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难容
安煦充耳不闻,只管往外走。
姜亦尘在后面追。
其实他知道沈衡没走,方子还可以再烦他写一遍。但这治标不治本,事情安煦不同意,方子再写一百遍也没用。
且他第六感确定,安煦会把方儿毁了。
他见安煦往卧房去,又扬声喊:“无烬,听我说!”
听个鬼。
安煦头都不回,进门摸到火石就要将一叠纸点了。
姜亦尘眼神一戾,飘身进屋,劈手夺纸,另一只手戳安煦肋下穴位。
安煦诧异看他,人向后退,没在意背后书柜,脊梁撞在柜角上,冲得气息一滞。
他避开姜亦尘双指,单手将纸团入掌心,大袖反扫,逼姜亦尘止步:“你跟我动手?”
姜亦尘摇头道:“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说话。”
现在要好好说话,早干嘛去了?
安煦怒气悍然上头,冷笑一声:“说什么?说你怎么安排我?像薛、沈二位前辈一样?要我为了活命,也掏心换肺?”
“不是这个意思,”姜亦尘知道他真怒了,也看出他对那老妪感同身受,将心焦暂时放下,试图跟他说结论,“你想过吗,夺算、反噬或许只是个说辞,是祖师爷免得晚辈心术不正,吓唬他们的。旨在不愿异术邪用。如今薛前辈延寿几十年,或许夺算没有那么……不可阻抗?是你身为术士,过于畏惧祖师训诲了。”
安煦眼中闪过道冷寒。
“你以为反噬只论躯体吗?他二人鳏寡孤独,闹得五弊三缺不算反噬?自以为是……”
他嗤笑一声,不再废话,握纸的手眼看要运力。
徒手让纸张灰飞烟灭的手段看似简单,好像懂得运内息的练家子都能做到,其实不然。
这需要对内息控制极为精准,且任督两脉不能有任何滞阻。
安煦现在这破身子,用此般般手段很勉强,可方才他火烧未遂、眼下暴脾气难平,要不是看一团纸有好几张,一口吃了嫌噎得慌,他都有心把它们嚼了。
姜亦尘还不知道他么?
脾气上头能把房子点了。
看他手腕一抖,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别!”他也上火了,抛开气对方不听他把话说完,他更担心他强运内息加重内伤,袖子一抖到安煦身前,袖锋向对方手腕抽掠过去。
“我是自以为是!我自以为是地想你健健康康,你懂不懂!”
“我怎么活关你屁事!”
安煦内息被袖风冲断,右手将方子往身后藏,左手腕子一翻指间夹两枚金针,眨眼甩向姜亦尘小海穴。
这穴位对应尺神经,就是俗话说的“手肘麻筋”。
姜亦尘若被甩中,整条手臂得麻好半天,只得垫步后撤,用袖子摆掉飞来的金针。他身子灵巧一翻,雍容的亲王常服衣袂飘摆带得风动,似自成屏障,两步转回安煦身边反手扣他脉门。
用上擒拿了。
安煦早先持续发烧,缓两天好不容易走路不打漂,眼下突然“自找加被迫”跟姜亦尘动手,盛怒之下只想速战速决。
他向来身法灵巧,突然以姜亦尘无法理解的角度折腰,不仅避开他的擒拿,还顺势在他肋下戳一指头。
姜亦尘猝不及防,右肋又酸又麻,下意识抬脚撩安煦下盘,闪念间怕伤了他,情急收脚卸力,但让人要脱出他咫尺范围又不甘心,闪念间想不出好招,脑子一抽张开手臂向安煦腰间箍去。
安煦也没想到——好好打架,你怎么突然耍流氓?!
他更来气了,左手变指为拳,低喝一声:“看招!”
看招?
姜亦尘不看,豁出去被他打一拳。
“砰”一声闷响,安煦拳面怼在姜亦尘胸口,结结实实把姜亦尘打得气血翻腾。
他咳嗽一声,手臂动线丝毫不变,一把紧紧箍住安煦。
“你……”安煦想咬人,“无赖!”
他懒得说“放开”,知道说了也没用。
姜亦尘确实不放,打算把无赖耍到低,紧紧将安煦拥进怀里,刚打算让他被迫听他说话……
安煦却抬脚后撩,狠蹬在墙上。
这一脚没留力,蹬得二人中心不稳,抱在一起摔出去。
电光石火间,姜亦尘回头看——后面是桌子。
他可以将安煦推开,但那样对方定要借机跑掉。
他当然也可以自己逃开,但那样安煦八成便要磕了。
还能怎么办呢?
他暗提一口气。
“咣当——”
姜亦尘自己撞在桌沿上,桌上茶具、笔架“稀里哗啦”散碎一地。他后腰椎骨剧痛,月余前挨揍的旧伤未彻底痊愈,给撞得七荤八素。
眼冒金星之余,他还抱着安煦,心里腾起委屈和恐慌。
“你不是说我不坦白嘛!现在我要好好跟你说话,你又抗拒什么!”
安煦腰身被他箍得紧,怎么折腾对方也不放开他,破口大骂:“你属王八的,咬人不撒嘴,老子不会学驴叫!”
“你学驴叫我也不放,冷静冷静,好好听我说话!”姜亦尘彻底不要脸了。
安煦:……
除了窒息,还有种由身到心的禁锢让他发狂。
他迫切想脱开束缚,曲指节在姜亦尘腰腹间最敏感的地方顶住,狠命一钻。
“嘶……!”
那动作不大,姜亦尘肋下麻痛之余,带出种难以言喻的……酥爽。
他力道骤懈,安煦立刻游鱼似的弹身起来,转出他五步开外。
这回,安煦没急于毁去手上的东西,只是盯视着姜亦尘。
二人都在缓气。
姜亦尘后腰如要断掉,额角青筋暴起,他总心有顾虑、手下留情确实制不住安煦,遂站直身子,掸掸衣袖,看安煦站在他面前同样气喘吁吁——
安煦也没讨到好,重病初愈,一通折腾显然憋气,外加生气,嘴唇白得跟脸一个色。
“你问我抗拒什么,你不早就知道吗?”
安煦喘匀了气,淡声说话,并不给姜亦尘回答的时间,继续道,“有什么好说的你?想做另一个沈前辈?哦不对,你比他清高,你想用你自己的腿骨救我,”安煦把方子举在面前,“然后你就觉得还给我了?终于不是束手无策什么也做不了,你心里就好受了?”
他声音在抖。
姜亦尘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但我不好受!”安煦突然大声,“你想过我吗?那是你拿骨头做成的枷,嵌在我身上,让我一辈子喘不过气!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要记得你为我做的!”
他压不住暴躁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
“为什么都是你决定!为什么我就得受着?老子他妈的受够了!我早说过我的腿伤跟你没关系,你听不懂人话吗,姜亦尘?别总自作多情行不行!”
说到这,他选了个最直接的法儿,将那些方子悉数扯得粉碎,雪花片一样扬了——你爱去拼就慢慢自己解闷儿去!
碎纸在二人之间旋飞又落下,像一场无声的落雪,掩盖二人各自的苦楚。
安煦胸口起伏剧烈,刚刚一句嘶喊仿佛把他这些年的委屈都点燃了,他情绪怎么也平复不下来,整个身子越发紧绷,手脚尖端的血流像给冻住了。
这感觉让他恐惧骤升,很像之前被强吻后木僵发作的前兆。
他抗拒这种状态,单手在右腿一抹,绑在腿上骨剑出鞘,润白的流光在二人面前晃过,带出一丝幽怨。
“怕我没命?那我该壮士断腕,换长命百岁,”他眼神一戾,“如你所愿!”
话音落,安煦手中骨剑翻花,一剑向自己右腿膝盖斩下去。
姜亦尘见他拔剑就猜到他要做什么,魂儿都吓没了,不管不顾、直扑过去,双手生去挡剑。
电光石火间,他一手拽住安煦手腕,眼见单手不足以抗衡,另一只手握住了剑锋。
其实,安煦见他身型忽恍已然下意识留力。但那是肌肉反应。
他被腿伤折磨数载,早动过断腿念头,今日一斩半点虚招没有。
剑锋在姜亦尘左手掌心横断一道,血瞬间滴滴答答。
万幸有所收势,不至于把手掌削下来。
“你疯了!及时止损都不让吗!”安煦咆哮。
姜亦尘定定看他,话不说半句,手也不肯松开半点。
他面上平静,内心所有一厢情愿都在经历地动山摇。
无烬说他“自作多情”……
其实他不想这样,他不想逼安煦,不想要回报,只想他好好的。
可安煦疯狂地在他夙愿上猛砍一刀,是在警告他,这样下去他连那个残破的他也要失去了。
安煦也不知该怎么办了,他总不能一剑抽断对方的手。
他憋闷,想大喊,又不想自己崩溃如发狂,遂狠咬着自己的嘴唇,出了血。生疼让他觉得痛快,殷红的珠子自嘴角滑落。
“别咬自己。”姜亦尘终于开口,对方字字句句像刀子在他心口戳,反而让他更快冷静下来。即便破解夺算反噬的希望已经土崩瓦解,散得连地基都给抠出来扬了,他们不也还是彼此吗。
在他心里深深扎根的那人想活得恣意自由,他却不知不觉,成了他的囚笼。
这不是本意……
“松手。”安煦眼眶眼仁都充血了。
“让我把话说完,说完我就松手,”姜亦尘不顾血流如注,只是看着安煦,见对方不再吭声,缓声道,“我刚才是想说咱们看看方子,或许能看出其他门道?但你……若想好了,不想再折腾受苦、此番行径没有跟我斗气的意思,我也不拦你。之后你八成能给自己做一条得宜的枢木腿……若是不行,即便……即便往后你治不好、走不了,我会照顾你。无论几个月、几年,我都陪着你,直到把你送走……我不会再替你做决定,不会再逼你了。”
姜亦尘每说一个字,心就给割一下。他的话语无伦次,远没有平日的才辩无双。但他知道安煦明白他的意思。
说完,他真的轻轻松开骨剑,向后退开。
安煦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悲伤,他不想看他悲伤,阖了阖眼睛。
他说不出话。
现在他分明站在房间里,却一时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仿佛四方墙壁霎时化作虚无,他周身没有墙、也因此没了路。
该往哪里走呢?
又该怎么办?
他突然不知道了……
他目光落在姜亦尘手上,对方故意把手垂在袖子里,但那伤很重,只片刻功夫,血已经在姜亦尘脚边积下一滩。
安煦长出一口气,终归做不到无动于衷。他扔了骨剑,一瘸一拐到姜亦尘面前,拽他到桌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随身医囊,扯过他的手。
血口子把掌纹横斩,掌腱膜和屈指肌腱通通断开,鲜血淋漓与之前小指“剔骨”留下的伤疤打出交集,一下戳进安煦心窝子。
安煦将中药液往姜亦尘伤口上浇,血液被冲开,清凉镇痛依旧止不住对方手抖。
他纫针,将对方断开的肌腱缝合。
片语没有,只默默动作。
嘴角被自己咬伤的口子还在淌血。
姜亦尘终于看不下去他的残破狼狈,抬手想帮他沾沾血迹。
安煦却猛一偏头不让他碰。
也就这么一动,一滴眼泪给甩下来,顺着安煦绝美的脸颊弧度跌落,砸在姜亦尘悬在半空的右手上。
第82章 前行
姜亦尘想说点什么。
可连那声叫惯的“无烬”都哽在嗓子里。
他也眼窝发酸,脑子被安煦一滴眼泪砸得混乱,心口酸痛不知如何缓解。与此相比,手痛实在不值一提。
安煦躲开姜亦尘沾眼泪的手,暗骂自己没出息。
两个人吵架、打架、哪怕浑身血口子、闹到要死了都得梗脖子站着,一个过于温柔的动作却如有千钧,能在他心上挖个口,让委屈喷泄而出。
安煦不想这样,他重新低头,狠抹一把眼睛,继续缝伤口。他性子太刚硬了,连落泪都能掌握开关,真没再掉半滴眼泪,只有红得像被胭脂描过的眼圈、鼻尖,偷偷昭示他在强撑。
这是一场精细的治疗,安煦不抬头地忙了一个时辰,姜亦尘便一语不发坐了一个时辰。他眼看安煦打好结扣,用白帛沾药,仔细包完伤口。
从始至终,安煦的双手始终稳定,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让姜亦尘幻视对方在缝一块寻常破布,缝完就撇去一旁。
果然,安煦松开他了。
在他指尖留下丁点薄汗,被空气掠过,就带走了温度。
安煦站起来、背过身,开始收拾一片狼藉。
他处理染血的布帛、药械,敛罗自己本就不多的物品,动作很慢,是要仔细掸去这几日在王府的生活痕迹。那向来劲直的脊梁,现在一眼看去像要被风雪压垮的青松。
理好医疗用具,他又要清扫花瓶碎片和笔架。
姜亦尘终于看不下去了,两步上前搭住他腕子:“无烬……”
安煦抬眼看他,轻轻翻开束缚。
姜亦尘趁他给自己一眼时,摇摇头:“不用、不用收拾。”
安煦垂落眼帘,真不收拾了,拎起骨剑。
那剑锋极润、挂不住血,片刻功夫,殷红悉数落入地毯,被吸干了。
他还剑入鞘,往外走。
“我……”姜亦尘卡壳,他不敢再惹人家,也不敢说回家,“我让陈默送你。”
“不用。”
安煦声音恢复往常,没给伤员半句嘱咐,头也不回地走了。
步速快得像“逃”。
姜亦尘目送他的逃离,心也跟着他越逃越远,躯体如行尸留下,倒退几步一跤跌进圈椅里,后背又一次重重磕在椅背上。
若放平时,他怕是要借伤痛把安煦留下,现在他半分不想这样做,他从未意识到他的“留住”让他那么痛苦,他不想看他痛苦。
安煦走了,姜亦尘才觉得手疼,旧伤也疼,浑身上下没一个地方舒坦,但他感觉不够,他想要更剧烈的知觉证明自己还活着,然后稍微缓一缓,就能攒出力气,换一种让安煦不难过的方式陪他。
可习惯的骤然转换直如抽魂换魄,让姜亦尘恐慌。
真的能眼睁睁看他随心所欲地“走”吗?
