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想得美
叶勉出了太子寝宫,依言去找裴照野,一名大宫人恭恭敬敬地将他引至毓德殿。
大文朝祖制,东宫置有卫率,储君仪卫一体,兵将们的编制虽然依旧录在兵部,但指挥权独属东宫。
这也是为何嘉贵妃皇宠盛极,却依旧不敢和先太子正面交锋的原因。东宫有自己的军队,数千精锐只听从太子一人,全部驻防在皇城之外,咫尺之遥。
她若真把人逼入绝境,怕是一夜之间宫外族人尽屠。
东宫易主,詹事府跟着大换血,旧臣只留下三成,而卫率府武官这里,却不可轻易调动。
现下左右内率和下四率,悉数由裴照野执掌。
其中左右内率是太子的核心近卫,皆从武将高官子弟门荫而来,这帮人素来眼高于顶,不好管教,换了旁人,即便有胆接手了,也弹压不住。
而裴照野的身份极高,刚好能压制此辈。他隔三差五的就寻个由头,将内率的几个郎将召来毓德殿,没事找事劈头盖脸地就叼一顿。几个郎将敢怒不敢言,气得牙关都快咬出血沫子了,也得强自按捺。
毓德殿里,裴照野正在听几个郎将给他禀报军务,看见叶勉进来,伸手指了指,示意他一旁坐下。
叶勉给端茶的小太监道了谢,在不远处落座。
裴照野与他们议事足有小半个时辰,方将人打发走,几个郎将明显松了一口气,拱手告退。
裴照野这才走过来,撩袍在叶勉对面的官椅上大剌剌地坐下。
“呦,怎么着了这是?脸鼓的青蛙似的。”裴照野好信儿打听。
姿态依旧吊儿郎当,眼里却没了第一次见面时的轻浮,他叫人好揍了一顿,自然已经知晓了叶勉是哪个。
叶勉虽不喜他,但日后都是同一处当差的同僚,低头不见抬头见,总不好撕破脸。
他顺着台阶搭话,“我方才去给殿下请了安,殿下没派给我差事,叫我自个儿玩去,咱们东宫活计这么轻省?”
叶勉拐着弯儿打听,他怕他真摊上了个不着调的傻缺领导。真要是那样,他趁早跳槽!
“你想的美!”
裴照野听他说完嗤了一声,“东宫新立,外头待办的差事堆得比房梁还高,咱们东宫的狗都得转圈拉磨当驴使!还活计轻省殿下这是还病着,等他一好,你有空端碗吃饭都要美哭了!”
叶勉:“”
裴照野怕把新来的驴吓跑了,没再细说这事,站起身冲他一招手,“走!我带你逛逛东宫。”
叶勉起身跟上。
东宫规制极高,面积却没有很大,两炷香时间,裴照野已细细地将前殿中各职能厅给他介绍了个遍。
介绍到舍人值庐的时候,叶勉进去仔细瞧了几眼,见里间儿设有两张平榻,便问他,“我们舍人值夜可是在此处?”
“他们在此处值宿,你在后殿。”
“哈?”叶勉转头。
裴照野浑不在意地解释,“我若值夜也在那处,东宫尚未册立妃嫔,日后若进了人,我们再挪出来便是。”
不过,他看着悬估计他们俩是不用再挪动了。
叶勉听罢点了点头。
裴照野带他逛完前殿,就去了后殿他值宿的地方。
房间里头是精巧的一明一暗格局,明间桌椅条案俱全,可处理公务文案,暗间儿是个暖阁,里面摆了一张宽敞的梨花榻。
裴照野:“困了就在这儿迷瞪一会儿,比外头强些,也不必非等值夜,平日晌午若想小憩,直接过来便是。”
“我过来的少,若来了就在你隔壁,”裴照野屈指敲了敲墙,“墙薄,有事喊一嗓子我就听见了。”
叶勉点头,随意问道:“隔壁可还住了其他人?”
此处是一排厢屋,连着能有五六间的屋子。
裴照野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里“嚯”了一声,“你当这儿菜市口呢?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踏脚!”
他长臂一伸推开支窗,指给叶勉看,“瞧见廊后这道窄门没有?穿过去,往前不到二十步便是殿下寝宫,窄门前后各有一班内率侍卫,十二个时辰轮班戒守,寸步不离。”
叶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果然见窄门两侧身影绰绰,侍卫们皆深袍剑袖,外罩青甲,按刀侍立。
“一会儿我带你过去,给他们认认脸儿。”
裴照野说完又转头看向叶勉,“内率侍卫里混账羔子不少,日后熟悉了,少不得要和你犯贱,你甭搭理他们,只记住他们的名字,再报与我,我回来就去扒他的皮。”
叶勉不咸不淡的摆了摆手,“这里是东宫,谁能放肆。你当人人都与你一般,敢在此处行事孟浪?”
叶勉不吃他这一套。
裴照野闻言倒是没恼,大大咧咧地靠坐去梨花榻上,心下颇感无奈。
叶勉是个软硬不吃的主儿,只是看着软和,实则棱角锋锐,极有主见,性情并不讨他喜欢。
裴照野在军营里久了,不拘男女,向来偏爱娇滴滴能倚在他怀里温言的柔语花。
可偏偏叶勉这副相貌又实在太合他心意,乌发雪肤,眸似秋水,唇若樱染,只静站在那儿就一幅画似的。若是能在锦被红绡间引他情动,不知会是何等活色生香的光景
前段时日,裴照野躺在床上养伤,日日想着他这张脸行荒唐事,本来半个月就能下地,他却越养越虚,月余还躺在床上,一沾地就腿下发软。
尚书府连换了两波郎中都不见起色,最后求恩典请了御医过来瞧,御医前脚刚走,他娘气得浑身乱颤,只当是哪个狐媚在他病中勾缠,转身就把他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小子,尽数换成了粗使婆子
叶勉完全不避闪裴照野的打量,自顾自将墙边柜子里的笔墨纸砚捧出来,一一摆去外间儿的条案上。
裴照野舌尖抵了抵牙根,心下躁意翻涌,但凡叶勉现在背后的人换了一个,不是那个荣南王,他都要先将人抢了。
想到荣南王,裴照野脸色就寒了下来,他和叶勉打了一架,他权当儿戏,不过陪他玩闹而已,与那庄珝却是解不开的大仇!
俩人没在屋子里呆太久,裴照野本就对叶勉有些旖念遐思,独自在家养伤时都控制不住,如今同处一室,他面上他装的再好,身上也难免有些蠢蠢欲动。
叶勉与他去内率侍卫处走了一趟,与当值的侍卫们一一打过招呼,又在一应册簿上添了自己的名字,便匆匆回了舍人值庐。
对于裴照野,叶勉倒是没太多想法。这些年来,对他心存绮思的人实在太多,只要对方能守住方寸,别越界轻佻,他便能装作浑然不觉,彼此相安无事。
舍人们眼下皆在值庐里就位,如裴照野所说,东宫待办的差事堆积如山。储君虽因在病中,尚未升座召见他们,差遣却已从詹事府层层派下。
柳京轩面泛愠色,见叶勉回来了,忙拉他去角落里说小话。
叶勉笑着问他,“差事棘手?”
柳京轩压低声音,语气中难掩愤忿懑:“来宫里当差,谁敢挑剔差使薄厚?可这分派也太不公了些!”
