,抬眸看向他,腼腆笑道,“我反倒觉着幸运。哥儿有闲可来家坐坐,她平日里真不是哥儿两番看到的样子,虽说偶尔有些泼辣……”
魏子然不由笑了:“既得小先生诚心相邀,他日定当往府上拜访。”
听言,尚攸目光大亮,笑道:“我与几个朋友结了个社,时常会相聚,哥儿若肯赏脸,下回我请你来,你可千万要来啊!”
“什么社?”魏子然问,“里头都有谁?”
尚攸道:“因当时我们那些人是因闲而聚在一处的,各人又都似流云一般踪迹无常,便取名为‘闲云社’,里头的人也是来了去、去了来,没个定数的。”
魏子然许久不曾会友,又因接连发生的事,他的心情一直低沉失落,好似对身边的人和事没了从前的热心。
他不愿自己一直这样消沉下去,便欣然同意了尚攸的邀请。
没多时,魏书婷不知从何处寻到了这里,与尚攸见过后,便偷偷将她所求的签塞到了魏子然手中。
魏子然低头看时,那上面的签文正是:
鸟雀入山迷,舟船遇水止。
异乡为异客,归途见欢喜。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令正:古代对他人嫡妻正妻的敬称,也称作“令阃”。
注:朱元璋最初颁布《大明律》时,曾在礼律、祭祀、祭享篇中明文规定:“若有官及军民之家,纵令妻女于寺观神庙烧香者,笞四十。”
这里是说,禁止皇亲、官员及百姓中的女子进寺院烧香。不过,虽然有明文规定,但当时的统治者及官员有很多都是崇佛信教的,家中女性也是一样的,所以上行下效,这条规定其实是如同虚设了。
这里,特别说明一下这件事(●??●)
第119章
【天启二年夏·官塘】
自在净慈寺内求了一支签,魏书婷一连几日都在想那签文上的几句诗,却始终猜不透那几句诗究竟是凶是吉。
若说鸟雀迷失山林、舟船水中不能行是凶,最后能在归途中见了欢喜,应是那人逢凶化吉了,且平安回来了。
如此说来,罗衡在蜀地的处境应是艰难凶险的,她不由十分担忧,不知他是否能平安归来。
她本是为求个心安才去拜神求签的,哪知得了这样一首隐晦不明的签文,反倒愈发不安了。
回了临安,她在给林瑶华的信中,特意将这签文誊写在了后面,想让林家的大哥哥帮忙解一解。
林瑶华并未回信,却是在两日后,特意遣了人来家中接她与魏子然往官塘会面。
魏书婷喜不自胜,收拾一番,便带了琴香与墨香出门登了车;魏子然则是骑了马在前引路,迆迆逦逦往官塘林家而去。
一行人出了城,一路穿山过岭,走村过户,眼见的尽是碧草绿树,耳听的都是鸡鸣犬吠,渐渐便行至了那苕溪边上。河上船来人往;河岸山清水秀,平畴千里,人烟万户。
沿溪而行,花香草密,蜂飞蝶舞,不多时便已到了官塘,果真是山野好风光。但见:晴光丽丽碧空湛,水波漾漾池塘清。远望,青山连绵起伏;近观,人家鳞次栉比。清幽中见热闹,热闹里有清幽。
林家庄院便在这一带山环水绕的平畴地里,水中新荷嫩藕,山上茂林修竹,将偌大一座庄院包围在了水光山色中,如隐士一般不与世争。
庄院前,林知泉与林瑶华早已在门前等着了,见那一行人的车马在庄院前停住,忙不迭地迎了上去;淑女寻娇娘,君子携雅士,一众仆从则是牵马的牵马,挑担的挑担,纷纷向庄院里来。
庄院大而不华,一带房屋院落错落有致地分布着。
而林知泉的院子却隐于一片黄竹林里,前有菜圃,后有鱼塘,四时瓜果鱼虾不愁。连烧火的灶台、打水的井也应有尽有,倒像是时常一个人安顿惯了的。
魏子然本想着来此做客,好歹得见见林家的当家人,林知泉却道:“现今这家里是我与瑶妹在当家,家父家母被家里那个大哥哥气得出门躲清静去了。至于大哥哥,他虽在家,你们且莫理会他,只管随我们在这儿自自在在耍几日!”
