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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〇

    从嘉城乘动车到浦城,快的班次用不了两小时,游千语临窗坐,上车就将u型枕往颈后一夹,以防坐着坐着又睡过去,好在也不用担心坐过站,因为浦城就是终点站。


    她上车后先看看手机,几乎是刚上车,就收到来自方靳书的消息:「终于忙完了一阵,最近两天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吗?」


    游千语心安理得地回复:「不太巧,刚刚才坐上回浦城的动车,最近有些事。」


    那头静默一阵,然后道:「的确不太巧,那等你回来后再来问问你吧。」


    她回应声没问题,心底却想起上回在医院外的事,想着想着,思绪就有些飘忽,记忆仿佛随同窗外浮动的一切景象回溯。


    她和方靳书都是霖州人,做过初中同学,但初三那年她离开了霖州。


    那时妈妈检查出胃癌,几乎时日无多,于是她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联系上了当年在浦城念书时认识的一位朋友,辛微女士。


    辛微女士出身书香门第,那时在大众眼中已经是知名企业家的太太,妈妈联系她时还很紧张。但将近二十年过去,辛微女士依旧不改当年那副热心肠模样,得知老同学是想请自己在她去世后资助自家孩子后,当下赶到霖州。


    妈妈不重视自己的身体,总以为自己只是胃病,以致发现时癌症已经发展到晚期,即使立刻治疗也希望甚微。


    辛微女士当下就要为她看病,但妈妈却说她更希望她能帮她的女儿,那时候她正在筹备心脏手术,辛微女士这才知道还有这事,当下就带着她们母女离开霖州,到了浦城,为她们打点好一切。


    后来,妈妈在她做完心脏手术后不久就离开人世。再之后,辛微女士带她回家,此后多年里她都寄宿在梁家,受梁家资助继续念书。


    她和梁竟上同一所高中,高二下学年,学校里来了个新同学,听说是谁家的私生子,而后来她发现那人就是方靳书。


    她似乎体会到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在霖州生活过十四年,留下的记忆不算太多,但也算是有段短短的人生。


    学校里不乏私生子,但方靳书一来就因为那家人的儿子有意针对而受欺负,她听见他们辱骂他的妈妈,而那时候他的妈妈也已经去世。


    她认得方靳书的妈妈,在霖州开着间小面点铺,起早贪黑,每次她上学路上经过,店铺外的蒸屉都热气蒸蒸,她会忍不住买来当早点。


    她不知道他妈妈经历过什么,但不想听他们那些污言秽语,不想他们用那些话针对方靳书,于是她路过时前去制止了那些人,顶着某种近似“梁竟跟班”的名义做这事,有些像是假传圣旨,但他们还是很给面子地停下了,至少那一次停下了。


    方靳书认出她来,追上她向她答谢,那之后他常常出现在她面前,以至于梁竟产生某种有关“f”的误会,某段时间对她异常冷酷,连给她送牛奶都不会来收走空杯子……


    过去的事算是什么呢?


    过去在波及现在吗?


    她总是思考得有些深奥,梁竟曾称呼她为思考家,而她的网名也总是与「思考」有关。


    梁竟,梁竟。就好像思考起过去来无论如何都绕不开这样一人,毕竟她的过去有很大一部分由梁竟组成。


    对于此,游千语的态度并非回避,她会承认梁竟是她过去的一部分,但也仅仅是停在那里,停在过去,现在及未来的“梁竟”对她而言只是过去的梁竟的投影,不是实实在在的存在,所有的影响力都只是一种余波在回荡,像她的心率失常,也只是她当年手术造成的一种远期并发症。


    只要他不再以实实在在的模样成为她现在的一部分就好,所以她才会对佟曼青说不想,她不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再为将来的自己推去一层波澜。


    这是从线性时间维度引发的感受,可时间似乎又并非线性的。


    游千语没力气再想,只是靠在座椅上发起别的呆。


    到浦城差不多中午,她行李不多,出门只带了个小行李箱,计划三两天后就回嘉城,她先到简观安顿下,然后就直奔去景和找吕问韬。


    吕问韬不是她当年的主治医师,当初的手术梁家为她安排了国外的专家,手术成功后才由吕问韬随访。


    在景和体检也价值不菲,但游千语出于一些人情顾虑,还没有向吕医生提过这样的话,但她觉得也许不该再拖下去了。


    她为了检查,到中午也没有吃东西,吕问韬先批评她一番:“你这样对自己的身体很不负责啊小游,以后切记改正。”


    “我知道的,”她认真跟人说,“前段时间我也觉得要改改的。”


    “前段时间是什么时间?”