他一脸不服,“方才来派差的中允大人与他们有亲,但凡是露脸又轻省的差事尽数分给了那几人,分给我们三个的都是难办的苦差。”
叶勉拿起轮值表仔细看了看,舍人们三两人一班在太子身边随值,不随值的日子便要去办外差,安排的满满当当。
随值的分组倒是公允,叶勉目光扫过,一个月之内,与他同组之人几乎回回不同,显然是刻意打散了安排。
他略一思忖便也明白,无论出身宗室皇亲还是外臣,既入了东宫,皆为臣属。分派差事还能暗戳戳做些小动作,分组却不能大喇喇分个三六九等。
柳京轩又从案上拿起两张纸给叶勉看,郁闷道:“你瞧瞧,池孝炎还好些,一到你与我头上的,全是吃力不讨好的活计,若是咱俩一组同值,尽是烫手山芋。”
叶勉看了眼不远处的池孝炎,他已与几个宗室国戚们攀谈起来,那几人虽对他没那么热络,可也没拂他颜面,只略微疏离。池孝炎则一脸温和从容,笑意也恰到好处,让人看了就心生好感。
柳京轩显然对池孝炎十分不满,叶勉倒觉得无可厚非,各人有各人的处世之道,屋子里都是同僚,共事贵在和气,自然要去主动化解一二。
叶勉深知自己这回招人眼了,已被人视为眼中钉,短期内没什么转圜余地,不然依他的性子,也会去周旋一番。
而柳京轩这个小倒霉蛋儿,则是骨子里还带着世家子弟的矜傲,不肯低头逢迎,自然要被那些人狠命打压。
叶勉拍了拍柳京轩的肩膀,笑着安抚道:“不妨事,来日方长,我们只尽心办差便是。”
柳京轩本也没什么好办法,见叶勉笑得爽朗,气定神闲,也不由缓和下来,不再多言。
叶勉又扫了眼轮值表,自己随值储君的班次被安排到了最末,心底哂笑一声,不再多看,径直去寻同值的人办其他差使。
舍人们事务繁多,叶勉也埋首各项差事,先跑去礼部领了册封大典的仪程细则,回值房后即刻伏案起草太子的谢恩表,墨迹未干又匆匆赶往东宫库房,一一清点殿中省送来的器物摆设。
自晨至暮,叶勉忙得脚不沾地,晌午也没正经用午膳,与其他的舍人一样,端着碗胡乱扒了几口,便又埋头办事去了。
一直加班到宫门要下钥,暮色漫过宫檐,叶勉敲着酸痛的老腰直起身来,收拾好案头文书。
东宫的属官们三两结伴往宫外走去,宫墙内的太监宫女远远见了,皆侧身避过,垂首静待官员们走远,复又悄无声息地各司其职。
叶勉与柳京轩并肩走在最后头,池孝炎走在他俩前面几步,已经能和同僚们有来有回地说笑几句。
柳京轩气得剜了他后背好几眼,但是目光里不无羡慕之色。
去了新环境里被人排挤并不好受,叶勉劝他,“锋芒太露易折,见人三分笑,不费什么力气,同殿为臣,他们不会一直与你为难,毕竟闹得太难看,对谁都不好。待共事久了摸清各自脾性,相处起来自然就顺遂了。”
柳京轩出身显赫,自小众星捧月长大,何曾先低过头?一听这话,脖子一梗,“凭什么我们先对他们赔笑脸?”
叶勉:“”
他爹老是骂他娇纵,叶勉真的不服,与这位比起来,他简直就是个乖顺懂事,温良恭俭的模范孩子。等回了家,他非得和老头子好好掰扯掰扯不可。
叶勉见他油盐不进,便不再费唇舌,他今天与那几人协同办差时,暗自留心过,那伙人对池孝炎和柳京轩只是傲然凛凛,对他却不然,眉梢眼角都藏着一股子敌意。
他暂时还想不到破解之法,不过叶勉也不急,他本就不是来东宫交友的,既做不成朋友,做普通同事也无妨,但若再蹬鼻子上脸,也别怪他下手不留余地!
众人在宫门前各自登车离去。
暮色中,两道身影立在掖门前,死死盯着叶府马车离去的方向,目光阴沉无比。
邶明蘅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将翻涌的恨意压回眼底,冷哼了一声,“且容他再得意几日!”
邶明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来日方长。”
二人登上华盖马车,邶明川提点堂弟:“叶家那小子的心思,怕是比他那张脸还精巧,明日且把你的急躁性子收一收,切莫让人抓住把柄。”
邶明蘅抿着唇,齿关紧咬,一言不发。
邶明川皱眉,声音沉了几分,“明蘅,东宫里容不得你撒野,成大事者,岂能逞一时之快?”
邶明蘅闭了闭眼,终是长叹一声。
邶明川语气稍缓,语重心长道:“你们这一支的前程兴衰,如今大半都身系与你,不要任性。”
邶明蘅点了点头,靠在车厢壁上,心里十分疲累。
世人都爱说宗室王公,只觉个个金尊玉贵,他们又哪里知道,宗室也分三六九等,云泥之别。
有爵宗室自然是“王公”,每日锦衣玉食,好不逍遥,而余者闲散宗室不过顶个虚名,每年领些粮饷俸银,空有尊贵血脉,遇上得势的臣子都要退让三分。
堂哥邶明川家里便是如此,一代代降等袭爵,到了第五代他父亲,已只是个郡公,禄米区区五百石,如今堂哥身上并无爵位,在宗室中不过是个白身,处境着实尴尬。
而他则更不济些。
他的曾祖父当年一时糊涂,卷入一场政治风波,致使他们这一支被革出了宗籍,如今空有皇姓,连俸禄都无,在宗室中处处低人一等。
几十年来,他们这一脉早已坐吃山空,全仰仗几房近亲倾力周济,才勉强维系住宗室子弟应有的体面。可这终究不能长远,族中长辈无时无刻不盼着能重归宗谱。
前些时日,圣上为新太子遴选东宫舍人,几家近亲叔伯牟足了劲代为奔走,银子不知泼出去多少,终于有能在御前说上话的郡王代为进言。
圣上念及他家祖上随驾亲征的功绩旧情,特开天恩,许诺会留两个舍人名额予他们这一支。
消息传来,族中长辈无不喜极而泣,日日于祠堂焚香祝祷,只盼他们兄弟能把握这天赐良机,侍奉好太子,待日后新君登基,降下隆恩,重录宗谱。
不料圣旨颁下时,东宫舍人的名额却生了变数!宗室名额竟被削去一个,反倒添了一个给外臣子弟,正是那户部右侍郎之子,叶勉!
宗室减了名额,自然要从他们这一支中剔除,他同胞的亲弟弟转眼间就被除了名,打击下连日闭门不出,愈见消沉。
族中长辈虽愤懑难平,却也无计可施。祖母以泪洗面,日日在家诅咒叶勉,甚至偷偷请了巫蛊,用槐木刻了人形,将他的名字用朱砂写在上面,夜半时分在后院焚烧念咒。
邶明川看堂弟牙关紧咬,就知道他又在想名额被夺之辱,他心里也暗暗叹了口气,若是没出这变故,他们兄弟两个人同在储君跟前效力,重录宗谱本该是十拿九稳的。
邶明川靠在车厢壁上,目光投向窗外。
暮色中的京城华灯初上,各府接引的灯笼汇成一片,映在他眼中却只余一片清冷。
其实这一日下来,他又何尝好受过?不过是凭着与生俱来的高傲,强撑着宗室子弟摇摇欲坠的体面。
那个叫池孝炎的,尚存几分礼数,知道尊卑进退。可叶勉和柳京轩,那两个外臣之子,竟敢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这般明目张胆的轻慢,直刺的他胸中气血翻涌。
邶明川疲惫地闭上双眼,车窗外喧嚣的市井仿佛隔着一层纱,脑子里却一遍遍地过着叶勉身上的一枚压襟黄玉玉身澄澈如蜜,光线映耀下,泛着膏脂般的酥润红光,光华内敛,却让人无法忽视。
这等品相的黄玉古璜,已非银钱可以衡量。
当年祖父败家,痴迷金石,为寻一方相近成色的黄玉作私印,折损半数积蓄,最终也只得了一小块料子,至今仍珍藏在书房多宝阁最上层,等闲不示于人。
而叶勉却只将它当寻常物,用一根银线随意系于腰间蹀躞带上,半点不见珍重。
邶明川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喉头,连带着今日被外臣们轻慢的种种,叶勉漫不经心的拱手,柳京轩毫不掩饰的睥睨,此刻都化作淬了毒的细针,一根根扎进他赖以维持的体面里。
第22章 户部
叶勉晚上有事找他爹商量,和庄珝报备了一声后,就回了侍郎府。
夏日晚风穿堂而过,饭厅内灯火温润,一家三口围坐用膳。叶侍郎细细地问着他在东宫经手的实务,不时指点一二,邱氏含笑听着,给小儿子盛了碗荷叶羹汤。
“爹,我明天的差事,还得您帮帮我才行。”
“哦?是什么差使啊?”叶侍郎捋着胡子笑眯眯问他。
叶勉喝了口荷叶汤,十分随意地说道:“明儿要去户部给朔远军请军饷,您和下头的主事们都打个招呼,若是文书勘合无缺,就痛快批了,可不许卡着我您儿子如今忙得陀螺似的,可没空一趟趟往你们那儿跑。”
朔远军是太子在北境时的直系麾下,如今太子回了京城,军权已经奉还给赵大将军,可这份香火情谊却断不了,现下殿下张口要为旧部请饷,也无可厚非。
叶勉自然也知道,为什么中允大人要把这差事分给他和柳京轩。
户部年中没钱,一年春秋两税,春税的银子早花的差不多了,秋税还要再等上几个月,如今盛夏时节,正是国库最虚空的时候,部里活钱儿有限。
而太子要请的这个军饷,是年后一战的抚恤银和功赏银,既不是“经制”,也没在去年的“冬估预算”里。这种突发的额外拨款在户部审批流程极其复杂,户部一般都是拖字诀,光是度支司就能找七八个由头“暂缓议处”。
这差使落别人的头上,自然是绝办不成的苦差,任谁都要愁地食不下咽,太子中允想用这个难为叶勉却不大中用。
他爹是户部的右侍郎,专司度支,掌天下钱粮调度。下头那些主事哪个不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随口打点两句,比找王公贵胄来说项还管用。
叶勉和他爹说完,半晌没听到叶侍郎应声。
“爹?”叶勉抬头。
“吃饭,食不言寝不语。”
“???”
