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噩梦的阴影逐渐褪去,美梦的和曦光彩重新照耀匹诺康尼。
据初步估算,此番反物质军团入侵事件,匹诺康尼损失惨重,建筑十不存一,日常运转难以维系,后续还要支付受灾宾客的天价赔偿,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吞金的无底洞。
当五大家系的家主们为此愁眉不展,宇宙中有另一个派系势力乐开了花。
星际和平公司。
匹诺康尼的前身是公司的边陲监狱,后来有了三位无名客的领导,当地人的揭竿而起,战斗了数百年,才挣脱了公司的桎梏,成功独立了出来。
可公司再怎么财大气粗,商人的本性是逐利,怎么可能对这项优质资产不闻不问?
正因如此,匹诺康尼遭袭的消息甫一传出,公司高层便如同嗅到腥味的鬣狗,火速派出星舰前往阿斯德纳星系,名为友情救援,实则坐壁上观。
只待匹诺康尼被反物质军团撕开一道口子,好让他们这些贪婪的商人顺势钻进去,吃个满嘴流油肚皮滚圆。
如今,他们的算盘可谓是得逞了大半。
匹诺康尼既没有沦为一颗生灵涂炭的死星,还保有可观的经济价值;又没有强大到能自力更生,恰好需要公司递来的扶手。
于是,歌斐木只能力排众议,与公司代表签署了经济支援合同,随后便毫不客气地将人请了出去。
朝露公馆的大门外。
“翡翠女士,那歌斐木实在可恶,求人也没个态度!”公司员工愤慨地说。
他口中的翡翠女士,是一位头戴宽檐帽、身着职业短裙的长发女人。她的瞳孔狭长如蛇,竖着一条冷冽的细线,玩味地打量着紧闭的公馆大门,仿佛在审视一只即将得手的猎物。
“歌斐木摆出这副强硬的姿态,无非是想表明自己毫发无伤,依然牢牢掌控匹诺康尼。但事实恰恰相反,他越是虚张声势,我越能准确断定,现在的梦主,不过是一只外强中干的老乌鸦罢了。”
翡翠的目光掠过公馆的角落,落在沙发上两只嬉闹的小鸟团上,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歌斐木啊歌斐木,不管你承不承认,如今的匹诺康尼,都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了。”
她把合同拍给下属,自己径直走了过去。
星期日正在向知更鸟炫耀自己是如何巧施连环计,引那绝灭大君误上断头台,知更鸟在一边当捧哏,不时发出惊呼,眼睛也亮闪闪的,极大地满足了哥哥的虚荣心。
“冒昧打扰了,二位想必就是星期日少爷和知更鸟小姐吧?”
听到来人的动静,两人不约而同地止住话音,警惕地抬头看过去。
“女士,你是?”
“我是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石心十人】之一,翡翠。小家伙,很高兴见到你们。”
是公司的大人物!
星期日和知更鸟从沙发上慌忙爬下来,并排站好,活像两个接受检阅的小员工,紧张兮兮地看着她。
翡翠俯下身来,挨个和他们握手。
“我早就听闻,匹诺康尼是阿斯德纳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而歌斐木的树梢上,也缀着两颗不输明珠的新蕊。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翡翠上来就是一发糖衣炮弹,但星期日和知更鸟没有被她打得晕头转向,只讷讷地应了两声。
和尚不知事的孩童打交道,比对付狡猾的大人轻松多了,翡翠一眼就能看穿两人的心思,不由得抿唇一笑:
“孩子们,不必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来认识认识你们,聊聊天,权当交个朋友。”
翡翠从兜里掏出两颗糖来。
真·糖衣炮弹来了!
星期日刚想一口回绝,余光一瞥,认出了那是公司总部庇尔波因特的高端货,匹诺康尼当地买不到的大牌子,据说一颗糖能换一万个布丁蛋挞。
“!”
星期日立刻改了主意,腼腆地道了声谢,接过金色的糖果,宝贝似的抓进手心,另一颗绿色的塞给知更鸟。
翡翠位高权重,不屑于小手段,这里又是家族的地盘,完全没必要给两个小孩下毒,因此想吃就能放心吃。
只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接下了公司使者的第一发糖衣炮弹,就要做好后续被炮弹围攻的准备了。
翡翠坐上沙发,翘起了腿,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放松,状似闲聊地问道:
“前段时间,反物质军团的大举入侵,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一定把你们吓坏了吧?”
兄妹俩齐刷刷点头。
确实是吓坏了,他们一个在大剧院独自直面绝灭大君,另一个在一线战场迎战虚卒怪物,稍有不慎就要去找妈妈作伴了。
如果妈妈看见他们年纪小小的就来陪她,肯定会邦邦捶他们的脑袋,痛!
翡翠也怜惜地叹了口气,仿佛能看到两只小鸟缩在庇护所里,瑟瑟发抖地躲进被子,抱团取暖,谁见了不称得上一句可怜。
“好在你们不用怕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匹诺康尼即将迎来重建,公司也会向你们伸出援手,美梦之都很快就能恢复昔日的繁华。”
兄妹俩再次齐刷刷点头。
歌斐木先生和钟表爷爷提前叮嘱过他们,公司的叔叔阿姨都是笑面虎大灰狼,找上门就是来吃匹诺康尼的,他们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翡翠的指尖满意地敲了敲,看来公司虽然和匹诺康尼关系一般,但作为银河最大的经济体,在当地孩童的心中还是有名望的。
铺垫了这么久,她终于图穷匕见:
“谈起那天的光景,有人说自己看见一辆列车从地下飞出,撞向匹诺康尼大剧院。可事后,家族却矢口否认,说遭到毁坏的大剧院,是同谐令使与绝灭大君交战所致……”
“你们兄妹两人,有没有了解当时的这一幕?”