    “……有段时间了。”


    “……”


    吕问韬忍不住又唠叨几句,而后才安排好检查事项。


    游千语一项项检查,下午忙完回酒店大吃一顿,吕问韬让她一天后再去医院,于是第二天她只需要无所事事地待上一天。


    早晨先痛改前非,起来吃早餐,早餐结束后去外面骑了骑单车,一来是看看许久没回来的城市,二来也算是运动,在外面吃过午餐后就回酒店休息。


    睡得正香,忽然听见了敲门声,她睁开眼,在雨点般的敲门声中缓了缓神,前去开门。


    门一开,门外便有道人影熊抱过来,佟曼青生得同样高挑,两人身量差不多,抱在一起时下巴停在彼此的肩膀上。


    “surprise!想薯你了宝贝!”佟大小姐用卖萌的语气说话,和她身上一身轻熟职业装格外不搭,不过叫起宝贝来倒很合适。


    游千语这才清醒几分,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佟曼青松开人,先伸手将人转了圈,一边回答说:“昨天啦,先倒了一天时差,醒了又接着睡,今早先去集团报道开了个会,中午又应酬了一群人,下午一得空就来找你了!”一口气说完又将人原原本本地转回来,“你这家伙……算了,先进来说话。”


    她反客为主,又或者她还真算这儿的主人,将人拽回沙发上说话去,一面说话一面又接着摆弄起游千语,头发摸摸,脸颊揉揉,肩膀捏捏。


    游千语任由她摆弄会儿,最后终于听人打住絮絮叨叨的话语,叹了声:“唉,小鱼啊……”


    颇有些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意味,游千语轻松会意,张口便说:“我会改的。”


    “说说,怎么改?”


    “规律生活,规律饮食。”


    佟曼青听后头往她肩上一靠,不以为意道:“说大话嘛,可信度不说为负,至少也有零。”又说,“你啊,懒猫一只,就适合有个管家每天帮你做做饭,再追着你喂。”


    “也可以是营养师。”


    “但你之前不是觉得营养师很贵吗,还是说现在不觉得了?”


    “嗯,现在我有钱。”


    佟曼青听得一笑,似乎觉得一个人兜里只有几十万就说自己有钱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但她的经历又告诉她,对于普通人而言几十万足够令他们有底气,而这只小鱼现在就有了些底气。


    想着,她轻轻扭头,觑着人问:“要不再考虑下聘个‘管家’呢?一个你乐意接受的,能够触碰到你边界的人……还是说你觉得这样的人很少啊?”


    语带试探,游千语扭头看看她,还没回答,房间里忽然响起阵铃声,佟曼青蓦地坐直身子,掏出手机说:“我爸,我先接个电话。”


    她走到窗边去讲电话,听起来是在讨论什么安排。


    “我还要陪小鱼呢……再说我也才刚回来,还没做造型,也没准备新衣服啊……爸!”这时门外传来门铃音,佟曼青听到声音回头,电话拿远一截说,“我叫的下午茶,取餐!”说完接着和她爸理论。


    游千语起身去开门,身后,佟曼青还在讲电话,而房门打开,外面站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


    宽肩窄腰,穿黑色衬衣与西裤,仅仅是面无表情立着就散发出通身贵气。


    廊灯昏黄,他们在佟曼青的说话声里对视眼,终于,梁公子拎着本来该由机器人送来的茶点朝她递来,一语不发交到她手上。


    “……”


    游千语正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身后佟曼青妥协的声音已经落下,挂断电话转朝她走来:“怎么了小鱼?”


    游千语蓦地关上房门,将人隔绝在门外,拎着茶点进来,问她:“是这个吗?”


    “不错不错,就是程帆最近新开的那家法甜,我还没尝,刚好买来些试试。”


    两人坐回沙发旁,佟曼青一边拆包装,一边说,“还是我们程大小姐业务广,什么店都要开开看,对了,这家甜品店还有她表哥的手笔,你听说没?”


    “没。”


    “就知道。行,吃了再告诉你。”佟曼青将一块鼠尾草柠檬挞送到她面前,说,“先尝尝看这个,巧克力留在最后。”


    “……”


    她总是喜欢带些苦涩味的东西,咖啡、黑巧或者抹茶,对于太甜的东西接受度不高,不过柠檬挞也带酸涩味,不算太甜。


    她尝上一小口,点头说:“还不错。”


    对面的佟曼青也点点头,这才笑了笑说:“这可是我今早让程大小姐安排店里特聘的甜品师做的,当然了,也就是她那位表哥,怎么样,够贤惠吧?”


