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混乱
姜亦尘指尖紧紧抠着墙皮,挤压之下指腹泛白,他压住心中震撼,调整呼吸之后一跃落地,没发出半点声音,点燃火折子,瞥一眼怪脸,嫌弃地步入石室。
他大官巡戍似的四下看,最终视点落在石台上:“咱这是忙活什么呢,那对专门生孩子卖钱的邪性兄妹虽然给烧死了,买卖没烧断?邪风一吹又生歪枝儿了?”
冯鸢的脸被火光打得明暗交叠,把吓唬小孩的巫婆形象具象:“公子说笑了,我们怎么会做那种丧尽天良的事?安先生在哪,怎么公子又回来了?”
“唔……他落了东西在这,我来帮他拿,”姜亦尘云淡风轻,跟看见母女俩在和面包饺子般寻常,比划道,“这么大一个小金牌,萍姑娘收拾房间时,看见过么?”
小萍正常的脸朝门口,怪脸对着姜亦尘。比起自己,怪脸觉得姜亦尘更像怪物:“你不怕我?”
“咳,”姜亦尘挺淡地笑了,“乍看确实吓一跳,但想想你我都是人,就又不怕了……既然没见过,那我告辞了。”他真当串门呢,抬腿就要往外走。
小萍闪身挡他:“公子觉得还能轻易离开么?”
姜亦尘搓着下巴:“那……要不我入伙,这到底是什么玩意,能卖多少银子?咱谈谈分成?”
小萍简直不知道这家伙是胆大,还是脑子缺根弦,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喀啦啦——”石室暗处兀地响起机关声,厚重的石门翻开,有人说着话往外走:“弄好了没,上头已经催……”
话没问完,声音戛然,来人是萧大夫。
分毫时间内,他脸上流过诧异、后悔、狠戾……最后变成一声挤出嗓子眼的长叹:“晗川兄都离开了,何必回来蹚浑水呢?”
姜亦尘借机往对方背后看,石门还半开着,通道延绵悠长,隐有火光,是通到王庄桥坟墓的方向。
难怪昨儿小萍进坟墓就没影儿了,八成是从暗道折返回来的。
“萧大夫医术高明,又何必蹚浑水呢,嗯?” 姜亦尘反问。
萧大夫:……谁知道你回来得这么快?
可再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强撑着镇定,一指台面上的死人:“这其中误会颇深,这是药,这位是以身渡秽的圣人。”言罢,他端正向那尸体行礼。
姜亦尘不经意间退下腕间的河磨石手串,合在掌心中摩挲,顺话道:“早前我听安先生说,天方国有种邪方,给将死之人喂蜂蜜,待其死后除去内脏,用蜂蜜调和药草浸泡,泡得越久,药效越好,那玩意叫……叫叫叫……什么来着(※)?嘶,想不起来了,不过,”他看向石台边上蜜甜味混合药味的罐子,“你们这腌渍改烧烤,我就看不懂了……当年我若不是受伤太重,是否也难逃此运?”
“晗川兄又说笑了,此类义举,是要自愿才行。”
萧大夫随口一答,审视姜亦尘。
从前,他道对方血气方刚、离经叛道,是因家中逼婚逃出来避风头的;而此时此刻,这年轻人孤身处于诡秘之境,举重若轻,单说胆识便不似个逃婚的寻常富户。
他姓姜……
闪念划过萧大夫脑海。姜是国姓,所谓“避讳”是避名不避姓,如今天下姓姜之人一抄一大把,但……万一呢?
可皇亲国戚又怎会在脸上印有黥纹?
——嗯,此乃怪胎。
怪胎张口闭口“安先生”,是待那姓安的公子不一般。
萧大夫决定赌一把,换话题道:“安先生身子好了吗?昨夜为他诊脉后,我彻夜思虑其突然晕厥的原因,略有推测,晗川兄想知道吗,又是否想医好他?”
姜亦尘一讷,没接话。
萧大夫便知道他赌对了,脑筋飞转,考虑如何利用此事保全自身。
他尚未来及再说,石道外一阵嘈杂,纷乱蹄声在院落门口止歇,有个苍老的声音吆喝:“冯家娘子在里面吗,出来一见吧!”
姜亦尘记力极佳,对此音色没印象,闪念猜到是安煦把山匪头子撺掇来了。
他迈腿往外迎。
石道外已灯火通明——
乌合之众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穿着粗衫烂布,有人骑马、有人骑驴,但个个手中兵刃锃光瓦亮,深谙衣裳可烂,装备是脸面之理。
姜亦尘不仔细打量为首的老头,先找安煦。
安监正难得狼狈,被个壮汉架着一条手臂,浑身是泥,站都站不直了。姜亦尘心中一紧。可对方旋即与他对上眼神,古灵精怪地晃出狎笑。
姜亦尘便又放心了——这家伙是故意的。
但他还是心疼,要说句什么……安煦微一摇头。
山匪头子老翟人老成精,二人眨眼即过的眉来眼去被他看到,他看向安煦,表情是要他解释。
安煦也没急说话,他通过姜亦尘与翟老照面的瞬间,再次确定当年导致姜亦尘受伤的山匪不是这一波。
可枢鸢在连片的大山探过,占山为王的只剩身旁老几位了。
这时,萧大夫自石道口出来了。
他在脸上撸一把,甩掉第二次震惊,他是万没想到安煦说风就是雨,真能把山匪带来。眼看事态失控,他要说话……
“你!”安煦不给他机会,指着姜亦尘怒目而视,“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须臾间,姜亦尘暗笑对方的机变多少公报私仇了,依旧乐于配合,嘴角故意挂冷笑。
但那翟老不好骗,冷森森的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安煦身上:“好小子,拿老夫当枪使?老夫索性好人做到底,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话音落,老头抽刀直奔姜亦尘,两丈距离,转瞬即至。鬼头刀分量极重,“呼”地砍向姜亦尘左肩。
姜亦尘身子一绷纹丝没动,看向安煦,嘴角那抹笑变得狠绝。
安煦大惊:这家伙……这刀下去他左手就废了!
电光石火间,他手一抖。
两枚金针直冲翟老飞去!
翟老余光见寒光星点,一偏头,细针擦着他眼角而过。他火冒三丈,劈刀动作渐缓,却没停止。
“铛——”一声响,金石交错的嗡鸣声吓得卷里的羊扯脖子“咩咩”。
刚还在众山匪面前哭哭啼啼的小白脸已晃到翟老近前,不知从哪抽出的短剑,以个刁钻角度架住老头几十斤的宽刀。
小白脸看都不看对手,扭头向那面带黥纹的年轻人破口大骂:“你他娘的,不要命了!”
结果呢,年轻人依旧是笑,这回的笑容一点都不冷了,温和得能让深秋寒夜里开出花:“你若舍得,我不要也罢。”
言罢,他冲小白脸俏皮地一挤右眼,没身往石道内部“逃”。
小白脸不知低声骂了句什么,紧随其后。
呵……
极近的距离,翟老被二人糊了一脸不知所谓。他看出期间猫腻,也追过去,奔跑间去打量小白脸的兵刃。
“骨剑?这般坚锐……你跟莫九岚什么关系?”话音落,几人在石室门口站定,翟老的目光移到安煦瘸了的右腿上……
安煦从见这老头第一面,就感觉这人身怀匪气,骨子里却中正刚直,心道:他认识莫老师?还一眼看出这是剔骨附灵的异术么?!
只不过,这事他不想姜亦尘知道,短剑翻花入鞘,向老头规规矩矩行礼:“翟老所说之人晚辈不识,之前有所欺瞒,实在抱歉。”然后,他不给对方回话机会,往石屋内看去。
冯鸢和小萍都在;诡异景象无所遁形。
这一眼看得安煦没话了,翟老也不吭声。
石道太窄,被挤在后面的山匪不知突如其来的安寂是为何,念叨道:
“这他妈还有这种地方?”
“等等,你看那人是不是有点怪……”
“哪个?诶你太高了,蹲下点!”
“背对咱们那个,好像当年俊俏的小妮子,长这么大了!”
几人是在说小萍。
冯鸢侧跨一步挡住她:“你去里面!”
小萍淡淡看她一眼,没听见吩咐似的,走向人群中间,故意转过身。
她没系头巾。
驻足在尸体旁最光亮的地方,后脑的怪脸瞬间被低位火光打得阴森。
距离太近,安煦给惊得倒吸一口冷气,翟老也心脏狂跳,握紧了拳,将掌中刀柄挤压得“嘎吱”叫唤;至于几人身后那群乌合兄弟就没这么镇定了,不知是谁“嗷”一嗓子高喊“有鬼”——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凶神恶煞一群人退潮一样,争先恐后往外跑,杂乱的脚步声在石道里越荡越远,风带得火光摇曳,影在墙上仿佛真有鬼怪追着众人;萧大夫趁着让路贴墙,挪去进退皆可的位置站定,目光在安煦、姜亦尘和翟老间逡巡片刻,落在不远处通向墓道的机关门上。他手指藏在袖中蜷了蜷,捻出个小蜡丸,塞进背后通风孔道里。
胆小的都跑了。
石室重新陷入寂静。
安煦捻着桃核珠串,心道:都说一核镇千邪,看来得换条桃枭的。
“还记得那个想跟小花小草做朋友的自己吗?”安煦是问小萍,他面上清静自在,轻飘飘看尸体一眼,又道,“这是半年前京州南城的付子禄公子吗?他妻儿还盼他归家,原来已经成了这副模样……”
小萍怔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更确切地说,是怪脸在笑:“小花小草是我让她骗你们的,你们这些人都一样,看她讲些凄苦故事,就‘我见犹怜’,一群只在乎皮囊,党同伐异的东西……”她指向尸体,“他有妻儿,却借着怜爱之名想对我做那事,活该!”
安煦顿时听从这家伙是昨儿晚上的黑影,轻轻叹息一声:“你没骗我,你是不想接受背叛自己的事实罢了。从用小狗炖汤那天起,你就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模样。”
怪脸歪着头想了想:“嗯……你说得好像也对,但又不对……咳,其实没那么多大道理,更没有背叛,我不过是活得难受,想换种活法!”他五官太紧凑,说话便似咬牙切齿,脸上生有稀疏的毛发,让他狰狞,阴晦,那双半藏在头发后面的眼睛突然一亮,小萍的正常脸便一个激灵,像受到指使,指着冯鸢大喊,“阿妈,是你逼我的!一切都是你逼我!”
金玉其外的母慈女孝碎成渣子,败絮藏不住了。
冯鸢便没了好脾气,藏在安煦背后,撒泼似的踮脚骂:“你个小浪蹄子,你跟你爹说不清道不明也是我逼的?你骨子里就是个贱/货,还好意思赖到我头上来了?!”她又指着安煦,“我见他第一面,就让你办了他,你舍不得?要不是你看他长得好看,早早下手,哪儿来眼前这些麻烦!”
这哪里该是母亲指责女儿的措辞呢?
小萍不吭声,怪脸却笑道:“是啊,今天让大家都知道,你的桥郎宁可跟亲儿子乱/伦,也不爱你这个老刁妇!你的萍儿年轻可爱,稍微招招手就有男人来关心呢!你生气吗?你才是那个最丑陋,最不该存在的怪物!”
他眼中闪过怨毒,和小萍一起放声笑。
冯鸢脸涨得通红,怒极则无畏,窜上前一巴掌抡在小萍脸上,可“啪”的脆响没能阻止笑声。人头上一前一后两张脸还是笑个不停,清脆和低哑的声线交杂,听的人鸡皮疙瘩抖落满地。
好长一段时间里,笑声在石道里回荡,偶尔夹杂一两声院里的羊叫,诡异无比。
第22章 畸心
安煦眉宇间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惋惜。
他自问对人类的行为和语言逻辑自有评断心得,判断小萍对王庄桥确实有依恋,但不该如冯鸢骂得那般不堪。
怪脸的表述很刻意,像是一柄针对冯鸢的钩子,只要扔出去,对方就会自行跳下苦情的高台。
安煦任小萍笑,待笑声渐小,他才对冯鸢道:“这是你家祖宅,你是当年那对兄妹生下的孩子。是你放火烧家,获得生机,辗转去了绍南,遇到王庄桥,然后,成了彼此的劫。”
“你……”冯鸢眼神乱飞,寻主心骨,可萧大夫面无表情。
安煦掸掸袍子上干掉的污泥,扯散乱七八糟的发冠。他想寻一根束带,在身上摸个遍,连根麻绳都没有。
姜亦尘见状,解下腰间绦带,递过去。
安煦道声“谢”,拿带子把头发随意绑在身后,绦带两端的流苏藏在松散的长头发里,乌黑中隐有缕缕金丝。自背影看去安煦好似是哪里闲居的神仙,偷跑到人间逛。
神仙简单整理过仪容,心情舒畅不少,看冯鸢还在六神无主地呆站,一甩袖子倒背着手开始溜达:“可惜,你和王先生的孩子依然……独一无二。他说得一点都不错,这是造孽……”
身世是埋在冯鸢心底的秘密,“造孽”二字更在她心脏上重击,把她情绪锤成渣子。
她“哇”一声哭出来,堆坐在地上嚎啕:“我有什么错!我想过正常人的日子,有什么错!你知道我当年有多怕吗?知道我父母把我兄弟姐妹当商品卖掉时,我有多恐惧么?更可怕的是,我居然是个四肢健全、看不出毛病的‘幸运儿’,在他们中间,我才是异类……”冯鸢抹一把脸,整个人像坠入冰窟,她抱着自己,浑身都在抖,“因为我正常,所以我成了这条密道的看门人,”她一指石道口,“当年我就住在那里,羊圈的位置是我的房间。有一回,我听见女的说‘要是这个也是好的怎么办’,男的就笑了,他摸着她的肚子,说‘有什么关系,要是这个也囫囵,就把那个加工一下’,我只是不想变成怪物,我有什么错!”
安煦居高看她,一双眼睛像冷寒的星空,声音倒是温和的:“当年你纵火烧亲为了逃命,那她呢,”他指小萍,“你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个世上?”