不知道。
至少眼下,他放安煦走了。
他扫视空屋子,试图寻找丁点安煦的痕迹,找到一地狼藉、满屋碎纸。
他长叹一声,站起来没叫人,亲自去院子里拿来扫帚,慢悠悠把破瓶子、碎纸屑扫走。移步到床边时,他目光忽而一长,看见床头有一对小木人,提拳架腿,正要开打。
这是安煦近几天闲来无事做的小玩意,几天前姜亦尘见他在床榻上玩,笑他像小孩,现在则只余苦笑。
他想了想,把小人捡起来,好生放到多宝阁的架子上去,敲敲小木人的脑袋:你俩多打,把我俩那份也打完。
而安煦呢,他没回家,不想景星庆云追在身边聒噪,他回了司天堂衙门。
还在年里,衙门口人很少。
今儿是裴明当值,他看出安煦不对,问过一句,见对方不想说话,便不再追问。
安煦挺喜欢他的分寸。
躲回自己小房间,轻车熟路给腿清创。
银刀不知第几次剥开创口,血顺着腿往下流,他看着蜿蜒的殷红发呆,心里乱七八糟的。
他乍没想通自己躲什么,姜亦尘明明说往后“随他”,他怎么却要逃了呢?
他怔怔看自己膝盖以下,整条小腿的血管已如蚯蚓盘踞。他曾想“天下之术有法可维,就有法可破”,怎料如今破解之法更加诡厄。沈衡对《鲁班书》禁忌的解释好似说得通,若退而求其次,把这条腿截去,会不会真能破除夺算和反噬?
即便最后不成,也是死马当活马医。
但他又不甘心这样做,他不乐意没了腿,也不乐意看姜亦尘无能为力的失落。最后只得自嘲,庸人苦于不认命,都不想要,又没有办法。
安煦思来想去,终于烦了:大过年的……真的是,闹这死出八成整年都触霉头。
他把伤口处理好,把姜亦尘、反噬通通扔到九霄云外,打算做正事——藏书阁的铁索道修好了,雾蝇的解药还没研制完善;现在城边废墟又闹出疑似剥生嫁的纸人,得去考据一些信息。
路要往前走,哪有那么多功夫叽叽歪歪。
结果他刚站起来,打算意气风发去后山,身子便诡异地一僵。
那感觉很怪,腿突然不大疼了,取而代之是种胳膊腿都变得陌生的支离感。
他低头,见自己双腿还在,一步步姿势僵硬地走到桌边,随便抓起只杯子,竟感觉不出杯子的温度。
安煦僵站着,好一会儿,他指尖才觉出一丝凉,但只有凉,他也觉不出杯子是硬的。
“啪嚓”,他拿捏不准力道,白瓷杯被捏碎。
锋利的瓷片在手上割出几道浅口子。
依旧没有疼。
安煦只觉得恐惧,是眼看对身体失去控制权的恐惧。
那恐惧铺天盖地压过来,把他罩住。他趁自己还能动,倒退回床上躺下。这一刻他只想逃避,想立刻睡着,妄想睡一觉所有事情都会恢复如初。
可偏偏他睡不着。
他的身体正一点点离他而去,肢体像被邪术逐渐剥离侵蚀,让他越发不能动弹,最后变成一截死木头。他仰躺着看床帐顶,连思维都僵硬,只能呆愣愣地孤单捱着,捱过月升月落,晨霞散进屋里,身子才缓缓软下来。
这一刻,安煦反而预料之外的冷静,没发狂、没暴躁,活动平躺一夜、僵直的身体,到窗边看朝阳。
从前,他从不觉得它陌生,如今再看,他突然感觉它很孤单。
但很快,这念头把他矫情得一皱眉,他在脸上掐一把作为惩罚,一脑袋扎进藏书阁,翻书去了。
之后的几天里,安煦的木僵症状还有余震;姜亦尘没跑来招眼。
安煦开始时不时惦记对方手上的大口子,念着他若不来换药,万一感染了可怎么是好。
再一转念,他唾弃自己:人家府上有大夫,你少远香近臭地瞎担心。
终于这些散碎的惦念凝聚,飘到姜亦尘身边,勾引他打了个喷嚏。
姜亦尘揉揉鼻子,当然不肯找府医换药。
几天来他掐算着时间,使九牛二虎之力抗衡不听指挥的脑子,刻意不预想找安煦换药的情境,把灵光寺案件的脉络细捋一遍。
案件不算彻底了结,昭仪娘娘与太子姜炼“合谋”,或许是真知道对方的 “秘密”。
至于姜炼,他从始至终引着安煦查灵光身。
——要弄清背后缘由,不能再被当枪使了。
姜亦尘以探访母妃身体为由入宫,“母子”二人会面,隔着一层垂落的床幔。
“母妃身体缓和多了吗?”姜亦尘在绣墩坐下。
贺昭仪还在月子里,说话声音发虚:“我对你没生过好心,如今东窗事发,你还来看我,想说什么?”
姜亦尘听她单刀直入,笑出了声:“当初母妃与太子殿下合作,要他帮你除去溪山,用了什么事情拿捏他?”
贺氏沉默片刻:“我可以都告诉你,但我要你帮个忙。”
“你要小九儿养回身边?”姜亦尘问。
自她生产之后,皇上一次没来探过,九皇子姜阙更是被养去别处,贺氏着人打探,竟探不出孩子给藏哪去了。
这是个非常不好的信号。
眼下,她不仅想孩子回到身边,还想离开。
但她不能和盘托出,只先顺着姜亦尘的话道:“我可以先告诉你一半事情,算作‘定钱’。”
话说到这,她将纱幔掀开,母子二人开诚布公,直面演了十几年的感情。
“那个叫赵卿的姑娘死得令人惋惜,却不简单。”
姜亦尘以为她要说宫闱秘事,不想话题一杆子支到边务上去。
话在脑袋里转一圈,意识到她“拿捏”姜炼的事情或许比预想更严重。
“你知道西疆赵家是个边域氏族,但你应该不知道,其不臣之心掩藏很久了。圣上是仰仗他们阻击党项,才没把事情叫开”贺氏声音轻飘飘的,眼角含笑地问,“是不是发现你父皇其实没那么信任你?”
抛开信任议题,赵家有反心姜亦尘确实不知。
他两年前去过西疆,当时皇上给他秘务,要他暗中除去当地太守。后经查证,那人家中暗藏银两,不知来于何处,他要深查时被皇上叫停了。
原来是防备将赵家牵扯出来?
“既然父皇有意隐瞒,母妃是如何得知?”姜亦尘问。
即便是现在,贺氏依旧不显苍老,她低眸莞尔,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虚弱,怕是圣上见了会更加心生爱怜。
而姜亦尘却自她的眼波流转间看出种算计,不同于她常日里的温婉。
“贺家与赵家交好,有些事情自是知道的。”
“母妃今日向我言说这些,不怕牵连贺家吗?你其实不大顾念母族,为什么?”姜亦尘的视点挺清奇,也挺犀利。
贺昭仪听他一语道破关键,暗暗吃惊、没动声色,把话题往回引:“贺氏大族害我囚居深宫,他们当我是个工具,我还管那么多做什么?”
“所以呢?母妃是想说太子殿下明知赵家不臣,依旧与其勾连。而你靠此事‘威胁’他,结果你没有实证,被他当了垫脚石,现在更因此自身难保?”姜亦尘道。
贺昭仪赞道:“你真聪明。这事经不得怀疑,更经不得查,太子的位置你想坐上去吗?帮我查清你幼弟下落,我给你指一条路。”
她不知姜亦尘对自己的身世心知肚明;
也不知姜亦尘才不想做太子,只想弄清事情的逻辑因果。
而在姜亦尘看来,当初他偶然听到自己并非皇上亲生,或许都是某人的算计。
这般看,不是贺昭仪,莫非是姜炼么……
二人各怀心事,驴唇不对马嘴地一拍即合。
姜亦尘再没废话,让她等消息,拍拍屁股扭头离开。
他惦记着找安煦换药,三天没见,他想他想得要疯。
可事到临头,他近人情怯,一想到马上见面就暗搓搓地犯怂。
他低头看看左手的伤,突然咬牙在腰间匕首手柄上狠狠一握,很快有一丝血痕从布帛间渗出来。
第83章 分工
这是安煦第二次木僵发作。
与上次发作时隔几个月,但状态有所变化。
上回,他僵了整夜,还能在姜亦尘怀里睡过去;
这回,他不仅一夜没睡着,且往后这几天里,肢体僵硬的感觉流连不去,时不时就来踹他一脚,昭示存在。
安煦自断病程,发现两次发作都似心绪激动之后,他遂在几个平心稳神的穴位里埋针,僵硬感再发作果然略有减缓。
他揉着太阳穴苦恼:难不成往后还不能发火了?这不成烧火罐里的王八,憋气又窝火了嘛,我可做不到……
治不了自己,他又去研究别的。
他书房案台、茶几上铺满了从藏书阁搬回来的卷宗,他在研究那剥生嫁,结果也越看越迷糊。
他累了,揉着太阳穴缓神,刚一合眼,姜亦尘那鲜血淋漓的左手就浮现在脑海里……
他又激灵一下醒了。
还没来及把脑海里的残像扔开,门房在外面通报:“大人,安王殿下来了。”
某人真不禁想。
安煦握握双手,感觉此刻手指僵感不重,大约不会被看出来。
二人三日不见,如隔九秋。
吵架的尴尬还在苟延残喘。
姜亦尘进门见人便一讷,他看出安煦脸色不好,三天里好像又瘦一大圈,他压着心焦暂没多嘴,只摆出熟人之姿环视安煦乱七八糟的书房,最后选定茶几一块地方,单手将成堆的卷宗缓缓挪开,人模狗样地坐下。
他来之前特意回府换过衣裳,将入宫沾满的晦气换掉。现在,他见安煦去柜子里拿药,赶快把衣服上的褶子仔细掸去。
安煦面上也雨歇风缓的。
其实这几天,他时不时在想,假如姜亦尘病重难医,自己有邪法救他,能不能放手不管?
想了三天,他不知道。
于是,他深知姜亦尘“不再逼你”的承诺有多深沉。
他拎着药箱在对方面前坐下,瞄一眼布帛眉头已然发紧,拆开果然见伤口渗血。
“你干什么了?”安煦白他。
姜亦尘当然不会说是故意挤的,讪笑道:“不小心用左手……嗯,干活儿了。”
安煦无言以对,感觉他没说实话,但没证据:“什么活非得你干,你不知道疼是不是?”
要放平时,姜亦尘大概要说“这不是有你心疼吗”;又或者说“你看,我这点伤你就急了,那你呢”。无奈现在他都说不出来。他对安煦定性精准,七尺男儿,反骨两丈,闹急了天王老子也要对着干。
于是他只一瘪嘴:“疼,这不是大意了嘛。”
说完对安煦笑眯眯的,眼睛里含着另一句话:知道不对,你别怪我了。
无声的、近乎撒娇的认错让安煦再难对他发脾气。
俩人都二十好几了,经得事多,早不是卡在一件事上、掰扯不出子丑寅卯就停滞不前的年纪;这不叫逃避,是认清路总要往前走的现实睿智。
安煦默默叹气,拿来药水,把姜亦尘伤口的渗血洗净,见伤有崩开之相,挑掉旧线重新缝。
他嘴损,但要有人给他垫话,他接茬才欢实,如今刚吵完,他不知说什么;更重要的是他必须聚精会神,他的手指隐约发僵,生怕一不小心把姜亦尘扎疼,怕对方看出端倪。
他千万般小心,还是乱了。
平时闭眼都能打好的结,今日越发难系好。
他气急上头,要爆炸,额头渐见汗星。
——若是这般下去,岂非连医人都做不好了?
安煦偷看姜亦尘,抬眼见对方正看着窗外的树影儿发呆,没看他、也没发现他手上的毛病。
他松一口气。
而姜亦尘哪里是没发现呀?
安煦给他缝第一针时他就觉出不对了。
他还记得多年前他第一次受伤得安煦缝针时,万分惊骇。难以置信对方针法如此高超,除了针快、针脚细、扣结归整,更几乎觉不出针刺的疼。
姜亦尘那时看呆了,被安煦嘲风“再看给你绣个‘活该’”。
可如今呢,安煦的手法放在寻常医师身上依旧可圈可点,只因姜亦尘吃过细糠,才尝出了“粗糙”。
他不动声色地心酸。
脑子里闪过好几种反应:正经给安煦找借口;或调笑过去;或是将他拉进怀里告诉他“没关系”。
但这无疑这都是下策,是在安煦心口再割一刀。
于是他装看不见。
果然,安煦偷偷看,见他没注意到,紧张散开些。
又过片刻,对方打好结扣,包好伤,轻声道:“好了。”
姜亦尘故意讷一下,这才回神,笑着应声。
“怎么了?”安煦看他似是还有事。
姜亦尘道:“找你帮个忙。”
他把与贺昭仪的对谈和盘托出,也将对太子姜炼的怀疑说了。
安煦默默听着,觉出姜亦尘些许变化,抱怀想想,放几只枢鸢去寻九皇子的居所。
等消息的功夫,姜亦尘开始沏茶。他只右手方便,做起事来更显从容。
他见安煦一直在看他,知道对方爱看他沏茶,寻常时候定会在心里把尾巴翘上天,今儿却总觉得尴尬。
他缓声道:“怪屋我一直着人暗守,没人出现。”
安煦听他要聊案子,接茬很快:“我着裴明几人去查纸扎了,那么多纸人该是专人糊出来的,”他瞥一眼翻开的书卷,“我还查了剥生嫁。内容太多还没看完。现在能确定它确实是镇术。整个仪式看似冥婚,其实是一场将契约以器官为媒的镇压和转嫁。旨在把恶意转化为有益的‘守护’。”
姜亦尘把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困惑道:“也就是说咱们遇到的是一场献祭?是谁的恶意,又要变成给谁的守护?”
