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是早上十点,一通陌生电话打来,她接通,对着那头问了两声,没有人回应。
电流声均匀,过于匀称的声音反而像是成为静音,她也忽然不出声,心好像在某个瞬间有所猜测。
良久的静谧后,她挂断电话,那通电话没再拨来。
而今夜又是一通这样的电话。
游千语听着耳畔的电流声,像听见荒原的风,很久才出声:“怎么不说话?”
可是没有人回答她,只是有道似有若无的沉重呼吸声夹杂其间。心上好像有什么在摇曳,被风吹动似的。
“不说话我挂了。”
她说完,指尖缓缓挪到挂断键上,却迟迟没有落下,但片刻之后,电流声还是切断。
是对方挂了电话。她抿了抿唇,最后按熄屏幕,将手机倒扣回枕边。
骗子。
她默念声,继而再度闭上双眼。
第二天早上她又赶来景和,取了仪器后韩医生又看了看数值,结合昨天她说的那些症状,决定先调整下药物和剂量,让她接着服用一段时间,如果还是频繁出现心律失常和副作用,他会更建议手术消融。
游千语老老实实应下,心底却还在衡量,吃药会导致一些迟钝的副作用,手术则需要面临一些令她焦虑的场景。
她下楼来,慢吞吞走到相邻的公园里,又一次坐在那张长椅上。
湖对面依旧游人众多,湖面上依旧游船往来,她盯着湖面,有些发呆,直到身侧蓦地坐下一人,心才突然猛跳下。
她转过脸,视线里却不是她以为的那张脸,而是一张狎带着玩味笑意、有些张扬的脸,她怔了怔。
“好久没见,不认识了?”
林清恩用那副有些吊儿郎当的口吻问道,游千语缓过神,问他:“你怎么会来?”
“刚才从我姐办公室出来,看到有人心不在焉地离开,还以为查出绝症来了,当然要跟来关心下。”
“……”游千语一听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失去说话的欲望。
“到底怎么样啊?”
“没什么大事,多谢关心。”
“哈哈,那就好,”林清恩笑眯眯转过头,也看向湖面,说,“阿竟就是个倒霉蛋了,不过他再倒霉能有我倒霉吗?”
游千语转头看他,问:“他怎么了?”
“啧。”林清恩意味不明地啧了声,不说话。
游千语确定他是故意犯贱,于是起身来,准备走开。
林清恩忙开口:“别急啊,又不是不告诉你。”
“没急,只是我该走了。”
“行,我跟着你走走,但你可别告诉他,我可不想又被你们两个夹着折腾……”林清恩笑着跟上,侧头睨她眼,接着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周五晚上不知道发什么疯,在家喝酒喝得不省人事,然后把自己喝得发了高烧,你说是不是倒霉蛋?”
游千语听后微微皱了皱眉。
从前的梁竟几乎滴酒不沾,每次喝酒喝一杯就有了醉意,两杯几乎就醉倒,醉酒后总是整夜整夜地难受。
她曾经在他结束一场应酬后问他:“那为什么非要喝?你明明可以拒绝他们。”
“只是看起来能拒绝,实际上我还没有足够的能力拒绝他们。”
她似懂非懂,对于这种权力的压制,她也只知道些理论知识,而他才二十岁就要实实在在地面对。
在这样的权力压制面前,他没有拒绝权,因为他有他的阶级责任。
她不太高兴,而他一身酒气凑过来还要吻她,她挡住他:“不要。”
“你嫌我……”
“我没有。”
“就有。”然后他朝她许诺,“好,那以后我一定非必要不饮酒。”
“在想什么?”林清恩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
她问他:“你去看过他了?”
“有什么好看的,你想去看啊?”
游千语转头看看他,林清恩笑意不减,瞧着依旧没正形。她没有答他这话,只是问他:“你来嘉城做什么?”
林清恩挑眉:“这话问的,你们说来就都来了,难道我不能来?怎么,你该不会还怕我吧?”
“我没怕过你。”
林清恩又“啧”了声,目光再一次从她无动于衷的侧脸上扫过,而后停下脚步,说:“就先送到这儿了,慢走。”
游千语应了声,毫不留恋地说了再见。
林清恩停在树下,看着人走远去,这才寻到处长椅坐下,抽出兜里的手机对着某人的头像看了看,琢磨起究竟要不要再犯一次贱。
给梁竟添堵的事干起来其实挺舒服的,但他现在收拾他是越来越轻易了,到底要不要触这个霉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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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一早,游千语准点赶到嘉大。
再见原耀时对方黑着脸,一副谁都爱搭不理的样子,游千语见他这副模样,又开口跟人口头道歉:“抱歉,上周五那天事发突然,我才忘了——”
原耀却打断她:“我知道,你不用一直重复。”
她回了句好,不再出言,安静走进教室坐下。
原耀却始终觉得不舒坦,很久才开口:“事发突然就可以忘记自己的承诺吗?你的承诺就这么脆弱吗?”
好像还是要算账的意思。
“可我的确是忘了,至于你怎么看待我,我都随意。”
“你就只能拿出这样恶劣又不真诚的态度吗?”
“我已经道过歉了。”
原耀冷笑声,不说话,直到下课也没理她,游千语下课时则问他:“可以一起吃午饭吗?”