叶勉嘴里刚塞了一个肉丸,鼓着半边腮帮子,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爹。
晚饭都吃到一半了,怎么就突然食不言寝不语了?方才教他如何当差,明明说地比他还起劲呢!
长辈拿规矩压他,叶勉不服也得憋着,规规矩矩用完晚膳,接过丫鬟递过来的丁香熟水漱了口,他才复又提起东宫请饷这事。
叶侍郎恍若未闻,吩咐叶勉:“去重沏一壶白茶来。”
叶勉一怔,屋子里站了好几个丫鬟,偏支使他!
成吧,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叶勉无奈起身,去东稍间儿给亲爹沏茶,好在滚水都是现成的,没一会儿叶勉就端着茶盘出来了。
抬眼却见雕花木椅上空空如也,刚刚还端坐在此的叶侍郎已经不见踪影。
“???”
叶勉满脑袋问号。
邱氏:“你爹说他还有公文要处理,回书房去了。”
叶勉:“”
“不是,我爹他怎么个意思?”
手上捧的茶盘还氤氲着热气,叶勉半晌才晃过神来,喃喃道:“我到底是他亲儿子不是?”
身上结结实实挨了邱氏两巴掌,叶勉揉着胳膊越想越气!方才他爹那套行云流水的调虎离山、超绝躲闪,分明是常年被各路催饷官员围堵时的脱身绝技!
好哇!把他当讨债的外人啦!
叶勉顿时委屈的冒泡!
他大哥刚入仕时,遇到棘手难题,他爹又是花钱打点,又是亲自请托各部上司,恨不得把几十年积攒的人情一次用尽。
到了他这里,竟然连在他自己部衙里说句话都不愿意了!
叶勉越想越憋火,攥着拳头站起身,一路“蹬蹬蹬”地奔向他爹书房。
偏心的老头子!话不说清楚了,今天和你没完!
叶勉一路冲到外院时,他爹早已躲进了书房,门外还特意安排了两个小厮守着,说是正在处理紧急公务,任谁也不得打扰。
小厮们哪里真敢拦着府里的四少爷,只笑嘻嘻地看着他,装模作样地伸了伸胳膊,连他衣角都没碰到。
叶勉抛给俩人两角银子,吩咐他们去院外守着,自己伸手就去推书房的门,却没推开……门被他爹在里头上了栓!
叶勉掐腰喊门,“爹~开门!是我!”
叶侍郎竟在书房里一声回应都没有。
“爹!!!!”
“”
叶勉气得一个倒仰,伸手“咣咣”拍门板。
“爹!你开门!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咣咣咣——
“你有本事躲儿子,怎么没本事开门啊!开门开门快开门!”
叶侍郎端坐于书案之后,气定神闲地喝着茶,任叶勉在外头把门板拍烂了,他也只作未闻,嘴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轻蔑。
小样儿!这点子道行,比起日日堵在户部大门的那些专业催饷的官员,嫩地跟刚出锅的豆腐脑儿似的!
“你个偏心的爹!”
叶勉叫不开门,当即开始撒泼,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哭诉数落叶侍郎的偏心种种。
“我哥开蒙时,您送了他亲手做的湘妃竹管狼毫笔,我开蒙就是外头随便买来的五十文一大把的兔毫!”
“我哥爱吃河鲜,您让人到处高价淘换贡余黄河鲤;我爱吃黄油蟹,您就骂我贪口舌之欲!”
“我哥晚归,您披着衣裳在外头等着;我回来晚了半刻,你让小厮将府里大门上了三道锁!”
“我哥……”
“这是什么偏心的坏爹呦?就我哥是亲生的,我是您城外臭水沟里捞出来的是吧?”
叶勉坐在地上,从一岁数落到十八岁,连不记着他爹给他换过尿布这等胡话,都扯了出来。
少年清亮的嗓音带着几分刻意夸大的哭腔,在月色里飘出去老远。
守在院子外头的小厮们憋笑憋地脸通红,浑身乱颤。
叶侍郎在书房里依旧稳如泰山,这混账小崽子!稍不如意就要数落他偏心,早些年听着他磨叨,还会生出几分愧疚暗自反省一番,这些年也没少补偿他,如今已掀不起他半分波澜。
“可别以为你这两年补偿我点东西,这事儿就翻篇儿了!!!我幼小的心灵受到的创伤,是几件玩意儿就能抹平的吗?”
叶勉拍着青石板地,声音带着十二分委屈。
“书上说,幸福的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童年要用一生来治愈。”
“我这心上的窟窿,是您用金山银山都填不满的!”
外头老爷的随侍小厮已经快笑抽过去了,书房窗纸上映出叶侍郎扶额的身影。
臭小子叶侍郎额上青筋直跳,不开门和你掰扯是怕忍不住动手拍你,当差第一天就把亲爹往火坑里踹,个不孝子!
父子俩就这么门里门外耗了半个时辰。
叶勉哭也哭了,恼了恼了,他爹就是不接茬儿,他也没什么办法,总不能把门板儿给卸了。
见久攻不下,叶勉豪不恋战,袖子抹了把脸,弹起身就往碧华阁去了。
徒留院子门口的小厮们望着四少爷远去的身影,眼里依依不舍,意犹未尽。
碧华阁,书房。
今日有客,魏昂渊的二哥魏昂清来访。
方才叶勉前院儿闹腾的时候,俩人也正说起他。
魏昂清:“你就舍得让你那宝贝弟弟去东宫当差?”
“有何不可?”
叶璟眼睫低垂,素手轻抬执起青壶,冷白玉指与天青瓷色相映生辉,腕间微沉,澄澈茶汤注入盏中,袅袅茶烟自壶口逸出,在他的羽睫前氤氲成雾。
魏昂清笑着说道:“与那些人比起来,勉哥儿家世单薄许多,必会遭皇亲贵胄们排挤,你不心疼?”
叶璟将茶盏轻轻推至友人面前,不在意道:“无碍,勉哥儿最善交舞。”
“这倒不假!”魏昂清抚掌大笑,“你那弟弟忒会笼络人心,当年我家昂渊才几日就被他哄得五迷三道的,回了府开口闭口都是‘勉哥儿’,听得我们全家都耳朵起茧子。”
叶璟摇头轻笑。
魏昂清喝了口茶,又大喇喇道:“不过你们家有人进了东宫,可就算明着选边站了。”
叶璟神色没变,“什么选边不选边?圣上春秋正盛,太子嫡元正统,叶府自当效忠储君。”
“去去去,少给我来这套!”
魏昂清晃着二郎腿,小声问他:“容王和太子,你更看好太子?”
“两码事。”
叶璟抬手续茶,水声潺潺中语声清冷,“如今的大文朝廷,需要更强势的继承人。”
魏昂清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二郎腿也不晃了,沉吟片刻,叹了口气,“你说的对。”
大文国祚百年,连着几位仁厚之君垂拱而治,虽致海内升平,一片盛世繁华,却也纵容了各方势力坐大,如今旧贵当道,世家跋扈,朝堂沉疴已久,非铁血之君不能去其痼疾。
这等事三两言点明即可,不能常在嘴边嚼。
两人默契地止住话头,魏昂清抬眼去看叶璟,笑着调侃:“不过,你这般痛快松口弟弟进东宫,我可不信你没有私心。”
魏昂清是多年挚友,叶璟在他面前也不讳言,指尖轻抚杯沿。
“少年人的喜爱和热情如浮水之萍,今日如珠似宝,明日弃之敝履也未可知,勉哥儿去了东宫,日后即便情淡爱弛,至少有功名利禄傍身。”
这两年,叶璟始终替胞弟悬着一分心。
魏昂清哭笑不得,“怎么给你弟想了这么远去?”