冯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措辞无力,她贴着墙站起来,转向小萍阴阳怪气道:“我说你怎么舍不得他,原来他不止长得好看,还是个可心人儿。可其实呢,你在他看来终归是个妖怪!你把事情都抖出来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怪脸咬牙切齿,本就不舒展的五官皱在一起,像要哭,又哭不出来,斜着眼珠瞪冯鸢。
小萍则已经泪流满面,她突然大吼:“你为什么又这样?只有你无辜吗?从我能听懂人话起,就一遍遍听你讲不幸!你不让我跟任何人接触,还说这是为了我好,可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不在我出生时就杀了我!后来,是阿爸教我放下因果,他鼓励我借助兵役逃离你,哪怕被人发现真相,被当做怪物。但你呢!你为了把我留在身边,把我……把我变成一个不男不女的妖怪!那时候我终于想通了,你和你父母一样!你们肆意操控、改造儿女的身体,为了你们不可描述的目的。不……你比他们更恶心,他们是纯粹的恶,你却披着伪善的皮!你以为只要我在,阿爸就还会见你,可其实……”小萍笑了,幽光忽闪的石室内,她梨花带雨,“你留下的我,是一颗恶果。你这四肢健全,心眼畸变的鬼!”
对话的因果逻辑与安煦猜测大差不差。唯独冯鸢两次提到曾想要小萍以他为目标,他没想明白。
直到他惊悉小萍本是个少年,才想通了——从始至终冯鸢就没想过要小萍嫁人,所谓“喜欢”、“托付”,是二人选定目标的暗语!
安煦一哂:真是被卖了还要替人家数钱。
冯鸢听小萍骂完,深吸一口气,摆出冷笑:“闹够了吗,闹够了就想想怎么收场,”她拿下巴一指安煦和姜亦尘,“收拾了他们,我把庄桥让给你。”
“你……”怪脸终于开口了,“你说真的?”
“够了!”小萍尖叫着,打断“自己”,“王庄桥是你的生身父亲,你懂还是不懂!你对他的感情是依赖!”
“我不懂!”怪脸面目狰狞,“少给我提父母,我没有这种东西!”
小萍一副身躯住着两个人,时至此时,俩人打成一锅粥,争夺主导权让躯体扭曲,反向撕裂的力量让他好几处关节打着不正常的弯。最终,小萍占上风。
“都该下地狱!带我一起下地狱!到时候,咱们就都解脱了!”
话音未落,他顺手抄起石台上剖人的尖刀,冲冯鸢当胸扎去,那眼神与当天宰羊无异。
安煦姜亦尘同时出手。
无奈小萍离冯鸢极近,他身体特异,天资极高,在两位高手的阻拦下,手肘扭出诡异的弯折——刀子未中冯鸢心脏,却深深扎进她肩窝。
冯鸢“哎呀”一声吃痛,难以置信看向亲生……儿子。
小萍毫不留情,狠戾地拔出尖刀,白皙的脸庞上沾了几滴血,同时他被姜亦尘制住,反剪了双手。
他不挣扎,他在笑,转向安煦温声道:“我不背叛自己,我给你看更多的真相。”
冯鸢的伤口汩汩冒血。
安煦要摸金针,被萧大夫插嘴打断道:“她有血漏症,寻常方法很难止住。”
安煦一怔:血漏多是先天病患,有了伤口便流血不止,一来难以成年,二来……几年前冯鸢伤到头,不是度过了么?
疑虑让他略有迟疑,冯鸢则借机抄起石台上一把剪子,直冲石门,拍在机关上,没身进去。
“你善后!”安煦见状吆喝姜亦尘,话音还飘在空中,人也没影了。
“晗川兄想知道安先生身体的真相,不妨跟去看看。”萧大夫和善地提醒。
姜亦尘还押着小萍,他打个呼哨,眨眼的功夫,阿蔓和另一人进来接应。
而那翟老已然将事看了个七七八八,权衡利弊,他也向外打唿哨,又向姜亦尘投诚道:“老朽为求生计占山为王,不曾伤天害理,眼下乐意为大人略尽绵力,还望大人不计较方才。”
姜亦尘明白老头的能屈能伸,是寨内弟兄的退路。但不知根知底,他不表态,把小萍交给阿蔓,打暗语手势:盯住萧大夫,不必限制行动。
安排已毕,他追安煦去了。
小撮山匪鼓足勇气折返回来。高胖子低声问:“翟爷,摆眼前的热闹,咱不跟去看看?”
翟老摇头道:“有些事少看,才能活得自在。”
高胖子挠挠脑袋,不大明白——您不是说要略尽绵力吗?
再说石道内。
安煦尾随冯鸢,兜兜转转,至眼前陡然开阔,见她闪身进入一道木门,要反手上闩,遂抖手甩出小木球。
木球在空中化鸟,急飞到门边,尖嘴、木爪以狩猎之姿向冯鸢攻过去。
冯鸢倒退着逃开。
她血流如注,不再管木鸟,转身向王庄桥枯坐的石台冲去,一扑跪倒,一遍又一遍念叨着“救我”。
王庄桥闭眼禅定,以扼颈的姿势不动。
安煦看他严重脱水,形如腊干的脖子,心里莫名腾起股不适,想起怪梦,连带心口也陡然发紧,他环视屋内,未见异常,捻出金针在自己心经几处穴位埋下。
只他分神片刻,冯鸢已经强行扯过王庄桥左手,抠住展开,一剪子剪掉了对方的食指。因为缺少营养,伤口流出的血不多,在烛火照耀下,浓如黑墨。
疼痛让王庄桥抽冷气,痛苦攀上他一贯平静、枯槁的脸。
但他没睁眼。
他左手只剩大指,连带子都拉不住了。
冯鸢在他断指的伤口上稽首,见他无法持苦修之姿,安慰似的低声念叨:“我先止住血、我会帮你想办法……”
然后,她将断指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人骨碎裂的“嘎啦”声不绝于耳,整根手指被她嚼成渣子。
她将自己肩头衣裳豁开,把血肉模糊的一团吐在掌心,乱七八糟按在伤口上。
忙活完这一通,她舒一口气。
安煦眼见骇人景象,心中困惑不减。
他确定方才石屋中所见是《南村辍耕录》中记载的蜜人,只是制作方法似有改动,可王庄桥不是修灵光身么?
看王庄桥仅剩大指的手……
这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然后这一次,神迹失灵了。
冯鸢的伤口依旧血流不止,整条袖子都被沁透了,她脸色发青,青里透着慌乱:“怎么……不管用了!?萧大夫!”
她蓦地回头,身后只有安煦,没有萧大夫。
冯鸢眼中流出绝望,头重脚轻站,扑在王庄桥的座台前,五体投地。
“桥郎……”她抬头看对方,那一瞬间眼神像少女一般明艳,“你救救我……”
坐佛一般的活死人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多年的用药让他的眼球呈现琥珀色,眼白和眼仁分界极模糊。
“为什么一定要纠缠呢……我在这里坐了五年,依旧……化不去你心中的妖魔。咳!是我心念不诚、道行不够,还未渡己,便妄图渡人……”
这是他第一次说话,话音轻飘飘的,像清风吹过夏日的树叶。
可这在安煦听来,实在是因为他内脏近乎干瘪,声带和胸腔的共鸣轻薄,怕是回光返照。
姜亦尘恰在此时到安煦身边,在他腰间轻轻一拍,同时投来询问的目光。
安煦什么都没说,摇摇头要上前看冯鸢——她还是感觉对方的伤口与寻常漏血之症不同。
而他刚动,王庄桥便抬眼看他。
安煦心思一颤,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对方明明是个行将就木的枯干人,眼中却透露出坚定温和的力量,好像一眼能包容世间万态。
王庄桥温声道:“年轻人,够了。旁人的因果不沾身,是你的修行。”
安煦脚步顿住。
冯鸢则是高兴极了,强撑着身子站起来:“你……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吗,桥郎。你说我们是彼此的劫,但我也是你孩子的母亲啊,虽然……虽然你们不伦……”
王庄桥摇头:“我们没有不伦。一心一世界,你心中的世界什么样,看到的世界就是什么样……”
冯鸢怔怔,喃喃嗤笑:“是啊,我心中的世界肮脏,但我就是喜欢把你也弄脏!”
她蓦地抬眼,牟力扑过去,是想抱住王庄桥。无奈她失血太多,王庄桥也太虚弱,一扑之下二人同时向后倒。
倒下石台去……
“嘎”一声,王庄桥脆弱的脊骨生生反折。
他痛苦又无力地呻吟出声。
冯鸢吓坏了,拼命想把他扶起来,怎么都使不上力,她只得似掐似抱地揪扯住他:“负心汉,我不怪你!你这次不肯医我了,是在怪我吗?怪我刚刚弄疼你了……”
王庄桥笑出了声,像哭一样。
“我只想以坐禅养心,你们偏要赋予这行为诡异的意义……我当初想,若能以皮囊渡你明白,也不枉。可现在你依旧坚信我的身体可以治病,你还不明白吗?你身上没病,你的心病了,我却医不好你的心……因为我医不好你爹妈带给你的疯狂……苦海无涯,你不回头,我如何救你……终归是……”
话说到这,他整个人往后一撅,彻底松懈,没了呼吸。
眼角有丁点晶莹,那该是泪水,不知是留给谁的慈悲。
冯鸢愣愣看着怀里的人。
她伤口的血沾了王庄桥满身,将他的破布褂子染得斑驳。
“你说我没病?可我每次流血只有你能止住!你骗我……到死你都在骗我……”她突然嘶声大喊,“庄桥——你没走吧?你的魂魄还在看吗!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你是我的救命神!我会证明一切都是真的!”她眼角挂笑,也有泪水流下来,发了狠地一口咬向王庄桥还没冰冷的尸体。
二人一同血流不止,鲜红交缠,浓于水,混杂滴落,黏腻得到处都是。
第23章 怕虫
方才,姜亦尘眼见母女二人烤人干,便知道今天这事不会善了。他本巴望着安煦见到骇人场景心慌,能得他宽慰一二。
没想到……人家从始至终面不改色。
——也对啊,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怕过啥?他什么都不怕,只怕虫子,倒也难得。
“殿下,吓傻啦?来救人!”安煦从百宝囊摸出副乌黑的手套戴上。
姜亦尘:……我没吓傻。
他哭笑不得,上前与安煦合力把冯鸢从王庄桥身上扯下来。
“呼——”
冯鸢蓦然回身,反手挥剪刀,刀尖破风,直划安煦颈嗓。
无奈她功夫不行,安煦轻巧偏头便让开刀锋,顺势擒她手腕一扭,剪刀打着旋子飞出去,最后直愣愣戳在石板缝隙里,立正罚站。
安监正一不做二不休,几针扎在冯鸢穴位上,扎麻了她身子,拿出药水,就往她裸露的伤口上浇。
冯鸢直打激灵,厉声喝问:“你做什么!”
安煦不理她,从针囊里捻出如蜂尾钩的银针,纫上桑皮线,极快地将她伤口缝合起来。
他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自创口一端进针,斜穿到另一端,再打斜反穿回来,最后拉紧打结。寸余长的伤口他缝了七八针,“针脚”排布均匀至极,两股线交叉成“八”字,任凭冯鸢怎么鼓秋扭曲,伤口都没再撕裂。
待他剪断桑皮线时,破口已不怎么出血了。
安煦缓舒气息:“恭喜,你没有漏血之症。”他手上依旧不停,用药粉在冯鸢伤口表层铺开,看看自己的衣裳太脏,转身向姜亦尘张手。
姜亦尘挑眉撇嘴,翻开中衣袍角割下长条,递过去。
他二人默契十足,冯鸢则一直在哭,起初默声流泪,后来抽抽噎噎要上不来气。
安煦看得皱眉,这实在将他衬得像个欺辱良家妇人的流氓。
他轻叹一声,耐着性子道:“我是为了医你才看到你肩头,危机时刻医者不男不女,再不济你拿我当个女的,非礼勿视在人命面前得让道。”
万没想到,冯鸢更委屈了,泪水、血水和了满脸:“你!你多此一举……分明是庄桥救了我,你玷污了我要证明的……你还不如杀了我……!”
……简直要入魔道。
她吵吵嚷嚷,安煦彻底烦了,一哂、阴阳怪气道:“嘿嘿!我偏不让你死,还就爱看你信仰崩塌,再把你送到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让你反思自己前半辈子过得多荒唐。”
姜亦尘看着好笑,无奈摇摇头:无烬还是心善,她但凡有半点反思之心,日子怎会过成这般模样?
安煦气人归气人,手上依旧规规矩矩给冯鸢包好伤口。他忙活结束,微侧身,借着火光看手套。
他那手套也不知是何材质,沾血不透不渗,光线明暗变化下,血污泛起星星点点的磷斑。
——猜测成真,果然有虫卵!
安煦看一眼密密麻麻的反光,头皮发炸立刻想吐。但他意识到姜亦尘在一旁看着,深吸一口气,愣是硬充大尾巴狼,咽下了恶心,面无表情、小心翼翼地倒转金针把手套挑下来,一起扔一边。是生怕有丁点血迹沾到皮肤上。
“为什么……为什么这次不管用了……”冯鸢靠着石座台边,单手攥紧王庄桥渐冷残缺的手喃喃自语,她疲惫地合上眼睛,“之前几次都有用……”
安煦翻个白眼,冷声接话:“那是萧大夫的骗术、医术高明,你没有漏血症,你……”他想说“你身体里养了很多虫子”,话到嘴边,终是没说出口,“他需要你盲目信他,你们做蜜人这事必有上家,对方是谁?他获益不少,如何与你分账?”
“分账……?没有账啊……”
事实刺激冯鸢重新睁眼,泪流得狠了,她眼白充血,在暗光里如恶鬼一般。
她直勾勾地盯着安煦看片刻,又柔和了目光看王庄桥,最后仰天大笑。
笑声被石室拢音,终成哭笑不分。
“我以为我曾亲手改写命运,原来兜兜转转,是蠢驴拉磨……摆脱生身爹妈,绕一大圈,又回到了、回到了……”冯鸢卡壳了。
她其实不傻,回想往昔,若是不得小萍帮衬,萧大夫骗她的谎言怎么可能维继多年。所以……
一切是从她磕伤头开始的?
又或者,那次事故也是小萍和萧大夫的合谋?
那个她从小带在身边、用尽一切办法想要留住的儿子,居然联合外人,骗她好惨!
安煦察言观色,看出她想到了深层的因果,温声道:“所以你还打算维护他们?”
维护?
她从来没想维护。
早年间爹妈的对待在她心里生出怨根,滋养她满腔的脏心烂肺,她或许遇到过善,但诚如王庄桥所言,“一心一世界”,她没有汲取善意的能力。
她不说话。
但片刻,她眉心凝起一道皱,额头青筋渐起,像是呼吸不畅。
闭气?
安煦嗤笑:“人是不能把自己憋死的,想找死你得寻旁的办法。”
话是这么说,他心有隐忧:从冯鸢脉象看,她经络受阻。若是因为虫卵集结瘀滞,眼下她这模样也可能不是自主行为。
这不好分辨。
安煦眼珠一转,歪招上头,凑过去两下拔掉控制冯鸢行动的金针,威胁道:“你若还是这样,我便搔你的痒了!”
