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天启四年夏·午间会】
若非上头催促施压,何深并不想理会长桥魏家的案子,若细细追究起来,他自己也会牵扯其中,这是他不愿面对的。
好在最后杨氏女杨梦出面澄清了魏显昭身上的罪名,言说她姑母杨连枝实系走失,得魏显昭救助后方结伴辗转至了此地,并无诱拐逼娶一事。
何深正巴不得早些了结此案,当堂批了判词:诱拐逼娶,实乃误会。杨燕不加辨明诬告姑父,不孝明矣!念其此举乃孝顺爱敬姑母之心,准其和解。魏显昭无罪亦可放归,准其夫妻团圆,人伦重聚。
没能引出那背后之人,魏显昭只觉白吃了几日的牢饭。然,事已至此,他总不能赖着不走,只得谢过何深,在狱神庙拜过后,便随同前来接人的魏子然一行人回了家。
与家人一一见过后,得知杨连枝仍是卧病在床,他在薛氏院中简单清洗了身子,将头脸皆洗刮得干干净净后,也不及好好歇一歇,便又独自一人往净荷堂而来。
院中,三两侍女正守着魏书嫀拔砖缝里的青青嫩草,那小姐儿更是拔得满手满脸皆是泥,衣上亦是污迹斑斑的,全然不像个规规矩矩、安安分分的姐儿。
侍女们早已看见了他,正要起身与他行礼,他却抬手制止了。静静看了一会儿,方知这姐儿拔草是要铺在那空无一物的兔笼里;而后,他又见这姐儿连声催着身边侍女将怀中的一卷画轴放进那铺满青草的笼子里。
魏显昭不知这姐儿何故要这样做,近前轻声问:“你在做什么?”
魏书嫀这才抬头看到了他,用那只脏兮兮的手去拉他的衣袖,将人牵至笼前,洋洋得意地说:“我在给我的兔子做窝,这样它就能在里头好好睡觉了!饿了,也有草吃!”
魏显昭奇道:“哪来的兔子?”
“这就是兔子啊!”魏书嫀一指那卷画轴,“嘘!我们都小声些,不要吵着我的兔子了!”
魏显昭只觉这姐儿是鬼迷心窍了,内心惶恐又担忧,更有些悲凉。
他不知自己不在的这几日,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将好好的一个小姐儿弄得疯癫古怪。
他正欲好好盘问这院中的侍女,玉竹却缓缓走了过来,与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低眉顺眼道:“夫人听到老爷的声音,让婢子来请您进去。”
魏显昭听闻是杨连枝来唤,也不敢多耽搁,只得按压住心头的疑惑,随玉竹进了西厢房。
房内,魏子然与魏书婷起身与他行过礼后,便缓缓退了出去。
兄妹俩在院中见了魏书嫀,看她又将自己弄成了个大花脸,皆是哭笑不得。
“妹妹,”魏书婷柔声唤她,笑着问她,“你要随我去大哥哥院里耍一耍么?”
魏书嫀自是巴不得有人带她去耍,欢喜地直点头:“大姊姊将三哥哥与小五哥哥也叫过来,我要听三哥哥弹琴,还要同小五哥哥比一比谁能吃。”
魏书婷笑道:“你们莫胡吃海喝,吃坏了肚子,多受罪!”又吩咐院中侍女带魏书嫀去洗一洗手脸,换一身干净衣裳。
魏子然因要出门,也不随她们回听钟小院,径直出门往清风园去了。
他这趟清风园之行,实则是受杨连枝的嘱托,要邀杨家那对姊妹夜里来家中赴宴。而依他这几日与这对姊妹相处交谈时的了解,他知晓,要说服那个表姊杨梦容易,难的是让杨燕毫无芥蒂地点头。
在阁子里等待那对姊妹的戏散场,魏子然只等来了杨梦。
“燕儿妹妹似中了暑气,身上不爽,不便来见你,非是怠慢。”杨梦甫一坐下,便歉然向他解释道。
魏子然知晓这只是她为那性情乖张的姐儿想的托词,并不追究,只将来意讲明了,又真诚相邀:“父亲今日出狱,姊姊功不可没,还请姊姊看在母亲的面上,夜里能赴家里席宴。”
杨梦温和笑道:“你都亲自来邀了,我没有不去的道理。只是……我夜里要上戏,怕是抽不开身。”
“姊姊戏重么?”魏子然问,“能否与你们先生商量商量,找个人顶一顶你?”
杨梦为难道:“怕是不行。先生于戏上对我们十分严格,找人代我,那人不熟我的戏份唱段,台上出了错,先生会责罚的。”
魏子然因不想让母亲失望,便央求楼上待客的伙计帮他去请李屏山。
李屏山来时并不入内,只抱臂懒懒斜倚在门框上,耷拉着眼皮皱着眉头,呵欠连天地问:“找我什么事啊?”
魏子然看她精神困倦,又有些仪容不整的,猜到她应是在午憩,心内过意不去,便起身将人邀至阁子里坐下,亲自为她奉茶。
虽说平日里他待人也是这样细致周到,但李屏山却仍是从他今日这番殷勤的态度里察觉到了一丝可疑之处,看一眼端坐于一旁的杨梦,心底已是明白了过来。
“你又来我这里要人了?”她秀眉轻挑,语气玩味,“敢情我辛辛苦苦找来的班子,是专供你使唤的?”
魏子然摸不准她这态度是何意,低声恳求道:“你通融通融。你班子里能人多,她夜里的戏,你定能找个人来代她。”
李屏山并不给他回应,饶有兴致地转口问:“怎么?你只请了姊姊,不请妹妹么?”
杨梦忙道:“请了妹妹的!只是妹妹中了暑气,去不了了。”
李屏山心里明镜似的,但也并不揭穿,倦倦道:“天热,你们要多注意些。厨房里熬了绿豆汤,送一碗给她解解暑。夜里的戏,我可代你登台,你就安心赴宴吧。”
杨梦吃了一惊,欣喜之余,又感激不尽,之后便在李屏山的催促下,往厨房去为杨燕讨绿豆汤了。
李屏山又去催魏子然:“如你所愿了,还不走啊?”
不知是否是魏显昭当日在牢房里的那番猜测动摇了他的心,魏子然此时单独面对李屏山时,脑海里总是想起父亲的那些话。
他很想问问她,听她亲口否认父亲的话,心底才会安心。
然而,他怕她见怪动怒,始终开不了口。
最终,在李屏山渐渐失去耐性的目光下,他却开口问了另一个在意的问题。
“清风园背后的老板是郎春白么?”
李屏山眸光倏地盯住他,倒被他这严肃正经的模样逗笑了:“是他——你问这个做什么?莫非也想与他争做清风园背后的财主?我倒是很乐意我这园子能多几个财主。”
“你知晓我没银钱……”魏子然窘迫难安,硬着头皮说,“我有一事不明,还请屏山先生能为我解惑。”
李屏山困倦得连眼也快要睁不开了,却也知晓这哥儿偶尔也有些难打发,只能强打起精神,神色倦倦地道:“你有什么事快说吧,说完了,让我歇一歇。”
魏子然也不欲耽搁她许久,甚至来不及斟词酌句,直截了当地问:“你背后既然有郎春白这样的财主大老板,当初应能轻易盘下这间园子,为何偏偏找到了我?你明知我手头银钱不多,为何……屏山,你能真心坦诚地对我一回么?”
李屏山惊了一惊,慢慢坐直身子,认真回视他如蛛网般的目光,漫不经心笑问:“你为何突然提起此事了?”
“我只想知道真相!”魏子然道,“屏山,为何找到我?”
李屏山喟叹道:“你既然坚持知道真相,我便与你坦白吧,免得你日思夜想又害了心病。其实这事说起来,还是为南屏的缘故。我借由你家婷姐儿的事接近你,是想慢慢取得你的信任,待你对我没了防备心之后,我便能促成你与心巧的好事。如此一来,既遂了心巧的愿,也能让南屏看清你的嘴脸,让她对你死心,你也没脸再来纠缠她了。
“魏子然,我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为达目的,什么肮脏下流的手段都使得,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因此,若哪一日你负了南屏,我也是可以不顾昔日与你的交情而同你翻脸的。”
她为南屏一步步接近自己、算计自己的事,已过去了,魏子然不想再追究了,又趁机问了一句:“在婷姐儿一事上,你应没对我隐瞒什么吧?”
李屏山立时警惕了起来,沉声问:“魏子然,你究竟想说什么?”
魏子然道:“我想知道,在婷姐儿一事上,是否真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那人是谁?”
李屏山是久浸词曲戏文里的人,心思异常敏锐,也惯会联想。
在她看来,魏子然今日接连向她追问过去的事,并非一时心血来潮;想到他家将将遭遇的事,她立时将这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想到了一块儿。
面对魏子然的疑惑,她不答反问:“你怀疑令尊遭遇的这场牢狱之灾,也有人在背后唆使杨家的那对姊妹么?”
魏子然点头:“母亲早已与沧州杨家断了音讯,父亲也从未向外透露过母亲的身份,连母亲的闺名也只有家里人和些许亲近信任的朋友知晓;而梦表姊却说是魏家人将母亲在临安的消息告知了她们一家。寻亲而来的魏家人,只有二叔与三叔知晓母亲的身份,他们一向不会违背父亲的意愿,应不会暗中与杨家通消息。父亲怀疑,这回在背后唆使杨家姊妹的人,与当年在婷姐儿一事上煽风点火的是同一伙人。”
“一伙人?”李屏山失笑,“你魏家得罪的人还真有些多!”
“屏山,”魏子然见她对此事漠不关心,心底有些失落,但并不表露出来,只是低声恳求道,“若是当年真的找出了那背后之人,还请你能告知!”
李屏山默然无言,只是垂着眼帘静静看着那碧澄澄茶水里倒映出的面孔,慢慢陷入了沉思。
她与江秋燕时常会有书信往来,即便未曾会面,这女子显然早已放下了那负心人,反倒不厌其烦地叮嘱她,让她务必将此事烂在心里。既已放下,又何须再煞费苦心地去算计他一家呢?
良久,她方举杯慢慢饮尽杯中已凉透的茶水,偏头对魏子然笑道:“也许,你们可查一查写下《鬼女选夫》这个人的下落。当年,我们都忽略了这个在事发前便逃走的人。”
魏子然似瞬间被她点醒了般,胸中有种茅塞顿开的通透:“我倒真忘了这个人!屏山,谢谢你!”
李屏山却毫不领情,戏谑道:“哥儿方才分明是一副我伙同了他人要陷害你家人、对我失望透顶的态度,这样快就变了脸?不怕我又是在算计你,设了圈套诱你往里钻?”
魏子然羞赧笑了笑,起身与她施礼致歉:“方才我是一时情急,言语可能不周到,你多担待。我不曾怀疑过你,只是……怕你不肯敞开心怀对我。屏山,我信你心若皎月,不会坑害人的。”
李屏山只觉他心思太过天真纯良,一言一行皆让她有些难以自处,好心提醒他:“魏子然,去岁冬日里,你可是被我害得险些儿病死床榻了,就因我偶尔给你点甜头,你便好了伤疤忘了疼,当真就如此轻信于人么?”
魏子然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知你那样算计我是为了南屏,我倒要感谢你肯如此为她着想。只是,你行那事毕竟易伤人心,往后莫再这样轻易试探人心了。”
李屏山笑而不语,只是低头默默饮茶。
魏子然知她困倦,不欲多叨扰她,遂与她拱手作别。
李屏山淡淡应了一声,却又忽说了一句:“粗通文墨的人,写不出《鬼女选夫》这样的话本子来,这人还是有些才气的。”
第172章
【天启四年夏·马市街】
当天夜里,杨梦为杨燕带回了魏家席宴上的点心菜肴,与她说了席上的一些见闻,又将魏子煦自己谱成的一首曲子送与她过目。
甭管是吃食还是曲谱,杨燕皆不关心,只冷冷问:“那个男人要送我们回沧州的事,姑母怎么说?她愿意离开那个害得杨家家破人亡的男人么?”
杨梦犹豫了一会儿,柔声劝她:“妹妹何必执迷于此事呢?我们家落得如今的下场,真不能怪到姑父身上。你找人写那些文章张贴在城中,又往杭州的各大衙门投递状子,将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还让姑父吃了一场官司、坐了几日牢房,他老人家看在姑母面上,不同你计较,你何不见好就收呢?”
杨燕冷笑:“我没有姊姊这样大的心胸,做不到心无芥蒂地与那家人再来往。姊姊也不要再在我跟前提到那家人,离开这里后,我们就各走各的道。”
“你何必如此?”杨梦惊诧,低声下气地哀求她,“好妹妹,你跟我回沧州吧!沧州的家虽没了,可我们的根在那儿,回了那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杨燕不为所动,目光似深井般深邃幽沉,低声说:“我倒要看看,我便是留在临安,那个男人能将我怎样?”
杨梦见劝不动她丝毫,只能徒叹奈何,且由着她去了。
因杨连枝的病情时好时坏,坏的时候甚至连话也说不囫囵,急得一屋子的侍女丫鬟、哥儿姐儿六神无主。
杨梦得空常常会往魏家来探病,若逢杨连枝精神好一些,常常会与她说一些杨家人的事。杨连枝离家多年,又一直没有家里人的音讯,倒也爱听那些琐事。
因魏书婷的及笄礼已定在了今年的八月初八日,杨连枝又千万叮嘱杨梦那时千万要来观礼。
“若能说动燕姐儿也来,那自然最好不过了。”
杨梦显得有些为难,苦笑道:“妹妹是个心气高、受不得委屈的,因我常往这头走动,她已与我离了心,至今都不怎么睬我了呢!”
