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雪里周末的时候总是醒得很早,但每到工作日就跟中了邪一样,老是忍不住多睡一会。
闹钟响第一遍的时候,他迷迷瞪瞪伸手按了一下。
第二遍,才稍微清醒一点。
却忽然听到厨房传来滋滋的动静,伴随着煎蛋的焦香,他用力皱了皱鼻子,有些不确定地睁开了眼睛。
顾太子在做早餐。
陶雪里一秒从床上坐了起来,整个人立马精神了。
顾临很快端着白瓷的碗碟,盛着煎蛋还有昨天去超市买的面包片走了出来。
面包片用平底锅热过,碟子旁边还摆着几根陶雪里昨天想吃没吃的干煸牛肉条。
牛奶倒在了玻璃杯里,显然也做过特别加热,杯壁还浮着浅浅一层奶皮子。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陶雪里洗漱出来的时候,坐在饭桌前,气焰明显矮了半截。
顾临倒是依旧很有君子之风,一边解下围裙,一边把牛奶朝他面前推,还对他说:“早安。”
“早……”陶雪里呐呐,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又说:“谢谢。”
“客气。”顾临自然而然地在他对面坐下,道:“车已经停在下面了,待会我送你?”
“不用。”陶雪里道:“我走过去只要十分钟,穿过广场就到了。”
顾临嗯一声,很耐心地听完了他的话,然后说:“我想送你。”
陶雪里看他,顾临刚好抿了一口牛奶,顺势对他微笑了一下。
“……好吧。”
陶雪里答应了。
出门的时候,顾临夸他:“牛肉条很好吃。”
陶雪里:“……嗯。”
在顾临没看到的地方,压了压得意的嘴角。
哎,顾临脾气真是太好了,昨天骂他那么凶,居然一点都没跟他生气。
车子在公司楼下挺稳,陶雪里走下来,对顾临挥了挥手,对方也透过车窗,轻轻对他挥了挥。
一路目送他的身影进入大楼,车子才缓缓前行。
“让你办的事都办好了吗?”车内,他的语气仍然温和,前方副驾的蓝叙嘴角却止不住抽了抽:“……已经交给法务那边确认了。”
“尽快。”
陶雪里对工作虽然没什么激情,但也从来不会掉链子。
他请假三天,游戏实装已经推到了第三章,同事有帮他跑过一遍,但设计剧情细节的地方,还是留着等他回来亲自确认。
陶雪里一到公司,便戴好工牌,并打开了项目后台,抱着几分亏欠的心思快速处理堆积的工作。
第一个场景刚跑完,他就截了张图丢进群里,@美术:“这章他的传家宝已经卖了,手上的戒指去掉。”
又往后跑了一段。
“这里他爹刚死,表情收一点。”
没过多久,群里便陆陆续续跳出来几个“收到”。
忙活了一上午,好不容易闲下来,旁边的同事便转着座椅凑了过来:“怎么样,人找到了吗?”
陶雪里从工位上站起来,伸展了一下打工人的四肢,道:“找到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同事全都看了过来,几道声音接连传出:“找着了?”
“真的假的?”
“人还活着?
“没事儿吧?”
“是被拐了吗?这事儿你得报警吧?”
整个文案部几乎都要被吸引了。
陶雪里有点没好气:“没被拐,回去继承家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又俯身下去做了个大幅度的拉伸动作,再直起腰的时候,办公室跟他熟悉的几乎都把椅子转了过来,一脸准备听他细说的表情。
陶雪里兴趣缺缺。
“总归不是一路人。”他坐回椅子上,准备开始点外卖,道:“过段时间就该桥归桥路归路了。”
众人悻悻。
唯有跟他经常一起凑单吃饭的隔壁小丁凑过来,纳闷:“这么说人好好的?那他这些年怎么没跟你联系过?”
陶雪里看着他,露出了一个悲伤的表情。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小丁:“?”
“他妈没了,他爸疯了,宁川成了父子俩谁也不能触碰的禁忌。”陶雪里道:“他精神好像也有点问题,我这次去看他的时候……哎,说了瘆得慌。”
小丁:“……卧槽。”
陶雪里半真半假地糊弄了过去。
关于顾临的事情,他不打算跟同事说太多,对方的圈子离他太远,说多了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揣测。
而且他很确定,身边的同事也不一定能理解继承家业这四个字真正的重量。
啧,他才不会给顾临在他朋友圈里装逼的机会。
陶雪里的日常没什么值得耗费精力的地方,如果非要提名一个的话,那就是每天三餐吃什么。
附近的外卖其实早就吃腻了,陶雪里纠结了半天,今天到底让谁上桌。
微信忽然跳出了一个消息,是顾临:“中午一起吃饭?”
怎么又问。
陶雪里回:“我不喜欢出去吃。”
他吃完了,还要午睡呢,而且这么热的天,傻子才去吃堂食。
“我去找你?”顾临再次提议,同时发来一张照片,几样饭菜已经整整齐齐装进了饭盒。
这根本就是准备好了。
陶雪里蓦地打字:“不许过来!!!”
顾临:“……?”
“你敢过来我就跟你绝交!”