叶璟轻叹了一声,“他们二人门第云泥悬殊,若真情缘尽了,勉哥儿没有立身之本,再见时难免自怜自惭,可若立足东宫,前程锦绣,纵使分离也能体面从容。”
听着倒是不无道理,魏昂清忍不住追问,“不过你就这么有把握你弟能得太子青眼?”
“自然。”叶璟十分笃定。
魏昂清仔细想了想,突然笑道:“你别说,这二人脾性倒是有一两分相似之处,没准还真能投契。”
叶璟微微颔首,“都是惯会撒野的。”
魏昂清一想起邶云霁就后脑勺儿隐隐作疼,“我可只见他撒泼了。”
俩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到书房门外一阵动静,不一会儿就见叶勉满脸糊着眼泪走了进来。
叶勉一瞧见他哥,“嗷”地一嗓子就开始嚎啕,随即向叶璟张开胳膊。
“哥——哇——”
魏昂清被叶勉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儿吓得一蹦,险些把手里茶盏扔出去。
叶璟也是一愣,见弟弟哭得伤心,赶紧先将人搂进怀里。
“老头子他又偏心!!”叶勉愤怒控诉。
叶璟搂着他轻哄:“不怕,哥偏心你。”
魏昂清让这兄弟俩腻味地牙根儿发酸,慢条斯理地用小银叉叉了糖渍樱桃。
叶勉这又皮又浑的臭小子,心眼比太湖香藕上的窟窿眼儿都多,他还能被人整哭?
也就他哥吃他这一套!
叶璟哄了他一会儿,细细问他缘由。
叶勉立马来了精神,嘴条儿又快又溜,叽里呱啦,边说边往他爹书房方向指,将方才的事添油加醋的与他哥学了一遍。
“哥啊,你可得劝劝咱爹”
魏昂清差点笑出声来,果不其然,这是没熊着亲爹,跑来熊他哥来了。
叶璟却摇头,“此事怨不得父亲,便是你我换地处之,父亲也不会应我。”
叶勉倏地抬头,一脸不解问他,“这是什么道理?”
魏昂清将银叉往琉璃盏里一扔,帕子擦了擦指尖,冲叶勉召了召手。
“来吧小美人儿,到你清哥哥这来,清哥哥来给你指点指点里头的门道儿。”
魏昂清这个丞相之子愿意亲自教导他,叶勉岂会推辞,当即闪到他跟前,嘴甜道:“清哥哥总是待我这般亲厚,和亲哥哥又有什么分别?”
叶璟别过脸去。
魏昂清仰头大笑。
他收起折扇,拉他在身边坐下,像每日教导昂渊那般,耐心地指点起他来。
第23章 请饷
“太子此次为旧部请饷六万两,”魏昂清看着叶勉道,“你信不信?若是户部十分痛快地批了,不等度支司的批印干透,消息就能传到圣上耳朵里去。”
叶勉满脸不解,“可银子又不多,于户部而言,库房地缝儿里随便扫扫就凑出来了。”
魏昂清“啧”了一声,折扇在叶勉脑袋上敲了一记,“你当朝廷国库是你家荣南王的银库呢?”
“如今国库正青黄不接,户部衙门前,京师的六部九寺五监,地方的道、府、州、县,各路神仙为了讨银子都快八仙过海了,凭什么先紧着你们东宫?”
叶勉揉着脑袋:“”
魏昂清似是看穿叶勉所想,正色道:“东宫储君是君,却也只是半君。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我们为臣者忠君,自然是要先忠于乾元殿的君主。”
“如今你只看到圣上对太子寄予厚望,却没瞧见里头藏着多少忌惮,东宫詹事府设如微缩小朝廷,六馆对应六部,可各长官却皆由朝廷重臣兼任。这些重臣们是圣上对太子的恩宠,亦是安插在太子身边的耳目。”
叶勉点了点头,他学经史,自然也清楚历代皇帝对东宫的权力控制极其敏感,既要让太子学着理政,又绝不容其成为与中央朝廷抗衡的第二权力中心。
魏昂清:“自古帝王最忌讳东宫与实权衙门私交过甚,尤其是你父亲所在的户部。如若户部官员们与太子勾连过甚,成了世人口中的‘太子党’,便会千方百计用国库钱粮巴结太子。”
“东宫得此助,势力必将迅速膨胀,届时,朝廷臣子们难免会两头下注,甚至提前效忠新君。储君势大,朝臣离心,这等局面是任何一位帝王都不能容忍的。”
叶勉受教,垂眸思索片刻,脸上的急躁慢慢淡了下去,随后恭敬地朝魏昂清深深一揖,恳切道:“多谢清哥哥点拨,是勉儿冒进了。”
姿态端正恭谨,全无了方才那副作天作地的撒泼架势。
魏昂清欣慰,伸手扶叶勉起身。
叶勉给两位哥哥重新斟满热茶,方才安静地出了书房。
叶璟摇了摇头,“还是太浅了。”
魏昂清端起茶盏,不紧不慢道:“太子年少,身边聚拢的都是唯东宫马首瞻的年轻属官,心思活络,行事激进,难免的事儿。”
他说完又瞥了眼叶璟,“我看勉哥儿这般,倒比你更得几分处世之道,能哭会闹,知进懂退,还豁得出去脸皮。官场上最忌讳端着,你刚入仕那两年,可没少因着这个吃亏。”
叶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魏昂清转了转眼珠子,突然凑近了些:“要是你弟弟日后真和荣南王走不到一块儿,你可得先知会我一嘴!我们族里正经有几棵芝兰玉树,无论样貌、人品,都比昂渊强出几条街去。”
叶璟一脸嫌弃。
“我可是当正经事与你说的!”
魏昂清一脸急切,扬着下巴,“咱俩这么些年哥们儿情谊,我还能坑你胞弟不成?不然我先把人领来给你相看相看?你给我透个底儿,你属意什么样儿的?”
叶璟眼睛里带了满满挑剔,想了下叶勉如今的吃穿用度,半晌才认真道:“怎么也要比庄珝富裕些。”
魏昂清险些把茶呛出来,站起身,收拾了东西就往外走,走前还不忘“呸”了叶璟一口,“看不上我们家人就直说!还比荣南亲王有钱?挤兑谁呢?我这就去城东头儿,把金山庙里的财神爷泥像给你扛回来,你可满意?”
魏昂清吃了一肚子闲气,拂袖而去,兄弟俩不欢而散。
*
第二日,天色方明,叶勉便已至东宫。
他与柳京轩对坐案前,着手撰写请饷文书。
叶勉毕竟翰林院呆过,文翰功夫十分了得,当下由他口述措辞,柳京轩执笔,二人配合无间,不过片刻功夫,一份辞理俱全的文书一挥而就。
柳京轩咋舌,崇拜地看着叶勉:“今日方知何为‘文可载道’,若是没有你,只这纸公文就够我干巴巴地磨蹭到明日晌午去。”
叶勉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大方道:“这值当什么?翰林院的藏书阁里有《奏议集》,《经国文翰》,《枢庭纪要》,改明儿我帮你借出来,你多抄上几遍就悟得了。”
柳京轩听罢吓得头皮发麻,连连后退摆手,“我可看不得这些翰苑典章,瞧一眼,脑仁儿能疼上半宿,可饶了我吧!”
不过叶勉对他大方不藏私,柳京轩也十分领情,觉得叶勉把他当朋友,当即高兴地投桃报李。
“我家里也藏着几本压箱底的孤本,是我父兄托了好些门路才淘换来的,市面儿上只有抄漏了的残本,下回我带给你!”
“是什么书?”叶勉好奇问道。
柳京轩压低声音,鬼鬼祟祟道:“是教咱们做官儿的有顾师的《宦海指南》,江大家的《官场必读》,还有《居官仕途锦囊》,《升迁秘钥》。”
叶勉:“”
商人有做生意的门道,庙堂自然也有为官的学问,历朝历代,官场上都不乏流行些教人如何“当官”的书。书里头教你如何媚上,如何御下,各个部衙都有什么不同的规矩,甚至会教你怎么“阳避处分”,“阴济奸贪”。
这类书籍虽被仕林君子们唾弃不齿,背地里却被他们奉为圭臬。朝廷也视其为祸乱朝纲的根源,市面上一经发现,即刻焚毁,因而私下一册难求。
柳京轩一脸藏不住的得意。
叶勉两眼放着八卦之光,他是万没想到,掌管天下礼教,平日里最是端方持重的柳老尚书,私底下竟也痴迷研读这些钻营之道。
怪不得能一路稳坐六部官堂之首,原来是理论基础扎实啊!