杨连枝黯然。真要论亲疏,自然是同胞哥哥的那个姐儿与她亲一些,可偏偏这姐儿不似眼前这个姐儿温顺柔和,性子执拗得似头牛。
因临近周家姐儿的婚期,魏显昭早几日便收到了周家发来的请帖;周丹葵更是在婚期前一日亲来魏家接请魏书婷,欲让她随同着一道前往于潜去陪伴待嫁的周丹旐。
魏书婷不放心母亲的病情,欲婉拒周丹葵的这番邀请。杨连枝却劝她不能冷了周家姊妹的心,让她不必挂念自己,好说歹说,方才劝得这姐儿同周家姐儿离家去了于潜。
至六月初六日,魏显昭在杨连枝床头安排了人好生伺候着,便带着魏子然与礼金贺仪骑马出了临安。
两人于午后方才抵达钱塘,也不往莫衙营去歇脚,径直往清宁巷周家而来。
这场赘婚,周家虽说是不欲大肆操办,但毕竟是家中颇受珍视的掌上明珠的头等大事,周家父母仍是不愿委屈女儿,势必要将这场婚礼办得热热闹闹的。家中不但请了接亲的鼓手乐人,还请了城中的戏班子来此添彩助兴。
今日这场喜宴,虽没有遍请诸般亲眷与四邻八舍,但喜宴之热闹喜庆丝毫不输当年,官兵士贾充盈满庭。
进了周家,魏子然先随父亲去见了周家父母,在外头一众宾客里见到了几张相熟的脸,便别了魏显昭,寻到了围坐在一处闲谈的人群里。
人群里,有与他相熟的尚攸、蒯飞,也有与他有过一两面之缘的罗循,还有他见过却早已想不起名姓的。
因未见到文卿,他不禁有些意兴阑珊,被蒯飞拉在身边坐下后,便听他在自己耳边神神秘秘问了一句:“我们几个还当你家出了那档子事,你今日怕是不能来呢!府上应没事吧?”
“没事。”魏子然不愿多谈及此事,转口问,“静缘兄不来么?”
“来!”蒯飞从桌上的八仙盘里抓了一把胡榛子到手边,一边剥壳一边说,“只是他离得远,又公务缠身,会来得迟一些!”
“郎春白呢?”
“早随许荆光往于潜接亲去了!”
蒯飞是个善谈的,话家常,谈学问,只要那话入了他的耳,他能立时舍掉这头,转头便插进那头的话里了,滔滔不绝。
赶路来此,魏子然腹中正饥,此时吃着果子听席间这些人东拉西扯,倒也觉得有趣。
没一会儿,周家哥儿便引来了文卿,他自己也在此坐住了。
“大表哥来迟了!”罗循见他满头热汗,忙为他斟茶倒水,殷切问,“哥哥是骑马来的?”
“嗯,”文卿接过他递到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笑着说,“行船太慢,我怕赶不及。”又问,“你爹的腰伤好些了么?祠堂修缮得如何了?”
罗循点头:“好多了,已能下地走了。祠堂尚未修缮,家里人觉着原先那方位不吉利,所以才会在上回的地动里塌掉,会坏了家运,长辈们商议着要迁祠堂呢!”
罗家家族里的事,文卿不好多嘴。因见魏子然在席间,便起身绕到他身后,在他头顶轻声道:“贤弟随我来。”
魏子然诧然,但也没有多问,用身上的汗巾简单擦了擦手,便起身随他离了席。
“你们两个!”蒯飞看他们行为神秘又亲密,追着两人的身影骂道,“你们真是两只团粪的蜣螂虫,公不离婆,秤不离砣!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们的面说,还要背着我们?”
文卿并不理会身后的谑骂,出了周家,沿着人家屋墙投下的一溜儿阴影出了清宁巷,径往马市街而来。
马市街街道宽阔,商铺林立,沿街一带多是车马铺,也有卖染料绒线和一些生活琐碎之物的。
暑热天气,街上行人皆是撑伞戴帽的,沿街的叫卖声似有若无,似被天上的炎炎暑气给蒸发掉了。
顶着烈日,魏子然跟着文卿进了街角的一家马鞍铺子。铺子里生意冷清,店面也不甚整洁,挂在墙面的几副马鞍已布满灰尘,让客人丝毫没有取下来一观的心思。
铺子里的老板亦是懒懒的,正坐在柜台前打盹儿哩。
魏子然顿觉这铺子不是个真正做生意的地方,疑惑问文卿:“静缘兄带我来这里,是要买马鞍?”
文卿摇头,眉眼处尽是欢悦:“带你见一个人。”说着,他已走去柜台那边唤醒了那打盹儿的老板,“他人呢?”
老板有些迷迷瞪瞪的,双手攥拳揉着双眼,懒洋洋地向店后指了指:“到后头的水槽里给马喂水去了。”
前店后屋间隔了一间小天井,天井内杂草丛生,却也被人踩出了一条曲径小道,那条喂马的水槽便藏在这半人高的杂草丛里。水槽四周,已被那草丛中的一人一马踩了一块平地出来。
天井处一片阴凉,有悠悠南风穿庭而过,凉爽惬意。
此时,那马正被拴在水槽边饮水,那人却悠闲自在地躺在踩平的草堆里,用一顶遮阳笠挡住了脸。许是天热的缘故,他上身只着一件无袖的轻绸白汗衫;一袭半臂对襟短衫被他随意地搭在附近的草丛里,似乎是睡着了。
魏子然与文卿顺着那一人一马踩出的路径来到水槽边,那躺在草坪上的人却动了,抬手移开了脸上的遮阳笠,只露出了一对半睁不睁的眼睛。
那双眼,在见到魏子然的那一刻,忽大放光彩。这光芒,比头顶的烈日还要耀眼灼人,让魏子然有些恍惚。
这双眼,他是熟悉的,但又觉得陌生。
他静静地看着那人缓缓坐起身,随着那顶遮阳笠被重新戴回到那人头上,他方看清了那张脸。
那左脸下颌至整个前脖颈那一块,残留着片片或红或紫、凹凸不平、褶皱横生的疤痕,乍然望过去,令人触目惊心。
他虽一眼便认出了这个面目全非的故人,此刻却有些不敢认了。
他望一眼身边的文卿,又转眸定定看着已至跟前的人,胸中如堵巨石,喉咙又酸又痛。
“罗年兄?”他颤声问,“你是罗年兄?”
罗衡笑道:“这世间应没有另一个我了!”又抬手摸了摸左脸下颌处的烧痕,“我这样子吓到你了么?”
魏子然摇头,顿时热泪盈眶,含泪笑道:“我又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还会被你这模样吓着么?你的脸怎么受伤的?你又是何时回来的?为何会在这里?”
“你的问题有些多呀!”罗衡无奈笑道,“我知你们还得回去赴许荆光的喜宴,也便对你长话短说吧。我回来也有十天半月了,但迄今为止,我也只见过你与大表哥。这里,也算是我现今藏身的一个地方吧。铺子里的老板,是当年与我一同前往蜀地的一位朋友的父亲,那朋友入蜀没多久,便因水土不服,染病去世了。这老父亲得知消息后,便糊涂了,总将我认作他儿子。巧的是,我与他儿子同名,我想着,不如将错就错,我在这儿一日,便做他一日儿子。你日后若来此处寻我,便说是来寻肖家的衡哥儿。”
“至于我这脸,是两军征战时,被炮火烫了……”说着,他便解开了汗衫上的一排盘扣,指着胸口肚腹上纵横盘结的烧痕说,“我这身皮肉算是烂了,不过也是值了!”
他胸肚上的这些烧痕,文卿亦是头次见,看得令他心中郁结难解。
罗衡也怕身上这些伤吓着了这两个不曾见过战火血腥的人,也便将扣子扣起,又操起草丛里的那件短衫穿上。
“你们先回去吧,”他笑着催促道,“吃过喜酒,再来会我。”
文卿点头,又不放心地看着他:“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不回罗家了么?范氏一直在等你回来,你家里也盼着你回来后,让你们完婚。”
罗衡眸光一暗,沉声道:“我这烂泥坑里的人,怎敢妄想天上的明月呢?你也替我劝劝家里人,让他们别拖累范家那个好姐儿,就说我死在外头了,让范家退了这门亲吧。”
文卿默然片刻,望一眼魏子然,又道:“范家的亲事可退,贤弟家的那个姐儿,你要如何让她死心?”
闻言,罗衡眼中光芒尽散。良久,他方抬眼笑了笑,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魏子然,便催道:“你们该回到喜宴上去了。”
第173章
【天启四年夏·新婚夜】
魏子然与文卿回到周家时,许荆光已是将新娘子迎了回来,南家哥儿亦来了。
既然在这喜宴上碰面了,魏子然不好不去打声招呼。因南春阳身边还坐着个他不曾见过的男子,南春阳立时向他介绍:“这位是家姊夫。”又向那男子介绍魏子然,“此是临安魏家的然哥儿。”
“陈象吾,表字虚白,”男子起身与魏子然行礼,行的却是军营里武官间的礼,“魏小哥儿,幸会!”
魏子然忙还礼:“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原来这陈象吾与周家叔父周义同是杭州前卫里的军官,世袭的千户,现任卫所指挥佥事,与担任指挥使的周义属上下同僚的关系。今日这场喜宴,他既是替妻子来的,又是受了周义之邀而来的。
他虽不爱这等热闹喜庆之事,但新郎新娘两头的情面都抹不开,也只得勉为其难地来赴宴了。
他才与魏子然客套了两句,卫所里的那帮人见了他,便连拖带拽地将人拉了过去。
魏子然毕竟不是头一回赴他人的喜宴了,看到堂上那对新人,思及昔日相识之人已陆陆续续成了家,而他与南屏的亲事仍没有个定数,不禁有些神伤。
在一片鼓乐笙歌里,看着那对新人被人引进洞房,他又想到了罗衡。
许荆光回到贺郎酒的席间,敬酒敬到魏子然这一桌时,已有些不胜酒力了。桌上一众人皆是知情识趣的,怕他真醉了误了良夜清宵,只让他以茶代酒。
许荆光似真有了醉意,不依:“诸位莫小看了许某人!我没醉,我敬你们一人一杯酒!”
文卿笑道:“留仙真醉了。”顺便斟了桌上的一杯醒酒茶送至他手边,“莫逞强。这样的日子,你不能醉酒,周姑娘还等着你呢!”
听他提起周丹旐,许荆光微醉的眸光似清明了几分,慢慢敛起脸上的笑,默不作声地接过那杯醒酒茶,一口饮尽。
郎清因怕别桌的客人为难这位新郎官,更是将许荆光那壶中酒换成了醒酒茶,殷殷叮嘱他:“今日你是新郎官,客人们多少会给你些面子的。你再敬酒时,就斟你壶里的,桌上的客人,你莫大意给他们斟了你壶里的茶。”
他才叮嘱完,蒯飞见剩下的那两桌客人皆是卫所军营里的人,也有些不放心,便将在附近陪客的周礼唤了过来,细细叮嘱:“你这新妹夫已被前头那些客人灌醉了,后头那两桌是你叔父营里的同僚好友,你陪着他去,帮着挡挡酒。”
周礼在灯火下见了许荆光的脸色,也知晓事情轻重,郑重应了蒯飞的提议。
而那两桌的客人果真想着要灌醉今日的新郎官,识破了那壶里装的是茶后,轮流上来要罚许荆光的酒。许荆光来者不拒,被众人灌得头疼欲裂。
若非周义看这帮人闹得不像话,在一旁劝阻喝止,周礼真不知自己能不能带着许荆光脱身。
他看许荆光已有些脚步不稳,本欲扶他回新房,许荆光却拂开他扶过来的手臂,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往新房去了。
先前,周丹旐皆是与周丹葵在一间院子里住,因招了许荆光,父母便将家中西南角那间独门小院给了这对新人。
小院远离周家大院,是个幽静所在。因今日家中有喜事,一路上皆是张灯挂彩,往来的下人仆从也较往日多。
周礼不远不近地跟在许荆光身后,直至将人送进了那座红艳喜庆的小院,方才退了回来。
院中,灯火如昼,人影稀疏,除了吃完酒回来的一个媒婆和新娘子娘家的一位舅母在外间说笑,那新房里头便只坐了个蒙着盖头的周丹旐。
许荆光脑海里还残留着一丝清明,接过媒婆递过来的喜秤,微微颤着手臂,慢慢揭开了新娘子头顶的红盖头。
盖头下的女子皓齿明眸,一双眼里清辉潋滟,少见的染了一丝羞怯,低垂着眼帘,不敢明目张胆地瞅他。
他知晓床头坐着的人是周家的掌上明珠,但在醉意深深里,又总是不可抑制地将眼前这张脸错看成是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人的脸。
这时,那舅母上前来催促两人饮交杯酒。外头也不知何时又喧哗热闹了起来,呼啦啦涌进来了一群大人小孩,皆是前来闹洞房的。
一群人足足闹了一盏茶的时间,方有些意犹未尽地退出了新房,有些人更是趁乱将新房内的吃食袖得所剩无几。
而许荆光被这些人在房中闹了一通,酒已醒了几分,却仍是头疼得厉害。
人皆去了后,他在桌边坐着饮了些凉茶,回头见周丹旐已卸了头冠钗环、脱了鞋袜喜服,率先入了帐。
这时,他方才真正意识到:他已与这女子结成了夫妻,今夜,是他与她的洞房花烛夜。
床上,周丹旐将喜帐悉数放下,隔着帐子唤了声:“许荆光。”
许荆光即便不愿与她同床共枕,事到如今已是没有退路,饮一口茶后,便起身入了床帐。
帐中芳香馥郁,周丹旐已是直挺挺地躺在了里侧,微闭着双眸,双颊红霞遍布,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竟有几分女儿的娇媚之态。
许荆光脱去外头的喜服,脱得只剩单衣衬裤时,方才在外侧躺下了。
他内心不愿碰身边这个新婚妻子,却也知晓这样冷落她,于她来说是不公的。
身边人似乎有了动静,他转眸去看,却见她已侧身背对着自己蜷着了。
“我不勉强你,”周丹旐道,“你若不愿意,今夜便先歇着吧。”
许荆光内心忽有些过意不去,慢慢挪过去,低声与她商议:“也许……可以试试。”
周丹旐感知他气息就在耳后,是成年男子身上带着酒气的成熟灼热气息。她不知是被帐子里的浓香熏晕了眼,还是被男人身上的酒气熏醉了心,看着突然出现在上方的那张脸,竟有了从未有过的紧张羞涩,心底却又是期待欢喜的。
他温热的两指轻抬起她的下巴,幽邃似深井的目光锁住她,烛光在他脸上落下了明明暗暗的光影,眼底亦覆着一层厚重阴翳。
周丹旐透过他这双无波无澜的眼,看到了他眼底的挣扎与抗拒。
她忽就看着他笑了,不知是在同情自己,还是在可怜他,冷冷嘲讽道:“我说过你不必勉强自己,不行便算了,我可不想得到你的可怜,更不想你在与我行那事时,心里想着别的女人,那样会让我觉着恶心。”
她欲从他单手撑起的空隙里钻出去,他却忽翻身掀帐下了床。
笼罩其身的男人气息一空,周丹旐顿觉心口也为之一空,微微刺痛自心间蔓延至眼角,竟让她湿了眼眶。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很快便将这样的情绪压在了心头,也懒得去理会这个男人下床往哪里去了,再次滚到床边侧身躺着了。
折腾了一日,她身心俱疲,没了乱她心神的男人在身边,她很快便睡了过去。
然,她阖眼没多久,半梦半醒间,却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惊醒,许荆光亦不知何时又爬进了帐子,身上的酒气比先前更浓郁了。
周丹旐迷迷瞪瞪的,忽见他慢慢挨了过来,人登时清醒了过来:“你又出去喝酒了?”