听如此说,魏子然也便不去在意那些俗世礼节的事了。
此时正是午饭时候,林知泉亲自在菜圃里摘了些当季的瓜果蔬菜,又去池塘里捕了几尾鱼,便招呼林瑶华帮他在灶台边捣鼓午饭去了。
魏家这一对兄妹看林家那一对兄妹在那熟练地剖鱼择菜、淘米刷锅,纵使有心帮忙,也不知如何帮。
林知泉洗切好了从菜圃里新摘下的甜瓜,送到院中的桌子上,笑着说:“饭熟得要一会儿,请你们吃瓜消消渴、解解乏。”
魏书婷看主人家这般忙碌,心下有些过意不去,忙问了一句:“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么?”
林知泉调侃道:“你二人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儿娇女,我不敢劳动你们,没的帮了倒忙。你们来这一趟不容易,就好好歇一歇,有瑶妹帮忙足够了!”
这一顿饭,花费了林家兄妹一个时辰,端上来的汤是莹白鲜嫩的鲫鱼豆腐汤,菜有嫩菱脆藕、胡瓜番薯;也有青菠绿芹、紫茄红苋……青红紫白,样样爽口鲜嫩,尤其是那道汤让人上瘾,喝了一碗又一碗犹不自足。
魏书婷只听林瑶华夸过林知泉的厨艺,今日有幸一品佳肴,不得不对这个不怎么靠得住的哥儿刮目相看了几分。
这人不但书念得好,道理懂得多,连厨艺竟也是高人一筹的。
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主人恐客人吃多了会积食,便领着客人往后山竹林里去散步消食。
午后,日头火辣,竹林中却清风阵阵。
魏子然正与林知泉谈得兴浓,回身已不见了魏书婷与林瑶华的身影,想她二人应是自往别处去耍了,倒也没放在心上。
却不知,魏书婷已被林瑶华偷偷拉着去见了在家闲住的大哥儿林妙山。
魏书婷是头回见到这位常被林瑶华挂在嘴边的林家大哥儿。同为林家哥儿,林知泉生得秀气风流;林妙山虽也有几分秀气,但终究是威严刚毅有余,清俊秀气不足。
好在这人态度大方和善,欢欢喜喜地将她与林瑶华迎进院中树荫下坐下后,又为两人斟茶倒水,而后方道:“瑶妹前两日要我帮忙解签的那首签文,我已解开,是个大凶卦。”
听言,魏书婷吓得脸色煞白:“不是逢凶化吉的签么?”
林妙山道:“你这么说也说得过去,毕竟这人见了‘欢喜’。我替你详解一解。”
他回屋将那四句签文默写在了一张白纸上,又回到院中,将那纸在桌上摊开,一字一句地解说着:“先说‘鸟雀入山迷’——鸟雀本是山中物,却迷失在山中,只能说这签文里的鸟雀入的是一座陌生的山,是一只离乡背井的鸟雀。山中有猛兽毒气,那么,这迷失在山中的鸟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接着再看看第二句的‘舟船遇水止’——船无水不能行,遇水却也不能行,你们知道为什么么?”
林瑶华不愿意他卖关子,催道:“大哥哥不要问我们,你快给我讲完!”
林妙山并不理会她,只是盯着魏书婷,听她低低道出了一句:“船坏了么?”
林妙山点头,语气缓了缓,道:“只这两句签文,已是个凶卦了。而在《易经》六十四卦里有四个大凶之卦,是水-雷屯卦、坎为水卦、水山蹇卦、泽水困卦,这四个大凶之卦里,都有水。虽你求的是佛祖灵签,但世间万事万物皆是相通的。人类自古以来,便是生在高山土地上的。山崩了,地陷了,人类尚能活命,可若水淹了高山土地,人类是无法在水上长久生存下去的。因此,签文卦辞里若有水,多半是凶卦下签。”
林瑶华听他总说这些话吓唬人,不耐烦听他讲这些深奥大道理,再次催道:“哥哥再讲讲后面两句嘛!不要总是说这些话吓唬婷姊姊!”
“后面的签文,若说是凶便是大凶,”林妙山忽有些不忍将话说得太直白,打算委婉些,“若说是吉,应也是大吉。”
魏书婷听得糊涂了:“如何是大凶,又是大吉?”