“给我瞧瞧!给我瞧瞧!”叶勉急不可耐,“你不爱读典章,我兄弟那里有全套未删减的《春棠记》,我去抢来给你!”
柳京轩激动地小脸通红,连连点头,俩人像偷到油的老鼠一般,贼头贼脑地凑到一起,捂嘴窃笑不停。
辰时正中,俩人出宫去了皇城丰济大街上的户部衙门。
柳京轩家里世代官宦,自然也得了长辈指点,心里清楚,他俩手上这个请饷差事,关窍重重,是个几乎办不成的“死差”。
昨儿夜里,柳尚书府四更才熄灯,柳老太太带着几个儿媳妇将太子中允的祖宗八代都骂了个遍。
今儿一早柳夫人提脚儿就回了娘家,她娘家二弟是吏部考功司的郎中,这番回去,分明是要寻那太子中允的晦气!
如今,两家长辈的意思都是二人只管将这请饷文书递上去,走个过场就不再理会,户部不批,便如实像储君请罪。
只是叶勉和柳京轩二人,一个骨子里好胜心极强,一个家里长辈千娇百宠出来的犟种,两人谁也不肯撒手。
头一回领差事就办砸了锅,岂不是平白让那帮犊子看笑话!
俩人肃着脸,跨立站在户部大门前,深吸一口气后,四目相对,柳京轩眼中燃着“必胜”,叶勉眸中映着“干他”。
“走着!”
叶勉豪气云天地率先跨过门槛,柳京轩一撩袍子,紧跟而上。
俩人步履生风,直奔户部衙门第一进院落的司务厅。
“哎呦我的娘诶!”
刚绕过影壁,柳京轩就结结实实撞在急刹车的叶勉后背上。
紧接着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瞪大双眼。
只见司务厅前的狭长院子里,黑压压挤满了各色官服,绿色、青色、甚至还有几抹蓝色。
有的衣冠楚楚,却正不顾体面地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有的人风尘满面,像是赶了远路,官靴上沾着泥点,正一脸焦灼地反复检查手里文书。
嘈杂的声浪裹挟着各地乡音扑面而来,焦急的辩解,小心翼翼的询问,被驳回后无奈的叹息,嗡嗡地混成一片。
院子尽头的厅堂门廊下,几名户部的书办吏员,端坐在老榆木长案后头,神色漠然,任凭面前的人如何焦急,他们也不紧不慢,偶尔一撩眼皮儿,能将眼前的官员吓得额头渗汗。
柳京轩喉结滚动了一下,方才的少年锐气被眼前景象挫折了一大半,声音又干又虚,“递递个文书都这么难啊?”
叶勉倒是比他镇静的多,他爹在户部浸淫十余年,他多多少少知道里头的门道。
这司务厅只负责收递文书,纵使难缠名声在外,终究只能在公文格式上做做文章。
他俩手上的文书是叶勉严格照着《六部呈式辑要》誊写的,字句、抬头、用印,样样分毫不差。这般标准的文书,便是贴在司务厅墙上当范文都够用了。
叶勉心中有底气,从容地拉着柳京轩去排队。
司务厅的院子鸡肠子似的窄窄一条,前头共有六个青袍书办同时收发文书,办事效率却极低。
俩人从辰时排到巳正,队伍只蠕动了一半,往后一瞧,队伍非但没短,反而乌泱泱地又续上了新人,长得望不见尾。
“凡营造式,都要附上《地基勘验图》,你这里怎么不见图纸?”
“大人,我们这只盖几个马厩和料仓,哪里有人给画地基勘验图?”
“这我管不着,没有图纸,我这里收不了!”书办满脸不耐烦,“下一位!”
“朱印浅了,不行!拿回去找你们主事重新画押盖章。”
“大人!您通融通融,卑职是从平夷州来的,路上连着十来天未见晴日,想是文书在驿袋里受了潮,这才晕了颜色,还求大人体恤路途遥远之苦。”
那书办冷嗤一声:“户部文书是要在库里存上几十年的,向来要求用印色正且凝,日后归档查证,印文模糊,你我谁能担责?”
“这这,”平夷州吏官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平夷州来京城要二十来日,这重盖朱印,一返一复又要耽搁五十日
周围几个地方来的吏官一脸同情的神色,却没人敢替他出声分辨,只不动声色地打开油纸包,检查里头公文朱印是否晕染。
柳京轩撇了撇嘴,和叶勉哼声道:“一直都听人说,满朝衙门里,户部门风最硬,进门儿就得先刮掉两层皮,一层脸皮,一层油皮,真真是名不虚传啊。”
说完,他做贼似的从荷包里捻出一张银票,“昨儿晚上我爹就把部费给我备好了,你夹文书里。”
叶勉摇头,冲他挤了挤眼,“我这张脸皮还能用一回。”
果然,待叶勉排到第三位时,那位书办脸色已缓和许多,前头那位大人的文书分明有问题,他还耐心解释了两句,感动地那位大人连连拱手。
轮到叶勉上前,这位书办脸上竟有了笑模样,双手接过文书,仔细翻阅了一番,随即痛痛快快地写了回执条子。
柳京轩已经瞧出名堂,出院子时低声问叶勉:“他认得你啊?”
叶勉:“脸儿熟!这人每逢节令都来我爹那里走动,冬夏的冰敬、炭敬送的极勤快。”
不过刘书办的这副尖酸嘴脸,叶勉倒是第一回见。
叶勉记着,这人年年往他们府上送节礼,都跟在几个主事屁股后头,行事恭谨,坐椅子只肯坐半边儿,丫鬟给上杯茶,又是拱手又是塞红封的,一脸的老实巴交。
啧啧哪里瞧的出方才那副“官威”?
柳京轩一把勾住叶勉肩膀,豪气道:“户部这差事办成了,功劳咱俩二八分,回头我去宴宾楼包个整场,让他们摆上‘海八珍’和‘山八珍’的全席,再叫上我几个会玩的哥们儿作陪,咱们不醉不归!”
叶勉自然不会扫兴,笑着应承了,心下却不似柳京轩那般雀跃。
刚刚那司务厅只负责文书收执,即便不认识那个刘书办,东宫来人,他们也不敢十分刁难。后面负责审批的度支司,那才是六部闻名的鬼见愁!
按理说,他们俩这边提交了请饷文书,要回去等上几日,待户部那边发回“照会”或“议驳”的条子,俩人才能去度支司叩门。
可东宫这份请饷,连他爹都不敢给他开后门,避而远之,更别提度支司那些成了精的老主事们。
早晚都要得个“议驳”,不如趁公文流转期间,先去探探形势口风,省得过几日拿着“议驳”条子干瞪眼儿。
那度支司就在户部衙门西南角,独占一处二进院落,比别处都宽敞。
“怎么这么安静?”
叶勉二人还没进院子就觉得奇怪,度支司是户部的实务衙门,就算没司务厅那般嘈杂,也不该这般静悄才对。
俩人满心疑惑地转过照壁,待看清院内情形,皆是一怔。
只见院子里横七竖八地歪着好几十号的官员,或倚柱打盹,或瘫坐发呆,连廊下石阶都占得满满当当。
满院只闻蝉鸣聒噪,不闻人语。
突然正堂紧闭的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从里头踱出一位中年官员。
刹那间,整个院子都活了过来!方才还萎靡不振的官员们猛地弹起,一个个眼中精光迸射,抄起地上散落的文书,争先恐后地往门口挤去。
“葛郎中请留步——”
“郎中大人,光禄寺的条陈今日务必请您过目……”
“下官是工部营缮司王禄”
这边官员话音未落,就被那边官员的声浪淹没。
院子里哀求声,禀报声,推搡埋怨声,吵成一锅沸粥。
“别挤别挤!哎呦!你踩我鞋了!”
几十官员涌成一团,工部营缮司的主事被人推得官帽歪斜,依旧举着文书奋力高呼:“大人!皇城西北角楼的修缮款!!!!!”
连平日最重仪容的礼部清吏司员外郎都皱着官袍,顶着散乱的发髻,拼命往前挤。
柳京轩站在院门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干咽了几口口水,心虚央求道:“好勉哥儿,你这张脸皮,还能再用一回不”
“弟弟回去就将新得的那匹赤兔大宛马送你!”
半晌没听见回应,柳京轩纳闷转头,却见叶勉不知何时已退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正前腿弓,后腿绷,一边压腿,一边扭动手腕,随即又抡圆了胳膊放松肩颈,骨节发出几声轻响。
一脸的坚毅和破釜沉舟。
“不是你这干嘛呢?”柳京轩看得一愣。
叶勉原地小跑起来,沉静道:“热身。”
“哈?”