许荆光半阖着眼眸,勾唇笑了笑:“喝的壮胆酒。周丹旐,我们试试。”
周丹旐早已没了这样的心思,不欲理睬他,身子却猝不及防地被他那只臂膀捞到了怀中。
因平日里会练功,许荆光并非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看着不甚强壮,膂力却惊人,饶是周丹旐这种自幼勤习武艺的女子,慌乱中也挣不开。
她是习武之人,也不是没被男子近身过。然,那些不过是切磋武艺时的贴斗,不同于被新婚丈夫箍在怀中,会让她心潮澎湃,情思旖旎。
帐中闷热,她后背前胸已沁了密密层层的细汗,黏潮得让她难受又羞耻。
“许荆光!”周丹旐头回觉着男人饮了酒是危险的,抬手轻扇他脸颊,试图唤醒他,“我不是你湘妹妹!你清醒点!”
“我很清醒,”许荆光道,“你也不必时时在我面前提起她,她不与你相干。”
许是他出门寻来的那二两酒真能壮胆,也能让他暂时抛开那些不自在的心思,他现今看她,竟也不觉得与她这般亲近会令自己厌恶。
做她的赘婿,亦不似从前那样让他难堪了。
至少,此刻将她搂在怀中,他心底对她也生了一丝欲念。尽管这欲念只是男人对女人的渴望,但世间多少婚前未曾谋面的夫妻,不都是在这股欲念下相扶相持到老的么?
而他发现,周丹旐平日里如何坚韧刚强,脱了壳,亦是软绵绵的女子,会像初夏吐丝的菟丝子一般,不由自主地攀上来缠着他,缠得他挣脱不得。
帐内热气腾腾,两人皆似从水中捞起来一般,被褥衾枕亦是湿漉漉的,黏糊糊得似狗皮膏药贴在人汗淋淋的肌肤上,让人侧卧横躺皆难受得恨不能将身上的皮扒下来。
室内红烛燃尽,许荆光披衣下床开了窗,有夜风迎面吹来,吹散了他体内的燥意。
再回到床边时,周丹旐仍是精赤条条地侧卧在床头,一双眼似两池春水,潺潺绵绵,自有一股温柔妩媚的情态。
许荆光扯过喜服为她盖住肚腹腿根,听她说渴,又到桌边为她斟满一碗凉茶递到了她嘴边,想要喂她喝下去。
周丹旐起初有些怔愣,触到他认真的眉眼,也便由着他了。
“我方才看了看,”周丹旐斜靠在床柱上,将喜服向上提了提,遮住惹眼春色,语气有些踟蹰,“我们同房,未见红。”
听及,许荆光的目光下意识往那凌乱不堪的床上扫了一圈,确实没见到女子初次与男子同房时落下的血迹。而他,现下方才留意到,周家人并未备下那验明女子清白之身的白喜帕。
他心中一时有些茫然不解,又有些难以置信,沉默许久,方道:“你是招婿,无须应付公婆,见红不见红又有什么要紧?”
“你是我夫婿,你在意么?”
“不在意。”
“是因不在意我这个人,才不在意这事吧?”
“周丹旐,”许荆光忽目光沉沉地盯住她,冷声道,“夫妻不是这样相处的。我不追究你从前有过几个男人,你也莫总是追着我从前的事不放。我既然来了你家,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周丹旐撇嘴微笑,也不再为难他了,笑着说:“你放心,在你之前,我未经过男人。未见红,这事我也想不通。不过,你既然说了不在意,但愿你不是口是心非,没的嘴上说不在意,心底又暗暗骂我水性放荡,不是个自尊自爱的女子。”
许荆光厌烦她总拿当日事来埋汰自己,不想与她理论,转口问她:“要唤人进来伺候你洗身子么?”
作者有话说:
因为JJ提倡绿色出行,行车开船有风险,所以,这篇文里的这种戏份都是一笔带过,或者是用一些比较抽象化的或比较写意的写法来写。
另外,作者在开文前,还立下过一个小小的誓言:不是脖子以下不能有么,我连kiss都不会直接写,哼,我是有脾气的(¬︿??¬☆)
第174章
【天启四年夏·马鞍铺】
当夜,魏书婷恁是被周丹葵留在她院中过了一夜。次日一早,她在好友院中用过早饭,周丹旐却一个人寻了过来,言说要去马市街买马鞍,想请她二人陪着去选一选。
周丹葵却笑道:“姊姊如今招了姊夫在家,何不同姊夫出街去逛逛?”
周丹旐道:“他被爹和二叔留在书房了。何况,我买马鞍是要送他的,也不便唤他同去。”
“姊姊对姊夫可真好!”周丹葵酸溜溜地说,“看来你们昨夜里应就恩爱得如胶似漆了。你与姊夫圆房了吧?”
周丹旐被她闹了个大红脸,笑啐道:“你个未出阁的姐儿,说话怎口无遮拦的?”
魏书婷也在一旁笑着说:“我也想知晓姊姊昨夜过得好不好,与新婚夫婿是否合得来。”
周丹旐道:“合得来合不来,还得看以后的日子。”又道,“趁日头还不大,你们陪我走一趟吧。”
魏书婷想着耽搁不了多久,也便点首同意了。
酷暑天里,即便是晨间,日头也火辣辣得晒人,好在出了清宁巷,拐个弯便是马市街,一行三人撑伞而行,倒也悠闲。
周丹旐买物会货比三家,沿街逛下去,虽有中意的,但仍是不能令她万分满意。
行至街角那家肖氏马鞍铺子前,她见这间时常闭门拒客的铺子又重新挂起幌子做起了生意,便忙收伞入了店。
一夜之间,这间满是灰尘蛛网的铺子已是焕然一新,柜面被擦洗得光新如镜,墙面亦被刮扫得平整如初,各式各样的马鞍马镫也坚固漂亮。
柜台前,铺中老板正在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副双鹰纹银马鞍,只这一眼,周丹旐便知,这副马鞍正是自己要找的。
“肖老板,开门大吉!”她缓步上前,笑容可掬与那老板打了声招呼,目光却始终不离老板手中的那副马鞍,“今日做得生意么?”
老板抬头瞅了她一眼,缓缓点头:“犬子回来了,小店的生意自然就得重新做起来了!”
“果是令郎回来了?”周丹旐不信,“怎不见令郎在铺子里帮忙?”
“怎么没帮忙?”老板笑道,“这店里不都是他和他找来的两个朋友连夜帮忙打扫干净的么?这会子,他在后头割草铺砖呢!”
周丹旐听他言之凿凿的,也便没再多打听了。
前些年,她时常听附近街巷里的人说这家店的儿子死在了外头,这儿的老板亦变得痴痴傻傻的,不久之后,便关了店铺,街上百姓不过偶尔看到他开了这店门,一个人呆坐在门前哭泣。
那时,她还为此感慨过,既为这老板没了儿子而惋惜,也为这间铺子关了而遗憾。
毕竟,肖氏的马鞍做得精巧牢固,在马市街一带,也算是颇有名气的一家马鞍铺子。
最后,她便以七钱银子买下了看中的那副马鞍。因她是铺子重开张的第一位客人,老板又送了一副马镫,让她日后多来关照店里的生意。
买到了心仪的马鞍,周丹旐与随同而来的两个姐儿将将跨出店门,老板那正在后院割草铺砖的“儿子”忽兴冲冲地从后院奔了进来,高声道:“老爹,我在院子里挖出了一罐白花花的银元宝,足足有十锭!这是不是您藏的私己钱?”
“哎呀!你莫嚷嚷啊!”肖老爹向他摆手努嘴,奔出柜台,在他耳边悄声说,“有外人,你这样嚷出来,若是让人惦记上我们家的钱,可就会遭祸了!这可是我替你攒下的娶媳妇的钱,你藏好了,莫让人盗了去!”
罗衡这时方才留意到铺子里是来过客人的,因见那三个姐儿的身影已远去,倒也没将那些客人放在心上。
然,他喊着话奔进店铺中时,魏书婷落了后,尚未远离店门。她闻声望过去时,却是清楚地见到了那张藏于遮阳笠下的脸,及他下颌脖颈处的烧痕。
因周家姊妹在前头唤她,她只得压下心中的疑惑离了这家店铺。
昨夜,她随同着迎亲送亲的队伍一道进了周家后,在贺郎酒之前,便一直在新房内陪着新娘子,只在周家喜宴散后,与父兄匆匆见了一面。
那时,她便觉着哥哥似有话要对自己说,却因父亲也在的缘故,那些话,他始终没有机会说出口。
她想,他夜里要说的那些话,应与她方才见到的那个人有关。
虽是多年未见,他的身形样貌变了许多,可眉眼轮廓仍是当年的模样,她不会认错。
回去周家的路上,她因心里始终牵挂着这事,逢周家姊妹同她说话,她不过心不在焉地回应两声而已。
“婷妹妹怎么有些无精打采的?莫非是中了暑气?”周丹葵关切道。
魏书婷摇头,想了想,便道:“我似乎落了东西在那马鞍铺子里,我回去看看。”
周丹旐道:“我们陪你去。”
“不用,”魏书婷连忙笑着拒绝,“天热,二位姊姊还是早些回去歇一歇,我去去就回。”
因这条街离周家并不远,周家姊妹见她态度坚决,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叮嘱她早些回去。
魏书婷返回肖氏马鞍铺时,罗衡正与肖老爹在店中一角饮茶闲话,陡然见一袭绿罗裙迈进店中,肖老爹慢慢起身迎了上去。
他一见是随同先前那客人一道儿来的姐儿,笑着问:“客人怎么又回来了?”
魏书婷不说话,将青绸伞放于门边,目光便定在了那个侧身对着自己的人身上。
他已换了一身朴素轻便的衣裳,脸面头发皆收拾得干干净净、妥妥贴贴,不再是方才见到的那副仪容不整、热汗淋漓的模样。
他遥遥望过来的目光里带着些疑惑,渐渐又变得幽暗深邃,令人不可捉摸,最后竟对她视而不见,收回目光便又开始若无其事地饮茶。
若说先前猝然一瞥,她许会认错人;可如今,他就坐在她眼前,她不会认错。
他的视而不见,令她心如刀绞,却又没有任何立场与理由去责怪他。
毕竟,当初是她执意要与他恩断义绝的。
而他既然回来了,迟早也是要与范氏完婚的。
即便知晓不该去纠缠他,可她还是想问一问他。
她脚步如灌铅,向前迈动几步几乎让她汗流浃背,最终终于在他面前站定。
店中老板一直在身后问她是否落下了东西在这里,她只是点头,却是看着眼前这个对自己视而不见的男人,咬唇轻唤:“罗子意……”
她的声音依旧轻软动听,罗衡终是抬头看向了她,却是笑着对一旁的肖老爹说:“老爹,这位客人,我来接待。”
肖老爹只当这是送上门来的媳妇,哪有不应的道理:“后院凉快,你去后头好好招待这位客人,茶水果子,爹出门去买。”
罗衡也不推脱,起身在魏书婷耳边轻轻说了一句:“随我来。”
耳边气息如火烧心,却也带着茶的清香。
魏书婷讷讷点头,在肖老爹和善的目光下,后知后觉地跟着那道身影去了后院。
院中杂草已芟除干净,一捆捆摞在角落里,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味,有沁人心脾的舒畅。
穿过天井,便是一排厢房,她看着罗衡径直入了最北边的那间屋子,猜到那应是他歇觉的房间,犹豫不安地跟了进去。
屋内窗明几净,虽不大,却也分内外两室,转过一顶博古架,那里头小小一块地方便是他的卧房。
魏书婷跟着他进了这简陋狭窄的卧房,有些坐立难安,见他已是当着她的面宽衣解带起来,心头忽然一阵火起。
罗衡看出了她的羞恼愤怒,缓缓笑道:“你放心,我引你来此,不是要轻薄侮辱你,是想让你看看我这身烂皮肉。看过后,你就会后悔这一趟不值得。”
魏书婷听他言语如故,心中那点紧张不安似被慢慢抚平了,紧盯着他的下颌、脖颈,低声问:“你的脸怎么了?”