“刑部最近没接到大批伤人案,就连义庄和葬岗我也查过,没人盗尸,”安煦话说到这里,略有一顿,“所以我想,那些生人的器官会不会不是来自邺阳。你猜,这种术起源哪里?”
姜亦尘看他,脑子里有线索交织成网:“党项?”
毕竟那人吹的是羌笛。
安煦挠挠眉角,瘪嘴道:“源自西疆,大晋境内。”
“所以你怀疑那些断手、眼珠子来自西疆?”姜亦尘接话。
安煦沉吟道:“我总有种感觉,但也只是感觉,事八成是冲着太子殿下来的,或许跟赵卿姑娘有关。但背后的因果怕是复杂。”
话说到这,窗外两声“笃笃”。
是探查九皇子下落的枢鸢回来了。
安煦和姜亦尘对视一眼,都没想到消息来得这么快。而那小木鸟进屋直奔安煦,在他指尖跳舞,安煦越看表情越凝重,忽然问:“孩子找到了,但早上你同昭仪娘娘对谈时,还有谁在场?”
姜亦尘看不明白“鸟语”,答道:“我谁都没带,她也屏退左右了,怎么了?”
“怕是隔墙有耳,有人要断了她这条线。”安煦话说得冷森森的。
姜亦尘思量片刻,转身就走。
安煦一把拉住他:“太蹊跷,你先别去。”
姜亦尘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安煦拽他的手上,心中积压的情愫终于冲破理智,单手将人扯进怀里抱住:“事件因果我都与你说了,宫里和剥生嫁看似两条线,但似有所勾连。咱俩各顾一边,宫里交给我,诡异祭祀交给你查。等我回来,咱们通气。”
安煦在姜亦尘怀里怔住,随后轻轻笑出声来,拢手环在他腰上,轻轻拍了拍。
月光清寂。
昭仪娘娘生产不久身体还虚,她早上见过姜亦尘,心中希望燃起——得养精蓄锐,能离开这里,便海阔天空了。
她本以为姜亦尘还要几天才会给她消息,没想到侍女端来的药碗里浸着一颗蜡丸。
她惊诧将它捏开,里面是张随笔画出的简略地图,线路蜿蜒,所致之处距圣上日常安歇处不远。
但在宫里住这么久,她居然一时想不起标注之处有什么特别。
“药怎么来的?”她起身,自行到柜子里翻出衣裳来换。
侍女吓坏了:“回娘娘,是御药房给的,方才银针查验时是奴婢大意了,针自碗边探下,未发现当中的乾坤。娘娘赎罪。”她说着要往地上跪。
贺昭仪在她手肘一托:“你我主仆一场,我不想累你,之后若有人问起,你就说送药进来时没看见任何人就被打晕了。”
她说话间换好灰色短打扮。
侍女听出她话里的诀别之意,她虽跟她不久,但念及这几年她待自己很好,父母生病、姐姐被夫家欺负时,她都给过帮衬。
“娘娘,您马上要封妃了,当日皇上是念子心切才生出舍大留小的心思,现在您的劫数过去了,往后……”
贺昭仪不与她啰嗦,在她脸上捧了捧,摘下金镯子掖进她怀里,不待她再多说,一招将她撂倒,药碗随意丢在她手边。
昭仪娘娘在宫内这些年,心中有愧,早想过这一天,她迅速写下一段文字,到衣柜近前,从里面拿出个小木球,居然是只枢鸢。她将信纸塞进枢鸢肚子,揣进怀里,又将柜子里面的衣裳全翻出来,掀开底层防潮板,居然露出暗门。
这是她很多年前找准机会修的,当初干活工匠的尸骨还藏在暗道深处。她无视那些枯骨,一路穿出去,再见天日已远离寝宫几道院墙,是后花园假山的石窟之中。
她放飞枢鸢,看小木鸟消失在夜色茫茫中,自己则一路穿小道,沿地图走,发现地图所示之所也是一团山石造景。
山石四相合围,像个院子,里面有个小暖阁。
这地方远看浑然一体,与陛下寝殿离得极近,平时极少有人来闲晃,真就低调藏得隐秘。
贺昭仪脚下一飘,她一深宫妇人,毫不费力跃过假山进院墙。
但毕竟刚生产过,落地一声闷哼。
她径直朝暖阁去。推开窗缝,见屋里两名侍女正悉心照顾摇床里的婴儿,遂翻窗进屋。
暖阁是个一眼望到头的小房间,倏然蹦进来个人,侍女皆惊。
怎奈“娘娘”二字没出口,就被削中喉咙,倒地不起。
贺昭仪迫不及待冲向摇床旁,见儿子正睡得熟,眉眼线条柔和了许多。她想碰碰那柔软脆弱的一小团,伸手的瞬间又怕手上不净,在身上抹了抹。
“母妃对九弟这般怜爱,教我看在眼里,心中好酸。”
突然响起的人声把贺昭仪吓一跳,她循声望,见是姜亦尘孤身站在烛火暗影处,竟似是早就在这里了。
贺昭仪环视四周,见没有旁人,抱起孩子:“咱们母子缘分尽了,让我带他走,我告诉你查你大哥的方向。”
姜亦尘却摇头:“把孩子放下,”他近前两步低声道,“不是我帮你找到这里的,有旁人算计。”
第84章 了结
贺昭仪眼神一冷,暂没说话,看向暖阁大门处。
姜亦尘低声道:“没有逃路,你我皆在局中。你怜子心切想看看孩子无可厚非,但手上那么多无辜流民性命,若是想走……”他摇头,蜷小指贴在嘴边打个呼哨。
哨音落,“窸窸窣窣”低响数声,内侍庭护卫在门外恭谨道:“王爷,里外都部署好了。”
姜亦尘没再多说,是成全对方为人母的慈悲。
贺昭仪抱着婴儿。
那小孩在她怀里睡得不大安稳,她轻轻拍着摇晃,低头在香臭的小脑袋瓜上浅嗅嗅,合眼贴他少时。
下一刻她突然眼神一戾,单手以扼颈之姿卡住幼子的小肉脖,厉声道:“放我们走,不然今日都别活了,我掐死他!”
姜亦尘愣住。
一时没想到她会用亲儿子性命威胁旁人,又闪念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产妇走投无路的决绝。得想个办法,不能让她伤了婴儿,也不能让她把孩子带走。
“今日离开,往后要他怎么跟你活,他还不足八个月,你要带他一起漂泊,躲避追捕吗?”姜亦尘淡声问,打算在对方心神恍惚间寻个破绽。
“掐吧,晗川你让她掐,掐死那孩子,朕可以把对她最后一丝怜惜扔个干净!”
门外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暖阁的小门被推得大敞四开,冷风强盗似的往里灌。
贺昭仪下意识背向风口,把孩子挡在怀里,怒目而视来人。
圣上姜庇进门,身边跟着内侍庭总管罗珏。
他站定脚步给了贺氏很淡的一眼,向姜亦尘道:“朕听闻你今早探你母妃,还担心你念着‘母子情深’罔顾法度,”他在姜亦尘肩上一拍,“现在看来,你终归是个心思纯正的好孩子,她所做恶事不会牵连于你,放心吧。”
话让姜亦尘心里明镜儿似的。
方才枢鸢查到有人向贺昭仪传递姜阙所在位置,他怀疑是太子姜炼要借机将她赶尽杀绝,却原来是皇上对他的试探。
姜亦尘倒不心寒。生在天家,亲生父子都未能绝对信任,更不要说他与姜庇是半路出家的“亲情搭子”。
姜庇见他表情平和、带着恰好的恭谨,略过此题,转向贺昭仪:“朕有心把事情搁置,将你养在宫中,你怎的再生事端?你怀阙儿时引我去你宫中,后来又将老大牵扯进来,朕都念着情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居然还不知悔改……太叫人失望了。”
“情分?”贺氏冷笑,笑得咬牙切齿,“你我早没情分了,你不处置我,是忌惮贺家知道陈年丑事,想我死得悄无声息吧?”
“一派胡言!朕这半个月来不去看你,是希望冷一冷你当日的冲动,结果你反而更生偏激,”姜庇凛声低喝,“活到现在你还跟朕讨要情分?朕身为一国之君,不配得纯粹感情!朕与阿茵便是前车之鉴!”
贺昭仪哈哈大笑,目色阴冷:“所以二郎你后悔了吗?不如将旧事说开,你敢吗?”
“朕向来敢作敢当,”姜庇眼角阴出冷笑,“且不论当年阿茵在朕身边有何目的,朕将她置于宫外,扶你一个使唤丫头代她上位就是给过你真心。你……还要不知好歹?”
姜亦尘蓦地看向圣上,依这话里的意思……
安煦的生母八成是那位“阿茵”,她是贺家人,或许是伴驾动机不纯,姜庇将其置于宫外、甚至除去,又忌惮贺家势力,与眼前这位贺氏一拍而合,让“使唤丫头”取代“正主”坐昭仪之位多年。
反正宫门深院,远在信安的贺家只知道贺氏在宫中,却不知宫中到底是何人。
所以,当初她因为“幼子丢失”得了“失心疯”,禁足养病多年,该是那时候,皇上处理掉与“阿茵”相熟的所有人?
也所以,几年后“六皇子”回宫,她百般试探、刁难,甚至想除之后快。
这是在暗中斩草除根……
至于安煦。
他没有七岁前的记忆,要么是自我保护的遗忘,要么是圣上甚至莫九岚的“保护”。
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眼前这二人知道,安煦尘封的记忆里也有深藏。
虽然这里还有很多疑点,但姜亦尘终于知道了大面因果,心脏狂跳。
贺昭仪见他定定看向姜庇,“哈哈”大笑。
姜庇见她疯癫无状,担心她胡言乱语,眉心几不可见地一收,低声喝道:“拿下,无论死活。”
贺氏怎么可能束手就擒?
她见出路被堵,扭身撞开窗户一跃而出,在墙上借力两蹬,站上丈高的假山石碓,一手抱孩子,一手竟从怀里摸出飞刀。
近侍们追近无人敢上——皇上确实说了死活不论。
可她毕竟是皇妃,背靠信安贺家,今日领命砍她一刀是圣意,但到明日向贺家无所交代时,推出个“罔顾旨意”之徒易如反掌。
冷风中,小婴儿给吹醒了。
哭声嘹亮,传出好远。
贺昭仪迎风孤立,显得桀骜:“二郎,你不愧一国之君。当年你对贺茵用情至深,却因心中生疑,便对她百般试探、逼迫;而我背叛旧主,与你合谋,导致她吞碳而亡,才招致报应,让我连亲生孩儿都守不住……”她话说到这,低垂眼眸,有泪水滴落,砸在襁褓上,“儿啊,你爹给你取这名字,便是不认可你。你先走一步,黄泉路上为娘给你配不是!”
她突然举起孩子猛向地上摔。
那是丈余的假山石上……
姜亦尘等人大惊,欺身去接。
而贺昭仪预判此招,抖手好几支飞刀甩出,侍卫们悉数自保退却,大喊“护驾”。只姜亦尘,不顾躲避,腰间黑色短刃出鞘,猛一甩——
他离得太远了,接不住孩子,只得一刀钉穿襁褓被尖,将小包裹似的娃钉挂在墙壁上;也因此,他左臂又被飞刀擦一下。
他不敢停歇,向婴儿冲过去。
贺昭仪比他更快,离得又近,拔下头钗,锥子一样直戳向下,眼看一下扎中婴儿顶梁。
姜亦尘没暗器可打,苦叹回天乏术,余光忽而瞥见两道金光急划过。
“叮、叮”两声响,簪子被两枚金针打偏。
众人眼前人影忽恍,有人身法极快,将那挂在墙壁上、爆哭的婴儿一抄入怀,晃出重围。
“娘娘是心死了,可其实你本心并不想杀他,否则一刀抹他脖子不是更干脆?这般无助,实在惹人心生悲哀。”安煦怀抱婴儿,缓声说话,撩开半片小被子看——二十来天未见的小屁孩胖一圈,也比从前瓷实多了。他便单手夹他摇摇,哄他不哭,他环视周遭,见姜亦尘手臂有新伤,血色鲜红、并不严重,暂没理会,向皇上见礼。
说也奇怪,屁大的孩儿得安煦哄着,哭声渐小,吭吭哧哧往他怀里拱。
安煦暗惊,不知自己一大老爷们还有这功能,回忆妇人们抱襁褓婴孩的模样,将孩子小心翼翼往怀里收了收。
孩子似是极喜欢他身上的岩兰草味道,小脸几乎要贴到他衣襟上去。
贺昭仪见之脸色微变,安心也带有母性的嫉妒,这难被定义的情愫在她脸上停顿片刻,最终化为一个释怀的笑。
“安大人真敏锐。如你所言,非是我忍心杀骨肉,实在是陛下要放弃他。本宫身为娘亲,无能为力,不愿他孤单在世上受苦,”她话音在抖,眼泪含在眼里,“安大人,今日或是诀别。你救过我母子两次,本宫祝你往后……异彩生辉,善缘广结!”