冯鸢充耳不闻,得了自由也不动作,整张脸愈发紫涨,张着嘴“额、额”地说不出话,手指紧绷似爪,抠着地板。
安煦霎时确定这不对!
他抽出根四五寸长、内芯中空的粗针,单手托起冯鸢后颈,摸到她颈嗓气管,一针扎下去。
冯鸢整个人猛然一绷,抽气似的长缓呼吸,松懈下来。
“先出去,”姜亦尘旁观,想起萧大夫最后的话,“这里被做手脚了,现在恐怕只是开始!”
言罢,他撸胳膊挽袖子,一副扛麻袋的架势要去扛冯鸢。
可还是晚了。
只这两句话的功夫,冯鸢缓和的面容又迅速扭曲,因失血而铁青的脸色重新涨红,双眼上翻,身子剧烈抽搐,很像初见时犯病的模样。
惊变失控了。
事态不再给安煦施救的时间,冯鸢眼耳口鼻处开始冒血。血色很淡,更像被稀释的透明粘液,里面亮闪闪的磷光非常明显。
下一刻,磷光活了。“扑”一下爆开,化作“血雾”。
雾聚拢又分散,似乎发现还有活人,直扑安煦和姜亦尘。
安煦的冷静彻底没了,“嗷”一声叫着窜起两丈高,往姜亦尘身后躲。
“是雾蝇!她身体里被养了虫子!护住七窍,别让它们钻!”他大喝,从未有过的惊急失态,扯着姜亦尘的腰带把人往后拽,“这东西怕火!火把!快找火把!雾蝇卵爆体而出需要引子,攻击人需要指引!有人捣鬼!”
他腿上有伤,那些玩意对血腥味敏感,一股脑向他右腿冲过去。
姜亦尘当然也惊。
但危机之中,他被安煦当盾牌,心里又生出丝不知死活的甜蜜。他一把拦腰将安煦抡起来,悠到墙边,扯下火把,挥舞着驱虫。
火焰烧燎虫群,“噼啪”爆开,像篝火爆焰花,竟有些许梦幻好看。
“这到底什么玩意?你说什么蝇?”姜亦尘见冯鸢七窍裂成窟窿,开始塌陷,没了人样,是彻底不行了;而那窟窿里还持续流出黏腻的液体,遇到空气便又化作血雾。
他捞着安煦就跑。
安煦太过畏惧此类物种,毫不矫情,一手勾住姜亦尘脖子,一手抓着对方腰带,是要反扯着对方逃:“这是寄生的蝇虫,能分泌致幻剂,你哥当初做噩梦,估计也是它们捣鬼!赶快逃出去用火封了石道口!”
“你刚说它们攻击人需要引子,什么引子?”姜亦尘见安煦瘸腿还跑得飞快,将火把递在他手上,“拿着!”
安煦接火把的瞬间,他在对方大腿根一箍,将人竖抱起来,步速丝毫不减。
这么一来,安煦能看到身后。他见那一团追着他们的红雾被甩开些许距离,心略放下。
但一想到那是大团虫子,他就想吐,遂环着姜亦尘的脖子闭眼不看,暴躁回答:“他娘的!你不知道老子怕虫嘛,那破书我就没好好看,能记得它们怕火就不错了,谁知道劳什子的药引子!”
姜亦尘“哈哈”笑出声,揶揄他道:“难得有你不知道的东西。”
安煦低“啧”一声,选择性闭嘴,暂不跟代步工具计较。
二人出木门,随手关门,聊胜于无——雾蝇太小,从门缝里喷薄而出。
好在姜亦尘脚底抹油大法精湛,不消片刻,已能听见石道前方有人声——安煦扭脸看,是烤人干的石室快到了。
他气沉丹田,冲着那边一声呼喝:“虫子来了,快跑!跑得慢就被吃了!”
消息炸雷一般。
众山匪短时间内看见太多怪事,脑子早木了,听出是安煦的声音,“呼啦”一伙,赶羊般往外跑。
“拿火把!守住洞口,扑来的虫子都烫死!”姜亦尘抱着安煦闪出石道口,将人轻放下,见陈默回来了,语速极快地吩咐。
陈默手势一打,几名近侍持火守洞口,片刻之后,火光间开始“噼啪”爆响。
细小的飞虫像雾遇烈火,在持续地蒸干。
“事情如何?”局面暂时得控,姜亦尘问陈默。
陈默微笑颔首,没说话。
“萧大夫呢?”姜亦尘又问。
“往自己住宅那边去了,有兄弟跟着他。”陈默答。
姜亦尘沉吟分毫,侧目看安煦。
安煦倏忽间太过安静……
“无烬……”他低声唤他,安煦怔怔看着火烧虫雾发呆,被他一叫,才惊梦似的看向他。
“你怎么了?”姜亦尘抬手摸他额头,预料之外,安煦恍惚中没躲,眼神甚至还是懵懂的,他也并不烫。
安煦心慌,说不上为什么。
刚才他见到大片雾蝇扑出冯鸢的躯体,脑海像被狠狠撞了一下,也有东西要扑出来。
但是什么呢……?没有画面。
那是种感觉——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
现在,他眼见石洞口挥舞的火把,那感觉又来了,脑海深处似乎有段诡异的过往惊醒了,要把他吸进恐怖的深渊。
比如,那是他七岁前的某一段因果;也比如,是他梦见的“父亲”杀了“母亲”。
霎时,安煦耳边响起高频鸣音,声音很远,却直如穿透他的魂魄,要将他死死钉在某一段过往里。
他痛苦地低吟出声,皱了眉头。
“到底怎么了?”姜亦尘确定他不对,借着大袖掩盖,拉住安煦的手,摩挲对方手腕。
他再次想到萧大夫说的话,心中恶寒顿生。
无奈乱事没有好心眼,不给人喘息机会。
安煦刚被姜亦尘的温和拽回现实,镇口方向便一片火光冲天,马蹄声如雷鸣滚滚逼近。
放在天空中戒备的枢鸢闪电落空似的急冲直下。
安煦猛甩甩头,让枢鸢落在指尖:又有山匪来了。
他看向翟老,确定这老头手下人是散兵游勇,坐骑驴、马、骡子皆有,而新来的匪徒嘛……至少没人骑驴。
他径直往客栈院外走。
街上已然混乱声大作。
里正听闻杂声,出门张望,开门见匪类恶鬼扑面,他转身向客栈跑,一边跑一边喊:“快请灵光身现身庇护……”
话没喊完,被匪首追上,一刀削下半个脑袋,倒地死了。
这幕被安煦看个满眼。
芝麻小官也是朝廷命官,寻常马匪怎敢举刀就砍?
他心思陡转,笑道:“殿下,几年前他们杀你不得,今儿来斩草除根了么?”
姜亦尘展眸看来人,单手将安煦掩在身后,温声道:“嗯,不值得你出手。”
第24章 黄雀
安煦后退两步,眯眼看一马当先那人。
对方很瘦弱,但满脸胡子,毛发比泼猴还茂密,压根看不清长相。他身后匪徒悉数黑巾蒙面,胯下马匹精壮,看来伙食比翟老那伙子好多了。
“兄弟,靠膀子是谁,供哪位爷爷?”姜亦尘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乌黑的匕首,刃尖向下,抱拳仰头看对方,笑眯眯的。
泼猴似的山匪不回答,骑在马上居高藐视姜亦尘,手搭上腰刀柄。
姜亦尘“哈哈”朗声笑:“唔……官道上的人听不懂黑话,有情可原。所以,”他收敛笑意,须臾间变脸,阴森森地问,“上头是谁?要你杀了我吗?”
匪首见被揭穿,眼角挂上狠戾,戒备更甚三分。
“让我想想哦,你们的计划是屠镇,让我死于坤灵镇的山匪之乱,或许还能顺便埋掉些秘密,对吗?”姜亦尘又问。
泼猴山匪惜字如金,被挑破了不多废话,扬手打手势:格杀勿论。
“马匪”们顿时拉架势,向小院门口的众人一通乱箭。
飞羽密如暴雨,逼得姜亦尘退回院内;紧跟着,火光破空,一个个小酒坛子飞入院墙。
安煦打眼一看便知不对:“是猛火油!”
呼应他似的,拉着橙红长尾巴的坛子落地,“啪嚓”一声摔八瓣,火油窜出来,沿着封堵坛口的石棉蔓延,火光大盛。
眨眼功夫,大火成了墙,封堵院门。
院墙上方的木栅栏烧成簇簇冲天篝火,乌烟直冲云霄。
火油坛子还被持续往院里扔,院内变成火的“汪洋”。
“趁现在跳出去!”高胖子冲向后院,选定火势较小的地方,前腿弓、后腿绷,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和他要好的矮瘦子吆喝一声:“爷、啊爷爷、出、出去探路!”他身体轻盈,助跑两步一踏踩在同伴掌心,借力跃起两丈有余。
“小心,不能去!”安煦大喝。
——墙外是扮作山匪的是官军,此类围剿活计做得娴熟,这地方怕是他们留出的“死门”。
而矮瘦子已经高高跃起,鞋尖点在墙头火上,向外看,笑道:“小白脸长他人志气,还是闭嘴吧,这边没人。”
他一跃出墙,院内能听见他轻巧落地。
之后……
便没了声音。
“薛子,什么情况?!”高胖子在墙内大喝,“吱一声!”
依旧没有回音。
寂静霎时把恐惧推至顶点。
院外的埋伏连惨叫的时间都不留给他。
山匪是乌合之众,变故接连,他们彻底乱了,有人哭嚎“怎么办”,有人出主意说要挖地洞出去,翟老还算镇定,安抚手下人几次,收效甚微,而那高胖子丧友悲恸,头脑发热要冲出去和外面拼命,又被同伴拉住;羊群也受了惊,在围栏里横冲直撞,几头公羊惊惶跃出围栏,支棱着犄角顶人。
大乱之下,没人怜悯羊的恐惧,眨眼功夫,带头闹事的羊化身众匪的泄愤对象,死于刀下。
人性欺软怕硬。
无奈羊好欺负,外面的人不好对付。
安煦回头看密道洞口,依旧有大片雾蝇盘踞,那些玩意前赴后继一阵子之后,变聪明了。在石道口形成一层“瘴幕”,不往外飞,又不散去,是要伺机而动。
啧。
安煦将枢鸢放上天,木鸟翱翔一圈回来报信——墙外的马匪身份暴露,演都不再演,所排阵型是禁军暗侍极有名的三杀阵。三人一组,一哨位、一杀士、一辅护,查漏补缺又各司其职。
方才,矮瘦子从高墙跃地的须臾被砍倒。
杀阵之后是联排的弓弩手,箭矢上弦对着小院……
安煦一撇嘴,扬手打信箭,飞火流星破烟而出,直冲九霄,爆开一片猩红,将月亮染红了半边。
回应似的,远空炸开一片冷白,爆成枢鸢的模样,维持片刻又熄灭了。
安煦心中一喜。他安排庆云通知京州分部的兄弟救场,对方已在不远处。约么半个时辰便到。
半个时辰……
院内浓烟滚滚,直如起了妖瘴,已经到了相距四五步便看不清面容的地步。
安煦深吸一口气,想呼喝众人退去上风口,气息入胸腔却猝然一阵抽痛。
毫无预兆的疼让他轻叹出声,肺叶中有很多道岔气,正在丝丝拉拉地刮擦,他陡然而惊:难道火油里有毒?!
烟更浓了,呛得安煦咳嗽,嗓子里洇出血腥味。
他身为医者,危急关头先顾自己,摸金针利落地封住肺脉,跟着转头找姜亦尘。
结果……
这家伙居然没影了——人呐?前一刻还在的!
事态紧急,他大喝:“烟里有毒,大家掩口鼻!去上风口!援手很快就到!”
山匪们比方才冷静些许,手脚照做,脑袋莫名,有人嘟囔:“没觉出不妥啊……”
安煦好脾气有限,懒得废话,
他摸自己脉搏,暗提内息,气息仿佛河道分出无数条支流,散而不聚,这让他困惑渐生,辨不出毒物,更不知这是不是自己身体本身的毛病被恶劣环境激发。
事态紧急,他无暇再想,这种情况下坚持半个时辰,需得有水。
水井在院外!
这可怎么办?
还得找到姜亦尘,若是当真有毒……
也正这时,一方湿润的帕子塞进安煦手里。
安煦蓦地回头,见姜亦尘不知何时冒出来了,居然还好意思对他笑,笑得不知死活的——
他肺中难受,暂不跟对方一般计较,用帕子捂嘴,空气即刻冷沁出清淡的茶香。
所以,姜亦尘刚刚是跑回客栈用茶水沁帕子去了?
安煦想骂人。
但湿润安抚了他的刺痛,他没骂出口。
而姜亦尘前一刻还对他笑眯眯的,后一刻便眼含冷光,看向院外。
几乎同时,院外戒备哨音刺耳,跟着短兵相接、骏马嘶鸣,透过院门火光能见刀来枪往的影儿,是动上手了。
姜亦尘眼角弯出笑:“不枉我亲自到京州跑一趟,还算来得不慢,”他在安煦肩膀轻拍,“外面消停了再出来。”言罢,向院子正门疾步而去,两蹬上墙,乌黑匕首翻花,挡落暗箭,跃到墙外去了。
安煦从门洞向外看,火焰把人影蒸得飘摇,他看不出旁人的身影,却能认出姜亦尘,那人在一众短打扮的援军中衣袂飘摇,杀招是最狠厉的一个。隔着火光,他周身仿佛自带仙盾灵壁,能伤人于无形,杀人也杀得如大型影戏表演,狠绝中美比残忍多了。
安煦的目光总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寻,每当那身影脱离视线,他捻针的手便无意识地收紧些。
呵……顾影乏味,看不过瘾。
安煦自嘲苦笑。
他从来不是听指挥的人,稍稍活动右腿,确定伤势暂不会拖后腿,退后两步向前猛冲,他居然不用踏脚,一跃上墙。
这手轻身功夫将院内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他若不瘸腿,轻功又该高到何种地步?