罗衡不答,慢慢褪下了上身的衣衫,一点点露出了肩背肚腹。
魏书婷毕竟是闺中女子,从未见过男子这样的穿着打扮,在他将衣衫褪到肩背时,便羞得紧闭了双眼,红着脸恳求道:“你将衣裳穿上,我不要看!”
“不看也行,”罗衡近她身前,牵起她藏于袖中的双手,在她头顶鼓励着,“不看,你就闭着眼,用手摸一摸……”
他掌心有汗,滚烫湿黏,指根处的薄茧磨得她手心发痒、耳根发烫。
随着他的指引,她的双手指尖触到了一层松弛褶皱的肌肤,掌心按压下去时,她仿佛觉着自己触摸到的是一具腐烂腥臭的亡人尸体。
而她,也真的闻到了一阵阵刺鼻的气味。
她厌恶这样的触摸,却挣不脱他的手掌,蓦地张开眼时,映入眼帘的,便是大片丑陋可怖的烧痕。这肮脏的烧痕看得她头皮发麻,几乎令她作呕。
然,即便如此,她却仍是死死盯着那些伤痕,两手轻轻从那些伤痕上走过。
“不……不……”魏书婷的眼泪不可抑制地汹涌而出,面纱后的脸惊恐万状,“怎么会这样?罗子意,你遭遇过什么?”
罗衡见她站也站不稳,扶她到床沿坐下,自己则背对着她穿上了衣裳,低声说:“战场凶险,我能捡回一条命,算是幸运的了。”他回头看她,看她面纱后楚楚动人的脸,忽问,“婷婷,我已是这般模样了,你看了也觉害怕,还敢要我么?”
魏书婷睁着莹然泪眼望着他,慢慢抬手解下了脸上的面纱。
她自毁容貌的事,罗衡昨夜已从魏子然口中得知了前因后果。今日相见,他本不欲揭她伤口,眼下见了她脸上残留的两道丑陋疤痕,他只觉心口猛烈抽搐了几下,竟是再也做不到对她冷心冷情了。
“你怎么舍得对自己下如此狠手?”他手指轻触她脸上的伤痕,柔声问,“疼不疼?”
魏书婷摇头:“当时疼得险些儿晕了过去,现今早已不疼了。你呢?身上那些伤还疼么?”
罗衡只是垂眸静静看着她,陡然发现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长大了,无论是身段模样,还是言语神态,皆已褪去了稚嫩青涩,一举一动多了些风韵柔情。
魏书婷被他看得面颊微红,轻声催问:“罗子意,你应一应我,好么?”
罗衡笑了,过去她身边坐下:“你真不怕我那身伤?真不会再次狠心地将我抛舍?”
“不会!”魏书婷摇头,认真道,“你皮肉已烂,我容貌已毁,破铜烂铁,正好凑一对。”
“你才不是破铜烂铁!”罗衡屈指轻刮她眉心,对她贴耳轻言,“你是明珠宝玉,是我心头丢不开的牵挂!你说我们能凑一对,那便凑一对。你若真不嫌弃我,我便请冰人上你家去说亲。不过,不是以罗家子孙的身份,而是以这家店老板儿子的身份去求娶你,你肯么?”
魏书婷满心疑惑:“说起这个,你为何会以这家店主儿子的身份住在这里?”
既然放不下这段情,罗衡自然不会对她隐瞒任何事,便将肖老爹认他为子的缘由与她说了,又道:“以我现今的身份门庭,我高攀不上你,但你既然还肯要我,我想争一争。”
“不,”魏书婷想起了当日的那些流言蜚语,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我如今名声不好,容貌又毁了,没有哪家有头有脸的人想聘我的。不过……”
罗衡见她欲言又止的,连忙追问:“不过什么?”
魏书婷抿唇静静看着他,缓声道:“你要如何以肖家子的身份上我家求亲呢?你这张脸,熟知你的人,一眼便能认出来,你要如何瞒过众人?你与吴县范氏的婚约,又该如何处理?”
罗衡道:“这些事,我会处理好的。”又一手扶过她的脸,低声问,“这些年,你怨我恨我么?”
“恨过,怨过,”魏书婷点头,笑着说,“但更担心你。我还为你求过一支签文,找林妹妹的大哥哥解过签,他说那是一支大凶卦,唬得我每日都提心吊胆的,唯恐你真的出了事。”
罗衡正欲问她那支签文的内容,肖老爹忽叩响了门:“茶水果子给你们送来了,衡哥儿出来取一下。”
第175章
【天启四年夏·雨中会】
这两年,罗衡攒了些钱,凑起来却不足五十两。若是娶寻常人家的姐儿,这些钱也足够了,然而,用来求娶魏家的掌上明珠,这点银子便太过寒碜了。
肖老爹为他儿子攒下的那百来两银子,他是动不得的;昔年在罗家攒下的那点家私,他也不便去取回。
思来想去,他也只得去信向文卿讨借了一百两银子,文卿遣人送来的银两里,却又赠了他一对玉扳指、两把折扇、一匹细布,旧衣旧鞋亦送了一些给他。
回信里,这位表哥虽不同意他借他人之名去求娶魏家姐儿,却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劝说阻止他了,只是劝他考虑周全了再行事,让他回桃花巷见见罗明生。
桃花巷罗宅里还存放着重要的东西,他必须得取出来。如此,他即便不愿在罗家人面前露脸,却也不得不回一趟罗宅。
他选了个阴雨绵绵、行人稀少的午后,披蓑戴笠,步行出了马市街,出武林门便径往桃花巷而来。
这条他走过无数回的青石巷道,仍是当年模样,逢雨天,处处皆是水坑水洼,若不当心,便会落得满身黄泥污水。
罗宅守门的依旧是当年的老伯,虽年齿渐老,人却不糊涂,在罗衡摘下雨笠后,一眼便认出了这哥儿的眉眼。
“老奴不是在做梦吧?”老伯揉了揉眼,又凑上前细细打量,“你是衡哥儿?”
“是我,”罗衡点头,又问道,“二叔在么?”
老伯摇头:“二爷还在书院,主母在家。对了——”似又想起了什么,又道,“律哥儿这两年被送到了二爷这儿,也被安排在哥儿住的那间阁楼里,他今日约了两个朋友来家里。”
罗衡微微拧眉,说了声知道了,便快步朝后院的阁楼去了。
阁楼冷清寂静,不再有当年友朋相聚取乐的热闹,院中花草却依旧繁茂如初。
罗衡无心欣赏院中之景,双脚将将踏上台阶,便听楼上传来两声巨响;紧接着,他便听到了男人愤怒的谩骂声。
“你不过是我家花几两银子买进来的贱婢,让你脱光了供哥儿们玩玩,是抬举你!你个低贱的婢子竟然还敢咬人!你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这粗重得如同杀猪般的声音,罗衡再熟悉不过了,正是他那同父异母的兄弟罗律的声音。
罗衡听这哥儿在上面口吐秽语,欺凌-辱骂原先服侍自己的侍女,已是解了蓑衣、摘了雨笠,缓步上了楼。
昔日与友人谈诗论道的地方,却成了这些人寻欢作乐的声色之所。
这些人,个个衣衫不整,虽是人样,行的却是禽兽事。在这一片淫-声-浪-语里,隐隐有女子低低的抽泣声传出,却又很快被男人的喘息声盖过。
行军途中,罗衡时常会撞见营中将士兵卒成群结伙地招那些营妓和被俘的妇人女子来泄欲解闷。那时,他便发觉,恁是再英武盖世的英雄将军,只要遇上女人,扒光了衣裳,沉迷声色里的行为举止,已与禽兽无异。
那样群-交-媾-和的淫-乱场景,简直令他作呕。
此间此起彼伏的欢爱声,因罗衡猝不及防地闯入而中断。他看着几人慌慌张张穿衣系带、落荒而逃的狼狈模样,忽有些想笑。
而罗律乍然见了他,犹如撞见了鬼一般,边穿衣边问他:“你……你……你怎么回来了?”
罗衡睬也不睬他,只是看着埋头整衣的踏雪与寻梅。踏雪倒还好,只是寻梅脸上却有伤肿,手臂、肩背处也有些淤痕,有些伤痕甚至有些陈旧,应是平日里没少被人折磨虐打。
毕竟是尽心尽力伺候过自己的人,她们被人随意玩弄欺辱,他心里也不好受,不禁十分痛恨这些不拿她们当人看的风流纨绔子弟。
一旁,罗律已是穿戴齐整,凑近了问:“罗子意?你真是罗子意?你何时回来的?怎么是这副鬼模样?”
罗衡笑道:“我回不回来都碍不着你什么事,你不必如此紧张惶恐。”
罗律因心底有鬼,怕他此次回来会追究,试探着问:“你既然都逃婚逃去外地了,又回来做什么?莫非是想通了,要回来与范氏完婚?”
“你管好你自己,少来问我的事!”罗衡冷了脸,道,“你那两个朋友在下面等着你呢,你不去同他们鬼混,只管缠着我做什么?”
罗律有些怵他的冷脸,也不敢再赖着不走,暗地里却不断向踏雪与寻梅使眼色威胁示狠。
他离开后,踏雪方才露出了一副悲悲戚戚的模样,哭着爬到罗衡脚边,哀声问:“哥儿回来了还会走么?若要走,能不能求求二爷,将婢子与寻梅也带走?”
罗衡叹息道:“现今,我带不走你们。”
“求求哥儿发发慈悲!”踏雪向他不住地叩首哀求,“婢子不会拖累哥儿的!您也看到了,自律哥儿住进了这里,婢子与寻梅每日都过得提心吊胆的,再这样下去,早晚会死在这哥儿手里!您不知您家里这哥儿背地里是个怎样的人,他强了我们,让我们去伺候他那些狐朋狗友不说,在行事时,他甚至会逼我们喝他的溲水!我们贱虽贱,可也是人啊!求哥儿救我们性命!”
罗衡问:“寻梅身上的伤,都是他弄的?”
“是,”踏雪道,“寻梅是个性烈的,不肯顺从他,每回都会被他虐打。她的两只耳朵都被他打得听不清话了,身上也全是伤。哥儿将回来,可能还不知道,他曾将主意打在了魏家的婷姐儿身上。因未得逞,还特意找人写了个话本子来诬蔑那姐儿,让那姐儿清名受损,被人议论笑话。”
将魏书婷牵扯进来,是她的无赖之举。
同时,她也在赌,赌这哥儿还是当年那个会怜惜她们的主子;也赌他对魏书婷的情意依旧,会因罗律对那姐儿的所作所为而有所行动。
看到罗衡眼中流露出的震惊愤怒,她觉着自己赌对了。
“魏家姐儿的名声,是他捣的鬼?”罗衡冷声问。
怪道他那日问起此事时,魏书婷始终讳莫如深,不肯与他细说经过始末,原是在顾及他的面子。
“你将这事……”他正色道,“好好与我说一说。”
踏雪道:“婢子不敢说。”
罗衡皱眉:“为何不敢说?”
踏雪道:“二爷交代过,说您若回来了,不能让您知晓这件事。婢子方才一时心急说漏了嘴,已是罪不容赦,再不敢多说了。不然,若是让二爷知晓您是从婢子这儿听闻此事的,婢子怕是真的没有活路了。哥儿若真想知晓前后始末,可问与您交好的然哥儿。”
这事既然让他二叔都这样讳莫如深的,罗衡也不为难她,遂道:“既如此,我也不让你难做。我回来,是要取回春信轩里的一样旧物,你们将钥匙找出来给我吧。”
寻梅一直在侧耳倾听着两人的对话,虽有许多话听不清,那‘春信轩’三字却似烙进了她的骨子里,她只看罗衡的嘴型,便知晓他要进去里头。
她忙起身跪在罗衡脚边,认罪一般,低声说:“婢子无能,未能守住春信轩,那儿的钥匙在律哥儿手里。”
“他要那屋里的钥匙做什么?”罗衡问,“里头的东西,他乱动过么?”