林妙山道:“鸟虽迷失在异乡深山里,最后却回来了。‘归途见欢喜’是凶也是吉——何为‘欢喜’?身欣悦是‘欢’,心欣悦是‘喜’,‘欢喜’便是身心俱悦,往生净土。通俗一点来讲,就是鸟归故乡之后,却逃不过一死……”
“不会……”魏书婷双手颤抖得握不住杯身,缓缓抬头望向林妙山,自我安慰着,“他不信佛不供佛,是见不到这种‘欢喜’的。他的‘欢喜’应是……应是回到家乡,见了他想见的家人朋友。他会回来,但不会死!”
林妙山并不反驳她,笑了笑,说:“你这样解,也是说得通的。世事变幻无常,人生命运也并无定数,绝地逢生、乐极生悲是常有的事,关键看个人。生死有天意,但人心能改变天意。这支签我解完了。”
此话一出,林瑶华便知他是下了逐客令了,却佯装不知,赖在他身侧,笑着哀求道:“大哥哥也帮我算一卦嘛!”
林妙山笑道:“我不帮家里人测字算卦。你要找我测字算卦,便先与我断绝了兄妹关系。”
“这是什么话?”林瑶华倏地红了眼,“这个家哪里亏待你了,你不是要跟那个断绝关系,就是要跟这个断绝关系,竟还要跟我断绝关系?断就断,我找二哥哥来!”
她拉起震惊怔愣中的魏书婷,出了林妙山的院子,眼泪便哗哗淌了下来,竟是忍不住蹲在墙边,抱膝埋头哭泣起来。
魏书婷对她家中的这些事,也只是偶尔听她提过一嘴,并不知其中具细。
眼下,她见这个结拜妹妹哭得伤心,不知如何安慰,便蹲下身,将她揽进了怀里。
林瑶华哭得久了,脑袋埋在她怀里,依旧伤心得抽抽噎噎:“哥哥为什么不要我这个妹妹?心斋哥哥不喜欢我,就连我自己的大哥哥也不喜欢我,要与我断绝关系……我真的招人烦、惹人厌么?”
“没有的事!”魏书婷捧起她的脸,掏出手绢替她揾脸上的泪痕,笑着安慰道,“你大哥哥怎会不喜欢你呢?他那话是唬你的呢!我大哥哥,他也并不厌烦你呀,只是……只是不像你那样喜欢他来喜欢你。”
“什么意思啊?”林瑶华听得似懂非懂的,“姊姊,你别绕我。”
魏书婷正要与她好好解释解释“男女之爱”与“朋友之爱”,忽见魏子然与林知泉正沿着墙根寻了过来,只得收了声。
而林知泉上前见林瑶华一双眼被揉得红红的,想到这儿是通往他那大哥哥院子的必经之路,心里明镜似的,幸灾乐祸地笑道:“又来这儿找气受啦?来,让我看看这回眼睛肿了没肿?”
“二哥哥!”林瑶华气得起身就要走,口里还抱怨着,“你们都不是个好哥哥,一心只顾着自己逍遥快活,我要与你们都断绝了兄妹关系!”
魏书婷听她气得口不择言,忙道:“妹妹莫说气话!林二哥哥话虽说得不中听,却是想要关心你,你要体察他话里话外的那片心意。”
林瑶华冷哼一声:“他才不会关心我呢!幼时,他和大哥哥总是捉那些滑溜溜的虫子吓唬我;哄着我爬上屋顶,却偷偷将梯子搬走了;骗我喝难喝的醋汁儿……”
她将幼时遭受的欺负,一桩桩、一件件抖出来,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这两个哥哥不及别人家的,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林知泉笑着摇头:“瑶妹果真是个记仇的,好的一桩也不记得,坏的却像刻在了脑子里一样。你在林妙妙那儿受了什么气,竟敢说出要和我断绝关系?”
林瑶华理亏,却仍是理直气壮的:“大哥哥说得,我怎么就说不得?”
林知泉道:“你理他做什么?还带了婷姐儿来这儿听他胡说八道?”
他话音方落,背心便被一团揉皱的纸团砸中。身后,林妙山从院中探出半边身子,冷笑道:“二崽子,你要在背后编排我,滚远点!”
林知泉不知是惧他,还是厌他,并不回他一句话,拉了魏子然,抬脚便走。
那头,林妙山却又唤住了他,手一指地上的纸团:“给我扔回来。”
林知泉依言,将那纸团在手中又团得紧实了些,忽勾唇一笑,朝那头大喊一声:“林妙妙,接着!”