此时院外。
马匪自顾不暇,没人往院内扔“火球”了,浓烟渐淡,墙头的破栅栏差不多烧完。安煦侧身躲过流矢,两脚踢开没烧完的木头,作壁上观。
他看清了。姜亦尘带领的众人皆是灰衣,兵刃各异,不是避役司,也不是官军。
“马匪”们的作战风格极具军事特性,阵法进退规整;而与姜亦尘等人灵活多变,细看招式都不相同。
那些更像是江湖人。
安煦不帮忙,只看热闹。
灰衣人能耐不弱,马匪开始左支右绌。眼看形势逆转,但愈乱越乱。镇北方向又传马蹄声。
安煦登高看得远,遥遥一望便见军旗招摇,硕大的“姜”字迎风映火。
来人太高调,有戒备的灰衣人到姜亦尘身边低声通报,六殿下眉心一收,略有思虑,低喝道:“你们先撤。”
灰衣人首领就在他身旁,飞快打出连安煦都不认得的手势。眨眼功夫他们撤走,跟没出现过一样。
这个瞬间,姜亦尘孤身在阵中。
满脸胡子的匪首见此时机,破釜沉舟,也打个尖哨,带人直冲姜亦尘。安煦纵观全局,手一甩,枢鸢如游隼,须臾飞至匪首面前,尖嘴直向对方脸面攻去。
匪首急退数步,横手劈刀,枢鸢被他一削两开。
可也就这片刻耽误,姜亦尘已连过数人,绕至他背后,抬脚就踹。
场面太乱了。
匪首眼观六路也没能躲开六殿下的黑脚,被一脚蹬中后腰,咕噜出去,摔翻在地,又被匕首架颈。
“都住手!”姜亦尘凛声喝。
场面得以控制。
镇北前来的大军恰在此时冲入乱局,副将指挥士兵灭火、救人、收押马匪。
为首的主帅骑在高头大马上,悠悠然路过狼藉,先仰头看站安煦站墙头,笑道:“看来这次赌约,是安大人赢了。”
来人是太子姜炼。
安煦跃下高墙,躬身叉手行礼,话未出口,姜炼便摆手示意他先不必多说,跟连耕打个手势。
连耕会意,翻身下马走到那胡子匪首近前端详,突然在他耳边猛地一薅。
“呲啦”一声,匪首怪叫,整片胡子都给扯下来,脸皮被带得通红,但丁点没出血。
他的胡子是假的,被胡子遮掩的脸堪称清秀。
连耕抬手掐对方脖子。
匪头下意识去躲,被左右两人紧紧押住。
连耕将拇指顶在他喉咙上揉了揉,眉毛一掀,笑道:“原来是打小净身的公公,谁派你来杀六殿下?!”他俯身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问,“事败了,想活命吗?”
安煦冷眼旁观,捻金针在手,防备他自戕了事。可这小公公只是默默然,方才惜字如金是怕露馅,现在依旧不说话,垂着眼睛不看人。
姜炼策马上前:“带下去问,别弄死了,问出因果给六弟一个交代,”他环视四周,客栈院墙外的诡异画作被火光映出虚影,那笑靥鬼活了似的,好像下一刻就会扑出来撕扯人皮,姜炼蔑笑不再看,又吩咐道,“空房打扫几间,着人善后。”
他安排妥当,众人分头做事。
姜亦尘行至兄长坐骑前行礼:“多谢大哥及时相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姜炼歪头打量他,眼神中冷峻化作柔和:“孤看未必,方才撤走的帮手是谁?若孤不来,六弟也必能逆风翻盘,更何况,还有安大人帮衬。”
姜亦尘也垂眸笑,火光里他笑得挺腼腆。
姜炼轻“哼”一声,又问安煦道:“安大人看清了么?”
这一问就很玄妙了,姜炼显然知道姜亦尘不想继续此题,也知道安煦看到了,此时安煦若答看到,便是卖了姜亦尘;若答没看到,就是与太子殿下对着干。无论这兄弟二人关系如何,他夹在中间总归不好。
安煦垂眸躬身,脑筋飞转,退后一步郑重道:“看到了,”他抬眼看灰衣人撤离的方向,开始正儿八经胡编,“那些是下官的人。司天堂办案偶有经费不足,需仰赖地方义士襄助。下官听闻六殿下几年前在此遇袭,便着这些朋友去查,一来二去便查到了有人假借本地匪类之名,意对殿下不轨。只是此事尚无证据,下官不好上疏陛下,更没有调兵属文,才出此下策,还请……太子殿下留情,咳咳咳咳咳……”
他话说得略急,凉风冲来,他忍不住咳嗽。勉强压下,明目张胆一支信箭打上天——让该来支援的司吏们不要来了。
他利用时间差敷衍,挺高明。
太子姜炼淡而一笑,没深究,别有深意地看他,又将目光转向姜亦尘:“哎呦,六弟怎么受伤了?快着人看看!”
姜亦尘小臂上划破了伤口,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那口子不浅,但好巧不巧,伤口避开了那条河磨石珠子……
安煦略惊:他何时伤的,我竟没看见。是乱况中,为了护珠子反而挨了刀么?
他心里一时不知是何滋味,低叹一声:“着安静地方,下官帮殿下把伤口处理了吧。”
第25章 吵架
空民房里点着昏黄的油灯,破窗户四下漏风,把丁点光亮吹得鬼火一样。姜炼的近侍用油纸封窗,提来热水,在烟道下点燃火堆,又不知从哪寻了个灯罩子,扣住星星之火不灭,让室内安逸朦胧了。
安煦将医囊摊在破桌子上,不说话,打手势让姜亦尘坐下。他倒不是故意装疏离,实在是心肺难受,生怕一说话又要咳嗽。
多数时候,他不想在任何人面前展露孱弱。
姜亦尘老实坐下,双脚平放、腰杆笔直,模样能用“乖巧”形容,看安煦闷不吭声素着脸,心里敲鼓:生气了?生什么气?支使我来拿令牌我不是来了么……
他瞥见门边近侍站得像纸扎人,碍眼得紧,摆手轰人:“有安大人帮我医伤就好,劳烦帮安大人拿身干净衣裳,就去我皇兄那边复命吧。”
片刻,近侍拿来从里到外的干净衣裳,退下去了。
“你……”屋里安静,偶尔有干柴爆响,衬得姜亦尘说话都轻声细语,“我这伤口不要紧,你先将衣裳换了,能舒服些。”
其实安煦的衣裳经历骑马吹风、烟熏火燎,早干了。只是看着狼狈。眼下他给姜亦尘敷了驱毒秽的药粉,需让药附着片刻,他还是去了房角换衣裳。
破屋子空徒四壁,只一张床,一张破桌子,遮挡全无。
姜亦尘持礼背对安煦,不看人家,但他能听见衣料抖动,还有安煦比寻常时候略重的鼻息。
无烬该是腿伤难受不便。
他理智这般想,心里疼得慌,感性却忍不住幻想别的画面,强忍焦躁,百忍成钢唾弃自己心术不正。
最终,心疼和道貌岸然合伙,打败了非礼勿视:“你腿不方便,我帮你……”
他说话间回头,无奈天人交战太磨叽,安煦都披好外袍了。
侍卫给安大人拿的衣裳长短合适,肥得紧,活像瘦道士套宽袍子,提溜甩逛不大像样。安煦只得将腰带系得极紧,宽领收腰化作别样的倜傥风流。
他摆手示意“不用帮忙”,沾水将脸上、头发上的污泥擦去,披散着满头乌发晃到姜亦尘身旁。
六殿下咽了咽,他有自知之明——面前若是放个照妖镜,定把他这被勾魂的色鬼照见原型。或许是被火光映的,安煦常有的清俊在此刻透出些能称为魅惑的特质,似仙似鬼,独不像活人。
为免过于猥壻,姜亦尘不敢多看,甚至想脱口而出“你能不能把头发扎上”,话到嘴边太露怯,没说出口。
好在安煦散着头发处理伤口不便,不多时便捻带子把头发草草束上了。
他还是不说话,擦去姜亦尘伤口处的药粉,细看伤口——口子落刀在手肘附近,着力极轻,半截突然拐弯变重,打出直角,生生让开手腕。
这足以证明若非姜亦尘自行偏转位置,它本是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小口,根本不会深可见骨。
他就是为了护着那条珠串。
……何必呢?
安煦这么想着,闷不吭声仔细清洗伤口。
姜亦尘本来也不做声,安煦如雕似画的容貌便是最好的止疼药。他心想:只要他能在我眼前,对我笑、或者静静的、哪怕指鼻子骂我,我都甘愿。
想到“指着鼻子骂”,他便又想起前几天安煦说他“谋略无双、身体强健、想关心无从下手”的斗气话。
脑瓜壳遂有点开窍,突然一抽冷气。
安煦立刻看他,眉头几不可见地一紧。
姜亦尘赶快顺坡下:“哎哟,有点疼……刚刚没这么疼的,是不是刀上有毒……”
说话时他声音、鼻息同时打颤。
安煦白他一眼:“殿下,苦肉计用多了就不灵了。”
姜亦尘被揭穿面不改色:“真的有点疼。”
安煦闻之脸色变了,将油灯挪近仔细看伤口。灯火太暗,他凑得极,鼻息都能被姜亦尘感受到。
长睫毛在眼睑扫下一小圈晕,比寻常时候温柔专注,浓重的影打在脸上,太过黑白分明……
姜亦尘的心顿时给揉了一下,他分不清那是心疼还是怜惜,更明知不该登徒子似的看人家,一双眼睛却偏黏在对方身上抠都抠不下来。他甚至有抬手扫对方眼睫的冲动。
冲动在心口乱敲,敲出无形的细线,揪扯得六殿下脑瓜子和小腹起火,两相不对劲。
姜亦尘不动声色深呼吸,再次打算别开眼,眼珠子继续不听话,视点落在安煦因躬身坠开的衣襟里,那两道锁骨仿佛鸥鸟的翅膀,舒展又凌厉地隐匿进暗如黑夜的领口。
姜亦尘说不清自己何时开始喜欢安煦。
第一次见面时,他觉得这人长得真好看,单论相貌有种雌雄莫辩的美;而渐渐地,他被对方的率性吸引,安煦言谈气质逍遥不吝,甚至有点匪气,反让他一度忽略了对方皮相的好看。
如今久别重逢,喜欢被恩怨情仇搅得剪不清,理还乱,让姜亦尘想亲近他偏又要克制,克制日久,爆出自己都未曾预见的原始冲动。
他想抱他,哪怕他挣扎也要把他紧紧箍在怀里、揉进血肉,让他再也推不脱,逃不掉,然后再慢慢地说喜欢,说那些难以掌控的身不由己给他听……
情到浓时,目光太热,烫到了安煦。
安煦直起身子看姜亦尘,看一眼没看出所以然,又专注于伤口,将消毒药草剂倒进水盆,开始给对方重洗伤口。
“有时候我还挺希望有案子的。”姜亦尘没头没脑地开腔。
“什么?”
“唔……说公务的时候你能多跟我说几句话。”姜亦尘话音小,像自言自语。
这回,安煦眼皮都不抬了,捻出几根针镎鞋底子似的在对方手臂穴道扎下去,看那动作幅度,多少带有个人恩怨。
姜亦尘手上过电,借坡下驴“哎哟”出声。
安煦不是第一次给驴处理伤口,从前多重的伤这人都闷不吭声,甚至会笑着说“不要紧”。
今儿……
他终于又抬眼。
四目相对,姜亦尘从那双好看的眼里读出一句话:你吃错药了?
然后死乞白赖地抠搜,抠出丁点担忧。
六殿下捧着这点担忧心花怒放:关心我!你还是关心我!虽然你不承认!
他眉心起皱,欲迎还拒道:“不、不碍事的。”
安煦看出他存心找事,很想骂他,数落姜亦尘他心里痛快。
无奈他心肺还是不好受,刚只说一句话,又想咳嗽,只好闭嘴。他暗中自查——疑似中毒的感觉淡下去了,旁人更无一有毒样反应,想来这是夺算三纪的反噬毛病。
一而再,再而三。
安煦再会藏,姜亦尘看出不对了——这人平时数落他,嘴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事出反常,他不放心:“怎么不说话,不舒服?”
“嗓子干,”安煦随口应付,话音压得轻浅,想到还有个瞎话需要对说辞,问道,“殿下找来的帮手是谁?”
“你……烟呛了嗓子吗?”姜亦尘更关心他身体。
安煦心里起火:这人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下官替你圆谎,看来是多余了。殿下到现在还不信我?”
姜亦尘一噎:“当然不是,我担心你有伤瞒我……”
要说么,人的脑回路不在同一条跑马道上,是不能多讨论问题的,否则定会劈叉劈到头顶去。比如现在,姜亦尘满是担心,安煦偏把“瞒”听进心里去了。
他冷笑道:“殿下既然相信就告诉我,从幽州到坤灵……你到底在做什么、想做什么?我想扶你鸿鹄凌云,你怎就不肯坦诚……”他瞥见放在一旁的河磨石珠串,气更不打一处来,拎起那东西狠狠拍在桌上,“啪嚓”一声,“要命的当口你护着这破玩意干什么!手不要了?!”
姜亦尘被他突如其来的发火惊得一激灵,又赶快从中抠出甜蜜,窝进心里藏好,略有无赖地一笑:“做比说重要吧?你设计我回来当诱饵,我不是老实来了么,还顺便查到了密道,你都不夸我……再说了,你也没跟我说实话啊。要不你告诉我,你的腿怎么了,身体又怎么了?咱俩一问换一问。”
安煦:……
他是个自傲的人,如何肯说“我以为你死了,为了你的案子抽骨制剑,犯了忌讳……”
他想就这么算了,怎奈火气上头……
“嗯。因为殿下技高一筹,把我耍得团团转,”安煦深呼吸,阖了阖眼,吵架不耽误手上功夫,伤口缝得比绣花还仔细,缝完扯断桑皮线,拔开药瓶,手一哆嗦,倒了半瓶子伤药在姜亦尘胳膊上,大刀阔斧扯开白帛包伤口,“下官知错,不该锱铢必较,下次连问都不会再问。”
姜亦尘也没话了。
他明白安煦的意思。二人矛盾的核心是他出于善意的保护。某种程度而言,这就是不信任——他不信安煦能接受一切变数,也不信自己能在变数中保护他周全,所以一切稳妥之前,他什么都不说。
他在控制。他是个一切从结果、逻辑论,谨慎缜密的人。这种严密的逻辑性放在任何事件上都是优点,唯独在感情里成了毒。
他百口不知从何辩起。
直到……
安煦把白帛打了两个结:“隔日换药,十五日拆线,别碰水。下官告退,殿下好生修养。”他说完转身就走,暗中厌恶自己,明明下定决心不论私情,可总是难自已,说到底……这不是犯贱么?