他的话语很轻,寻梅难以捕捉到他的声音,还是踏雪在她耳边转述了一遍,她方俯身回道:“律哥儿跟着二爷学书,他说想借用那屋子好好用功,二爷见他肯刻苦用功,便同意将那屋子借给他用一用。那里头的东西,二爷也叮嘱过他不要乱动,他偶尔会翻一翻、动一动,但最后都放回去了。只有一只上了锁的檀木匣子,他拿走后便一直未还。”
那只上了锁的檀木匣子,正是罗衡想要取回的旧物。他一听罗律将这匣子拿走了,心底一慌,蓦地起身下了楼。
屋外雨势渐大,罗衡冲进雨里,寻至梅林处,见罗律与方才那两个朋友在那间六角梅亭里饮酒谈笑,便疾步走了过去。
“罗律,谁准你动我的东西的?”
他突然闯进来,神色冰冷似霜,又因下颌处有伤,让他的整个面目看上去有些狰狞可怖。
罗律自幼便有些怵他,但那时候的衡哥儿还是个风流温柔、眉清目秀的书生,又懒得搭理自己;他怵虽怵,却也知晓这个哥哥不会将自己怎么样。不然,他也不敢一次次地假他之名去行事。
然,眼下这个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的人,已然不是当年的罗子意了。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心思已不同于当年。
罗律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心里早已乱了方寸,弱弱问:“我……我动你什么东西了?”
罗衡道:“一只上了锁的檀木匣子。”
“那匣子……”罗律心口狂跳,硬着头皮说,“那匣子被我扔了……”
“扔哪儿了?”
罗律情知是躲不过去了,况若真要说起来的话,他手上是握着这哥哥的把柄的。思及此,他便有了底气,挺起胸膛道:“扔了就是扔了!反正那匣子里的东西在我手上,我也看过了,你日后若是都能依我,我可将那些东西还给你,里头的事,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罗衡却笑道:“从小到大,我何事不是依着你的?你借我名头狎妓宿娼,我可曾为难过你?你将那些东西找出来还我,我便离开,罗家的一切都是你的。”
罗律不信:“你真舍得将罗家的一切拱手让给我?”
罗衡点头,催他:“我只要那匣子里的东西,你快些取出来还我。”
罗律见他口口声声不离那匣子里的东西,也知那些东西对他至关重要,遂别了两位好友,兴冲冲地回屋将那一沓信封取出来交给了他。
“你可得说话算话啊!”罗律不放心地叮嘱他,“这些皆是你与那魏家姐儿往来的信,你们私下里这般往来,我若是嚷出来,那姐儿可就真的完了!”
罗衡撇嘴冷笑,见他珍藏的信函皆在此,便将其细细塞进了衣襟内,又道:“匣子里头还有一枚玉搔头和一支金钗,你莫昧下。”
“那个……”罗律道,“我送人了……”
第176章
【天启四年夏·兄弟会】
玉簪与金钗,是罗衡早些年便准备要送给魏书婷的及笄礼。罗律这胖小子随意翻看他珍藏的书信便算了,竟还敢擅自拿他的东西去送人。
“你随我上楼,”罗衡嘴角微扬,笑得亲切温和,“我给你看样好东西。”
这时候,他笑得愈是温和,罗律愈是觉着遍体生寒,支吾着:“我那两个朋友还在梅亭里,我……”
罗衡道:“你可唤他们一道来看看我的好东西——守之,你给不给大哥哥面子?”
在家人面前,罗律向来是个怯弱懂事的哥儿,见罗衡已拿出了兄长的身份来震慑自己,他纵使再不愿,也不想让这哥哥在二叔面前告自己一状。
他那两个朋友自然也是欺软怕硬的,听闻罗衡要请他们上楼看好东西,猜到不是什么好事,便纷纷找了个借口逃之夭夭了。
罗律暗骂这两人不够义气,却也只得磨磨蹭蹭地随罗衡上了楼。
楼上的那间屋子已被清理干净,燃上了沉香,踏雪不知何时已提了一桶兑好的温水上来,那桌凳上一字儿摆着笸箩、布单、手巾、剃刀、梳子、篾子之类的剃头物事。
罗律不知罗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上前道:“大哥哥要给我看的好东西,莫非就是这些玩意儿么?”
罗衡斜倚在窗边,笑睨着他,说:“我那好东西须你净身濯发之后,方能让你见识到它的不同凡响之处。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净身便不必了,我让踏雪为你濯发。”
“我想让燕燕……让寻梅为我濯发……”
罗衡道:“你们方才如何对她了,你不知道?让她好好歇一歇,你也莫挑三拣四的。”
罗律只觉自己如今真是那待宰的羔羊。若要不依罗衡,他许会彻底失去家人的欢心;若要依着罗衡,却又显得自己太过软弱窝囊,让这屋里的侍女从此便小看了他。
踏雪伺候人没有寻梅那样细致温柔。即便是濯发这样的小事,这丫头也拿捏不好轻重,不是太轻,便是过重,好似浑身发痒却总挠不着一样,不上不下的让他心慌又难受。
待踏雪将他湿漉漉的头发抹干,他的眼角余光便瞥见罗衡那细长的手指轻轻拈起了桌上的剃刀。
刀光清冽,刺得他眼睛生疼。
“你要做什么?”未干透的头发忽被罗衡一把拽住,罗律头皮刺痛,惊恐问,“罗子意,你要做什么?”
罗衡将手中剃刀往他眼前晃了晃,笑着问:“识得这好东西么?它能为你剃去这三千烦恼丝,带你见极乐。”
虽是暑热雨天,罗律却被眼前的寒光吓得冷汗直冒,手脚冰凉凉的。他肥胖的身躯被卡在圈椅里,动不得,也不敢动,弱弱哀求着:“大哥哥,你不能剃我的头。我身上的一肤一发皆是由父母精血孕育而成的,你……你不能这样做……这是大逆不道的!”
罗衡只是冷笑,并不理会他,而是让踏雪在一旁搭把手帮他为罗律剃发。
雨日,阁楼清净,家下人无事不会来此;罗明生因在书院,这时候更不会前来。
罗律见这时候指望不了他人,只能苦苦哀求身后的罗衡;见罗衡睬也不睬他,他只能去求一旁的踏雪,又拿一些好言好语来安抚她,想以昔日的床帏之情来动她的心。
而他以为的情深意重,在踏雪看来,却是屈辱折磨。从前,他在此作威作福,她只能忍让顺从;现今,她原来的主子回来了,她也不必腆着脸去讨好恭维他了。
她见罗律在椅上挣扎得厉害,冷着脸好心提醒了一句:“哥儿安分些儿,衡哥儿手上的刀是不长眼的,割破了您的头,受罪的还是您。”
罗律见她区区一个贱婢竟敢用这样的言语态度对自己,登时气得满脸通红,骂道:“贱人,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你是不是也想要有楼下那贱人的待遇?想尝一尝滚水烫头、皮鞭抽身的滋味?”
“罗律,你给我消停些!”椅子上的人不安分,罗衡为这哥儿剃发也剃得不顺心,以刀锋对着他的脖子,警告道,“再乱动,当心我割破你脑门!”
罗律是个惜命的,带着一肚子火气端坐着,咬牙质问:“罗子意,你敢剃光我的头,就不怕爹和二叔找你算账?”
罗衡毫不在意地笑道:“他们怎会找我算账?我这是在替天行道!”又一把扯过他头发,弯腰在他耳边说,“从前,你如何算计我、坏我名声,我都不与你计较,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将主意打在她身上!你坏她名声,盗我书信簪钗……真当我是个没脾气的,不敢将你怎样?”
他因不想再听这哥儿在耳边叨叨,便抬起罗律的下颚,将桌上那半湿不湿、不干不干的手巾揉成一团,塞进了这位哥儿的嘴里。
为人剃头,罗衡虽是头一回,但他随军参谋时,倒是学会了为马剃毛的手艺。军营里多烈马,性情并不温顺,为此他也没少吃苦头。
昔日为马剃毛,他尚且能游刃有余;今日这人也还算老实乖顺,他操刀起来,倒也得心应手。
看着慢慢呈现在自己眼前的这颗光溜溜的脑袋,罗衡很是满意,又亲自为他擦洗了头部。至于那被剃掉的头发,他则吩咐踏雪好好收起来,待发干后,分成一绺绺,送给家里人留作念想。
这时,罗律早已流了满脸的泪,及至在镜中见了自己那颗油光发亮的大光头时,更是痛苦得嚎啕大哭,嚷着要与罗衡拼命!
但因罗衡身上藏着刀,他不敢挨近他。大哭过后,他便如一滩烂泥瘫倒在了竹席上,有气无力地抽泣着。
“罗子意,你会不得好死的!”最后,他恶狠狠地盯着罗衡咒道,“你死后,也会像你那晦气的娘一样,会被一把大火烧得尸骨无存!”
罗衡抬手冷笑着摸他的光头,言语亲切:“我带你去见大表哥,他与玉泉寺的师父相熟,可为你讨张度牒,请寺里的主持方丈为你正式剃度受戒。从此,你可得跟着寺里的师父好好修行,做个好人。”
傍晚,罗明生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困在了书院,家人驾车前往书院接人,言说衡哥儿回来了时,他那严肃正经的脸上,慢慢露出了些激动欢喜的笑容。而他更是来不及等雨势小一些,便迫不及待地上车催促车夫赶车回罗宅。
到了家门口,他向守门的司阍老伯确认了两三遍,也不先回自己院子,撑着伞径直往后院去了。
阁楼里,并不见罗衡身影,只有踏雪与寻梅在灯下捋着不知从谁人头上剪断的一缕缕青丝墨发。
“家里人说衡哥儿回来了,怎不见他?”罗明生问,“律哥儿呢?”
“衡哥儿带着律哥儿往严州去寻表少爷了,”踏雪是得过罗衡吩咐的,虽面对的是不苟言笑、刚正不阿的罗二爷,这时却也能气定神闲地回复他,“衡哥儿走前,留了句话给二爷——哥儿说,他要送律哥儿去寺里受戒修行,让您莫阻拦他。”
罗明生惊道:“他想做什么?为何要将好好的一个哥儿送进寺里去?他们走多久了?”
踏雪默算了算时辰,恭敬道:“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了。”又将捋好的头发奉上前,忐忑道,“这是律哥儿的头发,衡哥儿已先替他剃了。”
“胡闹!简直胡闹!”罗明生气得脸颊热汗滚滚,怒道,“这小子这些年在外头都学了些什么?自家兄弟,纵使有再多不是,也不该将人送进寺里啊!”
他本为罗衡平安回来而欢喜激动,此刻真是气也不是,恼了不是,竟为此整夜未眠。
连日的暴雨雷电天气,让杭州水满为患,书院虽是不用去了,出门却有诸多不便。罗明生在家等得心急如焚,本想等城中的水退下去一些便乘船往严州去的,谁知这天似破了个窟窿,雨如瓢泼,似要将这杭州城灌成一座水城方肯罢休。
水路行不得,他只得吩咐家下人备了车马,带着两名随从,冒着雨往严州的方向去了。
车马行至严州城外已是傍晚,罗明生只得先在城外的旅店里歇了一宿,趁次日天放晴时,吩咐一名随从往文卿的居所送了个口信。
他正在旅店的客房内用早饭时,那传信的随从便领了一位身形颀长瘦劲的哥儿敲开了他客房的门。
罗明生本想着见了罗衡的面,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小子。然而,及至见了面,见了他似吃足了苦头、受尽了磨难的模样,那些责备教训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大表哥公务繁忙,一早便往府衙去了,侄儿便代他来接您了!”虽是两三年未见,对这个自幼教导自己的叔父,罗衡并没有久未谋面的生疏,言语亲切热络,“二叔收拾一下吧!”
罗明生却是笑着骂道:“臭小子,你还知道我是你二叔啊!你个目无尊者长辈的混小子,你回来不先见家里长辈就算了,怎么行那荒唐离谱的事?律哥儿呢?”
罗衡微微牵动嘴角笑了笑,说:“二叔,您来迟了。”
听言,罗明生的脸色倏地变了。
第177章
【天启四年夏·玉泉寺】
玉泉寺掩映在一片万松滴翠的黑松林里,背靠乌龙山,藏于山南麓的石佛坳里。这里四周群峰耸峙如莲、蜿蜒似龙,山中古木参天、山泉淙淙。登寺远望,可观富春江、新安江、兰江三江之水滔滔而流。
因山中连日大雨,山路泥泞难走,泉水泛溢,蚊蝇成群。
罗衡带着罗明生穿过那片污水横流、黄泥软烂的黑松林,又蹚着没到脚踝处的泥水登上石佛坳,终在黄昏日落前,带着一身的污泥臭水上了玉泉寺。
寺院清净,风中偶尔送来一阵阵晚课时的诵经声,庄严而神秘。
罗衡怕脚上污泥污了寺院,将脚上鞋袜尽数褪去,又于寺门外的一处水洼里洗净了腿脚;随后,又主动将罗明生腿脚上的污泥也擦洗干净了。
寺院中小沙弥拿了两双僧鞋替两人换上,将人引进一间寮房后,便又送来了斋饭。
许是这几日没有俗客上来的缘故,而这些寺中和尚又奉行着“过午不食”的戒律,因此,送来的斋饭也极其寒碜,不过是两碗白米粥和一蝶酱瓜而已。
至寺中晚课结束,这儿的住持智真师父方才领着罗律进了寮房。
罗律身躯肥胖,罩着件宽大衲衣,顶着那颗光溜溜的大圆光头,显得憨态可掬的,也有几分滑稽可笑。罗衡每每见到他这副模样,总是想笑。
而罗明生自见了他这副模样,却总是盯着他那颗光头。没了青丝护顶,他愈看,愈觉着这颗头实在太大了。
智真师父吩咐小沙弥送来煮好的凉茶,便笑容可掬地说:“释凡夜里还得跟着贫僧读经,二位施主若要与他谈话,也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请体谅。”
罗明生问:“他悟性如何?”