“没这个必要。”
“好,我可以等你消气。”
原耀置若罔闻,转身就走。
等到周二见面依旧一副火药桶模样,好像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跟她说话。
游千语则还是那副瞧着冷淡的神情,原耀见后心头就更气,一些时刻也会想到此前阿will说过的话——
miss游显然更喜欢gentleman,聪明体贴,知道什么时候该可靠,什么时候该服软,原少,你不如想想你能提供什么情绪价值给她?
可他为什么要提供情绪价值给她?
他凭什么要变成她喜欢的样子?
他凭什么要变?
对于原耀在这件事上的想法,游千语无意探究,只是在下午收到简悠的消息后,跟人定下吃饭的时间和地点,等她陪原耀上完下午的课,就前去买伴手礼赴约。
与简悠约在嘉城一处顶楼餐厅,也就是当初与林清意见面吃饭的地方。
简悠毕竟是简随影业的三小姐,虽然平时低调,但奢侈习惯一点不少,除了在外拍摄时,其余时候对生活品质的要求绝称不上低,对于奢侈品更是买起来不手软。
这天简悠穿了条浅色连衣裙,远远看去,显得优雅又温柔,见到游千语也只是微微一笑,小幅度地挥挥手。
游千语见状加快脚步,她今天穿身纯黑色无袖上衣,搭一条深灰色半裙,人瞧着有股浓郁的冷感,两人走来一处倒颇有反差。
已经一年多没见,简悠刚见面还有些不知道怎么说话,只问好说:“好久不见。”
“是啊,没想到你还会约我吃饭。”
简悠脸颊微红:“毕竟你前段时间还来关心我,我受宠若惊。”
“哪里的话?”游千语便接着这话问,“那你怎么样了?”
“还是到餐厅再说吧。”
游千语点头。
两人到了预定好的餐厅坐下,点完餐,简悠才回答刚刚游千语那问:“其实没什么,本来跟他也没什么感情,按家里安排才订的婚,所以事发后甚至觉得在这节骨眼儿上曝光出来刚好,至少比结婚后才知道要好。”
听起来的确一点儿都不放在心上。游千语点点头:“那是当然,那今晚就顺便祝贺你退婚成功了。”
“连你在嘉城都知道了。”
“毕竟也有些人脉。”
简悠笑了笑,低头搅拌下先送来的饮料。
游千语也吸了口果汁,忽然问她:“我看大家都挺好奇群里那个小号的,你有头绪吗?”
简悠惊诧抬头:“想不到你也会八卦。”
“人之常情。”
简悠不知想到些什么,脸颊微微有些红,说:“不错,是这么个理……至于这个小号,我想应该是我认识的人。”
“你心里有猜测?”
“算是吧。”
游千语微微挑眉,但又听简悠说,“算了,我自己都还在验证中的事,也没法告诉你。”
游千语又点点头,虽然她好像知道正确答案,但既然当事人自己已经在验证,她似乎也无需插手什么。
简悠则转过话问起她近况,游千语对她简单讲了讲,又引发了简悠的一串感慨,最后说:“你这工作也算是专业对口,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当初应该学哲学,研究社会学和人类学。”
简悠一句无心的感慨落下,游千语却回想起当初报考浦大时选专业的情形。
她对着那些抽象范畴的名词解释感到困惑,梁竟在一旁出谋划策,认为她可以学哲学,而身后突然有道声音幽幽传来:“我倒觉得教育学比较适合小猫呢。”
他们齐齐仰头,看到辛女士假装路过。
而她后来对着哲学和教育学的名词解释又看了看,决定听从阿姨的建议。再后来,每当她拿起哲学类书籍看时,梁竟都会问她句喜欢吗,她的回答永远都是“还不错”,梁竟总是笑一声,不再说别的话,她就知道他一定知道,知道她的脑袋很喜欢有关哲学的知识。
想到这里,游千语忽然意识到自己最近频繁地回想起过去,像他们刚分手的那段时间。那时她百般不习惯,所以在搬来嘉城后的某天突然翻出当初为留学而准备的签证,一个冲动就买下最近的航班……
她及时打住回想,接着对简悠说:“也许学了哲学反而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
“这可说不准,我学编导,现在还是对编导很感兴趣很有热情啊。”
游千语默认下,毕竟简悠至今都从事着影业相关工作,她问她:“你来嘉城也是忙这事吗?”
“差不多,最近有位老师在嘉城准备一部电影,我来学习学习,顺便还捡了几部大学生作品,也打算去看看。”
游千语点点头,也感慨道:“还是你的工作更有趣味。”
简悠又笑着说了说自己近来的工作安排,最后道:“如果时间合适,到时候我也邀请你到摄制组来看看,陈铮大导演呢!我肯定是要跟组学习一段时间的。”
“好,有机会来。”
不管是不是客套话,两人聊得都还算热络,至少不像没什么交集的样子,吃过饭后,游千语跟人aa结账,简悠没有抢着请客的意思,很是尊重她的边界感。
简悠的酒店就订在这里,吃过饭后就回酒店里休息,游千语则独自下楼,刚走出电梯,就迎面撞见拐来候梯厅内的几人。
除了林清意与林清恩姐弟外,梁竟也在,而与林清意走在一起说着话的是个长卷发白西装的女人,几人见到她,俱是一怔。
还是林清恩脸上率先露出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嘴角高高扬起,招呼声:“还真是有缘啊,竟然又见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