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清昀把汽车停在运河江边, 等着她睡醒。


    这里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他们当初见面的地方在南面咖啡区。北面则是一个广场连着个停车场。广场上养了不少鸽子。


    韩清昀记得她说想看鸽子，就把车停到那边。


    不过，她睡着了没看鸽子。


    韩清昀也就算了。


    本来，何慕他们质疑他，给路子星开的条件太苛刻了，断了这姑娘的财路。他也是有点内疚的。不过一看到子星, 他心里就不这样想了。


    她的头靠在车枕上，雪白的皮肤, 嘴唇红红的, 像个水蜜桃似的。他觉得，路小姐就现在这样, 单单纯纯、清清爽爽的，傻乎乎的挺好。


    至于，被人欺负, 冷天等公交这种事情——不是有他吗？就算他没空, 也能派公司里的人解决一下, 路小姐的这些生活问题, 对他而言都是举手之劳。现在签了合同, 路子星很有可能会成为他们网站的门面和摇钱树。


    对于自己的摇钱树，他当然会有足够的耐心和“爱心”。


    他耐心地看着她, 直到那双纤细的睫毛慢慢颤动着, 悠悠醒转。


    她睁开眼睛，一时没清醒, 看着车窗外的橙黄暮日。


    “路子星。”韩清昀叫她。


    “啊？”路子星似乎才意识到，他在她身边。她问他：“我能下去看看鸽子吗？”


    韩清昀说：“天黑了，鸽子都回笼子了。”


    “哦。”她也发现自己又没有常识了，笑着解释：“我奶奶养了好多鸽子，我没事可以喂一天鸽子。”


    “一天？鸽子不给撑死？”


    “主要是看着鸽子玩啊。”路子星没想到韩老板这么没情趣，“看它们无忧无虑地飞着，就会觉得心情很好。”


    韩清昀觉得，鸽子也是生老病死，聚离合散的，跟人并没有什么两样。有什么可以改善心情的呢？


    路子星说：“不过，我以前浪费了太多时间，现在把课程补起来觉得挺吃力。”她转头问韩清昀，“韩老板以前一定家里很严格？给你请了不少老师？”


    韩清昀想起尹爸爸的小屋，俞山城的夏天，三十九度的室温，摇头电风扇下挥汗如雨的少年们。


    他决定换个话题。


    “发烧严不严重？实在严重还是去趟医院？”韩清昀看着天色，算计着去医院挂急诊的话会耽误他多少时间。这样的话，他得调整一下明天的工作日程。


    “不用去医院的。”子星掏出一个水银温度计，“我在学校刚量过。”


    韩清昀回头看她的温度计：上学还带着温度计？“哦。”他点头，“要不要弄点热水给你喝？”对于照顾人他也只有经典的“多喝热水”这点心思。


    “我自己有。”子星指了指书包边上插着的保温杯。


    “水还热吗？”


    “离开学校的时候，刚在饮水机上打的。”她把杯子拿出来，为了表示自己会照顾好自己，还打开盖子给他看：“你看，我泡好药了。”


    她捧住杯子喝药水。清苦的药味在汽车里慢慢弥散开来。看着她睁着烧得红红的眼睛，小口喝药，韩清昀忽然发现，她什么都自己准备好了。


    韩清昀忽然觉得一阵心酸。他能理解一个人毫无依傍的时候，自己一个人生病一个人慢慢好起来的情形。他打开窗刷，把玻璃上凝结的雾气刷走。目光凝冻在窗上的冰霜上。


    冬季的江边，没有什么人。远处的灯在亮起来。


    “韩老板？”路子星发现韩清昀没有回过神，大点声叫他，“韩老板，我得回去了。”


    韩清昀启动汽车：“行，我送你回去，太晚了阿姨担心。”


    回到了大柳枝巷的停车点，他把她从汽车里弄出来，两个人互相抢了一会儿。子星的书包就被他拿走了。他斜肩背着，看着软乎乎跟面条儿似的女孩子：“能走路吗？”


    “能。”她轻微摇晃着身体走在他前面，步子很慢。


    韩清昀上前几步跟她并肩，又忍不住伸出手，拉住她的袖子。她的大衣毛茸茸的，他像拎着一只企鹅幼禽的小翅膀似的，把她往“西子鲜花”店带着走。走了一百来米，他说：“明天我来接送你上学。”


    “韩老板，你不是很忙吗？”她还清楚记得第一次见面，他对她说“没时间跟她拉扯”的情景。


    “我们那个合同其实签得对你挺不利的。如果，按照市场价你拿代言费的话，至少你现在叫辆车还是没问题的。”


    “这不是代言费的问题。只不过是学校门口叫不到车。”子星解释。她今天这种情况当然也是想叫的，只是放学时间车流多，人家网约车根本不愿意往这边来。


    “这样，明天开始，你每天上学放学，我来接送。”


    “啊？”每天吗？


    韩清昀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明天几点出门？”


    “真不用。”


    “你别客气了。”


    “我……不行，我跟别人怎么解释？”


    “路小姐，我知道，你遇上事情是不敢跟崔阿姨说的，怕刺激到她。”


    路子星低头看着地上鹅卵石铺出来的花纹。


    韩清昀郑重地说：“你记着，有什么事情你都可以跟我说，我来帮你解决，听到没有？”