这纸团似长了眼般,快又准地砸在了林妙山的脑门上。
而林知泉在砸出那纸团后,便已拉着魏子然逃离了墙根,哪管在后头咬牙切齿咒骂的人。
当夜,魏子然与魏书婷便被林家的一对兄妹各自留在了自己院中,一道而来的家下人,林家自然也皆安置得妥妥当当的。
夜里,魏子然想起魏书婷为罗衡求的那支签,终究是心中难以放下,便将签上的诗句对林知泉说了,请他帮着解一解。
林知泉道:“怎么你被那林妙妙欺哄了一回,心就被迷住了?你若盼着子意兄好,这便是上上签,若盼他不好,这便是下下签。”
“我自然是盼他好的,但……”魏子然请求道,“乐川,你就帮我解解,安安我的心。”
林知泉嗤笑:“要安你的心,实在是好办!风水里有句话,说‘山管人丁,水管财’。这道签里有山有水,可子意兄却不恋山水,抛家弃财去了异乡。异乡的路崎岖难走,他肯定是要吃些苦头的,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待他归来,那便是志得意满的时候,怎能不欢喜?”顿了顿,笑睨着魏子然问了一句,“我这样解,可能安哥哥的心?”
魏子然皱眉:“你是认真在解签么?”
“自然!”林知泉正色道,“你就说我那些话说得通说不通?”
魏子然将信将疑的,细细回味他那些话,觉着也说得过去,便又信了几分。
静默中,他又听林知泉低低地道:“心斋,这条路是子意兄自己要走的,不管他能否平安归来,我想,他经历过了,都算得上对得住自己的心了。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生于世,一切生离死别,都似庄周梦蝶①,不必过于执着。”
魏子然默默端详着他,微微笑了笑,说:“你似一直在梦中,我倒希望你能醒一醒。”
林知泉微怔,而后打呵欠、伸懒腰,笑着说:“夜深了,正是睡觉做梦的好时候,我先睡了。你也莫强睁着眼了,早早进我梦里来。”
他话音方落,不消片刻,便已安然睡去了。
听着耳边浅浅的酣眠声,魏子然不得不在心中感叹着这人说睡就睡的本事。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生离死别,都似庄周梦蝶,引自明·胡文焕《群音类选·〈投笔记·匈奴困超〉》:“死离生别,一似庄周梦蝶。”
另,文中的解签都是根据剧情需要胡说八道的,纯属捏造( ╯□╰ )
第120章
【天启二年夏·钱塘门】
做客林家期间,魏子然成日里与林知泉游山玩水、饮酒品茶、谈经说史,不觉竟在此叨扰了小半月,若非家里遣人来催,他怕是住到年底也不愿离开。
而在此期间,去年冬日于孤山放鹤亭偶遇的甘桦,也来过林家几回,却都是来寻林妙山的。这人最后一回来,没在林家待多久,便带着林妙山不声不响地离了林家,那林家大哥儿好几日都不曾回来过。
林知泉似已习以为常,丝毫不在意那人是否会安然归家,笑说:“他在这家里待不住的,恨不能肋生扶摇翅、脚踩风火轮,在这天地间任意来去呢!”
魏子然道:“早些年,曾听闻他在你舅家习武从军,为何又回来了?”
“这个人呐……”林知泉无奈笑叹,“他自恃自己武艺高强、兵法精熟,不甘于人下,常常出言顶撞他上面的人。他虽是家舅弄进营里的,可营里的关系也是错综盘杂的,他这样不老实,不知收敛锋芒,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若继续留他在营里,不说家舅为难,便是留住了,似他这般目中无人的,轻则被人排挤吃些苦头,重则被人害了性命还不知为何呢!
“头一年入营,家舅差他随湖广承天府守备太监护卫显陵,他去了不到一个月,就得罪了人家,被人家打得半死不活的。家舅见他在军营里存不住身,只得将人送了回来。回来后,他也不安分,不是扮作个道士去给人测字算卦,就是将外头的乞丐闲汉引进家里,教他们读书练武……”
听到这儿,魏子然似意识到了什么,心惊道:“尊兄意欲何为?”
林知泉知晓他在想什么,笑道:“他说朝廷的兵不济事,要自己训练出一支能以一挡百的军队出来。”
听言,魏子然更是骇然失色:“他无官无衔,又无朝廷许可,怎敢私自演武练兵?”