“别走!”姜亦尘看他真急了,扬手搭他肩膀。
安煦觉出身后风动,侧身躲开,反手虚晃一招,意在逼对方躲开。
可姜亦尘只一怔,便愣是绷住了不动,生要受他一下。
安煦情急止招,掌心几乎沾到姜亦尘鼻尖。对方略显紧张的鼻息扫得他又热又痒。
他看姜亦尘,看对方贵为皇子,在他面前变成蒸不熟煮不烂、腆脸讨打的“贱骨肉”,咆哮道:“你……你果然有病吧!”
姜亦尘眯了眯眼,趁安煦没收手,微低额头抵住他掌心,模样居然更似是……温顺的臣服。
“我说过,心里有气随你出,我绝不还手,”他顺势拢住安煦手掌,“怎么这么凉?”
安煦简直要化身炮仗,偏被闷在棉花套子里炸也炸不出个所以然。
姜亦尘越对他忍让,他越感觉二人之间平衡被打破,对方是个运筹帷幄的执棋人,自己不过是他手里的棋子。
即便他理智知道事出有因。
大概是气的,安煦连委屈和暴躁都分不清了。他只想逃开,猛然抽手,不曾想胸口被带得一紧,勉力压制的不适猝然疯长。
“那些兄弟是信国公京州别苑的家侍,”姜亦尘低声道,“我没想瞒你,方才是……担心你身体。多谢你解围。”
安煦不说话。
他是说不出话了。
他郁气上冲,难以纾解,猛地咳嗽起来。
震动像柄钝刀子,自喉咙划拉到心肺。他摸金针,刚捻针尾便感觉胸腹间有股冲劲往上窜,暗道“不好”,已然晚了,一口腥热泛到嘴边。
他还妄想掩口,谁知淤血太冲,被燥气加压,近乎喷吐着迸出指缝。
温热的血点子溅在姜亦尘脸上、衣服上,撞得他七荤八素,运筹帷幄寸寸皲裂,裂出藏得最深的恐惧。
他脑袋停摆,魂儿吓掉了三个半,剩余部分在体内迅速整肃立定,告诫全体:不许自乱阵脚!
“怎么了,你怎么了!”他扶紧安煦,见对方低蹙着眉头,嘴角还有鲜血滴滴答答往外淌,急向门外嘶吼,“来人!快来人啊——!给我找大夫——!”
安煦被他喊得耳朵疼,摇摇晃晃,眼前发花,右眼忽如在夜空里看到无数金灿灿的星辰,但须臾便又散了。他拧脾气上头,掸开姜亦尘:“你别管我……”
怎奈强弩之末,硬气不足,话未说完身体便彻底失控,像个坏掉的枢木偶重重摔在姜亦尘怀里。
第26章 诡方
外面太乱了。
火势刚熄,太子手下将士和避役司众人分工合作,搜捕假马匪的余党,吵吵嚷嚷一时竟没人听见姜亦尘呼喊。
姜亦尘惊急生暴躁,打横抱起安煦。安煦的半张脸贴着他,脸色埋在阴影里,让他错觉那是在无意识汲取他胸口的暖意。床就在近前,他不肯把人放下,笃定只有把人紧箍在怀里,这人才不会离他而去,悄悄溜走了、再也不回来。
他冲到门口一脚踹开门。
好巧不巧,有两拨人冲小屋方向来,一边是太子姜炼,一边是陈默和阿蔓押着个人。
姜炼离得较近,见六弟半脸是血,安煦死了一样被他抱着,急向连耕吩咐:“快叫大夫!”
夜风很冷。
瞬间吹冷了姜亦尘脸上的血和上头的乱,他转身回屋,终于肯将安煦轻放在床榻上,脱下绒氅裹好人。他自己手臂的伤口又扯开了,觉不出疼,臂弯间只有抱人的压感尤在。
安煦没有他高,已知他是皇子照样掀眼皮就怼,骂人的气场顶天立地。这何尝不是种心照不宣的亲密。
而现在那人晕过去了,安静、脆弱,一切都要他照顾。他心底腾起股别样的情愫——只有这时候,他才彻底依靠他。
他忽然在想:若是无烬越来越严重,我好好养他一辈子也心甘……
念头闪现,他吓一大跳:我怎么不第一时间盼他痊愈!?
简直疯了!
他唾弃自己,无颜再看对方清癯的脸,将他一只手合在掌心捂着。那指尖比方才暖了。
安监正吐血,小破屋里很快挤满了人。
能跟随太子出行的医师不是俗手,到床边捻须皱眉、诊治一番,眉头彻底拧成死疙瘩。
“老朽方才……听安大人说猛火油内有毒素,脉象却……不像、不像。”
姜炼礼待随侍,导致随行大夫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讲安煦肺气不畅,一会儿又说他心弱血亏,念念叨叨没完没了。
姜亦尘的耐心很快给念没了,存着丁点理智压住脾气:“大夫,他呕血要不要紧,何时能醒?”
大夫撇嘴站直身子道:“呕血并非全是坏事,血污存于肺腑,不通则瘀、淤则生毒,要命的是……下官诊不出安大人呕血的原因。不似内伤,也不是毒……眼下开方煎药,安大人服下会醒;往后若找不到此症根节,怕是……”
怕是话不好听,他没说。
姜炼察言观色,看姜亦尘脸色难看得像要上坟,插话道:“孤与安大人共事日久,只知道他腿不方便,可不知他有顽疾……他自己医术高明,此次能醒便不是绝境,”他摆手打发医师去煎药,看一眼门外,确定陈默三人站得远,到姜亦尘身边压低声音问,“六弟与安大人私交甚笃?这般挂心他……”
姜亦尘平复心绪,答道:“幽州案中,安大人几次雪中送炭,我心生钦佩,方才他在咫尺间呕血,我吓一跳,在皇兄面前失仪了。”
姜炼笑着在他肩头拍拍:“此像急症,来去皆快,安大人吉人天相,自会逢凶化吉。外面事情还乱,你照顾他,孤出去了,”他解下自己的银狐氅衣,递在姜亦尘手上,“客栈烧了,打扰百姓不便,孤一尽绵薄之力,给安大人加件衣裳,抵风御寒。”
姜亦尘接过衣裳,躬身称谢。
太子殿下便借着扶他止礼的须臾笑道:“孤是站在你这边的,”姜亦尘蓦地抬眼看他,撞上他满眼含笑,他毫不闪避目光,直勾勾地看六弟,又一字一顿地掰开揉碎,“是你哦,不是我大晋的六殿下。”
姜亦尘心思翻个:这是论兄弟私情,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而姜炼言尽于此,溜达出门,片刻扔回最后一句话:“对了,案子你俩看着结。无烬醒了告诉他,打赌他赢了,养好精神来向孤讨彩头。”
姜亦尘恭送兄长离开,暂不多想,将那贵气十足的银狐裘氅扑好,给安煦当了褥子。
他将人重新安置好,看向陈默。
陈默会意,拎着萧大夫上前:“六爷,他方才在家中收拾细软要跑,幸亏阿蔓姑娘安排兄弟暗中阻击。”
再看萧大夫,此人日常是与药石为伴的文人样,阻挠安煦追小萍时,是月下用箭的高手,现在……他发髻乱成鸡窝,衣领被揪扯得松散,左眼不知被谁怼了一拳,肿成个乌眼青。
乌眼青右眼还冒有贼光,见姜亦尘脸上挂血,冷着颜色看他,讪笑抢话:“晗川兄,我好歹救过你的命,咱做个交易,”他别有深意地看安煦,找补道,“与安先生的身体有关。”
姜亦尘也不着急擦脸,退后两步斜靠在破桌子上抱着怀:“萧大夫说吧。”
“你得保我不死。”萧大夫眯缝着肿眼。
姜亦尘看傻子似的看他片刻:“知道避役司吗?”
没头没脑的一句,把萧大夫问懵了。
他继续悠缓道:“避役就是变色龙,避役司里收敛的是我大晋境内的死囚犯。非要有特殊能耐的才行。,他们一朝为避役,改头换面,与过去彻底决断,”他一指阿蔓,“比如这位姑娘,您猜她除了能一拳打肿您一只眼,还有什么能耐么?”
萧大夫看那姑娘,见她还是个半大丫头,怕是还没小萍年长,长得清丽,气韵里却带着股邪性。此外,除了和自己交手时有点……下三滥,倒真看不出特别。
“我是宛奤族的剔骨人,”阿蔓说话了,口音不似中原人,“我的族人相信灵魂住在头骨里,每当有人即将死去,剔骨人便为其剃发、割开头皮露出头骨,让他的魂魄不受拘束,前往冥府,待到魂魄走了,我们会将他的头颅剖出来,做成供魂的骨灯。而我……因为一些事情,在族长活着的时候,打开他的颅骨,让他看着自己的天灵盖被剜下来。”
这丫头面不改色说骇人的话,眼角含笑,简直是活鬼。
萧大夫起了满背白毛汗,嘴硬道:“你……骗人,打开头骨人还怎么活?”
阿蔓哂笑出声:“我刚才去看了你们冶人的石台,手艺太差了,亏你们还奉华佗为医祖……哎呀跑题了……言归正传。你若不好好回答六爷的话,我就让你见识剔骨人的好手段,我能把你的头盖骨取下来,还能让你选个喜欢的刻样。”
言罢,她一摸挎囊,抽出个牛皮卷小包抖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精致锯子、凿子,泛着寒光。
“倒也不必这样,”姜亦尘接茬,“天灵盖雕花就装不回去了,人还是会死的。我记得姑娘讲过,你们族中有个年轻小伙子求娶心爱的姑娘,曾求你取下他的肋骨为心上人做整套的发簪、耳环、戒指?为了证明你所言不虚,先取萧大夫一截手指罢了。”
阿蔓挠挠脑袋,点头道:“也对,我现在有点手生,万一失手便愧对殿下信任了。”
她手指掠过一拉溜工具,选中一柄锯子,一柄小刀,到萧大夫面前竖起自己一根手指,“你看啊,一会儿我就这么剖开你的皮肉,将骨头取出来,再把伤口缝上,你可别挣扎,挣扎狠了我只能连皮带肉一起剁下来,多难看。”
说着,她向陈默使个眼色就要动手。
“哎哟诶!别!别别别!”萧大夫吓得下腹发紧,大声吆喝。
他信她下得去手,他做大夫多年,看冯姐和小萍剖人很多年,一个人动刀子之前是否虚张声势,他只看眼神就能分辨:“我说……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我往石室的风道里放了药粉,是影响阿鸢脑袋里雾蝇的药,是药影响了安先生……”
姜亦尘霎时冷脸:“何意?你说无烬身体里有虫子?”
“那倒应该不是的,否则他也如阿鸢一样,会死的,”萧大夫沉默片刻,措辞道,“我猜……他曾经接触过雾蝇,那东西能入药,他或许是当药服过,身体里还留着引子。日前,你们去而复返,我为了打断你们的对话,在庄桥身边放过少量药粉,阿鸢反应不剧烈,反倒是他突然晕厥,我便开始有此怀疑,今日再次这般……想来是大差不差。”
“你们养雾蝇,做蜜人所为何事?里正名录记载之人悉数被你们杀害冶制,上家是谁?”姜亦尘问。
“上家在都城,神出鬼没与我单线联系,若他不寻我,我找不见他。安先生所言蜜人确有其事,出自古书记载,但那都城高人给我的是不同的诡方,他将浮屠门的灵光身修炼之法结合蜜人冶制,用雾蝇的致幻特性作媒介链接,称能修出不死不活、医百病的灵光圣人。这东西邪性,但在浮屠门中暗受推崇,很多名门贵府会偷偷收购灵光身镇宅。其实庄桥也在修习此道,但还没成正果,那些被雾蝇迷惑的凡夫俗子就更不行了……只能做成下等品,冒充灵光身,转卖给有钱人家,维持……镇上生计。至于阿鸢……她颅内寄生蝇虫是与小萍的个人恩怨。”
萧大夫惊惧,话说得条理欠佳,但意思姜亦尘能听明白的。其中几个零散的关键他与安煦猜到过。
他心知萧大夫还有细节未吐露,回头见安煦还是沉睡,不想他继续吵人,让陈默和阿蔓把带人下去写供状。
他看几人离开,回榻前检查安煦,见对方呼吸体温都正常,手脚也彻底暖过来,便在床边坐下,靠在冷墙上。
他神游四海,脑子里一会儿想案子、一会儿想安煦,眼睛倒只是看窗根噼啪燃烧的篝火生烟。
烟霭给月色蒙上轻纱,仿佛能朦胧进沉睡人的梦里——
安煦孤身站在月光下,周身是烈火。
浓烟上滚,红墙青瓦被吞噬,只看得出这是富贵人家的宽宅大院。
火焰无边无际,但没温度。
它在舞蹈,舞得扭曲,散成无数细小的磷光,像虫儿,又像血,最终化作剪影摇曳,朦胧出人影……这回是父亲还是母亲?
反正又是梦。
安煦厌烦了,他往前走,火与他错行,交错出不同的时空,烟尘变得像轻纱一样。
轻纱散开,梦境中破天荒出现了第三个人。是个女人,蹲跪在地上,抱起多次入梦、重复被杀的女子,哭得悲痛。
安煦冷眼旁观,总似在哪里见过这人。
“你是谁?”他又破天荒地发问。
悲痛的女人肩头一绷,明显听到了。她将怀里的人放下,要回头。
几乎同时,有人在安煦肩头一掫。
力道堪称温柔,却不容置疑地将把画面搅没了。
安煦挣扎两下难以抗衡,跟着被灌了满嘴温热得苦药。他在半昏半醒间咂么滋味,辨出这是个化瘀护心、舒气理肺的好方。
方是好方,扶他的人不是好人,除了药味,他鼻尖还沾到丁点龙脑香问——又是姜亦尘阴魂不散,坏我好事!
安煦想坐起来,但动不了。于是他在梦里指向虚无,破口大骂:“你娘的混账王八羔子,关键时刻魇我?有本事你现原形,老子立刻咬死你——!”
大概他的怨气比鬼重,老鬼被他吓跑了。
他身上蓦地一轻,倏然回魂,睁眼、诈尸、乘胜追击,一套王八拳行云流水。
一拳不知砸中了啥,跟着“啪嚓”一声……
碎响再化唤魂铃。
安煦五感彻底回归,他胸肺先岔气似的猛然刺痛,片刻之后,视线在朦胧中清晰。
昏黄的油灯光中,姜亦尘一脸担忧地看他,双臂虚罩在侧,防止他王八拳抡得太起劲,把自己抡到床底下去。因为床边地上有只碗,已经可怜巴巴地碎尸了。
“你醒了,是要咬死我么?”姜亦尘眼中的担忧化散些许,笑着问。
第27章 可爱
安煦没好脸地看姜亦尘,无视他的玩笑,目光落在他衣袖上——那地方又渗血了。
针脚缝稀疏了?