智真道:“他初入佛门,尘心未泯,六根未除,还谈不上有悟性。佛中有八戒,他若能秉持我佛戒律,也算是个有诚心的,悟佛参禅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罗明生不毁佛谤佛,但也不信佛拜佛。他宁可家中子侄儿孙一辈子碌碌无为,也不愿看到他们剃发出家。
然,当着智真师父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不过问一问罗律这几日在此过得如何、经书可看得明白等诸如此类的问题。
直至智真师父离去,他方才直言向罗律问了一句:“我此次来,是想问一问你,你想还俗么?”
“想!”没了严厉苛刻的师父在身边,罗律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山洪奔涌而出,眼泪和着鼻涕一块儿淌,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二叔,您快安排我还俗!我不想再待在这破烂寺庙里!那老和尚又古板又严厉,白日里,要听这些个和尚讲经说法,还得像个奴仆一样,为他们挑水劈柴;到了夜里,这老和尚又逼着我读经抄经、打坐参禅;过了午时,更是连饭也不让我多吃……二叔,我在这儿吃不饱、睡不好,再这样下去,会被这些和尚活活逼死的!”
罗衡笑着说:“律哥儿连这点苦也吃不了么?为了让你能跟着这儿的智真师父修行,我可是费了不少口舌,方才让方丈师父点头的。这样大的造化,你可得珍惜。”
“既然是场好造化,大哥哥为何不自己跟着他修行呢?”有了罗明生为自己做主,罗律的胆气壮了几分,委屈愤怒道,“这儿就不是人能过的日子!你就是不安好心,想害我,想着日后独占家里的家产!”
罗衡冷笑:“我要害你,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又转头对一脸沉重的罗明生说,“二叔,您也莫为难。他在您身边也受教了两年,您应知晓他根本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若不吃些苦头,他便真的没救了!出家修行,于他是好事。智真师父是个得道高僧,跟着这样的师父修行,朽木烂泥也能成器成材。您莫心疼他。”
罗明生似被他说动了几分,却仍是有些犹疑:“话虽如此,只怕你爹不会答应,守之他娘也不会同你甘休的。”
“对!我娘是不会与你甘休的!”罗律趁机插话道。
罗衡并不睬他,只笑着对罗明生说:“今早,我已往吴县送了信,将律哥儿已剃度出家的事告知了在吴县的罗家人。家里人这两日应会过来了,我等着他们来与我算账。”
罗明生眉心一皱,猜不透他的心思算盘:“你小子究竟想做什么?”
罗衡敛眉,垂眸轻言:“我想摆脱罗家子孙的身份,断了套在我身上多年的锁链枷锁。”
他这决定令罗明生惊骇无言;罗律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疑惑之余又有些愤怒:“你要摆脱罗家,做什么要将我牵扯进来?你直接与我说,我回家在爹娘跟前替你说一说,准能做成此事!”说着便又觉委屈,流着泪道,“做和尚,肉不能吃,酒不能饮,这做不得,那也做不得,我就情愿做根朽木腐烂到死。”
听言,罗衡嗤笑不已;罗明生也似彻底对这哥儿寒了心,叹着气催了一声:“守之早些去你师父那儿读经去吧。”
罗律纵使不愿,可见罗明生话语冷淡,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忤逆他的话,遂与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便起了身。
将踏出寮房时,罗明生却又在他身后提醒了一句:“你只辞了我,还未辞过你大哥哥。”
罗律是满肚子的怨气牢骚无处发泄,又只得回转过身,装作恭敬谦顺的样子,规规矩矩朝罗衡施了一礼,方才迈出了寮房。
叔侄俩在寺中歇过两宿,于第三日午间,文卿便领着罗家长房那边的一对夫妻上了玉泉寺,夫妻俩身边还跟着长房三子罗循。
夫妻俩衣着光鲜地出现在寺中,先是在佛前参拜了一回,又被领着去见了在经房里抄经的罗律;而罗循却是趁着这机会,拉着文卿溜到了叔侄俩所在的寮房里。
寮房里,这对叔侄正在窗下对弈,并未留意到他人的到来。
而罗循见了阔别已久的哥哥,激动地扑上前,从身前一把抱住罗衡的肩,欢喜道:“大哥哥,你可算回来了!想煞我也!”
他突然蹿出来,衣袖裙角掀落了棋盘上的几颗棋子,恼得对面的罗明生直接扬起手中的蒲扇扇他的脑门,骂道:“冒冒失失、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好好的一盘棋,就被你小子给毁了,你真是气煞我也!”
“二叔莫气!”罗循遂转身宽慰罗明生道,“侄儿是方才见了大哥哥,一时得意忘了形。我们兄弟久别重逢,您做长辈的,多体谅些儿。您要下棋,正好大表哥也在,您与他下方是对弈。”
罗明生白他一眼,不理他,转头问文卿:“怎么只你两个来了?”
文卿道:“舅父舅母先去经房看律表弟去了。”
“大表哥话说错了,”罗衡纠正道,“罗律已出了家,法号释凡,现今算是佛门中人了,不该再以俗家身份来称呼他,该尊称他一声‘小师父’。”
文卿微怔,笑了笑,说:“一时未能改口。”
一旁,罗循已寻了两张蒲团过来,递了一张给文卿,郑重道:“大哥哥这事做得虽大快我心,但父亲和母亲却万分恼恨你,说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该被乱棍打死、乱箭射死。为此,静缘表哥也没少受埋怨。你又不是不知道,母亲向来溺爱偏心二哥哥,父亲又有些怵她,你怎敢太岁爷头上动土,真的剃了二哥哥的头发?”
罗衡尚未回应他,便听到寮房外的走廊上响起了厚实沉重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几乎盖过了外头的其他声响,似锤子一下一下击在人胸口上,天生带着一股压迫感。
门外有大片日光投射进来,那脚步声的主人抬脚而入,壮硕肥大的身躯几乎遮住了整片光影,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的。
屋内的罗明生、文卿、罗循见了这妇人,已是先后起身迎了上去,大嫂、舅母、母亲的相继行礼问好。
原来这妇人正是罗玉书续娶的妻子孟氏。
而面对他人恭敬有加的问候,孟氏不过淡淡点头而已。
她的目光落在岿然不动的罗衡身上时,便大步跨了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冷冷道:“衡哥儿见了母亲,怎也不同我问声好?是在外这些年,将家中的礼仪规矩都忘了么?”
罗衡客气而疏离地看着她,微扬唇角:“您既是来同我算账的,何须我假模假样地奉承您?”因始终不见他父亲罗玉书露面,便又抬眼问孟氏,“只有您过来了?”
“嗯,我来就够了,”孟氏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坐姿端正得如同雕塑,“让你爹好好陪陪律哥儿——说吧,你做下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想要为娘如何责罚你呢?”
罗衡喜欢她这直来直往的性子,笑着说:“我自幼身子弱,皮肉娇嫩,不想挨您的棍棒。您若肯施舍一点慈悲心,便免了这一顿打,让父亲将我从罗家族谱里除名吧。”
此话一出,满室寂静。
罗明生因早已知晓他的决定,此时倒也不惊讶;而孟氏虽已从罗律口中得知了他的打算,此刻亲耳听这哥儿说出来,仍是有些震惊于他的果决。
“罗家并未亏待你吧?”孟氏笑道,“罗衡,你可想清楚了,从罗家族谱里除名,日后,你便休想从罗家捞到丁点儿好处。即便我与你爹百年后,罗家的家产,你也不能染指分毫了。如此,你还是想脱离罗家自立门户么?”
罗衡笃定点头:“我不稀罕你们罗家的一切。不过,我娘生前的东西,哪怕是一针一线,你们也得交给我!”
“好说!回了吴县,我便命人给你送来。不过,”孟氏满心欢喜,顿了顿,又问,“我要给你送去哪儿呢?”
罗衡望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罗明生,笑着说:“便先送去二叔家吧。”又道,“我既已离了罗家,与范氏的婚事,还须您帮忙退了。”
孟氏没有异议,却是丝毫不在此多留,再次踩着厚实沉重的步伐出了寮房。
她一走,罗循顿觉心口一松,向外张望了一眼,见那人已走远,才蹭地跑到罗衡身边,难过地看着他,低声问:“大哥哥真要弃我而去么?”
罗衡道:“这怎么能叫弃你而去?我离了罗家,你难道便不认我了?”
“认!认!我怎会不认你?”
“这还差不多!”罗衡满意一笑,又叮嘱道,“罗律那小子不成气候,罗家日后还得靠你来当家。今年的乡试准备得如何了?”
“我想应是没问题的。”
“那就好。”
他又看向始终默默无言的罗明生与文卿,笑着宽慰道:“二叔与大表哥莫哭丧着脸啊!我又不是死了,是重生了,你们得为我高兴!”
“高兴?你是个没良心的,不知感恩的,当我们都像你一般么?”罗明生冷着脸骂道,“早知你回来是来闹事的,倒不如就死在外头算了!”
罗衡笑道:“你们一个个皆咒我死,我若是真死了,你们可别又后悔了。”
文卿劝道:“你们莫将‘死’挂在嘴边,多少对死敬畏一些。”
说着话,罗循从窗口看到父亲正往这头而来,便提醒屋内众人:“父亲来了。”
第178章
【天启四年夏·寮房外】
细细回想起来,罗衡发觉自己与生父的关系并不亲密,甚而有些冷漠生疏。他生母走得早,走了不到两年,罗玉书便续娶了孟氏。
孟氏进门将满八月,便生下了一对一瘦一胖的双生姊弟。生产前,家里人一直当孟氏是早产,及至见了这对姊弟,而那弟弟又生得那样胖嘟嘟、圆润润的,家里便渐渐有了流言,说:孟家为了攀上罗家,让孟氏去勾搭家里大老爷,大老爷是因孟氏怀了身子,被逼无奈才娶了她。
孟氏出身寒门,颇通诗书,却性情泼辣、脾气急躁。将来罗家,因未立稳脚跟,待人倒也和气宽容;及至为罗家生了个胖哥儿,又听到了家里的那些风声,腰杆子立时挺直了,便开始雷厉风行地整治后宅。
后宅的下人仆从多是原先伺候已故主母瞿氏的老人、旧人,还有一些是瞿氏从娘家带过来的侍女、妈妈。
孟氏早就因罗玉书留恋瞿氏留下来的侍女舜英而心怀不满,此次逮着了这样的时机,自然要拿出当家主母的气势来,借机遣散了不少不合她心意的人。罗玉书留恋的那名侍女自然也被她寻了个由头打发了出去。
罗玉书向来不理后宅的事,下人仆从来的来、去的去已是家常便饭,他也未将这些人的来去放在心上。直至孟氏告知他,她已将那侍女舜英遣出了家门,他方才得知此事。
然,他因有把柄握在孟氏手中,对此也是敢怒不敢言,只得瞒着她,偷偷将舜英安置在了外头。这事自是瞒不过孟氏。但孟氏亦知晓,男人的心是拴不住的;何况论起姿色体态,她远不如人,她没有那些个闲心思提防这个提防那个,只想着早日执掌中馈。
只要在罗家立脚安身,甭管罗玉书往这后宅带回多少女人,她仍是这儿当家的主母,那些个女人终是矮她一截的。
因此,她在罗家站稳了脚跟后,便主动劝罗玉书将外头的舜英与循哥儿接回来;又在身边新添了两个姿容出众的丫鬟,待养成了自己的心腹,便将人送去了罗玉书房里。既不让丈夫独宠那个舜英,又借此挽回了一点丈夫的敬重之心。
当然,她是再不会让除她之外的女人为丈夫诞下子嗣的。
罗循是个庶出,动摇不了她那哥儿在罗家的地位,只有丈夫与前妻所生的那个罗衡,是她心头大患。
但,在人前,她还是得做一个好后娘;在人后,对于这个“不服管教”的哥儿,她有的是法子让他好好听话。毕竟,在外人眼中,这哥儿是好是坏,不过她一句话的事儿。
后娘亦是娘,对娘不恭不敬、不孝不顺,就该打该骂。
最终,她也算是将人打跑了,让这哥儿情愿给二房那边当继子,也不愿再回到这个家里来。
本以为将这哥儿过继给二房,已算是了了自己的一大愿,丈夫却偏要将一半的家产留给他,煞费苦心地为他定下了吴县范氏。
这哥儿逃婚流落在外那些年,她做梦都巴不得他死在外头算了。可偏偏,这哥儿竟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将她心尖上的宝贝哥儿剃光了头、送进了寺院。
她如何能忍下这口气?
即便将他从罗家族谱里除名,亦难消她心头之恨。
谁知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丈夫,这回竟然为了他,头一回厉声指责了她,将她那隐藏的心思念头一一抖了出来。
罗玉书将将与孟氏有过一场争论,近了寮房,也不急着进去,只是立在走廊上遥望着远近的青山绿树,思绪亦不知飞到了何处。
罗明生出屋请他进去坐坐,让他见见衡哥儿。
罗玉书却似有些近乡情怯的胆怯慌张,低声道:“他应不想见我。”
罗明生亦是低声说:“这小子自小便不服管教,看似脾性挺温和,其实骨子里犟得似头牛。大哥哥进去了,莫劝他改主意,先暂且依着他。从族谱里除名,这不是你一家的事,是整个家族的事,先不说族里那些长辈的态度,只父亲那儿便不会同意,毕竟他是我罗家长房的嫡子嫡孙,除名一事,非同小可!”