话有点不挨着,安煦一愣,看姜亦尘。
而不待他二人用眼神交流出个所以然,贺昭仪已将目光舒展,看向二人身后的姜庇。
她见他身边数十名弓箭手冷刃上弦,对着自己,不屑地抹干眼泪:“二郎,你九五之尊,被我这妒妇拿捏数十年,可不可笑?今日又利用我对晗川试探,可不可笑?这世上活着没意思,不用你动手,我今天给你了结,只盼你善待阙儿,”她的孩子又落去旁人手中、成为牵念与顾忌,这让她再不敢提半句当年,她最后笑道,“夫妻一场,给你提个醒。你居占皇位无德无能,若还不自知……大晋江山两代必亡!”
言罢,她见姜庇眼神狠戾,在他下杀令前五指成爪,猛往自己喉咙里抠去。
她一深宫妇人,狠绝惊呆了许多侍卫。
众目睽睽,她扣拽出气道血管,血洒数尺,人摇摇欲坠,终于从墙头摔落,像烂肉一滩,抽气不止。
安煦不懂她为何选择此种死法、想上前,被姜亦尘拉住。
姜庇则在重重保护下踱步过去查看。
贺昭仪还没死,气若游丝,一双眼睛失神地看着圣上:“你我爱恨难清……可是二郎……咱们终归有个孩子,我死了,你别杀他。把他养大……请安大人教他些本事,遣他出宫做个庶人也好……”
姜庇居高看着她,说不上对这女人是何种情愫,点头长叹道:“朕从没想过杀他……”他沉声宣布,“贺氏昭仪产后发疯,今日之事谁都不许传出去!”
说完,他最后看贺氏一眼,转向安煦:“这孩子亲你,往后你若得空,多来看看他。”
言罢,他着姜亦尘善后,抖袍袖走了。
安煦抱孩子领命。
再看贺昭仪时,她呼吸停了,双眼还直勾勾地看着他。
千防万防,事情闹到这地步。
姜亦尘心下不痛快,脱下外氅将昭仪娘娘的惨烈一片遮盖,见安煦木讷,低声唤他。
安煦这才回神,环视一周,没找见能抱孩子的人,回暖阁去,进门就看见两名侍女的尸身横陈,只得叹此地凶衰。
他试图把孩子放回摇床,叫人来看护,便撤退。
未曾想在他怀里睡得安稳的小孩,屁股沾床就像被扎了似的,“哇”地哭出来。
安煦一怔,无奈将孩子抱回怀里。
小屁孩感觉被抱紧,哭声暂缓。
安煦不甘心,又把孩子往下放;
预料之内,“哇——”
往复两次,皆是如此。
安大人没辙了,向一旁侍卫道:“劳烦小兄弟快寻个奶娘来救命吧。”
侍人笑着去了。
安煦近来身体不好,方才临危救人已经把这几天攒的力气使完了,现在抱着一团软鼓囊囊的小玩意放不下,便坐在床边,靠着床柱缓神。
姜亦尘还在院里忙活,两次回头看他,见他安坐,暂没进来。
而人来人往,在安煦眼前走城门似的忙活,也不知怎么格外催眠,他眼皮越来越重,脑子还在胡思乱想。
方才,枢鸢探回消息,他见姜亦尘走得急,越想越不对,赶到宫里正遇上这样一出。
众人的对谈他听了半残子。
——贺昭仪和皇上合谋杀害了“阿茵”?
也就是说姜亦尘的皇上爹杀了他的娘亲吗?
这与他几年前的不辞而别有关系吗?
这么一想,安煦心结松开些,姜亦尘身上若是背着这样的隐秘过往,他又有什么理由去苛责他?
这种揪心过往,要他怎么对他讲?
但贺氏死前那句祝福是何意,那档口她祝他“异彩生辉,善缘广结”?
……脑袋被门夹了吧。
这倒像是一句什么提点?
安煦的迷糊顿时醒了。
他蹭地站起来,始料未及眼前发黑、要栽歪。
想起怀里还抱着孩子,忙调转身子,念着自己磕到没事,别把这小肉团摔了。
而万幸,他被稳稳扶住了。
不知姜亦尘如何每次都能神出鬼没地摸过来,一把将他扶稳。
第85章 纸扎
姜亦尘扶安煦在怀里缓神,他低眸去看,对方脸色被昏黄烛火映得憔悴,三日不见这人好似又瘦了很多,眉毛、睫毛墨黑,将脸颊衬得惨白,下颌削尖得近乎锋利。而他都要晕了,还紧护着那孩儿,惹姜亦尘心中一柔。
安煦站定没动,稳心神、捱过眩晕,睁开眼睛。
这时新唤的奶娘来了。
碍着屋里还有尸身,安煦怕吓到她,没让她进来,亲自将孩子送去门口,看她将孩子抱离这片衰地,终于松口气。
“怎么头晕,吃过晚饭吗?”姜亦尘问。
安煦也不知为何发晕,好在感觉不是木僵,胡言乱语道:“许是这两天没吃饱,”借着姜亦尘离得近,他头一歪,贴对方耳朵、语速极快道,“贺昭仪最后的话很怪,好像是句提点。”
他骤然凑过来,满含气音说一句正经话,姜亦尘头皮都要炸了,也不知道该动情、心疼还是心惊。
论及那话本身,他也觉得很怪,一时没想通因由,向安煦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也累了,回王府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我处理完这边就回,咱们把细节对对,”他一直借身位优势,扶着安煦的腰,尽管眼前侍卫进进出出来回晃,也没碍着他多给对方支撑,他说完一堆嘱咐还不放心,又道,“累就睡一觉,我回去第一时间找你。”
安煦阖眼,是感觉乏累。他见姜亦尘手臂擦伤简单处理过,确定在这陪绑没用:“你怎么这么啰嗦。”遂在姜亦尘肩窝怼一拳,悄然离宫。
安王殿下安排几名侍卫送安煦到宫门口,几人排队恪尽职守,送神仙似的把安大人送上王府马车才回转。
月色下,排在最后的侍卫悄然越走越慢,身型一晃、进入无人的区庐,再出来时换上常服,摇身变成个书生,出宫门策马远去。
书生穿过坊市喧嚣,一路到闹中取静的小酒楼。楼门口有小厮迎客,见是他来恭敬行一礼:“公子还在常坐的那间。”
书生点头,熟门熟路到楼角屋门口,三长四短地敲门。
片刻屋里一声:“进。”
这是间小屋子,布局简单雅致,中隔门堂挂着珠帘,帘后桌边的男子缓缓起身:“怎么样?”
他话声温和,衣着也低调富贵。
书生叉手行礼:“殿下安。”
太子姜炼转出门帘,示意他起来答话。
书生眼神往后飘,见帘内有女子,一时迟疑。
姜炼再次点手,示意他说。
“贺氏自裁了,陛下、安王殿下、安大人都在,现在安大人回了王府,安王殿下在善后。”书生道。
姜炼嘴角弯起抹笑意:“她到底是沉不住气。其实生孩子从鬼门关闯过来,她是能活的,怎的就想不开了呢?”这话说得叹惋,更像站着说话不腰疼,“她死前说过什么?”
书生沉思虑片刻:“她始终没把话彻底说开,卑职未觉出不妥。但卑职把几人的对谈转述给殿下听吧。”
他是个能人,记忆超群,将当值时听到的因果转述,对几人对谈所记只字不差。
姜炼沉默听完,摸出块小金饼子给对方:“买壶好酒喝。”
他把人打发走,慢悠悠踱回珠帘后,提起酒壶给自己和那女子各斟一杯。
酒杯推至女子手边,她不接。
姜炼与她碰杯,酒一饮而尽,笑道:“她说‘异彩生辉,善缘广结’,倒会藏头。你猜无烬和六弟要多久才能明白其中深意?”
女子没回答。
姜炼坐回桌旁,随意夹菜下酒,撂筷子忍不住去描女子的脸颊:“阿卿,你可知道孤想你吗,是孤疏忽,害了你,孤定让疆北太平,如你所愿。”
女子动也不动地听他喃喃哀伤,她总是不答,“她”是个纸人。
纸扎做得逼真无比。
暗灯乍看,它脸颊圆润,看不出被细竹龙骨支撑的痕迹,纸面不知用什么涂抹过,也没有寻常纸张的生硬,隐约藏着真人皮肤才有的流光,一头长发干净蓬松,轻轻挽起半髻,碎发荡在鬓边,分明皆是死物居然显出灵动。
可它终归不会笑,眼睛也不会眨,直勾勾看着姜炼。
姜炼叹息一声,理好它的发丝,目光柔得太缱绻。
他平时说话文雅,现在更温和百倍:“待孤登基那日,就给你正名、封你为后,孤一定要让天下人知道你是多么优秀的女子,孤还许你来生,无论你是男是女,是人是花草……咱们这辈子来不及说的话,都要留到下辈子去说。”
话说到这,他看它发髻太素净,将桌上瓶子里的红梅折下,插在它乌黑的头发上。
他看着它,分明是在看许久不见的爱人;然后他又不敢再看了,去打开窗户,透散屋子里的哀伤和旖旎。他怕再这般下去,他要忍不住……
窗外恰好也有一株梅花,依墙而生。
墙外是条浅水湾,另一侧是小径,小径幽静,没有行人。
只道旁浅水边一男一女站得持礼,正在说话。女子时而被男子逗得掩面巧笑,二人身影让残月拉得长,投在溪水里,随水波流动,像抱在一起似的。
姜炼突然朗声喊:“公子,若是心上有姑娘,切莫教人家猜了又等!”
楼下二人给吓一跳,循声望见他,低骂一句“癫子”,对眼神、结伴走了。
姜炼无奈摇头,看树影被月亮铺上金银难辨的柔光,只觉万物皆美,却怎么看都不完整了。
此时,安王殿下的马车正踏着不完整的月色,在府门前停稳。
安煦确定刚才发晕是饿的,他见姜亦尘车上有茶点,忍不住“偷吃”两块,现在还魂许多。
他推门下车。
门房尚未往外迎,一匹快马疾驰而来,安煦只看人影,便认出那是裴明。
裴大人身着官服,在安煦面前翻身下马,看他身边是避役司近侍,向对方一笑,算打过招呼。
而后他向安煦行常礼,近身两步道:“大人,纸人有线索了。城里的纸扎用纸有九成来自两家纸铺,下官顺着用料方向细盘,查到那些纸人是城南铺子里做出来的。这几日年下,那铺子闭门谢客,但一直有用料进出,似是还接了活计。”
城南……
安煦沉吟,把事在脑子里过一圈,问道:“灵光寺案件里,有一对被害人亲属,父亲叫顾航,养女名来瑶琴,那顾航是否在城南的纸扎铺里上工?”
裴明点头:“正是。”
安煦眼中划过道异光:“我去看看。”他萎靡扫尽,飞身跨上一旁避役的随车马匹,与裴明一路绝尘往纸扎铺子去。
跑出几十米,扔回来一句:“告诉王爷,让他回来先歇,别等我。”
门口几人对望。
近侍眨巴眼睛:这话怎的听着这么……暧昧。
门房一摇头:安大人就是脱口而出。王爷脾气好,咱也不能私下这么编排他。
老管家出门,拎猴一样把俩人拎回府门:一对儿傻小子,原话转达,少说多看。
安煦浑然不知自己无心一句,惹人多想。
到地方带住马,观察地形——
纸扎铺前店后堂,门口贴着春节封条,从院墙的气窗望进去,看不到半点光亮。
安煦松开缰绳,一跃上墙,在裴明的诧异目光中招手:上来。
裴明表示拒绝,跟安煦比划:大人你下来,兄弟们还在附近待命呢,咱俩进去算怎么回事?
安煦一哂,又跟他比划:你去安排他们,我先进去看看。
然后,他不管裴明冲他龇牙咧嘴、指摘他私闯民宅,扭头沿房脊往后院溜过去。至此,安煦对裴明此人有新的定义:办事利索,但过于死板。要是姜亦尘在,指定跟我一起去看个所以然。
……
意识到脑子又飞到姜亦尘身上,安煦甩甩头,观察院内情况。
这铺子后院极大,不仅服务丧事,也给家族、宗教的节日祭典扎各样人、物。八成是库房满得没地方,廊下都给堆得无处下脚,元宝纸钱、车马、房屋,甚至还有连片园林建筑群——也不知是谁死了还要这排场。
本就不是奔这些玩意来的,安煦不乐意多看。转一圈发现每个屋子都贴封,不似裴明所说内里还有人做活。
他遂有点后悔,怎么都该拉那古板家伙一起来探路,免得自己瘸腿还傻狍子似的四下乱跑。
他脑子和脚各跑各的,大摇大摆在屋脊闲遛,至最深处,隐约看见拐角处有个不起眼的小门,像是偏院,院里闪出些许灯火光。
安煦眼冒贼光,两步跨过去估算位置、伏身揭开房瓦向下看。
屋里很乱,灯火晦暗。
这是个小型纸扎作坊,彩纸、竹条、未完工的纸人断肢,散得到处都是。
工作台的油灯边坐着个身形瘦弱,头发蓬乱的人,因为太投入,脊背略显佝偻。
那人正哼着诡异小调,给男纸偶画脸。
近来,安煦的右眼偶尔在暧昧灯光下难聚焦点,他眼花,遂换个位置重新揭瓦。
这回位置找得精准,房顶空口正好能侧向看到纸人脸。
那纸人五官挺清秀,脸颊红润晕染极佳,好似真是从皮肤底子里泛出来的血色。
他眼皮是能动的,随着匠人将它的头放平、立起,眼帘一开一合。
下一刻,匠人拿出小瓷瓶,把里面的东西往外倒,润滑黏腻的一团中含着一颗人类眼珠!
匠人将眼珠在清水碗里涮过沾干,往上面点胶水,仔细将它黏到纸人空洞的眼眶里。那动作很小心,能看出温柔,黏好一颗,满意端详片刻,用涂料在眼珠上涂。
死气沉沉的眼球立刻如被镀釉,敞亮灵动。
安煦蹲在房脊上,略偏角度就能看到匠人的脸。
她是个大姑娘!