他刚醒还有点懵,定看片刻,垂下眼帘:“殿下伤口崩开了,下官……”他往怀里摸,想摸针囊,被姜亦尘一把按住了手。
他遂又皱着眉头看对方,看到姜亦尘的满眼心疼。
“跟你比这点伤算什么……你很疼是不是?”姜亦尘温声道。
安煦胸口如扎如锉的疼比刚才缓和多了,他试着提内息,气聚而生岔。他不敢强来,估摸自己模样狼狈,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从头到脚的脆弱被姜亦尘看完了。
烦躁又生。
他嘴里苦药味、血腥味混杂:“我想喝水。”
姜亦尘立刻应声,将铸铁小壶从篝火堆上拎起来,烫了个粗瓷碗,兑出冷热正好的温水,小心递到安煦嘴边。
一套动作堪称狗腿。
安煦不让他喂,接过碗饮牛似的几口喝干。
姜亦尘生怕他呛了,不好插手只能接连念叨着“慢点”。待安煦水喝好,他的嬉皮笑脸也收敛干净,在床边坐下,又一次问:“还疼得厉害吗?”
安煦把空碗往桌上扔,每次都能让碗立定。他不看姜亦尘,摇了摇头。
他不想说话,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回忆方才情绪上头,撒癔症似的质问,他觉得丢脸。这除了证明自己在意过往、翻不过这篇,还能证明什么呢?
他闭上眼睛,抱怀往床角一缩,从头到脚一句话:闲人退散。
姜亦尘瘪嘴看人,从他刻意压制的鼻息断这家伙离睡着还远呢。
但他终归是收敛起眼中的无奈任由,默默起身,将自己的氅衣拉起来,盖好安煦,到一旁蘸水擦了把脸,再去看顾好篝火,捡些碎草将四下漏风的破木门塞严。
“药打洒了半碗,一会儿新的煎好了会送过来,方才萧大夫说了些事,等你……缓一缓,我都与你说。你好好休息,我去外面看看。”
安煦没应,真像睡着了。
姜亦尘一步三回头地走到门边,没能换得安煦放弃挺尸,只得悄无声息地走了。
门被轻轻带上,“咔哒”一声。
破屋子隔绝出一方暂时只属于安煦的空间。
他立刻睁眼,摸出金针,稳穴位,躺好了抱元守一,再次尝试凝聚内息。可胸口依旧有股说不清是血还是气的郁结,冲得他内息分岔,注意力也分散。
他脑海里一会儿是梦境、一会儿是石洞里烤人干,再到后来便都跟姜亦尘有关了。他难以自控地想起那人在城头救他、给他捂着冰凉的脚尖、不躲避他的黑手,甚至还有刚刚臣服般的温顺……
画面渐渐与嗅觉通感,他居然好像能闻见姜亦尘身上常沾的龙脑香。
再这样下去不是要走火入魔了么?
安煦收势,胡撸着头发、鲤鱼打挺坐起来,一股脑拔下身上的针,脑袋里的混乱又通通化作心口恶气。
《黄帝内经》有云“木郁达之”,脾气发出来总比憋着强。安煦便想躺回床上原地撒泼,可细一寻思,身体不大允许——得找出气筒。
于是,他开始四下洒么。
第一眼看见“被子”,是姜亦尘的旧绒氅;第二眼又看见“褥子”,是太子殿下的银狐裘。无奈两样东西都有“靠山”,弄坏了还得编瞎话糊弄。
烦啊……
烦!烦!烦!
烦死了!
安煦暴躁地揉脑袋,揉得炸了毛。他三眼四眼继续看,终于见床角窝囊着个破枕头。
啊哈!可算找到个没后台的了!
安煦伸腿把枕头勾过来,拎在手里掂掂,荞麦皮“沙沙”作响。
他嘴角弯起抹坏笑,拽着枕头角,抡圆好几圈,狠狠砸在床板上!
“砰——”余音绕……破桌子腿。
不解气,再来一下!
“砰——”
“混账王八蛋!你运筹帷幄!你瞒天过海!”安煦咬牙切齿,低声嘟囔。
枕头可怜巴巴被砸得叫唤,荞麦皮扑簌簌地从接缝处散出来。
“嘴巴黏胶,不说实话!”
“砰——”
“老子干脆拿针给你缝上,再写个灵光八卦咒,贴你脑门子!”
“砰——”
“咒你说一次瞎话,就掉一撮头发!”
“砰——”
“掉成秃头!”
“砰——”
“锃光瓦亮!”
“砰——”
“半夜出门能上天当月亮!咳……咳咳……”
越骂越起劲,心里痛快不少,怎奈话茬太急又开始咳嗽。
安煦不得已停手,抱着枕头盘腿坐床上缓气,看造次出的一片狼藉,他忽而觉得好笑,忍不住“噗嗤”低声笑出来,笑着笑着……那抹笑容又僵在嘴边。
他累了。
情绪变换太快,他心口再次发紧,瘀堵不畅的感觉更甚。
出息啊,旁的没学会,学会怨天尤人了。
安煦把枕头扔开,四仰八叉倒在硬板床上,用手臂遮住眼睛,长舒一口气。他想:省省吧,睡一觉比什么都实在。
姜亦尘没走远。
他站在窗边的阴影里,割下衣摆自行将手臂伤口缠紧,听着安煦在屋里发脾气——这人连发脾气都这么……率性可爱,惹他心里发酸。
他担心安煦脾气大了又牵动毛病,便一直等着,等屋里彻底消停,他扒窗缝偷看到对方无恙,才向客栈方向走去。
那边乱况平息,余烬尚存。
似烟似雾的白气在夜色中缕缕流淌,让院墙跨越时空,重回当年大火后、围拢一片焦尸的地狱之景。
将士和避役们还在做清理,雾蝇都烧没了,石道被彻底打开,那些骇人的石台、刀锯、尸体被悉数搬出来,曝露在月光下。
姜亦尘不去扎堆,只惦记安煦的症结。略作思量,他打算再去细问萧大夫。
而目光忽恍间,他看到田埂边的老槐树下有人牵着瘦马、抽烟袋锅子,见他目光所致,向他招手。
他一眼认出那是翟老,快步过去。
翟老便先行礼:“老匹夫见过六殿下。”
他不卑不亢。
姜亦尘知道老爷子专门等他,其余人该是先行打道回府了。
“此次……”
他措辞不便,若说翟老是被他与安煦牵连下山并不妥当,但因果所致,二人又脱不净干系,他思虑少时直言道:“晚些时候,我着人送钱财用度上山,算作……”
算作矮瘦子的葬金。
翟老摆摆手:“殿下不必客气,江湖人生死有命,自有业果。我等虽然不打家劫舍,总归是匪,二位皇子不予围剿已算是慈悲。我留下是遵太子殿下嘱托,向你讲述当年一段旧事,算作结案的参料。”
翟老再不多废话,言入正题。壁画以及里正手边的人物画像中,第一名受害人是小破山寨的二当家。当年山上日子太苦,此人动了打家劫舍的念头,化妆为旅人到镇上引水带线,被小萍反杀。
姜亦尘听到这,心中一动。
他惯对案件不大敏感,饶是如此,心里一直藏着个不对劲,之前没细想是什么,现在听翟老两句话,突然想通了——从前,那些被害人都是孤身来此的旅人;而这次,小萍和冯姐为何要选安煦或太子殿下下手?
他没动声色,听翟老继续讲。
“那年老二好几天没回寨子,我们都觉得不对劲,我带人来镇上找,几经周折听说他竟猥亵小萍,叹他是咎由自取,没再深究。可后来我越想越不对,老二为人虽然匪气,却不会欺辱幼女,于是我反攻倒算,终于是那冯家娘子偷偷与我哭诉,说她女儿行止怪异,常会失控伤人,她给了我很多钱财,让我隐瞒此事,保证一定会看好女儿,”翟老说到这苦叹一声,“我当时念她孤儿寡母不容易,也想着死者已矣,就算老二复生,也希望寨上的弟兄吃口热饭,穿件整衣,便同意了。怎想到啊……这背后竟有这么多隐情。”
姜亦尘听他说完,心中五味陈杂,人性所至,难断是非善恶。
他话锋一转:“您认识无烬……啊,就是安先生,您认识他的兵刃,也认得莫九岚老先生?他那柄剑有何特别之处?”
他话茬转得突然,本以为翟老能顺着聊几句。没想老头只是笑着看他,像在说“早知道你会来问”。
老爷子磕灭烟袋锅子,偏腿上马:“莫先生多年前一颗药丸,为老匹夫续命四十年,恩人的是非我不便多论,”他把缰绳扯紧,带住马匹的焦躁,“但老匹夫倚老卖老,有实话一句奉劝殿下。那剑邪性,殿下身为皇子如龙翔九天,不要多自降身份看泥坑里的血腥,江湖上异术、恩怨乍闻快意,其实不过是踩不好便泥足深陷的烂坑。言尽于此,告辞。”
他说完就打马跑了,与黑暗融为一体,不见踪影。
多少带有些逃跑的意味。
姜亦尘没追,细品几句话。那是思虑之后才说出来的,他确定老头子知道一些事情,但不多。提点之余,与官面划清界限才是主旨。他独自在老槐树下站片刻,越发感觉近来一系列事件都被根看不见的细线串联,融会贯通在安煦的身世里。
“六爷——”
呼喝声打断姜亦尘的思虑,陈默在远处向他招手:“找您半天,您跑这犄角旮旯来了,”他说话间跑近,递上一沓子供状,“萧大夫写的。他还说知道个验证安大人病灶的方法,非要当面与您说。”
姜亦尘捻了供状看都没看:“走,听听他说什么。”
他也攒了满肚子不畅快,正愁找不到出口呢。
第28章 赌注
破柴房离安煦的小木屋不远,正当中是张老木头桌子,火光映衬下,桌上攀着厚厚的浆垢,不知那是成年累月的泥污,还是老木头自内向外反出来的油脂。
萧大夫被绑在椅子上,垂着头。
门响的瞬间他抬起眼,眼仁被桌上的油灯映得发亮,奢望还未灭。
“晗川兄,六殿下……当年是我救了你的命啊!你就……就看在这情分上,还看在我这些天不眠不休、潜心研究安先生病灶的份上,放我一条活路!您把我当个屁放了吧,我一定知无不言!”
姜亦尘一笑,捏起鼻子对着空气扇了扇,上前两步,抽/出腰间匕首。
他平时穿氅,看不出兵刃到底悬在哪;现在外氅给了安煦,便能看到他腰间右侧并排扣着两柄匕首,最称手的位置是个牛皮硬套,模样平凡,里面该是他用惯的那柄乌金刃;而在此刃之上,还扣有一柄短刃,鎏金的刀鞘上镶着无数大小宝石,连刀柄都是金丝缠的。
眼下,他抽在手里的便是这柄武器,这该是柄皇子仪刀。
刀划出道闪电,横断开捆绑萧大夫的绳索,跟着流光翻转,刀柄被递在萧大夫手里。
“当年您救我时,我伤在这,”他指着腰侧,“现在咱们一码归一码,同样的位置、力度,你刺我一刀,无论生死我放你走。”
萧大夫觉得耳朵坏了,握刀的手不自觉地发抖。
他瞪大眼睛,连乌青肿胀的那边也睁开,闹不清姜亦尘发什么羊癫疯,颤声道:“这……这如何使得……”
姜亦尘一把握住他手腕,向自己怀里扯,让刀尖抵住腰身:“来!”
萧大夫跟他较劲,手使劲往后缩。
他眼瞳凝视刀尖,都斗眼了——匕首尖端紧顶住姜亦尘的衣裳,凹陷进去,发旧的锦缎料子被戳得泛白丝。
或许下一刻刀子会戳皮入肉,渗出鲜血。
疯了……
这是个疯子!
萧大夫甚至害怕姜亦尘往前扑,自行撞刃口。
拽他手腕的力道还在持续加大……
这还了得?!
他手一抖,匕首坠落,磕在破椅子上又眼看落地。
这一瞬间,姜亦尘脚尖一垫一提,那华丽的匕首没沾染尘埃,自行跳回他手里。他用衣袖擦拭片尘不染的刀刃,慢条斯理抬眼。他的眼睛略狭长,眯着看人便带出些兽性,像狼也像狐狸。
“萧大夫怎么连刀都拿不稳了,我要还你恩情,你不接,机会可溜走了。”
萧大夫惊惶到极致转为愤怒,又不敢表现愤怒。他不敢指摘皇子的流氓逻辑。
这一刻他知道完了。
姜亦尘退后两步,匕首翻花入鞘,“锵”的一声。然后,他从伤手上取下河磨石的珠串捻在手里,抚摸过每颗珠子。
“你不敢?嗯……你不是不敢杀我,你是不敢杀大晋的六殿下。可你伤他时却是敢的,怎么办呢……”六殿下自言自语找答案,像在跟珠串说话,“这萧大夫啊,其实是个聪明人,精明算计,所得钱财周转几道手,才馈赠乡里就是好证明。所以这么多年,他的生意无人知晓,镇民得了好处也懒得追根溯源,利益能教会他们在关键时刻要闭嘴。”
姜亦尘话到此处,回头看着萧大夫,他眼神清亮,乍看还是被医师大哥救过命的小兄弟:“你这么精明,也当然能算明白,无烬的症结与治法是好筹码。”
萧大夫的脊梁却被这清亮的眼神冻出一道冰凌,从顶梁冷到尾椎骨,他咽了咽:“只要你放我走……”
姜亦尘笑着摇头:“看来我高看你了。你算得明白筹码,却算不明白赌注。活命是你的赌注吗?”
萧大夫整颗心如坠深渊,霎时明白对方的意思。
“你的命不配做赌注,怎么死才配。”姜亦尘英俊的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笑意里藏着报复的快感。
不难看出,那快感是被强压的怒火堆砌的,带有目的即将达成时的克制。若是不用克制,他能即刻将萧大夫捅成马蜂窝;而也正是存有克制,才彰显出他本性的恐怖。
萧大夫看得胆寒,又不得不承认姜亦尘说得没错,他谋害多条人命,毒害当朝二品大员,哪条罪名拎出来都足够他死无全尸。姜亦尘还压着脾气跟他好好说话……
他看一眼不远处闷不吭声的阿蔓。
对方立刻对他掀眉毛笑了下,笑出满口小白牙。
——若在这丫头手下,他能撑过几个来回?