“我的脸面在此处不够用。”
“唉!那我们可怎么办?”
“我们可以不要脸。”
柳京轩:“???”
叶勉停下动作,不再搭理柳京轩,目光如炬地望着院子里喧沸的人群,身后仿若现出“牛马”的法天象地,一牛昂首奋蹄,犄角峥嵘,一马仰天长嘶,鬃毛炸起。
“待会儿要跟紧我!”
叶勉叮嘱完,摆出冲锋的架势,冲柳京轩重重一点头。
柳京轩:“#¥@%&*”
“挤!”
叶勉低喝了一声,随即沉肩提气,嘴里“哇呀呀呀”地冲了进去。
“葛郎中!您行行好!先瞧瞧我们朔远军抚恤银呐”
柳京轩嘴张得能塞进俩鸡蛋,眼见着叶勉冲进人群去后,就被个又胖又壮的官员弹了出来,重新挤过去后,又被个蓝色官袍伸手推了个趔趄,还被故意踩了两脚。
“呔!你个小人!!”
柳京轩从不是个不讲义气的,反应过来后怒火中烧,把心一横,也低着头小炮弹似的,“哇啊啊啊”地冲了进去!
第24章 使不得
度支司这院子里,全是各个衙门派来的专业催款官员,个个身材壮硕,膀大腰圆。
叶侍郎说的没错,他的小儿子与他们相比,简直嫩得不行。
叶勉让他们左扒拉一下,右推搡一回,像个陀螺似的来回打转儿。
“柳京轩!你个废物!还不快过来!!!”叶勉气得怒吼。
柳京轩应声冲了上来,双手抵着叶勉的后腰,猛力往前推。
俩人虽不像旁人那样壮实,好在人年轻,家里养得也好,很有把子力气,没几下就灵活地挤到前头去了。
叶勉嗷嗷喊着:“葛大人!您瞧瞧我们朔远军的抚恤银吧!这笔银子晚发一日,边关将士的心就寒上一分,孤儿寡母就在绝望里多熬一天呐!”
葛郎中是出来往恭房去的,对这等围堵场面早已见怪不怪,面不改色地沿着高台往月亮门儿走。
堂屋出来的廊子外侧设有齐腰高的栅栏,任外面人潮如何汹涌,也近不得他身。
葛郎中的身影消失在月门里,众催饷官员无不失望哀叹,却无人散去,依旧死死扒着栏杆翘首以盼。
半刻钟后,葛郎中踱步返回,官员们又开始一窝蜂的求告,叶勉也扯着脖子叫唤。
葛郎中目不斜视,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在经过叶勉时,抬手在他额上精准地敲了记爆栗,责备地睨了他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堂屋。
催饷官们熟练地散开,老神在在的各自寻了舒服地界儿,要么歪着,要么打盹儿,刚刚院子里剑拔弩张的劲儿,顷刻间消散无踪,重归一片慵懒寂静。
叶勉捂着额头,一脸悻悻,柳京轩也耷拉着脑袋,他从小被人捧着长大,哪里受过这般罪?
俩人揣着袖子,找了个阴凉的墙角蹲下,正要商量对策,就听头顶有人说话。
“两位小大人”
叶勉抬头,就见一个身穿鸦青色武职常服的中年武官正冲他俩拱手。
“在下兵部武库司经承,姜三沉。”
这武官自报家门后也在他俩身前蹲了下来,豪爽道:“在下方才听见这位小大人在为朔远军催饷,敢问小大人可是东宫官儿?”
俩人赶紧回礼,自报家门,“东宫太子舍人,叶勉、柳京轩。”
双方见过礼,那姜武官直接道明来意:“前几日便听上峰说起,朔远军的抚恤功赏饷银已由赵大将军请托太子殿下催办,不想今日就见到来人了。”
这话听得叶勉和柳京轩脸上火烧火燎,兵部请托到太子身上,不知要花费多少精力周折,结果他们两个废柴东宫官儿,到了户部一样束手无策,可真丢人呦
姜武官儿爽朗大笑,“小大人不必如此,如今到户部催钱比在铁公鸡身上拔毛还艰难,哪有一天就办成的?”
“前儿个平恩郡王府,来户部催讨营建新府邸的拨银,照样碰了一鼻子灰!”
叶勉吃惊,“平恩郡王府营建府邸,不是圣上御批过了吗?”
“御批了又如何?圣上只批复‘准予营造’,具体多少钱粮,什么时候拨付,还不是要户部议覆核准?”
叶勉同情点头。
“你瞅瞅,我们兵部都被压了多少拨款了?”姜武官把手里的一大把条陈给叶勉二人看,“塘驿银,甲仗银,号衣银连你们手里的抚恤银都是上个月呈上去的!唉!”
“这位大人可知足吧!”
附近有几位官员听他们说的热闹,也忍不住加入进来。
一位身着八品官服的老大人面上尽是奔波之色,满眼愁苦,“您的兵部衙门好歹在京城,天威咫尺,户部那边总还存着几分体面,哪像我们这些外官,被这群部堂老爷们变着法儿地戏弄!”
“今春为了一笔剿匪的犒赏银,硬说文书上少了个附例印章他们端坐堂上,轻飘飘一句话,我却要骑着骡子翻山越岭,三十多天来返京城去盖那个戳子!”
叶勉问他:“那万一这回他们还用印信不全为由拖延,可如何是好?”
那外官苦笑一声,并不答话,竟从怀里掏出个青石印章。
柳京轩吃惊道:“一县印信被你带出,那县衙公务如何运转?这么些天,岂不是要误了大事?”
“我们这等穷乡僻壤的小县衙,没官印无碍,没银子才是要误了大事!”
周围的官员们哄笑。
到了晌午,叶勉和柳京轩也没敢走。叶侍郎叫户部同僚们打趣了一上午,没脸露面,偷偷让人给他俩送来几张芝麻馅的糖鼓烧饼,俩人就着大碗茶,继续在度支司院子里蹲守。
柳京轩也是个实诚孩子,受了小半天冷遇,陡然白得了俩烧饼,十分感动,与叶勉道:“咱爹人还怪好咧!”
叶勉:“”
催款官儿们都是相熟的,三两一伙,边吃边聊。叶勉主动同那些搭话,这些人哪个没一肚子牢骚,都争相与他大吐苦水。
叶勉听得认真,慢慢也摸出一些门道,便问他们:“满朝六部九寺,这户部老爷们都敢得罪,可我瞧着,他们也是看人下菜碟,诸位大人们经多见广,可知他们最怕的是哪一路神仙?”
叶勉问完,一个歪坐在廊柱下的老官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真是后生可畏啊,小大人问的在行!”
众官员都笑起来。
“请大人们赐教。”
那老大人抚须笑道:“咱们户部部堂老爷们,还真有一门克星,回回来京里催款,都是当日就能拨付银子。”
柳京轩惊道:“还是地方上来京的?”
“可惜了,你们要是早两日来还能瞧到热闹,那苦泉县的派来的吏员今儿个刚离京。”
“这苦泉县怎么会有如此本事?”叶勉套话。
“倒也不是什么真能耐?只是此县地处远山,民风素来与我们不同,那为官之道也与我们大相径庭。”
叶勉会意点头,一方水土养育一方牛马。
老大人不卖关子,继续道:“苦泉县民风泼辣彪悍,礼教不彰,每回嫌户部拨款迟滞,派人来京都不遣品官,而是用当地的吏员。”
“那悍吏来京后,从不踏进度支司半步,专挑每月十五放饷日,户部衙门口人最多之时,往那对石狮子中间一躺!”
“他也不哭官话,就用那怪声怪调的土话嚎,县学的屋顶被风刮跑了,县衙后院养的老母猪前腿折了,县令老爷穷得衣裳都当啦”
“衙役们去拉他,他就在地上转着圈儿的蹬腿打滚,嚎得和杀猪一样,要是衙役们不理会他,他就靠在石狮子上,当场掏出块破布给县令缝补官袍。”
老大人讲的绘声绘色。
“要是有看热闹的问他话,他倒像开了戏,问一句,答十句,还要荒腔走板地唱出来。每回用不上半个时辰,咱们度支司的主事就会将人客客气气地请进堂屋,当场用印批条喽。”
柳京轩听得张口结舌:“这这也太不体面了!”
说完转头去看叶勉,就见叶勉蹲在他身后,正激动地眸色放光,满脸的跃跃欲试。
柳京轩赶紧死死拉着他:“可使不得!!!”