罗玉书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凝眸注视着他,悄声问:“你的意思是……拖着他么?”
“非如此不可!”罗明生向身后的寮房看了一眼,苦笑道,“这小子回来有一阵子了,若非出了守之这事儿,我看他压根就不想见我们罗家的人!他此次借着守之这事儿想要脱离罗家是一回事,实则还是想要解除与范氏的婚约。我猜,他这般打算,应还是为着临安魏家的那姐儿。”
罗玉书疑惑道:“如何又牵扯到那姐儿身上去了?”
罗明生道:“他回来了这些日子,应见过魏家那姐儿了。那姐儿下月初八便要行及笄礼了,虽说是声名受了损,容貌也毁了,可毕竟是殷实之家养出来的女儿,贪图她嫁资的人家还是不少的。这些日子,魏家的门槛应都快要被那些冰人踏破了吧?这小子又怎会不着急呢?”
“那姐儿有什么好,值得他又是逃婚,又是要与家人恩断义绝的?”罗玉书痛苦又不解,想了想,说,“他若执意要娶她,将她纳在房里不就好了,何必要与家人闹到这般地步?”
罗明生却笑道:“我也曾将这意思与那姐儿说了。不过,我那样说,不过是想劝那姐儿放弃,倒没想过真让罗衡那小子将人纳为妾的。毕竟,她也是魏家的嫡长女,也有些才气,又怎会甘心与人做小、看人眼色行事呢?她家里人更不会同意此事了。”
“难道真的要与范氏退婚,让罗罗八抬大轿地将她迎进门?”
“哥哥许还未认清一个事实,”罗明生提醒道,“那姐儿名声是如何被毁的,哥哥莫非忘了?魏显昭又怎会让他家中姐儿与罗家结亲?”
罗玉书已是被罗衡要脱离家门的事乱了心,六神无主地看着面前这个冷静镇定的胞弟,虚心请教:“二弟若有什么良策,只管说出来,教教我该如何做。”
罗明生微微叹息着:“我这法子说起来,其实有些不厚道。”
“你只管说来。”
罗明生想了想,道:“我早些年与魏显昭有过来往,对他家中一些哥儿、姐儿,倒也有些了解。他家那婷姐儿,说起来也是个识大体、懂礼数的闺秀,诗文史书都精通,见识还是有些的,这应便是衡哥儿倾心于她的原因吧。这样的姐儿,其实堪为罗家长孙媳妇。
“哥哥若肯听我一言,不若应了衡哥儿的请求,先拖着他,让他以旁的身份门庭去魏家试一试。若不能成,我们再劝他回心转意;若成了,他遂了愿,我们也还是可以在他成婚之后,将他劝回罗家的。”
既然是能让罗明生看得上的姐儿,罗玉书也从心底接纳了一半,只是仍有些忐忑不安的。
“脱离了罗家,魏家还能在一众求亲者里看中他么?”
罗明生却拈须笑道:“此事,大哥哥便交给我来办吧。不管怎么说,我也算是他家两个哥儿的授业恩师,由我来做衡哥儿的媒人,魏家多少还是会给我几分面子的。”
罗玉书见他这一副胸有成竹又洋洋自得的模样,好似觉着自己被他算计了一般。
然,只要能让罗衡回心转意,与魏家结亲,也不是不行。
最终,他仍是在罗明生的劝说下,进屋见了罗衡。
父子相见,言语并不亲昵,多数时候,是罗玉书在问,罗衡简单应答两声而已。
旁人见他二人关系这般僵冷,也时常会插言三两句话,不至于让父子俩的会面变得尴尬窘迫。
“律哥儿……”罗玉书道,“我打算让他在此跟着智真师父修行半年。半年后,他若仍是无心向佛,也只能依着他,让他还俗。”
对此,罗衡不置一词,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道:“我娘的东西,您早些送回到二叔那儿,我会去取的。”
这时候,罗玉书只能依着他,点头说好,心中有许多话要交代,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他急着要回吴县处理家事公务,也未在寺院多停留,领着罗循便随文卿下了山。
至于孟氏,因不忍与罗律分离,便决定在寺中陪他一个月。
罗家那对父子前脚刚走,罗衡与罗明生也准备着下山回杭州了;文卿又抽空将两人的车马送出了严州城。
临别前,文卿忽对这对叔侄说:“我不日将要调往徐州了,日后相见怕是更不容易了。”
罗衡道:“徐州虽属南直隶,却已挨着山东了,离你吴县老家却是更远了。不过,还是得恭喜大表哥,你这一路升官发财,将来定会封妻荫子,我辈是望尘莫及了!”
文卿却笑道:“你莫在这儿信嘴胡说,我只是调任,不是升官。”
罗明生道:“我听说前几日大雨,黄河水又冲了徐州。你去了那儿,当心些。”
“外甥省得,舅舅毋虑。时候不早了,您与罗罗表弟路上当心些!”
三人话别后,归途中,罗明生便问罗衡:“魏家那姐儿的及笄礼快到了,你要上门提亲,找好媒人了么?”
“礼尚未备好,”罗衡道,“缓两日再找。”
罗明生道:“你专心备礼吧,媒人我替你找,找了便直接上门去替你做媒。”
罗衡惊且奇,笑问:“二叔可请得动官媒?若您真有心,便在请媒人的事上,替侄儿多用些心,可行?”
罗明生笑骂道:“臭小子,你莫得寸进尺!我保管替你做成此事!”
罗衡知晓这位叔父是个从不夸口的人,既然肯替他张罗此事,也便放了一半的心了。
车窗外有霞光漫进来,他推开小窗向天边张望,见了漫天红霞,想着日后若能有机会与心爱之人共赏这霞光美景,那应也是人生一大快事了。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个bug~~~
第179章
【天启四年秋·说亲会】
因今年府里乡试,与院试的日子撞到了一块儿,府里便决定将院试的考试时间提前到了七月底;想着让那些过了院试的学生,也在今年的乡试里下场试一试,免得又耽误了三年的大好时光。
八月初五放榜之日,清泉见他家两个哥儿的姓名皆在红榜上,又都是名列前茅,数下来,魏子然排在第五,而魏子焘离榜首不过一步之遥而已。他喜得似自个儿中了榜一样,立即策马疾驰回临安,将这一大喜讯带了回去。
二子一同中榜,家里便出了两个秀才,魏显昭少不得要为此庆贺一番;又因魏书婷及笄礼将近,魏家这几日真是宾客盈门,热闹又喜庆。
杨连枝的身子因养好了一些,这一日也扎挣着从病榻上起身,与家人一同饮宴谈笑。
为两位哥儿庆贺的家宴上,魏显昭便随口问了一句:“乡试也临近了,你们要下场试一试么?”
魏子然已是厌倦了一场又一场的考试,不假思索地道:“欲速则不达,孩儿还是再等三年吧。”
在家中,魏子焘向来谨小慎微,凡事不愿太冒头,也跟着附和了一句:“三年后,孩儿与大哥哥一块儿下场。”忖了忖,又道,“这三年,孩儿想在家攻书,不再去书院了。”
“成!”魏显昭爽快而应,“爹早些年送你们去书院,是想要书院的教授先生约束约束你们,也让你们多结交一些书院里的朋友同学,好过在家里请先生来教你们。你的性情较你大哥哥更稳重可靠些,他在家攻书能考中秀才,你更没问题!”
饮宴间,薛鼎忽送了帖子进来,说是钱塘桃花巷罗宅的人送来的拜帖,言说他家主子明日会来拜访。
魏显昭狠狠吃了一惊。自魏书婷声名被毁了,他便对罗家冷了心肠,与罗明生自然也渐渐断了来往。这样的关头,罗明生忽遣人送了拜帖进来,他猜不透这人意欲何为。
但他向来秉着与人为善的原则,抛开对方罗家人的身份,他也愿意与这样的人结交来往。
他不动声色地收了拜帖,淡淡说了声知道了,便继续与家人饮宴闲话。
席上,只魏子然与魏书婷能猜到罗明生为何而来,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笑了笑。
杨连枝却疑声问了句:“老爷与罗家的二爷仍有往来啊?”
魏显昭道:“多时不曾来往了。”
“那这位爷为何突然往家里送了这一份拜帖进来?”
“你莫多心,”魏显昭沉吟半晌,猜测着,“子然与焘哥儿好歹是他教出来的学生,他们这回中了秀才,他这个做老师的,上门来恭贺也是全了这场师生间的情分。”
听他如此说,杨连枝也便不再多问。
这日,听闻魏家双子同中秀才的人,便纷纷前来登门庆贺,那些个替人说媒拉纤的冰人媒婆也趁着魏家有这样的大喜事,也抓着这样的好时机,替人家来说合亲事。
这段时日,上门来的冰人也有不少,魏显昭原先还会好茶好水地招待,没几日便渐渐厌烦了。他看得出,那些人家虽是请了冰人来说亲,更多的却是希图他的家资;有些冰人甚至口出狂言,拿他家姐儿的名声清誉说事。
渐渐地,魏显昭便懒得再招待这些人,问明是替谁家来说合的之后,可招待便招待,不能便想着法子将人打发了。
然,今日魏显昭心情畅快,虽仍是不愿招待这些上门来的冰人,却让薛鼎送了些银钱将人打发走了。
想着明日罗明生要上门,他便吩咐薛鼎:凡是明日要来拜访的,一律给推了,请那些人大后日来家观他家姐儿的及笄礼。
次日一早,家中便预备了席面,专候罗明生。
午后,罗宅的车马便在魏家大门外停住了,薛鼎看那车夫似有些眼熟,因一时认不出,也没太在意,径直将罗明生引去见了魏显昭。那车夫说要喂马,薛鼎便吩咐门房里的仆从引着他去马厩,也让那仆从安排些酒肴果子给那人吃。
罗明生被引至前院厅堂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魏显昭便露了面。
此番会面,让昔日的两位友人唏嘘感叹不已,这个说那个胖了,那个又说这个老了,言谈之间,话语已逐渐亲热活络起来。
魏显昭问:“刚清兄此番莅临寒舍,究竟是为何而来呢?”
罗明生呷了一口茶,缓缓道:“我来不为别的,是替我一个旧相识来做媒的,要说合他与贵府大姐儿的亲事。”
魏显昭猜测了多种他突然拜访的缘由,却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这个刚正不阿、傲骨清风的罗不阿竟会自降身份、舍下脸面来替人做媒。
魏显昭虽不知他口中的“旧相识”是何人,但既然是这人的旧相识,年纪自然不会小,妻妾儿女也不知有多少。
罗明生为这样的人来说他家年纪轻轻的一个姐儿,简直是在羞辱他!
他端杯啜饮一口茶,不动声色地冷笑着:“罗二爷当真看得起我家婷姐儿!二爷的旧相识,定然是高官厚爵,妻妾儿女应也不缺吧?”
听及,罗明生方知这人误会了他的话,笑着道:“看来魏兄这些日子被那些上门来的冰人缠怕了,歪瓜裂枣也想着来贵府碰一碰运气。你放心,我这旧相识,比令郎大不了几岁,今年将将二十有二,年纪应不算太大,与您家大哥儿、大姐儿也是相熟的,尚未娶妻。”
魏显昭愈发疑惑:“二爷不妨将话说明白些。您是在替谁做媒?”
“正是小侄罗衡。”
“是谁?”魏显昭心口猛跳了一下,紧盯着罗明生道,“罗二爷在与我说笑吧?我这儿可没听到您侄儿回来的风声,您这又是说的哪门子的媒?再说……”顿了顿,又道,“即便令侄回来了,与你们吴县范氏亦退了婚,我魏家也不与罗家结亲。其中缘由,二爷应也清楚,还请二爷收回那些话。”
罗明生道:“魏兄许还不知道,这小子为了能娶到您家的姐儿,回来这几日便没消停过。先是为您家那姐儿剃光了小侄罗律的头发,将人送到了严州玉泉寺里,又闹着要脱离罗家自立门户,已是认了钱塘马市街肖家铺子里的肖老板为父。
“我今日替他来求娶贵府婷姐儿,不是替罗家来说合这门亲事的,而是替肖家来的。魏兄若不嫌肖家门庭寒微、家道艰难,还请看在小侄罗衡这般用心的份上,应下这门亲事。”
随后,他又将罗衡这几日的行事及闹着要与罗家脱离关系的事,对魏显昭细细说了一遍。
魏显昭并非没有心思城府的人,不说罗家长房那边对罗衡想要脱离罗家的事是何种态度,单说罗明生,这个人断然不会同意将这个继子从罗家除名出去。
除名,不过是来迷惑他罢了。
若他点头同意了这门亲事,即便罗衡是以肖家子的身份迎娶了魏书婷,难保日后罗家人不会又将人给接回去。
回了罗家,魏书婷便是罗家的儿媳、孙媳,对于根已烂透的罗家,她的日子不会好过。
但罗明生是个好面子的人,又放低身段亲自来做媒说亲,他即便能猜到这人心里的盘算,却也不好直接拂了他的好意。
良久,他方才为难笑道:“不是魏某不肯应下这门亲事,实则是与本县的何县尊有过一个‘三年之约’,不好仓促应下二爷。罗二爷能否容魏某考虑考虑?况且,婷姐儿这门亲事,也还得问问内子的意思。”
罗明生哪里不知这是此人的推托之词,又因在罗衡面前夸下了海口,他不能无功而返,也不管将要说的话是否不中听了。
“据我所知,”他拈须笑道,“贵府姐儿脸上那伤……应是不想与何家结亲,自己划伤的。您家这姐儿看似温柔顺从,却也果决性烈,魏老爷真要再次罔顾孩子们的心意,将孩子逼上绝路么?”