可他还是不甘心。
“六殿下,草民放药粉无意害人,是为了验证安大人身体是否如草民所想……且当时草民不知他是司天堂监正,往后到了堂上……”
姜亦尘忍不住了,他“哈哈”大笑,笑到肚子疼才停下缓一口气:“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无论他是否当朝二品,你对他下手,足够我将你千刀万剐,你还想上堂?”说到这,他一甩袖子,把耐心掸干净,“选吧,痛快说、痛快死;或者继续玩玩,死得更有特色些。你为医多年,无论灵光圣人如何神奇,那些非自愿修炼之人都是你邪心的祭品。你的‘眼耳口手’配不上‘望闻问切’四字,如今唯一还有点用处,便是将无烬的状况告诉我,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言尽于此,萧大夫被迫在乎最后的体面。
他长息一声:“罢了,方子写给你,安监正医术高明,看过药方便能断定我没有骗人,只不过有一关键之物难寻,需得殿下费心找。”
不平静的夜终会过去。
安煦得太子殿下身边的医师照顾,被勒令卧床休息,不许下地乱晃。
第二天晌午,他由景星庆云和几名侍人照顾着换了间不漏风的屋子。那老医师则是一天三次地来请脉,与他商量着调兑方子。
老大夫大多数时候听他的,唯独一件事——死活不肯去掉药中的安神之物。
安煦每每喝药都能察觉,那老头嘴上答应“此药减量”,其实是个“人老奸”,下回端来的药中安神药材分量分毫不减。起初,老头还答应“下回一定”、对付说“年纪大了忘事”;几次之后,索性不装了,苦口婆心教育安煦“不能仗着年轻虚耗”、“现在歇好了不留病根”……
叨叨念念直如道士念咒,让安煦错觉自己是个奇诡难驯的妖孽。
其实安煦何尝不懂“眠养肝血”呢?心血不足多睡觉没坏处,他是主观不想睡——接受夺算三纪、禁术反噬之后,他就不太爱睡觉了,反正再过不得几年,就彻底长眠。
无奈当下,他不得不暂时把这小脾气收敛些,老头儿是太子殿下的人,熬好药、送到嘴边都不喝,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于是安煦在往后的两三天里总是昏睡,醒来要么发呆,要么看医师那张老脸。
这最难熬的几天过去,他精神见好,嘴唇上有了丁点血色。他偶尔出门透气、活动筋骨,跟太子殿下的近侍闲谈,听他们讲得最多的便是西疆那位阿卿姑娘。
姑娘虽是游民,其实是个中原人,名叫赵卿,她家在当地是大户,多年前与党项结仇,这些年便一直辅助官军作战。得太子殿下欣赏之后,她更得施展,听说日前在素丹地区选了一座孤城,自建工事与敌人拉锯,居然以城内区区八千人,挡住了敌军八万,将那党项大将气得要原地升天。
安煦赞叹姑娘厉害,更赞赵家和太子殿下不被世俗约束,允许女子一展才华,往后必然有不俗的成就。
日子便又这样过了两日。
太子姜炼突然接到紧急军报,拔营回西疆了。临走给安煦留下医师和小队护卫,嘱咐他好生修养,等姜亦尘回来再论案子。
提到姜亦尘,安煦委实纳闷。
这些天他一直没见到那厮,旁敲侧击打听过,又不想被人看出在意,所以只知道那人几天前向他大皇兄借了小队前锋,快马离开坤灵镇。
但他干什么去了呢?
现在姜炼的人也走了大半,安煦更加百无聊赖。
他几次想去跟被抓的假马匪对话,看守之人偏是个死心眼,说姜炼留过话,必要他彻底痊愈了才许再问案件的事。
得吧。
他养身体、看县志、给自己行针、推断伤情,简直要发霉。
这日晌午,他怕身上真的长出蘑菇来,靠在窗边晒着太阳梳理案件脉络,有一搭、无一搭地精神又难集中,最后笔拿在手里,胡写乱画,在纸上画了好些小王八。
他正王八瞪绿豆,忽而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节奏、步压都熟悉,他支棱起耳朵的同时,房门被轻敲两下。
“进来。”
安煦应声,故意垂着眼帘不去看,将在意小心收拾起来。
姜亦尘推门而入,见安煦坐在窗边执笔,熟络地过去,一眼看到满纸小王八,忍不住莞尔。
安煦掀他一眼,不动声色盖上王八。
“有点无聊?身体好多了吗?”姜亦尘温声问。
安煦瘪瘪嘴,忍不住反问:“你去哪了?”
姜亦尘将这句话解读为“他关心我”,笑得更开了,简直要笑出蜜糖来。他从怀里摸出两个小布包递在安煦手上,又摸出张纸放一旁。
安煦困惑地看他。
方才门边背光,安煦看不清人,此时阳光照见姜亦尘灰头土脸的,衣裳是干净,但明显是刚才换过。安煦医术高明,瞬间看出姜亦尘脸色也不对:“你受伤了?”
姜亦尘的笑容始终散不下去,他是看见安煦就高兴,要不是怕惹毛了人,甚至想给人家一个小别重逢的拥抱。他轻咳两声道:“小伤不碍事,你先看看这东西对不对。”
话音酥沙,安煦听出他肺腑受了伤。
但见他执意,他先拿起一只袋子,打开往里看,那里面竟然是……两串珠子?
安煦把珠子拿出来,其一殷红如血,另一则如墨色温润。他心思一动,将东西迎光看去,红的那串霎时被光打透了,内里似有霞光流淌;而黑色那串则触手生温,半点光亮不透。
他又打开另一只袋子,袋子里是些碎料,黑、红、花色混杂,是未经打磨细挑的原矿,但也都成色上好。
“珀者,可安五脏,定魂魄,消淤血,利尿通淋,生血生肌(※)……”安煦念叨着翻开纸张,见字迹陌生,但所写是个安魂定神,利心生血的绝佳方子。其中果然要求翳珀磨粉入药、贴身佩戴。
他怔怔片刻,这方子与他对自己呕血的判断不谋而合。
“萧大夫写的?”他缓缓将药方扣放桌上,重新端详姜亦尘,“珀晶是松液入地亿万年所化,如血如墨的生在火山口,非山崩地裂不可得,殿下为得此物……你……你炸山去啦?!”
他前半句端着文绉绉,说到最后匪夷所思,看桌上那两串珠子和原矿皆上乘,短短几日,他到底做了什么,这一丁点的上品是从多少晶料里挑出来的?
他感觉姜亦尘委实是疯癫,一把扯住对方手腕拽过来:“你带着一小队前锋营去炸山?你疯了么你!我听你肺音不稳、脏腑有淤,你被爆风冲撞,还是被石头砸了?”他说得急,按着姜亦尘坐下,手掌在他肋侧贴附,“呼吸时这里会疼对不对,疼得厉害吗?有没有咳血?说话!”他说着又翻开对方袖子去诊脉。
姜亦尘任他摆弄,模样受用、笑眯眯地安慰:“没有,没有咳血,我内功高强,怎么会咳血?”
安煦最烦他这样,一巴掌呼过去扇在他肩膀上:“笑屁啊!”
姜亦尘一怔,先虚情假意“哎呦”一声,跟着清笑起来。笑了两声就咳嗽,咳嗽了还忍不住笑,开心能从微皱的眉头里挤出来。
“我就是高兴,无烬,只要你肯跟我说话,扇我巴掌我都乐意,”他单手拎起深黑的珠串,合在手心温暖少时,待其不甚冰凉,才撑开套在安煦手腕上,“你戴着,它能让你睡个好觉。”
第29章 磨炼
珠子磕出“喀拉”的轻响,套在安煦手腕上,墨黑色将他腕子衬得极白;珠子颗粒不小,让他手腕可以用“纤”字来形容,虽然这不大妥帖。
姜亦尘收手时,指尖无意扫到安煦的手腕。
安煦有点痒,借着调节绳结松紧,用拇指掠过那片皮肤、揉了揉,而后轻轻敲两下桌面,示意对方让他诊脉。
姜亦尘重新老实把手递过来,并且说话算话:“萧大夫说你或许曾经用过雾蝇,所以……会被他放的药粉影响。”
他捡重点讲给安煦听,眼睛总是看着安煦的手。
安煦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挺明显,因为太瘦和习武,手背上的青筋明显,那是双秀气又不显矫揉的手。现在这双手上戴着他冒险寻来、连夜打磨的宝石,他便擅自将这看作一道不用宣之于口的契约。对方接受了契约,乐意成为他的人——成为让他捧在心尖儿上的人。
进门前,姜亦尘刚服过内伤药,后背被碎石砸伤的地方火烧火燎地疼,喘气时胸腔“呼扇呼扇”的、似有无数尖针在扎,这会儿不知是药起效,还是眼前人比药灵,总之他好受多了。
他分心想:我和他都伤了,算同“病”相怜吧?
这么一想,他嘴角又要压不住了。
为免安煦再骂他“笑屁啊”,他赶快偷眼瞧对方——
安煦垂着眼,是在聚精会神诊脉、写方子,姜亦尘都不确定话他听进去多少。
他闭嘴好一会儿了,安煦才撂笔道:“跟我猜得大差不差,雾蝇少量安神、过量影响意志,我近来注意力……难以聚集,或许与此有关,但那虫子的特性我实在记不全了,要回去查查才好说。”
姜亦尘想:当年是莫九岚收养无烬,是他给无烬用过这种东西?
眼下无凭无据,他没接茬。
从脉象看,姜亦尘伤肺,内有出血,因身体底子好,修为也不浅,才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
安煦斟酌用药,不让对方落下病根,也忍不住分心:珀晶矿脉该是在太白不咸山的旧火山口,离此不甚遥远,但路途险难,他身为皇子……何必亲力亲为?当真有个三长两短,这些年的壮志筹谋岂不悉数作废了。
安煦偷眼看姜亦尘,一眼撞上对方的目不转睛,他心口一紧,装作端详其面色,下意识道:“你中气虚浮,肺腑……”话说一半,惊觉方才说过类似的话。
车轱辘话来回说,不是心虚是什么?
他若无其事且闭口不言,装模作样看方子,实则想起姜亦尘那句“做比说重要”。
他阖了阖眼:他豁出安危为我,是因为愧疚么,又或是我当真这么重要?我有什么好的……
“这两日殿下歇息吧,异案的文书下官会先写好,再请殿下过目。”安煦说着起身,拿起药方要亲自去抓药。
“诶,等等,”姜亦尘在他手臂一拦,“还有个事我没想通。”
安煦重新坐下看着他。
“小萍选择下手目标向来是孤身旅人,这回为何向大皇兄下手?”姜亦尘说完,干咳两声。
安煦撇嘴看对方。
姜亦尘对案件本身不甚敏感,但在权力场中的算计手段一点都不简单。这问题该是在他脑海中浮现的瞬间,便想通了答案。眼下……
这货没话找话。
“太子殿下拔营时,以‘战务需要’为由,将小萍带走了。”安煦淡声道。
姜亦尘尚不知此事,他告知此事便等同于回答问题了。
果然,姜亦尘皱眉嗤笑出声:“他二人何时揣手的?当天餐宴上,还是……小萍夜袭他时……咳咳咳咳……”他有伤,见到安煦话多伤气,突然开始咳嗽,咳得停不下来,已见气喘之势。
安煦“啧”一声,臭着一张当大夫的脸示意他闭嘴,捻针通他肺经:“不会是当天夜里,否则咱们不可能半点声音听不到。如今镇上的事情查清了,教唆萧大夫炼制灵光圣人的上家还藏匿极深,你大哥还知道些什么,不好亲自追查,才借机、借你我之手查端倪。”
姜亦尘心中已有所疑之人,眼下他想确认安煦的想法是否与他一致。
“还记得要杀你的马匪么?”安煦问。
姜亦尘眼睛倏然亮了,想问“那太监是否我母妃指使”,无奈安煦在他颈嗓落针,他不咳了,但也说不出话。
于是,他抬眼看人。
这一看可不得了。
安煦站在他身前咫尺,正不轻不重压着他的天突穴。锁骨间那一片皮肤被对方微凉的指尖触碰,脉搏跳动传染给对方,又被反弹回来。
一下两下……与他心跳的节奏同频,扯得他下腹气海也不对劲。
离得太近了。
安煦衣襟上岩兰草的药香味撞得他心旌动摇,他只要微一低头,就能将额头抵在对方胸口;他只要伸手,就能搂住对方的腰身,把他收进怀里来。
姜亦尘:……
太难忍了,简直是磨炼。
他熬不过磨炼,深吸一口气,不让安煦再压制穴位,跑到窗边吹冷风。
安煦没闹明白他撒什么癔症,还在一本正经说公务:“听说那小公公是条汉子,在大殿下手下走了几个来回,片语不发。如今你哥回西疆,我身子也缓得差不多了,这一半天吧,我去会会他,”他嘴角弯出一抹得意,“还没有哪个嘴硬的能扛过我的手段呢。”
吹好了牛皮,安煦到姜亦尘身边“咣当”把窗一关,薅住人坐回屋里:“扎针冲风,你想嘴歪眼斜,被扎成针包才能恢复么?老实歇着,我给你熬药去。”
说完,他随手拔针,扭脸走了。
然而万没想到。
安监正医术高明,能几日之内医好姜亦尘的内伤,却撬不开一个小太监的嘴。
他与那扮作马匪头子的小太监见面时,后者手指没了三根、腿也断了,显然受过酷刑。
而安煦不屑此道,他问讯自有方法。
首先,他认为每个人言语背后都藏有自己的逻辑,措辞、语气、神态、讲话重音,均能窥探其初衷,只要他能跟对方对话,总能听出蛛丝马迹;
其次,若遇到伪装高手,他还有药,他自制的香药配合针技,能让人进入恍惚无我的状态,问什么答什么,不过此道极伤身体,可能至人疯癫痴傻,太损阴德,他不爱用。
结果呢,他碰上对手了。无论他对那太监如何威逼利诱,甚至用药,对方都闭口不言,嘴比城门还严实。
安煦挫败,此事在姜亦尘面前丢脸事小,其背后的水深引人不安——
一个人在被药物操控到极致的情况下,是不可能守住嘴的,除非……
除非他身体里有个更强大的、足以抵御外界诱导的开关。
姜亦尘听说之后也惊了,他深知安煦手段了得,不然当年皇上也不会想要安煦建立酷吏组织。
现在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从长计议,在坤灵耽搁日久,该回都城去了。
一路上,安煦还是坐车。
他忙着把珀晶研磨成粉,又将两串珠子以细砂锉剖光,自娱自乐不亦乐乎。
姜亦尘则以伤未痊愈,不想喝风为由,挤上车来。
马车本来就是六殿下的,安监正鸠占鹊巢,无理由拒绝。他本以为姜亦尘会聒噪,谁知这人非常识趣,话少、知冷知热、端茶端点心,把他照顾得舒舒服服。
他身体总归是不大好,坐车大半日疲累得不行,眼看日头西斜,必得在日落前赶进京州,他没提下车透气,合眼养神,暗中将内息走了一小周天。
忽而,马车轮子压到硬物,车厢猛然一颠。
安煦猝不及防地栽歪,立刻警觉睁眼。
这一刻,他所见画面是姜亦尘稳住自身的同时,张开手臂虚护住他,甚至把肩膀送来,以防他靠空。
他的发丝跌进对方外氅领口的风毛里,舍不得出来。
……嗯。
安煦只当没看见,捏捏眉心,干咳一声,拿起工具继续磨珀晶。可不知不觉间,仿佛有一小股电流从姜亦尘领口攀着他的发丝传过来,扎得他那片头皮发麻、惹他耳根发烫,烧得他想看姜亦尘。
安煦侧目——姜亦尘正看着窗外,他只看到对方下颌和耳后的一片,可他总觉得这货在偷笑。
“大人,”车窗外庆云打马追过来,扰散了安煦的不自在,“咱们此行还惊动太守大人吗?”