半分钟后,顾临才回复:“嗯。”
陶雪里心里忐忑起来,他有些闹不清,顾临每次嗯的时候,到底是代表听懂了还是听到了。
于是又快速打字:“真的会绝交!”
顾临再次回应:“好。”
陶雪里不得不强调:“不许来听懂没?”
顾临:“嗯。”
陶雪里感觉有点麻。
他绞尽脑汁,继续打字:“说你不会过来。“
这一次,陶雪里足足等了两分钟,才收到对方的回复:“我不会过来。”
陶雪里想了半天,还是发布了新的声明:“让我在公司看到你你就死定了。”
顾临这次很听话:“你中午不会看到我。”
陶雪里放下了心,快速给自己点了一份藤椒鸡拌面。
吃饱喝足,把椅背放倒躺了一会儿。
中午的办公室人人都在休息,只有偶尔谁不经意睡熟了发出的鼾声。
陶雪里睡了半个多小时,去洗了把脸,继续开电脑核对剧情,同时准备构思新章节的对话。
三点多的时候,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
陶雪里偏头看了一眼,是个陌生来电,而且号码也不是本地的。
直接挂了。
刚有点灵感,电话再次响了起来,还是刚才那个号码。
陶雪里看了几秒,有点纳闷。
普通骚扰电话一般不会连续两次拨打同一个号码。
短暂在电脑上记录下几个关键词,他拿起手机放在耳边,但没直接开口。
跟常开混在一起,陶雪里对于各种层出不穷的诈骗手段也算耳熟能详。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听到的,说现在骗子连声音都能克隆,只要录到几句话,就能拿去给家人打电话。
宁可信其有。
对方倒是先开口了:“您好,请问是陶雪里先生吗?”
是个男声,陶雪里很谨慎地粗着嗓子说:“嗯。”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道:“陶先生您好,我是松庭法务部的陈璟,受顾先生委托,负责跟进您之前签署的几份资产转让文件。”
陶雪里:“?”
他还没说话,那边就已经继续道:“目前相关文件已经审核完毕,其中不动产部分涉及赠与转移登记,需要您本人配合确认,此次产生的相关税费及手续费用,皆由赠与方承担,无需您另外支付。”
“您这边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安排工作人员陪同您前往不动产登记窗口办理,如果工作日不方便,前期身份核验和相关材料也可以线上完成,我稍后把链接发送给您,整个过程大约需要三分钟。”
陶雪里安静了好几秒。
对方也安静了一阵,试探:“陶先生,您在听吗?”
“等一下。”陶雪里开口,已经忘记了伪声,但嗓子还是有些干涩。
他把手机拿远,深呼吸了一下,又重新拿回来,道:“你说这个东西,已经在走流程了?”
“是的。”对方道:“相关税款已经完成缴纳,您只需要三分钟,做一次身份核验……“
“等等等等。”陶雪里再次打断对方,道:“税已经缴了?!”
对方道:“是的,您只需要完成身份核验……”
“还能退吗?”
对方:“……?”
电话里重新传来声音:“您的意思是,终止赠与?”
“对。”陶雪里已经从工位上离开,跑去了消防楼梯处,道:“把他的东西还回去,税也退回去,原样不动。”
“我明白了。”
陶雪里等着他说下去。
陈璟却道:“这不在我此次受托处理的权限范围内,我需要先向顾先生确认。”
“不是。”陶雪里道:“我不要东西,还得他同意?”
“当然不是。”陈璟语气依旧十分客气:“是否接受赠与由您本人决定。但顾先生交给我的指示是完成相关资产转移,您现在提出终止办理,与原定安排存在变更,我需要向委托方汇报。”
他感觉这些人跟顾临简直一个调调。
“行。”陶雪里道:“你先暂停总行吧?我会跟他确认的。”
“我会暂缓需要您本人配合的部分。”
“你强买强……”陶雪里顿了顿,道:“强赠强送啊?我可以告你的知不知道?!”
陈璟:“……”
他安静了一阵,缓缓道:“当然,这是您的权利。”
陶雪里也默了一下。
陈璟重新专业道:“如果您认为我们在办理过程中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您有权通过法律途径处理,不过陶先生,目前需要您本人确认的程序尚未完成,在您明确拒绝配合的情况下,我们不会代替您进行身份确认,也无法替您完成相关登记。”
陶雪里已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马上找顾临。
却又有点心惊胆战:“已经交过的税还能退吗?”
“如果您已经明确决定不接受赠与,我会停止需要您本人配合的后续程序,并将您的决定反馈给顾先生。”陈璟道:“之后资产如何处理,就与您无关了。”
”……“陶雪里听出了他不再跟自己掰扯的意思,有些憋不住问:“总共交了多少钱?”
“您是指目前实际发生的税费及相关费用?”
“对!”
“稍等。”电话那边传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像是在调取资料:“目前鑫海不动产部分已经实际支付的税费及相关费用合计一百九十七万六千余元,车辆部分另行计算,具体明细稍后可以发送给您……”
消防梯里一片安静。
“不过陶先生。”陈璟的声音再次从电话里面响起:“这部分费用由赠与方承担,即便最终无法全部退回,也与您毫无关系。”
下午四点,华文准备的饭局上。
顾临的手机响了起来。
名字是,雪里。
他静静看了一阵,一直等到电话自动挂断,都没有接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