当事人之一星期日:“不知道呀。”
当事人之二知更鸟:“没听说过。”
翡翠:“……”
不知为何,翡翠听出了一丝敷衍。
应该是错觉吧,这么小的孩子,就学会敷衍人了?
星期日一问三不知,知更鸟一问三摇头。
偏偏两个小孩一脸天真无邪,翡翠伸手不打笑脸人,问题绕来绕去,像鬼打墙似的,全折回她自己这边。
几番试探无果后,她识趣地收了手,递出两张名片,体面地道了别。
等到公司的人彻底走远了,星期日和知更鸟的肩膀才倏地一松,噗嗤噗嗤地笑出声来。
“好险啊,我以为差点就要露馅了!”
“卡芙卡女士教的这招真好用,不管别人问什么,只要点头摇头不知道就行了。”
“哥哥,那位救下你的卡芙卡女士,她人还在匹诺康尼吗?我好想认识她!”
“她今天就出发离开匹诺康尼,正在白日梦酒店收拾行李,我和她说好了,退房的时候去送她。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一起去吧!”
两人抵达白日梦酒店时,没第一时间看见卡芙卡,倒是先遇见了无量塔隆介。
绘世学院一行人是前来折纸大学参观交流的,结果讲座还没办上几场,先遭了军团袭击,此后的活动悉数取消,众人十万火急筹备返回二相乐园,个个的心理阴影都不小。
尤其是校长无量塔隆介。
事发时,他正好在筑梦边境,首当其冲撞上了军团,而星期日与木之本桃矢只顾着逃跑,慌慌张张忘了捎上他,导致猎犬家系前往搜捕救援时,是在一处下水道井底下把人找着的。
无量塔隆介被送进了医院,检查出来的最大毛病,竟然是老寒腿复发。
没办法,下水道太阴冷了。
“命苦啊,我的命太苦了。”
无量塔隆介抹了一把辛酸泪。
星期日想出声安慰,但隆介先生的惨样,也有他的一份责任,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来,低头掏自己的荷包:
“隆介先生,别哭了,我请你吃糖。”
看着星期日掌心里金灿灿的糖果,无量塔隆介顿时一愣。
星期日见他迟迟没动作,小声问:“隆介先生难道还有高血糖,不能吃太甜的东西吗?”
可怜的中年男人。
“喂喂喂,我的慢性病已经够多了,别私自给我乱加设定啊。”
无量塔隆介抓过糖果,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这糖可不便宜……就这么直接送我了?”
星期日挠了挠脸蛋,有些不好意思:“就当是补偿吧。”
无量塔隆介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轻笑了一声:
“好——就当是补偿。”
不过,补偿的究竟是筑梦边境抛下无量塔隆介的这一出,还是匹诺康尼大剧院开车撞归寂的另一出,只有本人自己心里清楚了。
“隆介先生,再见,一路顺风!”
“再见,星期日少爷,知更鸟小姐,我在匹诺康尼玩得很开心。”
大概是成年人的客套话吧,毕竟没人能在差点一命呜呼之后,还能真心实意说出“开心”二字。
临行前,无量塔隆介想起了什么,转头交代道:“对了,还记得我提过的女儿吗?她叫无量塔姬子,是个爱喝咖啡的红头发女孩。”
“匹诺康尼是个好地方,很多人都会来这里度假。如果你们以后碰见了她,请替我转告姬子——她的爸爸很想念她。”
送别了无量塔隆介,星期日和知更鸟正琢磨着去找卡芙卡,黑珍珠号在这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他的嘴里叼着一张卡芙卡亲笔写下的小纸条,上面是一行隽永乖张的字迹:
‘待到狂风灌满风帆,浪沫吞咽海岸,我会再次登上你的甲板。’
女人独自一人离开了,没给兄妹两人送别的机会,就像她来时一样神秘。
大大小小的飞船航行于阿斯德纳星系的星际航线上,滑入星空深处的夜,像一艘艘被大海吞噬的船,在彻底沉没之前,只给世界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尾迹。
旅人的情绪沿途一路抛洒,幻化出一个个忆泡,喜悦的、悲伤的、愤懑的、平静的,对个人而言,每份情绪大得像怪物,放眼整片星海,却又渺小得有些可怕。
二相乐园的船长室内。
无量塔隆介朝桌后的椅子走去,伪装的身形一层层剥离,渐渐露出他的本相,绝灭大君,归寂。
“喂,星啸,我亲爱的同僚,是我。”
“我知道你最近有进攻匹诺康尼的打算,他们这个地方太有意思了,不光有【同谐】,【秩序】,【繁育】……还有【开拓】,就连我也忍不住出手逗了一下。”
“那个无名客是机修工出身,我想想,他的车票是紫色的,是法尔肯那一届的,当时开着星穹列车,呜呜朝我创过来了。感谢他,治好了我的腰间盘突出。”
“我入侵失败了?不不不,我大获全胜。”
“幻胧嘲讽我嘴硬?别理她,她就是嫉妒我。等她在仙舟罗浮的布置到了收获的那一天,再过来嘲讽我也不迟。”
“扯回正题,星啸,听我一句劝,你干脆把计划往后挪一挪,等上十五年再说。”
“你问我为什么是十五年?”
“哈哈哈,大概是因为……十五年,是【开拓】的谎言能维持的最长时限吧。”
归寂将手机丢在一旁,双手搭在膝上,人体工学椅向后仰去,帽檐低垂,遮住了他充当头颅的手掌。
他像是睡着了,又像根本没睡。
一时间,星穹列车的知名领航员「我见」的房间里,只余下一句轻得像叹息般的低语:
“……法尔肯,你带出了一个不错的机修工啊。”
12、送别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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