    “……”


    感觉到话题好像接回先前那话上,游千语又叉起一小块柠檬挞送进口中,慢吞吞吃,兼思考,然后说:“抛开她表哥不谈,只说甜品师的话,吃太多甜品会不太健康。”


    “谁说甜品师就只会做甜品了?人家法国蓝带回来的,还差这几道菜的手艺吗?而且人家自己开法餐厅,来程帆这儿做甜品纯属业余爱好。”


    游千语只一副懒洋洋听着的模样,又吃完一口,说:“都说了抛开他不谈的。”


    佟曼青唯有哀嚎声:“可我的重点显然就是他!人家正打听你呢……怎么,难道你就这样一直藏在鱼缸里吗?”


    “鱼缸怎么了?”


    “唔,是没问题……但我的初衷还是希望你可以再试着敞开心扉,接纳下新人嘛,小鱼也可以游回河里嘛。”


    “还可以一直游到海水变咸。”


    “你还在这里讲冷笑话!”佟曼青怒吃一口甜点,静了静,然后长叹声,“唉算了,我自己在河里也游不明白。”


    游千语这才看看她:“怎么说?”


    “我爸刚打电话来是让我今晚和老何一家吃饭去,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们要说什么,脚趾头都疼死了。”她也奉上一则冷笑话。


    “还是不想结婚吗?”


    “想不明白,总感觉有些恐婚,可能还是怕结婚后要不了多久就要催我生小孩,我才刚满25,干嘛着急结婚,对吧?”


    两人又围着这话说了会儿,佟曼青最后说,“算了,去就去,早晚都要面对!只不过今晚就不能陪你了。”


    游千语闻言看看她,眨了眨眼没说话。佟曼青会意,当下不满道:“好啦!知道你不想让我陪,但你就不能装一装很不舍吗?”


    “我没说不想。”


    “谁还不知道你?负心女!”


    佟曼青对此的确颇有怨气,怨气也的确不假,两人认识十年间似乎只为这事闹过一次矛盾,当初她们才高二,寒假旅行时她想和这家伙住同一间房,但她就是不同意,气得她决定再也不要跟鱼这种冷血动物做朋友,当场就丢下人走了。


    几天后是梁竟拉着她来找她,居然是梁竟那个黑心肠先叫她去单独聊了聊,告诉她:“她一向不习惯旁人亲近,但我能感觉到最近几天她有些难过。”


    “她难过关我什么事!”


    “只是觉得她在意你这个朋友,只不过一时间还不能做出更多改变,所以我带她来是希望你能体谅她。”


    她生气不已:“梁竟!你不觉得你现在像个带熊孩子的爸爸来找我道歉吗?名义上是道歉,实际上满口都是在说你家小孩没错。”


    “……你想这么理解就这么理解。”


    黑心男说完就走开去,不会儿,屋子里又钻进一条小鱼来。


    突然想到那时候的事,佟曼青又有些唏嘘。当初那样亲密的两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忽地,她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冷不丁开口:“小鱼,今早听我爸说梁家正在准备发布会,梁竟就要回国了。”


    游千语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提起梁竟,疑惑看她,不过佟曼青的确也从不避讳在她面前提起他。


    “说得那叫一个与有荣焉,说什么他这一年多没回国是因为毕业后就进了欧洲分部,忙得都没停过……这次回国也是因为欧洲那边成绩漂亮,打算借机让他回国立足。”


    “噢。”


    “宝贝,你就这么冷淡吗?”


    虽然她是有些帮梁竟说话的意思,但也是想告诉她或许梁竟消失一年多也不是那么罪不可恕。


    游千语却说:“我不认为我应该有更热烈的情绪。”


    “你也说只是你不认为应该有,那你抛开理智后真正的情绪呢?”佟曼青望着她说下去,“小鱼,其实你是在和他生气的,对吧?”


    游千语不语,佟曼青接着说,“但情绪这种事应该交给感觉吧,如果真的生气,真的在意,是不是应该说出来呢?至少不能一直生闷气吧?”


    “我不这么认为。”


    她难得反驳得这么生硬,佟曼青仿佛看见有人又被罩进鱼缸里,忍不住一叹:“好吧,那我要是再告诉你,我还听说梁家要公布的好消息里或许还包括他和闻歆订婚的消息呢,你会生气吗?”


    一语落下,游千语吃柠檬挞的动作微微一顿,一股酸味恰巧在唇齿间蔓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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