是那顾航的养女来瑶琴。
安煦变换视角,看房间其它地方,眼神一遛,见墙角一堆纸人中不大对劲。
那里藏着个活人……
对方身处之地太暗,安煦调整好几次角度才看到他的脸,惊得眉心一抽——那人被挖去了双眼,该是纸人点睛的供体。
安煦看不下去了,轻悄悄抽掉五六块房瓦,自破口处从天而降,如仙人轻落凡尘苦海间。
第86章 抢亲
安煦落地腿伤刺痛,气息有几不可觉的滞涩,但没发出任何声响。
他看来瑶琴浑然不觉,目光短暂落在那倒霉男人身上。那人胸口有轻微起伏,还活着。
安煦眼珠一转,不讲武德,捻金针甩中来瑶琴小海、跳环两处穴道。
丫头这才惊觉屋里有天外来客,想站起来,可她一动手脚的麻木就被成倍放大,她又跌坐在凳子上,脸上显出愤怒,瞪着安煦。她有一双好看的眼睛,眼仁曾经亮得像琉璃珠子,现在则满是混沌。
安煦看出她不对,暂时不理,去摸男人脉搏,确定对方中了软筋散类的强效迷药。
那男人长得也挺清秀,从轮廓看过分细腻,手上有薄茧,似是会武。他还有知觉,被骤然触碰,吓得激灵一下,嘴里发出“呵呵”声。他张嘴时,安煦见他舌头被割掉了,听他发声,声带也似不对,不知是被毒了还是烫了,总之是再难发出巨大声响。
他性命无忧,后半辈子却不可能活好。
安煦对死活都不痛快的处境深恶痛绝,怒从心间起,蓦地看来瑶琴。
上次见面,这姑娘只有些神叨,现在是彻底不正常了。
她歪头,端详安煦半天,醉鬼似的咧嘴笑:“这媵侍好不好看?你看他的眼睛,能看见希望,我想让他看见全部希望……”话说到这,她视点凝在安煦右眼上,“原来你的眼睛更好看!你眼睛里有星河,你是神仙吗……要是你能把右眼给我的媵侍就好了,你看它还少一只眼睛呢。”
安煦眉头压低,到她近前道一声“得罪”,拉起她的手诊脉。
脉象很怪。
这丫头心神混乱,不是疯、像中毒。安煦心思一翻,担心是雾蝇,细诊之下确定不是,沉声问:“来姑娘还认得我吗?”
来瑶琴点头,清晰答道:“认得呀,”她似又不乱了,好人一个地胡说八道,“大人,你是安大人!大人不要抓我,我为民除害,这样就能为阿姊积攒功德,到时候她投胎到我肚子里,我将她生下来,还给养父……”
不知所谓,毛骨悚然。
安煦不论背后深意,只就一点问:“怎么叫为民除害?”
他跟正常人或疯子说话有两套逻辑。
来瑶琴那张秀脸被烛火映出半面光亮,半面阴影,她像居住在纯洁躯壳里的恶鬼,一本正经道:“他是宫里贺妖妇的姘头,他帮她踩在我阿姊身上吸血食肉,我要他将罪恶都转化成祝福,我这是在超度他。”
小作坊里灯火昏黄,周围全是纸扎,还有个被弄得不死不活的“祸害”,时不时发出似人非人的呻吟。
安煦听得云里雾里,又看一眼倒霉蛋,确定没见过。
且来瑶琴不可能接触贺昭仪身边的人,他嗤笑道:“你怎知他是她的姘头,怕是被人骗了当枪使,在这糊一堆纸人,连人家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来瑶琴那双好看的杏眼瞪圆,秀眉起立,她尖声反驳道:“我知道,这是剥生嫁!今日典仪就要开始了,我马上就送他去,他们都在等他。只要仪式成功,我就能用功德把她换回来!”
这句话里信息量巨大。
安煦想用针讯,一摸怀里,没带药香。他继续问道:“谁教你这些,又要在哪里行祭典?你若好好回答,我便不破坏仪式,若是不能,”他捻起金针溜达到纸人身边,用针敲敲那突兀的眼珠子,“我就毁了它,让你阿姊不得超生,永远没办法转世投胎。”
这是死马当活马医的低级威胁,他没报太大希望。
不想来瑶琴阴森森看他,突然道:“你想去看也可以,前几天媵妾被弄丢了,我来不及做,今日你替媵妾和亲如何?”她压低眉眼环视周围,仿佛四周有人偷看,小声又道,“只要你盖着脸,不让他们看见,他们就不会怪罪。到时候我能救阿姊,你也能知道想知道的。”
听着有个大坑。
安煦依旧道:“可以,你说要如何做,又在哪里和亲?”
来瑶琴一指旁边的大红喜服:“你穿上。”
安煦将衣裳拎起来看。
那是套真的嫁衣,宽袍大袖,他套上短些,且他身形太清瘦,怎么看都违和。
他披着袍子在破镜子前面照,又在屋里看一圈,拿起两只碗用破布勒在胸口,把衣裳重新套好,将红盖头扎头巾似的在脑袋上一箍,打算就这样出去现眼了。
“你说有人将媵妾弄丢了,是一个会吹羌笛的人吗?”安煦问。
来瑶琴只是看着他笑,仿佛安煦也是个纸扎作品。
安煦不甘心,叹惋道:“剥生嫁没你想得简单。自古异术反噬代价巨大,承受起来都很痛苦……”
话没说完,来瑶琴就古怪地笑出声。
那笑声很苦涩。
“教?没人教,是我拿自己换来的!一切都是我自愿,我每天看养父痛苦,我看他那么想念阿姊,我什么都做不了!一切是我自愿的……”她起初只喃喃自语,看着安煦倒又似想到什么,眼神一变,“你……大人你是司天堂监正,你有没有让阿姊复生的办法……我给你银子,或者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我都可以给你!我听说你是神医,你帮我救活阿姊,我求求你……”
说到这,她眼泪掉下来了。
安煦捏捏眉心,心道:能让骨头架子复活的是神棍……
来瑶琴的记忆、现实和期许扭曲成一团乱麻,他再多说也枉费,遂在她面前蹲下,温声道:“你说的仪式在什么地方?”
片刻之后。
安煦穿着红袍子,左手夹纸人,右手夹来瑶琴出现在房檐上。
裴明以为自己见鬼了。
细看是安煦,顶着满脸无可奈何上前行礼:“大人。”
安煦月下一笑:“美吗?”
裴明:……
有点吓人。
他自知无礼,依旧忍不住瞥安煦胸口,讪笑道:“大人……何必这般?”
安煦一哂,怪他接不住话题,迅速留人善后,带一半人往来瑶琴所述的地方去。
这次的“喜堂”在城郊废弃义庄。
众人到地方迅速排查周围危险,未见异常。安煦便独自夹着男纸人往“喜堂”里去。
裴明带人埋伏在草丛里,压着嗓子、做贼似的嘱咐:“大人,小心啊……”
安煦回头一乐:“该说百年好合。”
裴明忍无可忍,翻白眼深吸气,不跟他过话了。
义庄荒芜,乱草丛生,本就像一座巨大的龟背坟茔。
屋舍早残破了,二进院子里贴满红喜字。高堂、宾客皆在,这地方俨然是城北荒宅的翻版。又因在郊野,阴风更加凄惨,仿佛自地狱吹来,吹进人心里。
安煦进正堂内间,见屋里有个残破罗汉床,铺着烂绦子似的红喜被。那堆铺盖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更不知是谁用过,颜色已然泛白,褥子上落着一圈圈黄印子。
说实话,有点恶心。
安煦没多翻动,把纸人往身边一戳:“兄弟,条件艰难,咱俩同甘共苦忍一会儿,待会事了,大难临头各自飞。”
言罢,他不多废话,趁等人的机会调息一小周天。
四周安静极了,只风声不断。来瑶琴所述“子时为吉”,时间点滴流逝。
等待良久,门外终于响起脚步声。
安煦蓦然睁眼,回忆书中记述的仪式流程。剥生嫁的仪式古怪至极,有种说法是要婚仪代鬼郎君向鬼娘子行夫妻之礼,名曰“渡阴生”。
安煦对此行为之意义实难理解,心说面对纸人还能坚而不衰,老子敬你是条汉子。
他眼看四周漆黑,确定对方到近前也看不清他,赶快将盖头放下,打算伺机一举将人制住。
“吱呀——”门开了。
脚步声渐近。
安煦拼命想从盖头缝隙看端倪,他怀疑对方是那吹笛人——若真是那人,以他现在的腿脚状态不一定能撵上。
他压着气息,定而不动。
对方一步步行至近前,在咫尺间止步,不言不语。
他伸手,牵住安煦放在膝上的手腕,贴在自己身上,引领着安煦一路向上攀扯,最后落在胸膛上。
安煦看不见,心中暗惊:这家伙竟还没看出我不是纸的?
他满脑子案子,手掌觉出对方的心跳“扑通、扑通”,依旧在想:这又是什么古怪仪式?难道我看漏了书卷。
但无疑,现在是动手的好时机。
他二话不说,倏然窜起,抬膝盖向那人小腹顶去,打算紧连一招擒拿——胜利!
结果对方反应极快,摆手抚在他膝盖上阻住力道:“无烬,你在我心口刻字,怎么要跟旁人成婚?”
声音熟悉,所说内容更在安煦脑海里“轰”开一片清凉地。
他从盖头缝隙里看到对方左手上包着白帛,更因动作生风,闻到一股熟悉的香。
安煦险被闪了脑子。
腿上二段进招未等用老便生收回来,惹得自己重心猛偏。
这本也没什么,但他右腿的毛病在这档口跳起来跟他作对,仿佛有根铁锥子突然在小腿里搅和。
他“哎呀”一声低呼,一跤扑进对方怀里,被人家扶住。
安煦想都不再想,猛拽下盖头,眼前所见是姜亦尘的衣襟。
他再掀眼皮,对上那人垂眸温和笑看着他。
“没事吧?”姜亦尘问。
安煦腿痛,痛得咬牙切齿:“姜六……你这混账……”
姜亦尘瘪嘴,任他口出恶言:“是,我混账,很多事该跟你说清楚,咱们从头来过。”他话说得郑重坦诚,但看安煦一身装扮,实在是想笑。
安煦抬手按在他脸上,暴躁道:“笑屁啊。你晃我!还想从头?”
姜亦尘挨一下,但贼不走空,顺势在对方掌心轻啜一口:“我错了,无烬。往后再也不晃你,都对你坦诚。”
——妈的。
安煦更毛了,低吼道:“谁说这个了,你晃得老子崴脚了!”
这回好啦,瘸子的好腿也残了。
第87章 事实
安煦自己都觉得倒霉催的,有点招笑。
他脚疼腿也疼,是被姜亦尘背进王府的。
门房、近侍深谙老管家“少说多看”之精髓,没人喊他们帮忙,他们便遥遥目送家主背人进屋,把王爷的满副心疼、生怕磕碰人家的小心翼翼看个满眼。
然后,好像还有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呢?
门房拍巴掌:安大人怎的穿着喜服?
近侍一嘬牙花子:“媳妇”当然得背了。
门房皱眉:安大人是“媳妇”?王爷接媳妇该用轿,八戒才用背的。
但……八戒背得是正经媳妇么?
俩人对视一眼,都没话了。
姜亦尘左手不方便,用手腕勾着安煦膝窝把他安稳放在榻上:“我去找府医来……”
“诶,”安煦拦他,“大半夜的,骨头没事,你拿药来我自己推一下就是了。”
伤筋不动骨,紧急处理确实是更重要,若现在着人请府医,人到了也要半个时辰,那大夫筋骨科一般,或许当真作用不大。
姜亦尘在床边坐下,勉强拿左手指头和右手凑成一双“好”手,要帮安煦除鞋袜看伤。
安煦脚一收,被姜亦尘按住膝盖:“别动,我在军中待过,扭伤还是能看的,你现在不散淤,往后疼得更厉害,真想坐半个月轮椅么?”