“正因如此,他才几次三番要与林家断绝关系,将这个家闹得鸡犬不宁的!”林知泉长叹一声,“好在这人还算是有点良心,见母亲几次被他气得性命难存,也便收了心。即便仍有些不着家,但也令人省心了不少。我想,只要母亲在世之日,他应也不会再生出这样荒唐的念头了。”
魏子然不知该说什么,只满心疑惑地问了一句:“既是有一颗杀敌护国之心,为何不应武举,而要铤而走险行此灭门之事?”
林知泉道:“我说了呀,他这人不甘居于人下,即便是中个了武状元,若无天大的恩赐,最后还不是得从小兵小将做起。他是自视过高,总得多跌几跤,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而林知泉已不耐烦再谈这个人,又见魏家遣了人来催促,便又亲自整顿了一桌午饭,来安置魏家的这对兄妹。
临行前,魏子然又将尚攸与人结社的事对林知泉说了,后道:“他们开社相聚之日,若得小先生相邀,我想请你随我一同去。”
林知泉笑道:“人家又不曾邀我,我不请自去,多大的脸啊!”
“你莫这般说笑拒我,”魏子然道,“我诚心邀你,你不肯给我几分面子么?”
林知泉为难道:“你们日子尚未定下,我也不敢胡乱应你。我不比你清闲无事,家父家母不在,家兄又不理家业,这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务,我不能全扔给瑶妹吧?她还小,理不了许多事,总得我手把手教会了她,方能与你们自在相会。”
听他这番言语,再思及自身,魏子然不禁面目含羞,赧然道:“既如此,我也不好强求你。不过……若得清闲,还请一会。”
“是是是!”林知泉连声应答,“我知你心里爱我,舍不下我。你若肯留下来,日日都能与我相会。再不济,待我瑶妹长成,你若肯委屈些儿,来我家倒插个门,也是行的。”
魏子然倏地红了脸,低声骂道:“你好没个正形!”
说着,也不再理会他,自出门,寻着魏书婷,与她一道离了林家。
回了家,兄妹俩方知是他那小妹妹病了,这两日总是食欲不振、腹腕胀满、尸巴尸巴(上尸下巴)滑脱失禁。因病了这一场,她奶水汤粥也不曾落几滴到肚里,不是吐,便是拉,啼哭了两日,白面馒头一样的人儿竟成了个似油锅里将将捞出来的油炸桧,可怜兮兮的。
杨连枝说:“找大夫看过,说是疳积,服了些健脾消食丸,虽不怎么泻肚子了,却还是吃不下东西。娘遣人去钱塘请过仙姑,仙姑说她走不开,让我们自带了姐儿去她那医馆找她。她那里是专看小儿和妇人科的,应比我们这儿的大夫手段更高明一些,我们送去医治却也使得。但娘身上现今有些不好,怕路上照顾不来妹妹,便想让你与婷儿代替娘送妹妹去仙姑那儿。”
魏子然欣然应下;魏书婷自然不会推辞,却是盯着杨连枝,满脸关切地问了一句:“娘身子染病了么?”
杨连枝微笑摇头:“是女人身上的毛病,不妨事的。”
次日,薛鼎帮着打点好车马仆从,魏书婷将泪水汪汪的小姐儿抱上马车,魏子然骑上马,便在一众仆从的前拥后护下,缓缓离了临安。
魏子然本想抄近路前往钱塘,但因昨夜里下过一场雨,他怕小道泥泞难行,且不太平,仍是走了官道。
入了钱塘,已是午后,他不欲往莫衙营落脚,又怕车马喧杂坏了回春堂的规矩,便先行打发一众人往莫衙营去了,只留清泉驾车,随自己往回春堂去求医。
若非不得已,没人喜欢往医馆跑;而回春堂,魏子然来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待医馆内的童子入院中禀过仙姑后,前来接待的不是往日的童子,却是一位年轻娇艳的妇人。
魏子然觉着似在哪儿见过般,却怎么也想不起。
而这年轻妇人在询问一番后,方道:“仙姑说,只能有一位引见人能带病人见仙姑,二位谁人带病人进去?”
魏书婷道:“我去吧。”
因魏书嫀一直在她怀里哼哼唧唧的,在前往后院的途中更是哭得厉害。这妇人犹豫了半晌,便道:“姐儿抱孩子的姿势不对,让我替你抱吧。”
魏书婷红着脸道了声谢,又问:“姊姊是新来不久的学徒么?”