“罗二爷何必说这些危言耸听的话?”魏显昭不悦道,“我家姐儿脸上的伤,是她自个儿不当心划伤的,何曾是二爷说的那般?”
“是与不是,魏老爷心知肚明。”罗明生笑道,“罗某已是舍下脸面上门了,魏老爷何不放下那点骄傲自尊?小侄罗衡今日是随我一块儿来的,若无意外,您家哥儿应已引着他去见令正了。”
闻言,魏显昭只能在心中暗骂自己养了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知晓杨连枝是个心软的人,因魏书婷伤了脸的事,更是格外心疼这姐儿。若是让罗衡先去见了她,保不齐她会顾念着往昔的一点恩情,一时心软应下了这门亲事。
其实,他也并非不愿成全这一对苦命鸳鸯,只因被罗家伤透了心肠,不愿家中姐儿与那些狗眼看人低的罗家人成为一家人罢了。
而杨连枝自从魏书婷伤了脸之后,也确实一直盼着罗衡能平安回来。若这哥儿仍是痴心不改,她也大可在生前遂了孩子的心愿,也好让这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当魏子然在她病榻前告知这哥儿已等在院内时,她便强撑着病躯在暖阁内接待了他。
罗衡此次前来,因怕自己下颌、脖颈处的伤吓着了这位主母,炎天烈日里,他便在伤处缠上了纱布。
杨连枝见他这副打扮,奇道:“你不热么?怎么将自个儿的脖子和半张脸皆捂得严严实实的?”
罗衡道:“我这小半张脸与脖子皆被炮火烧伤了,太过狰狞丑陋,怕吓着了您。”
杨连枝却道:“你解开我看看。我知晓你是为求娶婷儿来的,她不便出来与你相见,但我总得替她好好相一相你的面貌。若真能吓着人,我怎放心将婷儿许给你呢?”
罗衡察觉这话里有戏,心中喜不自胜,这时候却又不敢将肩背肚腹上的伤也说出来,恐杨连枝真的会嫌弃他皮肉丑陋。
他拆开纱布前,认真提醒了一句:“您让您家哥儿在一旁好好护着您,晚辈怕您吓得倒床不起了。”
魏子然在一旁笑道:“年兄净会吓唬人。你那伤不过是初看着吓人,看得久了,也没那般可怕了——你快拆了纱布,没的将伤口处的肉也闷烂了。”
“子然,”杨连枝拉着他的衣袖,笑着劝道,“衡哥儿来了是客,你这话说得便不中听了,莫再说了。”
魏子然连忙应了声:“是,孩儿谨记。”
罗衡脖子处的那些伤不但未能吓到杨连枝,反倒惹得她心疼不已,哽咽着问:“你这孩子怎么就不管不顾地跑去军营里去了呢?这伤……仙姑能替你治好么?”
罗衡如实答道:“仙姑也是凡人,没有活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她也只是能帮晚辈将这些死皮烂肉割掉,再慢慢敷药淡化一下伤痕。”又忐忑问,“晚辈这模样……配得上您家姐儿么?”
“婷儿脸也毁了,只是没你这样严重……”杨连枝叹道,“好在你这脸没怎么伤到,还是看得过去的。你与婷儿的事,都在我身上。她爹即便不同意,我也会劝一劝的。我就只有一个条件。”
“您尽管说。”
杨连枝静静瞅了他一会儿,见他眉眼清亮真诚,便郑重道:“若有朝一日,你负了婷儿,我若还在,是不会与你讲什么情面的!”
第180章
【天启四年秋·魏氏家祠】
这些日子,魏书婷一直跟在薛氏身边学着女子及笄时的礼仪规矩。
及笄礼仪之繁琐复杂,时常搅得她头晕目眩,不是记不住到了哪一步改行什么样的礼,就是将那些规矩记岔了。
然,薛氏并不因她是家中嫡长女的身份而对她稍有放松,行错礼、坐姿步态不端不正的时候,该打打,该骂骂,让魏书婷不敢有一句怨言。
大礼前,家中便开始为这场及笄礼忙碌着。因行礼须在家中祠堂里举行,又须在祠堂东面搭一间供魏书婷更衣的屋子,魏显昭索性将搭建屋棚的事交给魏子然来负责。
因这屋棚搭在祠堂东面,所以便又称之为“东房”。
虽只是临时搭建的棚子,魏子然却也格外用心。他以圆木为梁柱,又亲自编了几卷草席竹帘做遮日挡光的墙壁屋顶,地面亦铺了一张草席。
东房搭成后,他先让魏显昭过了目,又请魏书婷来此看了一回,见这些人皆满意点头,他也才觉没有辜负众人所托。
至大礼当日,魏家宾客盈门。因是女子的及笄礼,前来观礼的宾朋里,除了两三位年长的男子之外,皆是女子,家中子侄也不得入内;受邀而来的正宾、赞者、执事和乐人亦皆由女子担任。
其中,主持此次及笄礼仪的赞礼人乃是薛氏;正宾则请的是何深的妻子蒋氏,蒋氏自己带了相交甚密的两个友人来协助自己,一赞者,一执事;而乐人则是请来了清风园的刘廷美与杨梦。
祠堂里,主人家早将行礼场地布置妥当,一应礼器、礼服皆已准备周全。
薛氏怕家下人粗心大意遗漏了什么东西,或是东西错放了位置,将布置好的场地来来回回看了两遍,确认加笄的深衣襦裙、发笄簪钗的摆放位置顺序皆无错,醴酒淡饭、几案坐垫、香炉盥盆也已备齐,方才让人去请魏书婷进东房。
魏书婷早早便沐浴净身、换上了采衣采履,在玉兰与墨香的陪同下,先去各个院里拜见了几个兄弟姊妹,而后才入了东房安坐。而那些早已等候在外的宾客也便在一片音乐声里,依礼按序被邀入了祠堂。
待众人相继落座后,魏显昭与杨连枝方才入座。
乐声止住后,魏显昭便起身向前来的宾客做了一圈揖,含笑道:“今日吉日良辰,正是小女魏书婷行及笄礼之日,感谢诸位赏脸前来观礼。此是寒舍头一回为家中姐儿行此大礼,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诸位见谅。”
他又说了几句感谢前来帮礼的正宾、赞者、执事及有司、乐人等一众人,便由薛氏主持着这场及笄大礼。
初加礼时,赞者先出来净了手,于西阶就位后,薛氏便在东房外隔帘唤魏书婷出来见客行礼。
魏书婷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墨香在一旁笑着宽慰着:“姐儿莫怕,我先前扒开帘子往外头偷偷瞅了两眼,宾客里除了老爷和两个胡子花花的老头儿之外,皆是妇人小姐,嬛姐儿与媖姐儿也在的。”
魏书婷强作欢颜,见玉兰已为她打起了帘子,只能端着手、迈着步子,仪态端方地走了出去。
今日天光朗朗,晴空湛湛,祠堂四周碧树连天,青草漫地,肃穆庄静得让魏书婷不敢发出丁点儿声响。日光照在身上,清风拂过脸颊,让她紧张忐忑的心情得到了片刻的缓解。
薛氏将初加礼的规矩在她耳边细细叮嘱了一遍,便将人引进了祠堂。
祠堂内乐声悠然而起,吹弹演奏的皆是庄重典雅的曲子。
魏书婷记得薛氏的教导,在乐声歇住后,便立在正中央的席位上朝南面观礼的宾客作揖行礼;而后便向西跪坐了下去。
赞者早已于西阶就位,目光在她左脸上的伤口处停留了一瞬,便又不动声色地解开了她头上的双平髻,用木梳将她的头发梳顺后,便将她脑后青丝悉数盘起。
这时,蒋氏见魏书婷的发髻已盘起,便先起了身,魏显昭与杨连枝也连忙起身相陪。待蒋氏在东阶下盥洗、擦干了双手,主宾互相揖让了一回,便又各自归位了。
发髻盘起,魏书婷便又由西转向东跪坐,蒋氏上前朝她微微颔首,念了祝词,便接过有司送上来的罗帕与发笄,跪坐着为她梳头加笄。
及至蒋氏回到了正宾位上,那女赞者又为魏书婷简单地正了笄,微微笑着低声说:“姐儿请起身,接受亲友宾朋的祝贺吧。”
魏书婷依言起身,脸上始终挂着得体大方的笑容,在席上的宾客一一向她作揖祝贺时,她也只是微笑致谢,不敢多说一个字,唯恐言语失礼惹了笑话。
初礼既成,她便转出祠堂,在再次悠然而起的乐声里回到了东房。
没一会儿,那赞者便捧着一套素衣襦裙进了东房替魏书婷换上。
魏书婷着了这套素衣襦裙,又随着赞者返回了祠堂,正式向父母行礼跪拜。
“女儿受父母精血孕育而成,今已成人,请父亲母亲受女儿一拜,谢二老养育之恩!”
魏显昭与杨连枝看着女儿已长大成人,皆是满心欢喜。但因大礼未成,这时候也不便与她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而已。
随后,魏书婷又向东跪坐,再次由蒋氏帮自己簪上了发钗。如同初加礼时一般,依旧是在赞者帮她正发钗、宾朋向她作揖祝贺之后,她便又在一片音乐声里回到了东房。
换上赞者送进来的直裾深衣,她再一次回到了祠堂,见过祠堂内的父母宾客后,便恭恭敬敬地向蒋氏作揖行了一大礼。
蒋氏受了礼,为她三加礼,戴上了吉祥如意珍珠钗冠。
她依前回到东房换上赞者送来的大袖长裙礼服,再次到祠堂见父母宾客,又向列祖列宗行礼跪拜。
如此三加礼、三拜礼之后,有司便撤去了西席上及笄礼的器物,摆上了醴酒。蒋氏揖请魏书婷入席,将醴酒送至了她手中。
魏书婷撒酒祭过天地后,又轻抿了一口酒;随后便接过有司奉上来的饭小小吃了一口,与蒋氏互拜互揖之后,这番醮子之礼也算是完成了。
这一通折腾下来,魏书婷的身心没有一刻放松过。她在心底默默记了记薛氏曾教过她的礼仪,发现后头还得为她取字、聆听父母规训,只得又强打起精神来应付接下来的礼仪事项。
而后,蒋氏念过一遍祝词后,便为她取字“玉卿”。
父母的规训亦说得庄重严肃,不似平常与她说话交谈时的言语态度。她认真听着,忽瞥见父母鬓边的几根银丝,只觉胸口胀痛、眼角发酸。
但今日这场合不能流泪哭泣。
她强忍着一阵阵心酸痛苦的心情,听完父母教诲,她便再次恭敬有加地向祠堂内的亲人宾朋一一作揖致谢。
最后,魏显昭便道:“小女及笄礼已成,多谢诸位前来观礼祝贺。”
至此,魏书婷一直提着的心,方始落回到了胸腔内。
直至宾客散尽,魏书婷拜别了父母与薛氏,便携着墨香径直往听钟小院去了。
而家中的一应哥儿、姐儿似极有默契般,竟皆在此等着她。
魏书嫀因年幼,未被允许观礼,这会儿见了发髻高挽、盛装而来的大姊姊,一时间有些认不得,畏畏缩缩得不敢上前。
直至魏书婷来到她跟前,她方才仰着脑袋说:“大姊姊今日比画上的美人还要好看!这身衣裳也好看,我也想穿!”
“小嘴儿真甜!”魏书婷笑着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等你像姊姊这般大了,也能穿上这身衣裳,那时候会比姊姊更好看!”
姊妹俩正说着话,旁的哥儿、姐儿又凑过来,东一嘴西一嘴的问个不停。
人群外,魏子然忽问了一句:“听嬛姐儿说,何县尊的夫人为你取字‘玉卿’?”
魏书婷点头,疑惑道:“这字不好么?”
魏子然笑着摇头,待众人相继散去后,方才私下里对她说:“罗年兄还留在城中,想见一见你及笄时的模样,妹妹被折腾了大半日,是在我这儿歇一歇再去见他,还是现下就去?”
魏书婷蓦地红了脸,嗔怪道:“他不日就要上门提亲了,我怎好去见他呢?娘也一直叮嘱我,婚事定下后,婚前便不能与他相见。我答应过娘的,不能食言惹娘伤心失望。”
魏子然见她态度坚决,也只得放弃,转而道:“既然你不便亲自去见她,那便允我为你画一幅像,将你这模样画下来给他见一见,妹妹愿意么?”
魏书婷含笑而应:“可以。但我脸上的伤痕还是有碍观瞻的,我戴上面纱让你画吧。今日来观礼的宾客虽嘴里没说什么,可我看她们的眼神便知晓,今日我算是出丑了。”
“你何必在意外人如何看你?”魏子然道,“罗年兄岂会嫌弃你脸上的这两道疤痕?你莫戴面纱遮着了,就这样随我去海棠苑吧,那儿的秋海棠开得正好,与你这身衣裳甚是相配。”
魏书婷也爱那儿的海棠花,遂欣然点头而应。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比较无聊,礼仪繁琐,还是简化了再简化的。(●??●)
曲裾在魏晋之后基本就被直裾取代了,所以把及笄礼上的曲裾深衣改成了直裾,( ╯□╰ )
170-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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