安煦瘪嘴,知道对方说得对,不说话算是默许。又总觉得哪里不对,仔细想想回过味了,胸口那俩破碗刚才就被他掏出来了,现在气急败坏脱下喜服甩一边——都是你害的。
他知道自己脸色难看。而且从宫里出来,不仅没好好休息,还把脚扭了,也说不清是理亏还是心怀别的情愫,别过脸不乐意让姜亦尘看。
姜亦尘当然是看见了,对方越这样,他越是想笑,费好大劲才把眼底的笑意埋住。
他手不方便,安煦要自己来,他不让,美其名曰“你蜷着腿自己推药,筋都展不开”。他轻手轻脚将安煦袜子褪去,见对方左脚脚踝彻底肿起来,平时内外踝骨该清晰可见,现在“珠圆玉润”,脚面白得不像话,将暴起的青筋反衬得狰狞。
姜亦尘确实对正骨略有涉猎,先着人拿冰来,将安煦肿痛之处震住。冰激得安煦一缩,说不清是冻的,还是痛的。
待到脚踝红色渐褪,姜亦尘捞着他的脚踩在自己膝上,用手巾将冰水沾去,趁他凉得发木,倒药酒合在掌心揉着劲给安煦揉。
即便这般,安煦依旧是疼。死抠着榻边,一声不吭,额角细密的汗珠凝结,顺着脸颊滚落,没入衣领,好几缕头发沾在鬓边。
他直瘪嘴。
姜亦尘夸下海口能正骨,手法确实还可以。
但在安煦看来依旧生疏。
且那家伙揉两下又要观察他表情,更让他不爽。
神医终于忍不住了:“你手势反了,太溪为中心,掌根用力垂直,嘶啊……”
姜亦尘依言所为,效果格外明显,酸麻胀痛从脚踝蹿到大腿根,安煦猝不及防叫出声。
这声呼唤太容易让人想歪,安煦猛然翻腕子捂嘴,截住尾音。眼里划过一丝惊慌、脸上漾起一层红。
姜亦尘立刻看他——他反手捂嘴挡着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忽闪,耳朵都红了。
然后……姜亦尘在自己嘴唇内侧狠咬一口,才没笑出来。
可想而知,被安煦狠刀一眼。
他赶快哄道:“伤筋动骨比刀子剌肉难受,我知道、我知道。”
安煦不说话,怕自己说得咬牙切齿,更惹对方笑话。好不容易捱过堪比上刑的舒筋活络,他长舒一口气。
姜亦尘帮他理好裤腿。见他出了太多汗,打温水来让他擦脸。
“神医自断,脚多久能好啊?” 他再去把壁炉烧暖,免得对方不好穿袜子着凉。
“三四天能沾地就不错吧。”安煦叹气。
话音落,姜亦尘转回来,将他从榻上抄起来。
“放我下来!”安煦身子僵住,炸着手,他俩前几天刚吵过架,现在经过贺昭仪的事,即便心中藏着理解心疼,终归也还有个疙瘩,搂人不是,往下跳又力不足。
“晚上你就发晕了,安大人。自己说的脚不能沾地,难不成想在床上吃饭,我喂你?”姜亦尘挑着眉头、看着他笑。
安神医认命了。
被端到罗汉榻上,就着八仙桌,慢慢喝下一碗粥。
姜亦尘就只是看他,好像怎么都看不够。二人都有很多话说,藏了太久、岔头太多,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六爷。”陈默在门外低声叫人——不知从何说就暂时谁也别说了。
被允准进门后,陈默见安煦拿着小方被盖脚,模样闲适,又有点可笑:安大人平时腿瘸也上蹿下跳的,现在崴脚,倒是……
难得乖巧。这人也就在六爷面前才能看出闲在。
多年走过来,陈默不知姜亦尘真实身份,却知道他不容易,见二人如今能这般相处,庆幸安大人不是个死钻牛角尖的人。
姜亦尘见他直勾勾看安煦,板脸清嗓子:“何事?”
陈默意识到自己无礼,讪笑道:“那被挖眼睛的供体身份确实了,是贺氏昭仪娘娘身边的侍人,名叫升平,查证听说他常帮娘娘做些隐蔽事。请了大夫看过来瑶琴,只说她被用过药,至于是什么,那大夫验不出来。”
安煦和姜亦尘对视,他刚想说话,姜亦尘便抢先:“药致命吗?”
陈默答:“不致命,她现在被看着,该是睡下了。”
“所以解毒之事明日再说吧。”姜亦尘温声向安煦说话。
陈默又道:“属下和阿蔓姑娘还有裴大人将义庄搜过,未发现有人迹。却在另一间屋里发现了‘新郎官’。”
安煦莫名:“新郎不是那媵侍么,怎的还有?”
陈默说不清楚,示意他稍待,向外扬声道:“带进来。”
话音落,两名避役搭进个纸人。
这也是个等人高的纸人,所穿衣裳用料挺好,打眼看不是便宜货。而那家伙被安置在安煦、姜亦尘面前,仨人六只眼对看片刻……
陈默道:“属下大不敬,不敢说他像谁。”
他不好胡说,安煦可不吝,向姜亦尘道:“合着刚才你要是不来,我就嫁给你哥了?”
纸人分明长着姜炼的脸,虽然眼睛鼻子嘴画得都不太像,但凑一起古怪地神似。
某人说话太没溜儿,被姜亦尘瞥一眼:“我不是抢亲成功了么,不会让你跟他成亲的。”
陈默站在二人面前不远,不知该说啥,也不知该看谁。
怎么几天不见,已经……谈婚论嫁了?
姜亦尘觉出他尴尬,也不想让他木头桩子似的戳着碍眼,吩咐道:“你辅助裴大人仔细捋捋细节,安大人近几日身体不好,明日天亮我和他一起听细节。”
言罢,他“轰”陈默走了。
屋里没旁人,安煦反而不开玩笑:“我总觉得这事是将注意力往你哥身上引。”
姜亦尘把碗筷收拾出去,非是必要,他半点不想有人进屋打扰:“你今天好好歇,往他身上引也得等着咱们去查,你把自己养好,才有精神头跟他们周旋。”
安煦一笑。
他两条腿都瘸了,现在吃完东西想漱口,只能翘着脚挪,被姜亦尘料他所愿,拿来清水和小痰盂。
安煦道:“也没彻底走不了啊。”
他眉宇间神色稍有变化,姜亦尘就知道他到底是否真的反感,现在依着安王殿下判断,安煦是当真有些不自在了。
于是,他不再事事包办,往后退一步,留出恰好的方寸给对方,弄好温水将安煦扶到屏风后让他自己擦洗。他在一旁看着,怎么都忍不住想帮手,索性唤来小侍交代照应,自己也去将忙乱一天的汗尘洗去。
他是担心自己逼迫太紧,又把人“吓”跑了。总不至于沐浴、如厕也要跟着。
姜亦尘突然变了个人,安煦舒心之余纳闷:难不成是要我放松警惕,哪天给我憋个大的?
旋即他又笑了:真是让他吓出毛病来了。
他和姜亦尘一个脚不方便,一个手不方便,速度半斤八两。
待到姜亦尘换好居家常服回来,安煦也刚换从屏风后面往外挪。
姜亦尘笑着过来,在他身侧半蹲下。
安煦便会意,单手挂在对方颈上,让大号的人形拐杖把他挂到床榻边坐下。
小侍将屏风后的洗漱用具收下去,屋里又剩二人了。
非是第一次独处,更不是第一次同屋而居,二人却都尴尬。
相识许久,纠缠许久,时至今日,心间同时有一方壁垒塌开,露出终于知晓因果的释然——虽然,一人所知的因果尚存疑点,另一人所知的因果里还有误解。
“我欠你个交代。”姜亦尘也在榻边坐下。
他终于有勇气将当年的事情和盘托出,贺昭仪与皇上的纠葛既明,他不用担心告诉安煦事实是捅了马蜂窝。
这该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倾诉、解释,而后迎来有违皇命和二人的不知何去何从。
结果安煦却拦他:“不用说了。”
姜亦尘一讷,端详对方,心道:什么意思,还是生气?
他待再哄人,突然身边有熟悉的香气暗浮。
安煦始料未及地扑过来,一把将他搂住。他下意识接人,像接住了巨大的宝贝。
他比安煦高些,现在是对方扑过来够他,姿势有点像挂在他身上。
姜亦尘在安煦脊背上轻轻拍:“怎么啦?不是一直怪我不坦白吗,今天我要对你说,你怎么不让了?”
他往对方身边挪,让他抱得更舒服些。
安煦把下巴垫在姜亦尘肩膀上:“从前我不知道你跟贺昭仪……”他平时巧舌如簧,今日说话总是卡壳。
姜亦尘不催他,他想听安煦将事情断到何种地步,这样才好估量他对真相的承受度。
安煦囔囔道:“是圣上杀了你的生母吗……你当年骤然得知此事,未知来路深险,才假死离开?那时你不过十几岁,知道那些一定很难受,你说不出口,我却在心里怪你,那时候你也权衡了很久吧,这是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对不对?对不起,唔……”
他话没说完,姜亦尘便忍不住了。
收紧手臂抱了他,将他抱得气息一急。
“没有对不起,”姜亦尘瞬间确定安煦只缘身在此山中,他捋清了事件因果,只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他紧紧抱着人,“事情你猜对了一半,我现在告诉你另一半好不好?”
安煦轻轻拍他:“我喘不过气了。”
姜亦尘赶快松开他,将他从怀里扶起来。四目相对,二人都笑了。
“另一半是什么?”安煦问。
表情似是写着——我居然还没猜全?
姜亦尘拉起他一只手,合在右手掌心中握紧,觉得这还不够,又用那只伤手在他手背上轻轻安抚。
终于,他看着安煦的眼睛:“你断对了所有事,唯有一件你不可能猜到,”他一字一顿道,“我不是六殿下,你才是。”
第88章 别哭
安煦愣住少时,话灌进耳朵、在他脑海里至少溜达仨来回,他才看着姜亦尘,讷声问:“你说什么?”
姜亦尘将他的手握紧些,缓声道:“我说你才是六殿下。你是当今圣上的孩子。”
话说到这时,安煦轻轻叹息了一声,姜亦尘看不懂他是何意,紧张兮兮地问:“你还好吗……”
安煦眉心扬起来,微摇着头:“你说。”
姜亦尘措辞,他尽量忽略圣上、安煦生母和贺氏昭仪之间的纠葛:“当年圣上与你母亲纠葛至深,后来酿出惨事,该是为了保全你,将你送出宫。而圣上这人性子……”
“其实有点阴。”安煦接话。
姜亦尘无奈地笑了下:“嗯,他担心事情传出去、贺家势大会扰乱朝局,所以与后来的贺氏合作,又选中我做你的替代,这之后很多年我不知情,懵懵懂懂进宫,浑浑噩噩混日子,直到遇见你……你还记得咱俩初见时的情形吗?”
那是姜亦尘十四岁的时候。
那年冬天,姜亦尘染了病。
皇上一次没来看他,母妃与他分院而居。太医说是“痨病”,没给好好治,他越发严重、高烧咳血,在一个雪夜被送去京郊的小破院隔绝。
他以为那是他等死的地方。
预料之外,那里没有见风使舵的侍人,莫九岚给他诊过脉,就把他扔给一个俊美少年医治。那个少年就是安煦。
安煦对他挺不见外。
初次见面,就扒了他的衣裳,把他扎成“针包”。这让姜亦尘心里“虚”他,面上又不乐意表露。
于是,他总试图在少年面前证明“我没事”。
第二天晚上,姜亦尘高烧迷迷糊糊,偏要自己下床,结果眼前一黑向前栽。
安煦端着药碗,堪堪接他,俩人一起砸在地上,碗摔个稀碎。
冲撞之下,姜亦尘剧烈咳嗽,咳得呛出血沫子。
他以为安煦会像旁人一样避他的“痨病”,再对他冷嘲热讽、嫌他麻烦。结果对方不吝地拿自己袖子抹了他嘴角残血,眉毛一挑:“病成这样还有使不完的牛劲,看来不会死。” 然后,他揉着自己摔疼的屁股站起来,扭扭腰身,把姜亦尘掫到床上,转身出屋、重新熬药。
事实证明,那根本不是什么痨病,几日后,姜亦尘渐好,但高热转低热,蒸得他终日昏沉,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乌蒙蒙的纱。
那段时间他吃什么、吐什么,又总是有人在他晕头转向间把他扶起来,喂他几勺粥,给他宽心说“不怕吐,过几天会更好的”。
姜亦尘尝不出味道,却感觉那几勺清粥是他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与珍馐相伴,还有一缕说不清的淡香,像花草、也像药,是安煦身上的味道。
一段时间后,姜亦尘真的好起来了。
他不想好得太快、不想回宫去;他盼着在小破院子多住些时日,盼望拎着药箱的俊美少年来看他,跟他闲话,对方从不管他是谁、来自哪里,不会对他嫌弃、畏惧。
执念太深,姜亦尘总会惊醒,醒来若能看到少年守在壁炉旁翻医书的侧影、听到书页“沙沙”,心就无比的安宁。
“你知道吗,那是我第一次明白何谓‘安全’,我当时就想着啊……我这辈子一定要报答你。”姜亦尘故意提旧事。
他虽不懂医术,但他知道安煦现在身体太差,他还记得上次对方心绪激荡后整个人好像“坏”掉了,躺在床上不会动、也没反应,他生怕那情形再来一次。
现在安煦面上平和,不知心里到底怎么想。
而他自己与扎心的真相虚与委蛇很多年,终于能说破给对方听,需得更加谨慎,不在临门一脚让对方难以接受。
姜亦尘端详安煦脸色,见对方还是神色平和地看他,他舔舔嘴唇又道:“几年后,我偶然听见圣上与罗珏公公对谈,才知道你我上演了一出狸猫换太子的大戏。我一时难以置信,平静下来细细回忆,事情确实不像是假的,那时我已经……已经把你放在心尖上了。但我不知道你对我有几分情意,更觉得在不清不楚的情况下向你求索真心是裹挟、是拉着你一起卷进泥泞里。我想查清因果,再与你论情意。却越查水越深,深到我担心事实会为你招致不幸。我怕势单力薄保护不了你,不敢继续在你身边晃,若万一哪天一个忍不住将因由告诉你,我不敢想……”
“所以你就诈死?”
——彻底断了自己的退路。
安煦抬眼看他。
姜亦尘腮线紧绷,点头道:“对不起,一切是我……自以为是。”
他以为终于把安煦的委屈撕开一道闸口,哪怕对方现在要哭、要骂、甚至打他一顿,都不算出乎预料。
可安煦只是看着他,突然扬手捧着他的脸:“那……你的父母呢?你从哪里来?”
姜亦尘愣住了。
安煦因为旧事受了那么多委屈,听他言说因果之后,怎么……一不问真假,二不推细节,三不论推测,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
安煦在看着他,眉头微蹙起,拇指在他脸上摩挲,眼神里全是对他的关切,带着心疼。
姜亦尘从没料想,自己能因一句话哽住。
他眼周酸胀,心里想“别眼窝这么浅”、“别没出息”,却依旧看安煦越来越模糊,对方穿着他的里衣,有点大、挺闲适安宁,那俊秀的模样很快被泪水沁出一圈柔和的虚影。
姜亦尘身份“尊贵”,但事实是,没人真正在意他的死活,更没人管他心里到底苦不苦、孤不孤独。
“父皇”当他是颗棋子,“母妃”面上与他作戏、背后想杀他以绝后患,细想他当年生病,宫中误诊“痨病”都颇有内情。
只有……
只有安煦,救他时就仅仅是想救他,鲜衣怒马的几年时光里,二人心中不存片点算计。
安煦见姜亦尘不说话,尚未开口再说别的,就被对方眼睛里的“波涛汹涌”闪了脑子。
他眨眨眼,不动声色地想:上回好歹能说把你扎哭了,这次为啥……你眼窝怎么这么浅?