妇人笑道:“我不是学徒,只是在仙姑身边帮忙打打杂。姐儿应听说过我,我是彩铃。”
魏书婷心脏蓦地一缩,怔怔望着她,却又慢慢垂下了脑袋。
魏子然在前头等了半个多时辰,见魏书婷一个人心事重重地出来,还未开口,便听她笑着说:“仙姑替妹妹看过了,说没大碍,但夜里要再看看,让我们明日下半晌来接人。”
魏子然放了心,因肚中饥饿,便催她去钱塘门附近吃些东西充充饥。
钱塘门外,沿湖一带的柳荫下,一溜儿都是饮水茶食摊子,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
魏子然不欲往人群里钻,就近在城墙墙根下一个卖米面铺的摊位下坐定,叫了两份片儿川来吃。在面尚未端上来之际,魏子然又在附近的摊位买来了两份桂花藕粉。
吃饭时,他见魏书婷似有些食欲不振,关切道:“嫀姐儿那病也不过人,怎么你也吃不下东西了?”
魏书婷恹恹笑道:“天气有些闷,闷得心里头难受。”
魏子然心知她在敷衍自己,激道:“今日日头不烈,风也宜人,怎么就能闷得你心里头难受了?在林家,你不觉闷,回了家,你也不说闷,与我出门却说闷,是我闷着你了?”
“哥哥怎能说这样话怄我?”魏书婷忽双眼泛泪,闷闷道,“我就是心里头难受。”
“难受与我说说,”魏子然道,“但你先把面吃了。”
魏书婷压根吃不下,心中憋得难受,也不打算再憋着了。
她轻轻抽泣了两声,又恐被过往的人看了笑话,便举袖掩了半边脸,嗡嗡道:“哥哥知晓方才在医馆接待我们的是谁么?她是从前花音坞里的彩铃,我……我还在仙姑屋里见到那个孩子了……是个乖巧可爱的男孩儿,也是六月里生的,早妹妹一年,叫罗顺,有个小名儿唤‘无忧’。”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魏子然不解,“何况,你又与年兄断了过往恩情,还在意他从前的这些事么?”
魏书婷默默垂下了眼帘,略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说:“哥哥欲娶南家屏姐儿而不得,这求而不得的心情,我能懂,哥哥难道不懂妹妹的心情么?”
魏子然被她戳了心事,神色深了深,说:“你要我懂你,何必拿刀往人心窝子里戳?你又何必自寻苦恼?你在意的是那个冠了他姓的孩子,还是彩铃?”
魏书婷并不言语,埋了头去吃面前的那碗片儿川。碗里汤汁依旧滚烫,升腾而起的热气一阵阵扑打在脸上,热汗、热泪顺着脸颊纷纷滚进了碗里。
她从未如此真真切切地看清过自己的这颗心。
原来,她从前的体贴大度都是假的,说着不会在意他的从前,会体谅他因朋友之义而认下彩铃与孩子的仗义之举,其实不是的。
没见到彩铃与那孩子之前,她觉着自己是不在意的。然而,今日见了,她才发现自己不能不在意,不能不嫉妒。即便她现今没有任何立场与身份,她还是会嫉妒、会伤心,甚至会怨恨。
她不愿这样,也讨厌这样的自己,可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这颗嫉妒怨恨之心。她甚至觉得自己对他的生死安危担忧焦虑的心情,都是可笑又可怜的。
他有彩铃与孩子,还有未过门的妻子,她什么也不是。
他招惹了她,却又处心积虑地抛弃了她。
他能不顾世俗流言,为彩铃赎身,甚而认下他人之子,却不能为她拒绝与范氏的联姻。
没有什么逼不得已、身不由己,不过是不曾真正放她在心上罢了。
她似头一回彻底看清了他的心,从前认为的那些浓情蜜意、海誓山盟,如今看来,都是为了哄她骗她的。
慢条斯理吞下一碗片儿川后,魏书婷的心海已慢慢平静,面对魏子然担忧询问的眼神,她唇角微抿,浅浅笑着:“我似有些没吃饱,哥哥能再请我吃些小食么?”
魏子然见她将那片儿川与桂花藕粉悉数吞进了肚里,不禁疑惑地皱了皱眉:“你的食肠何时变大了?嫀姐儿便是胡乱吃喝才受了这场病,你莫找罪受。”
魏书婷认真解释道:“我不是在找罪受,是真的很想吃东西。不吃,我心里就难受。”
魏子然听她话里带着哭腔,忙道:“好,我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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