安煦好奇掀帘问:“怎么这样问?”
庆云答:“您要我安排京州分部的弟兄暗中接应,再去向太守大人出示腰牌求助,后来我和兄弟们赶到镇边,您又打信箭让我们撤了。”
那是因为给姜亦尘打马虎眼。
“怎么了呢?”安煦又问。
“我总感觉那太守大人只是面上应得好。当日他口称即刻派人接应,大张旗鼓地点查人手,但直到您发信箭,我也没见他的人跟来,不知他是效率低下,还是……有意拖延。”庆云说得直接,不避忌姜亦尘。
安煦片刻没答。
事到如今,京州太守的心思非要经历新的变故,才好推测。此行路过京州前去拜会,反倒容易弄巧成拙,他看向姜亦尘。
姜亦尘笑道:“京州太守是……庄庆贤大人,他在坊间口碑还是不错的,咱们只在京州落脚一天,便不去叨扰他了,”他招呼陈默去安排客栈,又温声问安煦,“一会儿你要去街市逛逛,买些东西带回去么?”
安煦确有此意,他从前每到外阜必会带好吃的、好玩的分给都城堂内众人。这是郑亦才知道的旧习惯。
他没揪着往事细节不放,点头道:“殿下要一起么?”
姜亦尘心花怒放,无奈没等花骨朵开大,空中便有道阴影闪过。
“是枢鸢!”景星张手接木鸟。
那鸟儿比寻常时候大,脚下栓着小包袱。
“大人,是您的东西,咦?这是送到都城总部的,怎地折到这来了?”景星递上东西。
安煦也觉得不对劲,沉吟道:“许是二叔近日出门了?没能帮我收这些零碎吧。”
第30章 暗醋
众人不搅扰京州太守,也没去搅扰司天堂京州分部。
陈默选了个闹中取静的小客栈,安顿下来时天色暗了,坊市正当中的钟鼓楼上灯球火把璀璨,照得半边城都是暖的。
安煦行路疲累,歇息片刻,下楼打算在客栈里解决晚饭。
他到大堂时,姜亦尘已经让大部分人放羊了,只他自己坐在桌边看街景,身边有陈默和近侍两人。他没明说,但安煦知道他在等他。
小店老板热情极了,亲自下厨做的吃食。食物讲究不多,入口能暖人心。
安煦吃完肉汤面配小菜,打个哈欠,舒服得想直接躺倒睡了。
“累便去歇着,买东西的事我去办,包你满意。”姜亦尘搭话。
安煦有点动心。
姜亦尘的内伤好得差不多了,他却是不行。
他呕血至今已过十日,有时候起身猛了,眼前会一阵发黑,五脏六腑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反正是不对。那条老大难的右腿积攒淤血,伤口几日没处理又开始肿胀发硬,过不得许久又得放血,当真生血不够放的快。
眼看他要答应这提议了,客栈老板突然插话道:“客官累了先回房小憩,晚些时候还是出门遛遛好,我看您脸色不好,该沾沾喜气呢!”
“嚯,沾喜气?土地爷要嫁女儿吗?”安煦笑着问。
老板让他逗乐了,摇摇头,开始讲述。
京州这片地方从前市租匮乏,自从太守庄庆贤大人到任,百姓便越发殷富。最有钱的一户人家姓蒋,蒋家每年到这时候会办祭奠,向浮屠门祈求大晋风调雨顺,他家生意兴隆。庆典是三年前他家请来灵光身开始的,此后家势果然蒸蒸日上。今年是第三个年头,要大办、告请九天神佛,一定热闹得紧。
安煦和姜亦尘对望一眼。
二人都知民间疾苦,也知道百姓对浮屠门的虔诚日渐发邪,邪到惹得皇上开始视其为眼中钉;但民间私行典仪是头一次听说。
从前即便有类似法事,也是小范围内秘而不宣的。
姜亦尘看安煦的眼神就知道他好奇心又上头了,劝道:“回房休息个把时辰,一会儿我叫你,好不好?”
跟着,他看见了安煦眼中的“不好”。
特别难得,安煦居然对他俏皮地眨眨眼,声音堪称温和:“饭后百步走,咱还是出去遛遛吧。”
一个眼神姜亦尘就败下阵来,一声“咱”叫得他魂儿都开了花,他招呼俩近侍和陈默跟着,一小撮人悠悠荡荡,上街遛弯去了。
安煦身为监正,朝上、衙门两头跑,总得端着稳重;近来难得出门放风个把月,一不小心就露了本性。
他终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第一次来京州,看什么都新鲜。闲遛没人催,他心情不错,疲累都给遛没了。
要说华夏大地,有人的地方就讲究吃喝。京州一带有种吃食叫火子烧。它与寻常炊饼火烧不同,是将千层的酥油面饼烤到外焦里嫩,切成小块拌以特制酱汁。那东西一口咬下去外皮焦香,内里嫩面沾满汁水,咸味反甜,咽下一口想两口,再配上新炸的河虾,能把眉毛鲜掉了。
安煦边走边吃,又买了带回去的礼物。
姜亦尘一直跟包儿跑腿,时不时担心他撑着,劝他少吃两口、留着肚子尝尝别的。万事平静和谐,直到……姜亦尘看见安煦挑范阳绫的斗篷。
斗篷是浅荷色的,带着极大的风帽,帽子外圈一围纯白风毛,看就不是男人穿的,并且安煦挑得极仔细,在细微的样式差别间纠结良久。
“要买给谁呀?”姜亦尘问。
他心里七上八下,与安煦五年未见,对方心中也有了在意的姑娘吗?没听说啊……嘶,情报缺漏了吗?
从前二人少年时,姜亦尘初解相思意,把喜欢压在心里不敢说,曾妄想有朝一日与安煦天高水远,逍遥山水间。八荒九州的旁人都是过客云烟,只有二人一世界。眼下,那尚未宣之于口的情意更不得时机去讲。他看安煦指尖掠过斗篷前襟,斗篷不会说话、不会笑,只静静躺在那里,就似是对他一厢情愿的嘲讽。
他心里酸溜溜地想:若是有一日……他要娶妻生子,我难道还要拦着么?我该祝他儿孙满堂才是。到那时候我如何自处呢,他的孩儿能叫我一声……义父?
安煦不知道姜亦尘心里一壶醋都熬冒泡了,只从话里听出些酸味,抬眼倒看不出端倪。他前一刻想故意气人,坏心眼在脑瓜里转一圈又觉得没意思,坦诚道:“买给无瑕的,丫头大了不好糊弄,去年她生日我没去,跟我闹了好几天。”
无瑕……
姜亦尘回忆片刻,意识到安煦所说是对方二叔骆九菊的女儿。当年他与那小丫头见过一面,印象里那是个咋咋呼呼的小女孩,和哥哥一名“白璧”,一名“无瑕”,都是骆九菊的心头肉。这对心头肉还有对很可爱的小名——叫“冬瓜瓜”和“冬瓜花”,因为他们娘亲喜食冬瓜,这二人一是秋季出生,一是初夏出生。
再论及能给一双儿女取此小名的十分人才骆九菊先生,是安煦老师莫九岚的师弟。按理说,安煦该称其师叔,怎奈莫九岚死活不肯让安煦喊自己师父,师叔也就只能成了二叔。
从前姜亦尘不明白莫九岚在称谓上犟什么,后来猜测对方八成知道安煦身世,纯是不敢给皇子做“师父”。
得知斗篷是买给冬瓜花的,姜亦尘醋劲消下去一半,主观认为此花与无烬“性格不合适”,但他回忆安煦对那丫头也是宠的,虽然更似兄妹之情,还是不得不防。
安煦忽视他那比针鼻儿还小的心眼,眼神一飞,见成衣架上的一袭氅,灰黑底色的范阳绫,上用银丝织绣,若隐若现是飞云祥阳的纹样,与领口风毛呼应得恰到好处。
“掌柜的,那件挑下来瞧瞧。”安煦道。
“先生好眼力呀,这是小店最好的氅,苏工锦缎里儿,衬的羔羊细绒,赶过几天再冷些,只这一件衣裳过冬也是够啦,”掌柜的称赞着,用衣杆把衣裳挑下来,又可惜道,“您穿的话,怕是宽肥了些,但咱可以定,五六日便能做好。”
安煦笑着接过衣裳看看,见领口针脚确实瓷密,笑道:“不必了,就要这件。”
他付账打包,让景星庆云将其它东西送回客栈,独留下这件氅衣,递到姜亦尘面前。
“前几日弄脏了殿下的衣裳,这算是……一点心意。”
姜亦尘吃暗醋吃出件新衣裳,大叹:会哭的娃儿有奶吃。
其实他哪里在乎安煦弄脏他的衣服,只因事发突然,他聪明的脑瓜壳和伶牙俐齿拌蒜,连“额”两声都没想好应对。
安煦难得在他脸上看到窘迫,偷笑想:这钱花得值。
他想说“此物比不得殿下平日用度”,细一思量,感觉还真不见得。姜亦尘虽是皇子,穿衣裳却极不讲究,单说那袍子洗得接缝泛白,也是照穿不误的。
他便没多论,只将衣裳一展,给对方披上,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好看。”
姜亦尘心里有个小人开心得跳脚,面上沉静,向安煦露齿一笑,比方才更多了人模狗样。
二人走出店外想再去别处,忽而糟乱声起,有人吵吵嚷嚷:
“巡游的花车来了!”
“快沾一沾喜气——”
周遭人群霎时“呼啦”往前涌,连些小本摊位的老板都不顾东西了,跟着人群往前挤。
太乱了。
不知谁推了安煦一把,他全没防备,只得顺势而行,惊急之间蓦地回身看同伴——几名近侍给冲散了,独姜亦尘一人,紧跟在他身后,见他回眸,扬手拉住他手肘,将他拽回几步。
安煦几乎撞进对方怀里,新氅衣的风毛直接扫在脸颊上。
也不知为何,他很喜欢看对方的俊脸被一团毛茸茸簇拥,莫名帅气。
而这帅气并不具象,始终感觉。
他回忆郑亦,郑亦也俊,气质却不尽相同。
与姜亦尘相比,郑亦有同样的稳、机智、果决,唯独少了一份沉。
许是几年磨砺,也许是姜亦尘不再掩盖,他性子里的沉静在重逢之后暴露无遗,给他镀了一层金。
安煦意识到自己是被沉静吸引,突然苦笑:若他痛哭流涕地跟我解释当年,我只怕……会更加厌烦吧?也是犯贱。
他脑子开小差,人反应便慢了。
姜亦尘将他护在怀里,片刻也似天长地久。怎奈天长地久有时尽,周围太挤了,他便环视一周,见旁边有个二层茶楼,尚算清净。
“咱们上去。”姜亦尘低声言罢,在安煦腰间一提。
安煦立刻收神。二人眨眼功夫飘落在茶楼的观景台上。
现在哪里都闹哄哄的,周围人顶多分给二人两眼诧异。
二楼有风,安煦衣着不算单薄,姜亦尘依旧默默和对方换个位置,将其掩在下风口。
“唔,花车在那。”他往远处一指。
安煦看过去,见花车是辆木架车,被四头黑牛拉着,缓缓前行。
那四头牛角上缠着红绢,额前系着大花,胸挂铜铃,摇头晃脑;车很宽阔,周围扎满了鲜花,车子正中间是个四壁透明的琉璃罩子,罩顶是七彩的,以琉璃色块拼出“浮屠”二字小篆,把月光也润得上色,如同天印打下来,正好扣在罩中人额顶。
那人一动不动地枯坐。他干瘪、没生气,裸露的皮肤是铜色的,肋骨凸显,腹腔凹陷,跟王庄桥在石室内的模样极像,只是没用长带绕颈。
离得太远,安煦和姜亦尘看不清他的容貌,而事实上,他瘦成这样容貌早就走样,即便看清,也难一眼辨认他是否是坤灵镇案中的被害者。
他极静,琉璃罩子为他隔绝嘈杂、混乱,唯独隔绝不去疯狂。
有百姓在牛车路过的瞬间下跪,以头抢地“咚咚”的,许愿声变得“嗡嗡嘤嘤”,你一句、我一句,交织似鬼哭狼嚎,怕是神灵也要吵得头疼。
但“神”不能头疼,否则会折损虔诚,所以,他一动不动。衬得他身后女侍灵动。
那姑娘一身红衣,将篮子里的花瓣往车下撒,她站在花团锦簇里,本该比琉璃罩中的人容易被看清,天上偏起了小旋风,让光影四面八方乱晃,晃得暗影阑珊,虚幻了她的容颜。
风大了。
“忽——”地一下,灯罩里的光齐刷刷黯淡下去,月光落在红衣女子清冷的面容上,似乎照见了真容。
不知是否某一刻月光会吓人,安煦看到那女子缓缓扭头,目光越过人海,直勾勾地锁住他,向他笑了一下。
又是似曾相识的瞬间。
好似在梦里;又好似……是他幼年的现实里,也有人这样盯视过他。
人会是这样的,相似的感觉反复经历会自我怀疑,加之如今有雾蝇搅扰其中……安煦不确定自己是否记忆出现偏差。
“无烬,”姜亦尘见他出神,在他腰后重重一搭,“怎么了?看什么呢?”
安煦倏然回神,他再看那花车——灯火复原,琉璃罩还在,周围依旧热闹,姑娘照旧灵动,花瓣芊翩飞舞,仿佛刚才所有只是他的臆想。
他不错眼珠地看着那女子,冷笑道:“看……‘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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