腹诽之后他旋即换位去想,遂又理解——越是没人心疼的人,越是经不得温柔对待。
他不用听回答,也知道答案了。姜亦尘的家人该是早就没了,也或者他压根不知父母是谁。他是底子异常干净的孩子,才会被皇上的暗侍选中。
安煦看人掉眼泪就烦,再次证实姜亦尘是例外,他见他泪眼婆娑只想安慰,拇指在对方脸颊上蹭蹭:“好了,不哭,你……”
他想说“你还有我”,话未出口,自己先被蜇一下:都说命运善妒,不爱让世人得圆满,我这破身子,还能陪他多久呢?
安煦心里骤然点起别样的期许,第一次把“痛快活、痛快死”的洒脱抛开,想治好自己、哪怕苟延残喘也多陪他些时日。
姜亦尘的眼眶终归是没兜住眼泪,泪珠顺着脸颊淌下来,沾湿了安煦的手。
安煦说不出安慰的话,决定来点实际的,凑过去,在姜亦尘嘴角轻轻沾。
浅淡的咸蹭在唇上,在二人舌尖漾开。
——别哭。
姜亦尘鼻息一重,抱住他生命中全部的温柔,将安煦本就松垮的衣裳揉皱一片。他想把对方揉进血肉里,又不忍心将力道全部施加。安煦太瘦了,他怕对方要碎在怀里;然后还会残留一抹坚韧,陪着他、宽慰他。
吻轻轻的,比任何话语都福至心灵。
姜亦尘上头的情愫很快被吻淡化,让他感觉自己并不需要被心疼,反而怀里的人该好好被珍视。
他单手罩住安煦后脑,吻他的额头,吻他的眼睛:“你为什么这么好……”
他是在问安煦,也像喃喃自语,太缱绻,让安煦说不出话。
而很快,吻一路向下,重新堵住安煦的嘴。
安煦合眼睛,被姜亦尘温柔、略带强势的索求侵压,他想往后靠,仰靠在姜亦尘手上,又被缓缓放得躺下。
对方几滴残泪垂落,点在他额间,顺着眉峰向侧淌。
姜亦尘左手肘撑着榻,伤手落在安煦鬓边,抹去残泪,留下一点淡淡的伤药味道。他一边吻他,一边摩挲他的眉梢,额角,怜惜流露于每个动作间。
二人贴得太紧,安煦的手不大自在,抽出一只扶姜亦尘腰侧,另一只手则瞬间被姜亦尘捉住,撑开指缝、按在耳边不让动。
那不激烈的吻太痴缠,暗含牵扯,仿佛姜亦尘按住的是安煦的生命,二人多一分撕磨,就能让安煦生命流逝得慢些。
渐而,安煦开始缺氧,他被情动噎得上不来气,呼吸渐重,眉头也蹙起来。
姜亦尘心有所感,饶过他的嘴,吻他脸颊、耳朵,也吻他的脖颈和喉结。
安煦沉溺在爱意里,他想起当初问对方“想侍寝吗”,那是看似是流氓的一句玩笑,可玩笑出口怎么可能没真的想过?
如今姜亦尘化作一头温柔的野兽,要把他护在怀里当至宝,把他藏在安谧的空间珍视、欣赏、然后品尝。
事到临头,安煦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似乎形容作“无所适从”最贴切。
他有些慌。
非是因为情事本身。
曾经他想自己活不得多久,干脆臣服于欲望;而今他骤然得知真相,知道姜亦尘多年的委屈、隐忍,又觉得自己怀揣破罐子破摔的念头与他相处不妥,是对二人情感的……玷污。
安煦的心乱了。
忽而无奈。
他向来自认洒脱不羁,万没想到情事临头,竟然这么扭捏。
他难忍地仰头,合着眼睛深吸气。
放在平时,姜亦尘该是爱极了对方在他的亲吻中绽放生机;而现在,他动作停了,撑起身子、近在咫尺间观察安煦的表情,怕他难受还忍着不说。
上次唐突一回,成了安王殿下一辈子的阴影。
而当他确定安煦没事,整个人都沉浸在爱意里,他目光又柔和了。他将安煦散乱的头发掠开鬓边,重新吻他的眼睛,若即若离、蜻蜓点水。
他在亲吻的间隙里,缓着声音问:“可以吗?我可以吗……无烬。”
那是恳求,把迫不及待都换成小心翼翼,听得安煦心口疼——情到浓时、真心相待的人何须如此呢?
安煦睁眼,常日狡黠的眼神有些失焦。他摸到姜亦尘腰间一抽,对方衣裳霎时松了。
也就因为衣裳散了,“啪嗒”一下,对方领口掉下个东西,砸在安煦胸口,惹他眯眼去看。
第89章 占有
那小东西带着姜亦尘的体温跳下来,敲在安煦胸口上,“骨碌碌”转悠两下,又被皮绳拉住。
是个坠子。
安煦好奇拎起来看,见是松石珠子,有点眼熟。
细想,他想起来了——这是姜亦尘衣服上的内扣,有次对方“收买”庆云,把它给那小孩了,然后又被他“强占”回来。安煦本想把它雕个小件、串在翳珀珠串上,结果莫名找不到。
后来事赶事的忙,这茬给忘干净了。
可这玩意怎么又回到姜亦尘手里的呢?这家伙还把它戴在脖子上……
闹得安煦不太确定此珠是否彼珠。
“你戴着自己衣裳扣子干嘛?”他试探着问,狐疑地看人。
姜亦尘没立刻回答,撑着身子扫一眼对方捻在手里的小石头,眼泛笑意。他那双眼睛生得很好看,型似丹凤却又不似传统意义的丹凤眼狭长,正常看人时眼神总是温和中藏有睿智;现在他刚哭过,眼尾充血、染着一圈浅淡颜色,精明被深情款款取代。从前二人没在旖旎中这般对视过,今儿头一回,安煦被对方眼底的柔情淡笑勾得心痒。
他偏头不想看他,又不想输了气场。
同样。
对方俊美不胜收,尽收姜亦尘眼底。
他摘下坠子、用额头贴安煦的额头蹭,说话声音里几乎没实声:“这不是普通扣子,是你对我的占有。”
话音落,他张手将安煦的手连同扣子一起裹进掌心,摩挲几下,又一次将安煦手掌撑开按回榻上,让那粒扣子夹在二人的掌心间。
他似乎异常喜欢温柔的禁锢。
但安煦脑子停摆。
暂没在意姜亦尘做什么,只是回味对方言说的“占有”——对方是在私藏他的醋意吗?
安煦从没深想过那是不是“吃醋”。
他八面玲珑、深谙人心,在自己的感情上反而少想,他只是遵循内心,不想旁人拥有姜亦尘私密接触的物件,就把东西“没收”回来。
而为什么少想呢?
因为在他的意识里,这事不需要多想,他是早把姜亦尘“私有化”,才不觉得此类行径……
哦哟……!
有多么明目张胆!
但这事私下想明白就算了呗,姜亦尘偏要拎到桌面上说。
“我……”安煦舔嘴唇,自觉脸颊迅速升温,有两片火眨眼功夫上烧到耳根、下烧向锁骨。这时他才意识到,他正被姜亦尘按在床上。
姜亦尘在看他、在欣赏他。
欣赏他平日冷静俏皮、自持有度,此刻因为自己一句话、一个小物件就红了脸颊。即便烛光晦暗,姜亦尘依旧看出安煦脸上的红迅速散开。他还看出他想避开视线,又似怕被看出怯;方才被吻得忘情失神,现在绷起清明,用水光潋滟的眼睛看他。
人怎么能可爱成这样呢?
姜亦尘看他抵死撑着,突然问:“那你当初在我胸口刻字,怎么想的?”他拉起安煦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那里有个“安”字,是他诈死之后,对方在他“尸身”上一刀刀刻的。
透过极薄的衣料,伤疤凸起,烙着安煦的手,一笔一划昭示他对姜亦尘的“占有”。
安煦让他问懵了。分明是他想安抚对方,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我……”他咽了咽,“我就是想着舍不得你,到下面即便喝了孟婆汤,也能一下认出你。”他正儿八经地回答。
怎奈二人身位所至,姜亦尘偏从他的正经里看到极少见的“青稚”。
姜亦尘低声笑,气息扫在安煦睫毛上,痒痒的,害得安煦眯眼睛。姜亦尘便趁着对方须臾失神,重新俯身子郑重、认真地吻他。吻他的眼角眉梢,辗转逡巡,沾到耳垂,含住轻轻吮了一下。
安煦气息一重,没出声,分明是强忍。
姜亦尘更得意了。
他爱看他因爱意“忍耐”,像被奖赏了似的,吻沿着颈侧向下滑。
他吻他的同时也在抚摸他。
安煦是太瘦了,仰躺着更显得骨相分明,让人心疼。
二人越发情动,难免有所放肆。
安煦下意识想屈膝撑住自己,可他忘了个重要的事。他左脚也伤了,平踩床板,脚踝的肿胀几乎瞬间破皮而出,紧跟着便是筋肉扭曲的钝痛。痛顺着脚踝上下两头窜,将上头的情欲悉数压灭。
他气息滞涩,身体一绷。
姜亦尘立刻停住动作,衣衫不整地坐直身子看人。
一看之下心疼坏了。
安煦眉宇间还残存着缱绻,除此之外,是对疼痛的隐忍和扫不尽的疲惫,且他身上好几处要穴埋着金针,针帽点点寒光,像嵌了星星在身上,好看却破碎……
如今他两只脚都伤了,这种情况,闹到最后要他如何承受呢?他怎么舍得再让他不适、累着?更何况,近几个月安煦消损太甚。
姜亦尘高涨到要毁灭理智的情在一瞬间触礁,礁石上写着几个大字“无烬不舒服,你还是人吗”,于是铺天盖地的欲望给撞得稀碎。
姜亦尘把安煦的伤脚抱在怀里,揉了揉,指尖掠过对方落针的要穴:“疼不疼……”
无论安煦疼不疼,反正他心疼,他不等人回答,继续哄道:“早些睡吧,脚还伤着,我守着你。”
说着,他凑去吻那几处穴位,最后在对方嘴唇上落下不带情欲的烙印,似是安抚,也是将心里的空落落寻个安置处。
他要扯被子盖人。
安煦不乐意。
如今他知道了所有,明白姜亦尘一直的不容易,话说开,他该有所表示。
除了表示,一直被压制的情感也该再有些什么才对。
有些什么呢?
安煦想了,但没细想。
他没想“要”与“给予”的问题,情到浓时,他对上下之事的执念不强。他只期盼开诚布公。
结果天杀的,现在对方要打退堂鼓。他扬手勾姜亦尘脖子,借力把自己吊在人家身上、不让跑,贴着鼻尖问人:“你是心疼我,还是没准备好,要不我来?”
姜亦尘眉心捏起来,鄙夷地看他,感觉自己像进了盘丝洞的呆子,百忍成钢也不能这么撩拨啊。他很想证明自己时刻准备,无奈感受安煦挂在他身上也没几斤重,心疼第二次战胜欲望。
他又不想被看扁,眼珠一转,从善如流托在对方背上,把人抬高些许,吻那人送到嘴边的鼻尖:“嗯……你准备好了么?”
安煦不知如何回答了。
他只一愣的功夫,便被姜亦尘重新放躺,他看见对方嘴角弯起的弧度,没再多话,任凭对方轻柔抚摸,重新吻他。
那吻翻山越岭,像二人走了很多年的歧路。
直到越来越靠下,直到衣衫全散了,安煦突然明白姜亦尘的意图,扬手制止:“你别……”
话没说完,手被姜亦尘交握按住,“别”字的尾音化作一声长叹。
他整个人跌躺在榻上,半个字也说不出。
安煦神志模糊,分不清剧烈起伏的是呼吸,还是情绪。
那难以启齿的亲密让他想起年少的某次,他作死试药后意识涣散,好像被扔进无边无际的大海,四下不挨边、连块浮木都抓不到,下一刻就要窒息。
而这回比那次安全,他知道姜亦尘就在身边。他脑海里闪回似的全是对方掌心的温度和细碎的吻。
安煦的心变成一叶扁舟,他不再孤帆远航,他被他引领,乘风越过浪尖,停泊在很多年前,对方为他筑建的、名为守护的港湾。
直到风平浪静,他才发现自己脱力了似的仰着头,怎么都停不下急喘。可若再回忆方才,脑海中残存的意象只像被海浪冲刷过的平整沙滩,松适、空白,细腻,带着让人倦懒的“沙沙”声。
姜亦尘又去吻他。
这次,安王殿下很满意——与上回不同,无烬失神该是因为他喜欢。
他不急于将对方的思绪唤回来,仔细帮他整理好铺散满片的衣裳、理好头发,扯过柔软的被子盖人,只露着那张泛着血色,被情致晕染出生机的脸庞。
安煦不甘心。
明明是自己想安慰对方,该开启一场坦诚的狂欢。怎奈事情变成这副模样……
他想卷土重来,太遗憾、卷土的风吹不动了。
他是拼命撑着精神,看姜亦尘近在咫尺的脸,眼皮沉得要黏上似的,下一刻就要睡过去。
他一动不想动,脑子都转不动了:怎么身体现在损成这样了……
“怎么能这么委屈你呢?”他咕哝,恨自己像被抽了筋,骂自己像个偷享盛宴扭脸就跑的浪荡。
姜亦尘轻轻在他鼻梁上刮过,一下下刮得他被迫合眼。
“怎么就委屈了,我盼了好久呢。睡吧,积劳太甚,也不是一两日能缓过来的,”姜亦尘低声哄他,将他往怀里带,让他有所依靠,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他,“等你养好了,让你十倍百倍还回来,到时候求饶也不管用。”
安煦还想回嘴,只发出一点含糊的声响。他被困乏席卷,意识彻底沉溺之前,嘴唇不知第几次被压了个吻。
有点重,停留很长时间,是烙下深刻且无形的契约。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了,你也只能是我的。我在这不走、不逼你、再也不瞒你。”
这是安煦听清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觉得自己笑了,若是没笑出来,表情也该是温暖释然。
姜亦尘半撑身子,看他呼吸悠长、睡得很沉,目光黏在他的睡颜上怎么都不乐意离开,不倦也不腻。直到烛心越烧越长,火光忽恍得安煦睡不踏实,迷迷糊糊往他怀里扎,他才扬手将帕子甩过去。
戾风压灭火焰。
黑暗中,他挨着安煦侧躺下,依旧是将人护在怀里的姿势。
他搂着他,护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仿佛两人就此黏连、捆绑,只要在一起就能相互扶持,任凭风雨飘摇。
第90章 看醒
初春深夜,漫天乌云。
圣上姜庇只让罗珏陪着,前往端芮宫,如今贺氏已死,人去楼空,连那密道都给翻开仔细查过,宫苑一片破败萧瑟。
圣上不吝衰索,自行到卧房内,由老宫人伺候着摆了凉碟小菜,一斛酒。
他自斟一杯,给对面的空座位倒一杯:“凝儿,今日是你生辰,也快到的三七头上了,朕……再来与你喝一杯酒。”
说着,仰头喝杯中酒。
“老东西,”姜庇是在叫罗珏,“你说晗川于朕而言算是什么呢?”