叶勉已经开始压腿热身。
柳京轩吓得险些两眼一翻背过气去,惊道:“祖宗!可快收了你的神通吧!你若真那般胡来,我我可陪不得你!”
叶勉十分大气,“我自己来,你去一旁给我敲锣!”
柳京轩生于顶级权贵之家,自幼言行坐卧皆有章法,钱袋子掉地上都不能弯腰撅腚去捡,闻言简直恨不得昏死过去。
他忍无可忍吼道:“敲什么锣?我先一棍子敲死你清净!”
他见叶勉讨债已然讨急了眼,又真真是个没脸没皮的,柳京轩生怕他胡闹丢了俩人脸面,一把攥住他手腕,将人连拖带拽地薅回了宫。
差事没办成,俩人踏入东宫时都丧头耷脑的,恰逢邶明蘅从里头出来,一见他们这模样,春风满面,眼里讥诮和幸灾乐祸根本掩饰不住。
叶勉正焦躁着,当即心头火起。
而柳京轩自小就清楚,这些被革宗籍的皇姓子弟七寸痛处在哪儿,当下也不多言,下颚微抬,拉着叶勉径直从他身边掠过,错身之际,嘴唇轻启:“破、落、户。”
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一字一顿,刚好够邶明蘅听清。
叶勉自然不会拖柳京轩后腿,鼻孔朝天,轻蔑一哼,姿态十分小人。
邶明蘅怎么也没想到这俩人敢在东宫对他如此放肆无礼!气得满面涨红。
叶勉和柳京轩肚子里的邪火倒是撒出去了一半儿,二人手上都有一摊子差事,赶紧各自忙去。
叶勉找到池孝炎,俩人领了行事牌,一同去了尚衣监,取太子册封大典的衮服胚衣。
尚衣监掌司仔细核对了行事牌和礼部关文的用印,确认文书契合,没有纰漏。
“叶舍人,池舍人稍候。”
不多时,有小太监捧着两个朱漆描金龙纹箱笼出来,掌司亲自开锁,与叶勉将箱内物件一一清点。
冕冠一顶,玄色衮服胚衣一套,上头只用浅线勾勒了日、月、龙纹等十二章纹的位置,还未着绣。中单、蔽膝、大带、革带、玉佩、大绶小绶等一应俱全。
查验无误,叶勉取出自己的名章,端端正正地盖在册子之上。
箱匣里是典礼重器,俩人不敢假手太监,一人捧着一个往东宫走去。
路上,池孝炎与叶勉小声抱怨:“我倒不怕差事艰难,只是连着两日都没见到太子殿下,心下一直忐忑,听说殿下的性子”
池孝炎没说完,只询问地看了叶勉一眼。
叶勉会意,却怎么也说不出“太子和善,待下宽仁”这种昧良心的话来。他斟酌了数息,才艰难憋出一句:“他脸色不好的时候,我们就别往他跟前儿凑了。”
叶勉肯让他探口风,池孝炎松了口气,如实道:“我不是国戚皇亲,从未与殿下照过面,家里人也一直悬心惦记着,昨晚上,阖府上下全等着我回去回话呢。”
叶勉宽慰他:“今儿一早来,我听后殿太监说,殿下用了药已见大好,保不齐一会就要传我们升座觐见。”
池孝炎失望摇头,“今儿个怕是又不能了,方才东宫有贵客,荣南亲王和四皇子正在后殿说话。”
叶勉登时脚步都轻快了。
池孝炎见叶勉步履生风,只当他畏惧夏日暑气,便也收了话头,快步跟上。
宫里树少,叶勉热的鼻尖儿冒汗,双颊透出些许胭脂色,他实在耐不住,将袖子挽起一截儿,露出的两段小臂,嫩生生的,毒日头下白的晃眼。
池孝炎只在他腕子上瞥了一眼,就迅速收回目光。
两人捧着箱匣行至东宫后殿廊下,恰见锦鳞池畔深处,水榭四面竹帘高卷,三位锦衣华裳的天潢贵胄,正凭栏对坐。
一众宫女太监小心翼翼侍立在侧,捧冰执扇。
池孝炎虽素来持重,此刻也不由放缓了步子,引颈望向水榭深处。
叶勉见他如此,便在廊柱旁站定,将箱匣放在磴石上,伸臂指给他辨认。
“那个中间穿着葭菼团龙纹常服的,便是咱们太子殿下。”
池孝炎感激地冲叶勉点了点头,目光仍追着水榭方向。
叶勉索性一一为他指明,“摇着玉竹折扇的是四皇子,左侧玄衣箭袖的那位酷哥是荣南王。”
池孝炎被他逗笑,他虽不知晓“酷哥”是什么意思,但远观荣南亲王那凛然威傲,难以近身的风仪,倒也能领会到七八分。
俩人站在廊柱旁,正是个背人的地界儿,池孝炎大着胆子多打量了荣南亲王一会儿,犹豫了片刻,低下声问叶勉,“叶舍人,你与王爷十分相熟吧?”
叶勉面不改色,大方点头:“对,当年在国子学,我和他同在一处院子念书。”语气里是不掩饰的熟稔。
池孝炎自然早就清楚他们二人有同窗之谊,关系甚密,可此刻亲耳听得这般亲近的口吻,眼里还是忍不住流露出艳羡,叹道:“叶舍人当真好机缘,好运道!”
叶勉轻哼一声,“他运道也不差。”
池孝炎闻言哑然失笑,目光不由落在叶勉身上。
见他挽着袖子靠在廊下栏杆上,眉眼儿精致得如同绘笔画就,身后满池的亭亭新荷本是东宫夏日一景,竟硬生生被他衬得失了几分颜色,仿若天地之灵秀,独钟于他一人。
还真是有骄矜的底气……
池孝炎垂眸收束心神,对着叶勉温和道:“此等机缘,实堪艳羡,叶舍人有所不知,外间不知多少显贵对王爷求见无门,若不是长公主府规仪严谨,觐见需依宫规,王爷门前早便车马填巷了。”
说完又笑道:“如今连咱们东宫也得陪着几分小心,午前就知道亲王要来,东宫典膳局急急开了茶库,挑了三四道,才择定一味岁贡龙团去伺候,当真半点不敢怠慢。”
池孝炎说的随意,叶勉却蓦地品出不对味儿来,庄珝和东宫之间,可没有这般过从甚密的交情。
典膳司肯开茶库翻箱底儿,必是奉了太子谕令。
殷勤如斯,非奸即盗!
叶勉拧眉问池孝炎:“可说了荣南亲王为何而来?”
“八成是为着银钱,”池孝炎与他密声道:“听家令大人的意思,咱们东宫库银很有些支应不易。”
叶勉一听,险些气个倒仰!
他在前头为着讨几两碎银,豁出脸面又哭又嚎地演了半日,还以为庄珝是听说他辛苦,才来东宫探班,搞半天是来给邶云霁当榜一大哥的
这败家老爷们!!!
第25章 亲戚
叶勉准备晚上和男朋友开个小会,好好唠唠这事儿。
掩下心绪后,他又问池孝炎,“那四皇子又来做什么?”
四皇子是瑜嫔之子,在众皇子中一直寂寂无闻,从未听说他与太子或庄珝有过多往来。
池孝炎有意交好叶勉,便也不藏私,将所知道的和盘托出,“听说,四皇子近来在极力交好荣南亲王。”
“哦?这又是为什么?”
池孝炎看了眼四周,凑近了低声说道:“八成是瑜嫔娘家,想要钓荣南亲王这个金龟婿”
“什么???”叶勉转头。
池孝炎笑了下,“这有什么奇怪的?荣南亲王正当年,如今何止瑜嫔,满朝能攀得上的公侯勋贵,哪家不眼巴巴盯着?”
大文朝承平数十载,战功难立,自然恩封多于功封,一个高品爵位何等稀贵!
荣南王身负超品亲王实爵,父族那头又富可敌国,若能联姻王府,至少能再保家族三代荣华显贵!