    他突如其来地这么说，路子星完全无法适应。好在鲜花店已经快到了，她加快步子：“我，我要回家……”


    眼看她要逃进家门了，韩清昀两步赶过去将她一把拉回来，按她在墙壁上。


    子星脸都挣红了：“韩老板，你……你要干什么？”男人激动起来怎么全一个样子？校外的混混这样，小五也这样，连看起来那么冷静的韩老板也这样。


    “你有困难不要自己扛。”他把她抵在墙壁上，“跟我保证，以后遇到事情找我帮忙。听到没有？”


    “别闹啊，这里有熟人的！”这才傍晚，人来人往太多了。子星快被他弄得急死了。


    “快答应我，否则不松手。”看着她紧张的小脸，韩清昀知道她没得选，进一步威胁她。


    可怜小姑娘还在病着，哪里能够扛得过他，子星只好说：“好，韩老板。”


    韩清昀见她答应就笑了，才发觉自己是对路小姐有所越矩了。他双手松开，后退一步：“明天七点，不见不散。”


    子星慌乱点头：“好的。”


    他目送她进入“西子鲜花”店。这才退回停车场上。


    ……


    ……


    第二天早晨，韩清昀去大柳枝巷等子星。


    他怕她又反悔不让他送，早早就站在鲜花店附近的一个拐角等她。子星抱着一个保温桶出现在转角，看到他很是吃了一惊：“韩先生，你怎么不在车里等我？”


    韩清昀这才放下心，她答应让他接送了：“手里拿的什么？”


    “这是给你的早饭。”


    “早饭？”


    “你是不是经常不记得吃饭吗？既然你送我，那我天天给你带早饭。”


    韩清昀打量她，问：“算车费？”


    “不好意思，一点心意。”路子星补充，“以前林泉师姐我也天天给她带点心的。我们家箱自己做的，她很喜欢。”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一起上了汽车。子星看了看手机：“韩先生，时间还早，七点出门是我坐公车的时间。要不你先车里吃了饭再说？”


    韩清昀接过保温桶：“不会是粥？”


    “不是，是炒饭。”


    打开一看，被茄汁染出光泽的米饭里，金黄的菠萝、鲜甜的海虾仁、碧绿的豌豆……上面还撒了一小把油汪汪的松子。


    “你做的？”


    “我妈妈做的。”


    韩清昀确实没吃饭，就开始吃他的早饭。炒饭挺油，他早上又不习惯吃太多东西，有点干。子星问：“你没带水杯？”


    “有纯净水。”韩清昀从旁边拿矿泉水瓶，正要拧开，子星一把拿走。又把自己的保温杯递给他：“韩老板不介意的话用我的，我没喝过。”她说，“冬天不能喝冷的。”


    韩清昀觉得这句话他挺耳熟。想了想记起来，跟板哥他们在“翰客”酒，“廖家哥哥”要给路小姐吃冰淇淋，他就是用这句话管住了她的嘴。当下也就不说什么了，接过她的水杯，喝了两口。


    “明天我给你准备你的杯子，好？”子星说，“餐具可以下午你送我回家的时候，我带回去洗。”


    韩清昀感受到了她的热情，笑：“好。”


    子星当然要笼络住他接送自己。


    昨天他提出接送她的时候，当时她的心里是拒绝的。不过回家以后就想通了。她在学校有老师保护，学校里不太可能被人欺负；回家以后，商业街的治安也还不错。


    就是上学、放学的路上容易落单。


    校门口混混的那件事情虽然过去快两个月了，但在她心中留下了很大的阴影。爸爸在世的时候，她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大的惊吓。奶奶在田庄很受周围乡民的爱戴，她也是被当做小天使一样宠着。只有来了彤市她才开始麻烦不断的。


    韩老板已经帮助过她很多次了，对他的信任已经在她心底深种。如果他真的天天来接送她，那就太有安全感了。


    汽车里空间狭小，韩老板抱着饭桶吃早饭。


    子星很感兴趣地看他吃东西。


    他脸面骨相偏英朗，平时看起来有点生人勿近。但是吃东西的时候，就是个普通的大男孩。她觉得，好像那天晚上他喝醉时候的感觉，又回来了。


    看着他瘦瘦的脸颊鼓起很好玩的一块，特别想捏捏。


    她估摸着他应该还吃得很舒服的样子，忍不住凑过去问：“好不好吃？”


    “嗯。”韩清昀赶时间，随意应付一声。


    “你最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随意，除了辣菜。”


    “韩老板……”


    韩清昀被她盯得，脑后一阵发麻：本来是计划他照顾她的，现在莫名有一种成为她宠物的感觉。他斜看她一眼：“你还让我吃饭吗？”


    “不好意思。”子星退回自己的车座，“明天，明天我再给你带好吃的！”


    “……”韩清昀总算把饭吃完。一个吃一个看，他觉得太尴尬了，这事儿得改变改变。


    吃完炒饭，又喝了点水。他问她：“你每天带东西出来，阿姨不会问起吗？要不，今天下午我跟你回家。同崔阿姨见个面，让她知道我在接送你。”


    “好。”


    “你做我们公司代言人的事情，其实也应该让崔阿姨知道。先前我们不提，是因为怕签字引起她情绪不稳定。现在不存在这个事情了。我想去见一下崔阿姨。”


    “好。”看他很喜欢吃妈妈的饭，路子星也觉得很高兴，他说什么都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