罗珏持着恭谨,沉声道:“这么多年的情义,您将他养大、他手上的避役司极有用,义子的情分总是有的。”
姜庇合眼笑微微的:“你不坦诚,看出来了却不敢说?避役司是酷吏机构,他是酷吏头子,自古酷吏头子几个能得好死?他是棋子,该物尽其用……”
罗珏低眉顺眼的不说话。
姜庇便又与贺氏的“残魂”道:“你呀……那么多次你想除掉晗川,以为朕不知道吗?如今你到死也没实现的愿望,朕帮你完成了吧。”
这话音落,空中滚过春雷,闷在云彩里,像贺氏在天有灵,应了他、准备看好戏。
雷声绵延悠长,不知能传多远,“乌隆隆”进到安煦梦里,他被吵醒了。
天色很暗,下着大雨,不知现在是早上还是夜里。
这是今年第一场春雨。
眼睛没适应暗,安煦暂时没动,只觉出自己被姜亦尘窝在怀里、身上暖,但两只脚各有各的疼法,左脚脚踝热胀,右腿又凉又麻。
他合上眼睛再睁开,适应窗边透进的微光。
光像是石灯笼里烛火发出的。
他借光看见姜亦尘,对方搂着他,还睡得沉,手臂担在他腰上,给他恰到好处的压力,让他觉得挺踏实。
与视线齐平是姜亦尘的衣领。领口敞得大,露出心口半个“安”字,拴松石的皮绳在王爷锁骨间斜挎一道,怎么看都……有种难言的色气。
想到“色气”,安煦脑子飘回昨天晚上。
画面与感受同时铺天席卷,他心口莫名发紧,气息都急促起来。
他赶快压鼻息,怕把姜亦尘吵醒,观察对方没被惊扰,又忍不住贴近,鼻尖似有似无地蹭在对方颈窝上。
姜亦尘身上有种好闻的气息,不仅是常用的龙脑香,仿佛香气被这人的体温蒸发,能加工成更复杂的味道,讨安煦欢心,让他心安。
安煦合眼,放任气息绕在鼻尖,享受片刻,又悄悄退开,再次抬眼看姜亦尘。
他见过对方伤病时的沉睡,那种情况下,姜亦尘俊朗的眉宇间总是藏着不适。而今,对方眉眼松适,惹得安煦忍不住描他的轮廓,看他脖颈的修长。脖颈被一缕发丝温柔地搭扶着……
然后安煦后悔了。
后悔昨夜太……太被他左右,下次该在他身上留些痕迹才好。
他心想:我何德何能遇到这样为我着想的你呢?
“我这么好看吗?”
姜亦尘闭着眼睛说话,把安煦吓一跳,一下窜起又被捞回来,重新砸进对方臂弯。
“回来,”姜亦尘眯起眼睛,扫一眼窗外,“你要跑哪去?还早呢,这么大的雨,再让我抱会儿。”
多数时候,安煦脸皮厚。
他从善如流躺舒服,对姜亦尘笑,把对方脖子上的皮绳扯出来,揪在指尖绕:“我把你看醒了么?”
姜亦尘低垂眼睛,看那道深棕色衬得安煦指尖柔白。他的手指灵活修长,做枢木和习武的茧都藏在掌心,只看手背更像是文生公子哥。
“可不是,你烫到我了。”
“这可怎么好,我该怎么陪你的美梦?”安煦笑微微的,不仅扯那绳,还把姜亦尘一缕发丝拉过来、辫在一起玩。
头发就是方才搭在姜亦尘颈侧、挡着喉结的那缕。它与皮肤黑白相称,都是肃净颜色,拼在一起让安煦觉得好看,好看之余,还有“勾引”。
他等不及了,刚才的愿望现在就要实现,凑过去在姜亦尘颌角向下不足一寸处吮一口。
姜亦尘没防备,张手虚抱着他,“唔”出声来。
吻的感觉实在微妙,起初是舌尖轻掠的痒;感觉恰要放大至难忍时,安煦便衔住那一小片皮肤用舌尖轻压,有恰到好处的疼痛,可以称之为“爽”;“爽”未彻底消散,压力增大,又莫名伴着极轻的眩晕,让姜亦尘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方。
安煦找的地方在喉结侧面,与人迎穴极近,藏着他的坏心眼。这是颈部动脉的关键位置,按压此处闹不好轻则晕眩,重则丧命,也就是安神医深谙医理,能一口吮出让人欲罢不能,仙死难分的感觉。
姜亦尘极短地失神,心里生出“不让祸害”逃跑的念头时,那人已经跑了,正笑眯眯地看他,欣赏自己的杰作。
姜亦尘遂知道,脖子红了。
但他不在乎,甚至想着被人看到了挺好。他笑着将安煦头发拢好:“别闹,闹多了我要忍不住,又不得不忍,你心疼心疼我吧。”
安煦回忆昨夜自己没出息的样,做个识时务的俊杰,真没再闹他,瘪嘴缩回被子里。
“再睡一会儿吧,天没亮呢,下大雨适合睡懒觉。”姜亦尘哄他。
安煦又合眼睛。
但过了好一会儿,姜亦尘确定这人没睡着,只是不吱声地躺着,是想让他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脚还疼么?”他在安煦背上一下下轻轻捋,按摩似的。
安煦立刻吱声:“卯时了吧,最近一直这个时间起来,可能习惯了。”
“那要不要起来,饿不饿?”姜亦尘问。
安煦贴过去搂他:“再躺一会儿吧,我觉得安宁。”
——很喜欢这样。
姜亦尘把他搂舒服。二人间的默契总能心照不宣。
如今话说开了,安煦没有埋怨、也没有气苦,哪怕曾经有阴差阳错,他都没再去提。他俩都不是矫情的人,或许是经多了案件,在旁人身上看了太多悲欢离合,心中有个未宣之于口的共识——人若想过得好,就不要回头看。
常人总说玉碎能合终有瑕,何尝不是对完美的执念,是画地为牢,囚人自囚。
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完美,接受残破又有何不可呢?
或许是姜亦尘的怀抱太舒服,且安煦内伤、反噬、积劳太消损,没多一会他真的又着了。再醒来时,窗外雨歇,有侍人扫院子的沙沙声。
他视线清晰,又先对上姜亦尘一双笑眼。
这人一直持着固定的姿势抱他,不知看他多久了。
“你……手麻了吧?”安煦赶快起来,一动之下更觉不对,他的腿居然攀到人家腰上去了,简直是拿对方当抱枕。
姜亦尘甘之如饴,手麻、脸上也乐呵,坐起身子稍微活动,便开始照顾安煦换衣裳、洗漱。这期间他一直不动声色看安煦腰,对方腰线被衣裳罩得半透不透的,他阖了眼睛,不知在心里盘算什么。
一夜之后,春宵帐里未得圆满,二人好歹捅破了窗户纸。
安煦没再如之前抗拒姜亦尘的照料,甚至在姜亦尘给他揉脚时,把脚往回收了收,看那模样是因为怕疼,有讳疾忌医之相。
从前他何曾这样过?
从“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的不吝,变到在姜亦尘面前多生出真实,让姜亦尘稀罕得不行。并且,安煦不矫揉造作,他是在“怕疼”和“明知道会疼也不得不”的抗衡中拉扯,这更让姜亦尘的心肝被揉了似的。
早膳变成晌午饭。
温补粥配着温拌小菜,慢慢吃下去很舒服。
“无烬,有个事我还是得问你,”饭后,姜亦尘着人把陈默几人叫来讲述夜查结果,等人的档口,他给安煦沏茶,不抬眼皮地说话,眉宇间看不出悲喜,“我之前诈死,是怕还和你有揪扯,用的是龟息类药物,当时我以为将你骗过去了,但后来……你怎么会为我‘报仇’呢?为什么去找那对江湖魔头?”
当时姜亦尘用的药很厉害,确实把安煦骗过去了。
安大人那时年少,医术远没有现在精湛,更关心则乱还未断出死因,六殿下安排善后的人便借“郑亦”家人之名将“尸体”接走了,说“少爷和家里关系不大好,也总要认祖归宗,葬去宗祠里”。
理由让安煦不好反驳。
他后来郁郁不开心,身边莫九岚、骆九菊、景星、庆云都劝慰过,无甚收效。
“之后莫老师一位江湖朋友来串门,老师不在,我与那人闲谈几句,他说到江湖杀令的事,说有一对魔头让黑白两道束手无策,杀人手法多变,很多人查不出死因,类似猝亡……我当时……”安煦苦笑,“可能是脑子不大正常吧,一下就想到你的事情上去了,你出事之前好几天没回来,我越想越觉得你是被麻烦缠上,想独自面对,却……”
姜亦尘听得脸冷心凉,他当时确实被麻烦缠上了,但那麻烦是身世。
“所以,或许还有一方势力不想让你从旋涡里脱出去。”他道。
安煦沉默,若还有幕后推手……会是谁呢,姜炼吗?
事情发展至今,有一条不明显的线,左右着二人,若没有这条线,很多事情都不会是今日的局面。
“假设是大殿下所为,他为什么呢?他已经是太子了,”安煦沉吟,“他只要不犯错、不生事,天下终归是他的,不是么。”
姜亦尘不说话,剥橘子喂进安煦嘴里。橘子瓣破了皮,流出蜜汁,安煦顺势在他指尖吮一口,像舍不得那点甜,也像是故意的。
故意在阴谋诡计中夹杂一点你中有我的腻歪。
姜亦尘忍不住笑意,别有深意看他一眼,无声地告诫对方自己耐力有限。
他舔舔嘴角,言归正传道:“大皇兄心思很深,他母亲病故,母族势力不小……当年有人传闻那其实不是病故,如今事情难查,我在想他会不会是觉得皇位一天不在自己手上,便不安?”
这些宫闱秘事安煦不知道。
他低垂着眼睫慢慢喝茶,说不定从一开始起,他、姜亦尘、甚至贺氏都是某人棋盘上的棋子。
可回顾姜炼所为,他又不似知道全部。
想到这,安煦心生恶寒——只靠一知半解,便将事态操控到这地步,这人心思之深实在难以估量。
需得想个主动破局的法儿。
正这时候,陈默和裴明一起来了,兄弟二人顶着一对黑眼圈,看就是整夜没歇。
姜亦尘见状无奈,估摸二人没吃饭,让人拿来吃的。
这两块料可跟安煦不一样。
喂安煦像是喂猫,这俩人则是饿死鬼投胎。一人吃了一大碗面不饱,又都添了两块烤馍夹蛋。
吃饭的时候,裴明老老实实,陈默的眼睛却总往自家王爷脖子上飘。
姜亦尘起初没反应,待到那人看四五六七眼时,他漫不经心摸着脖子上的红斑,别有深意地对陈默笑。
陈默:……
他脑袋里有块地方“咔吧”一声碎了,上面写着“殿下的廉耻”。
裴明傻乎乎的,没看出那主仆二人眉来眼去,吃完饭一抹嘴,大大方方行礼:“王爷家的饭就是好吃。”
安煦看他:说得好像司天堂亏待了你似的。
安王殿下在这方面向来不吝玩笑,乐呵道:“往后裴大人办案路过,随时来吃饭就是。”
裴明不好意思了,抹嘴道:“大人、王爷,堂里医术不错的弟兄今早替来姑娘看过,确定她是中毒,所中之毒是西疆的一种草药。”
又是西疆。
“具体是什么毒,毒源广泛么?”安煦问。
裴明道:“那兄弟只知道药草产处,具体的说不清楚。”
“我得去看看来瑶琴,”安煦低声嘟囔,“闹不好要去一趟西疆……”
话未说完,立刻被姜亦尘瞪一眼:“腿都这样了,你乱跑什么。”
而还不待安煦回答,管家在门口道:“王爷,圣上传口谕,急请二位入宫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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