叶勉脸黑的锅底一般,他倒不是吃醋。
这两年,他潜心备考,后头又要入仕,为免横生枝节,俩人始终未曾对外大肆宣扬他们的关系。
如今,他俩都到了议亲的年纪,连他自己府上都时常有媒人上门,更遑论庄珝,要是因着这个捻酸,那他两个得整日泡醋缸里。
只是,这日子也真是没法过了上个班,同事排挤,老板神经,财务还不讲理。
东宫的工作又累又没头绪,上手的第一个差事也没办成,回头一看——好家伙!后院烟尘四起的,偷家贼舞锄弄镐,库库挖他墙角。
叶勉有些沮丧,和池孝炎商量着换了下晌的差事,转身去了奉祀司核对册封大典时东宫需备的礼器名录。
他料定庄珝过不多时就要来寻他,可他这会子因为工作窝了一肚子火,怕人一到眼前,自己便把恼意撒在庄珝身上,让他平白无故受这份气。
他爹就时常把白日里的工作情绪带回府,没少被他娘捶,他可不想跟他爹似的,被打满头包
果不其然,他在奉祀司礼器名录刚核到一半,庄珝身边的小太监就找来了。
“小少爷,亲王要带您去太后娘娘的慈寿宫,给康和大长公主请安。”
叶勉一怔,他本以为庄珝来东宫找他只是闲暇念起,哪想是真有正经事。
康和大长公主乃先帝胞妹,也就是当今圣上的姑母,身份十分尊荣。如今随着长子丹阳郡公居于封地,此番回京是为赴太子的册封大典。
“你回去和他说,我这头再有两刻钟便忙完了,等下我便去华曦殿寻他。”
小太监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
叶勉收回心神,手上动作加快了几分。
这位康和大长公主可怠慢不得。
庄珝的母亲荣懿长公主,是老人家看着长大的,当年公主在宫中那般恣意娇纵,除却先帝与太后,这位姑母可谓有头一份功劳。
而丹阳郡公的封地,离金陵也不远。这些年,两家子交往颇深,是实实在在的长辈,绝非寻常宗亲可比。
奉祀司值房外是一条长长的回廊,高窗外过堂风飒飒,
叶勉心头那股子燥郁,被吹了干净。
申初,叶勉收起誊好的礼器名录,急急赶回东宫交差。
刚进东宫夹道,就见三个青衣太监小跑着迎了上来,领头的汗湿浃背,满脸急色。
“叶舍人!您可算回来了!殿下几番传您,您都不在东宫,方才动了大气,您快请吧。”
叶勉:“”
承晖殿配殿。
太子立在殿中,双臂平展,几位大宫人正服侍他试穿册封大典礼服,厚重的十二章纹吉服层层叠叠,两名内侍监伏跪在他脚边,万分小心地整理着纁裳下摆。
高窗旁,三位礼部官员恭立以待,神色端肃。
叶勉屏住呼吸,做贼一般,贴着殿门边的阴影悄悄挪了进去。
脚跟还没站稳,就听前头“啪”地一声轻响。
“啊——”殿内众人皆惊。
竟是太子礼服上的绶带滑落,连着龙纹组佩一起砸在地上,好在青砖上铺着厚重的织金地衣,玉佩完整无损,只那绶带散乱一团。
那组龙纹玉佩是典礼重器,不得分毫有失,大太监吓得魂飞魄散,瞬间瘫软。礼部官员们也被这意外惊得一头冷汗,更遑论随值的太子舍人们,皆惊惶地僵立在原地。
配殿内竟一时无人敢上前。
太子眉心微蹙,面上浮起几分不耐。
叶勉暗暗叫苦,正欲硬着头皮上前,刚迈出脚,就听殿门口传来声音。
“表兄莫恼,我来我来!”
声音清亮又亲昵,叶勉循声看过去。
殿中宫人们见到贺舍人回来了,全都暗暗松了口气。
叶勉也庆幸地收回半只脚,这贺安舟是皇后的娘家侄儿,太子的表弟。
贺安舟将手里紫檀木匣交给一旁的宫女,随即行至太子身前,单膝点地,利落拾起地上组绶,几下穿过礼服腰间玉环,打结束紧。
太子不悦道:“起身!你是什么身份?这等伺候人的差事也是你能做的?”话虽严厉,太子眼底却不见半分厉色。
贺安舟显然并不惧怕,手上动作未停,不疾不徐地挨个扶正组绶上悬垂的苍璧黄琮,还顺手理平了纁裳的皱褶。
这才抬眼道:“旁人自然不妥,三表哥这里又有什么打紧?”
邶云霁没再多说。
太子戴上冕冠,三位礼部官员趋步上前正仪,检视冕服各处无误后,依次向太子躬身告退。
这时,裴照野也打殿外进来。
太子随口问他,“慈寿宫又不远,怎么去了那么久?”
裴照野晒得满脸通红,行过礼后回道:“康和大长公主晌午才抵京,车马劳顿,我俩只在外殿请了个安,就被打发出来了。”
“偏他多事!”裴照野指着贺安舟埋怨,“慈寿宫出来,非要去华曦殿给荣南亲王送什么岁贡龙团茶!”
裴照野一提庄珝就火大,骂骂咧咧,“人家荣南王府什么好东西没有?缺你那一口?”
贺安舟自幼与裴照野相熟,浑不理会他,只转头与太子说话。
“皇后姑母一直嘱咐我多与庄珝表哥亲近,可我去公主府递了几回拜帖都没得回音儿。难得在咱们东宫逮到人,还夸咱们的茶好,我可不得顺杆儿往上爬,殷勤着些?”
裴照野满脸讥诮,“胡攀什么亲戚?你娘和荣懿长公主早八百年就出五服了,他算你哪门子表哥?”
“出了几服都是亲戚!多与他走动走动,情分不就有了?”贺安舟不以为意道:“今儿个送龙团,明儿就去送云雾,横竖三表哥这儿好茶多,不重样我也能跑上俩月。”
裴照野厉声教训:“叫殿下!没个上下尊卑!说了你多少回,还改不了?迟早给家里招祸!”
贺安舟:“这不是在殿下宫里吗?又没有外人”
说完四处看了看,一回头恰好看见廊柱旁侧的叶勉,俩人视线对上,贺安舟一下愣在那里。
叶勉:“”
他这个外人是不是不该在这里?
这屋子里除了贺安舟和裴照野,另外两个随值的太子舍人,是太后的娘家子侄,绕和绕和全都是亲戚。
就他一苦命打工仔
上一世,他大哥就教过他,找工作千万不能给家族企业投简历,人家玩的都是血脉压制局,就你一人天崩开局。
太子顺着贺安舟的视线望去,一眼瞥见叶勉正悄么声地猫在柱子后头,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搁这儿演耗子呢?进了门也不跟孤吱一声!”
叶勉趋步上前行礼,恭声回禀:“回殿下,臣方才入殿时,见殿下正在试穿吉服,恐鲁莽惊扰仪驾,故而未即上前。”
邶云霁瞪他,“一大早在东宫就寻不见踪影,午后几次传召,也迟迟不至!怎地还像上学时那般顽劣淘气?”
几个太子舍人屏息垂头,余光却都悄悄扫向叶勉,心思各异。
叶勉急急分辨,“臣不敢!臣并未散漫怠惰,今日原非臣随值,臣一早是”
裴照野站在太子身后,拼命朝叶勉使眼色,示意他别开口顶撞。
叶勉闭上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眼下也反应过来了,他定是被东宫的哪个宫人摆了一道连庄珝的小太监都能找到他,东宫的宫人怎么可能寻不着他?
他今儿个出门定是没翻黄历
叶勉:“臣省自身,逾矩妄言,甘领殿下训诫,日后定恪记臣纲,绝不再犯。”
太子怒气渐收。
裴照野见机立马上前,低声向太子禀道:“叶勉早上是出宫办外差去了,臣方才去率更寺瞧了一眼,记注上确有他的签录。”裴照野陪笑道:“也怪我,没回来及时回禀。”
“什么办外差?”邶云霁蹙起眉头,“孤什么时候给他派差事了?”
“该是詹事府指派的,这两日殿下病着,想来他们未敢以琐事叨扰,便先行安排了。”
一旁的贺安舟也出声道:“表哥息怒,詹事府昨日就给东宫舍人派了差,还排了轮值序档,依着序档所载,今日确实不该叶舍人随值。”
贺安舟看着太子的脸色,笑道:“昨儿个我也得了外差,晌后就去了礼部,学习册封大典赞引郎的差事,那规矩繁复的很,只进退、转身、叩拜的仪程,我就学了小半天儿,累得我到现在腿还僵着。”
邶云霁脸色柔和些许,想了想和他道:“你素来体弱,这等劳累的差事不宜沾染,往后差事不好,和詹事府推了便是。”
“那怎么行?”
贺安舟嘴角一扬,刚要继续说,就被太子出声截断。
“册封大典赞引郎的差事,便交给叶勉吧。”
贺安舟嘴角的笑容顿时僵住,不可置信地怔在了当场,反应过来后脸色一片青白。
殿内众人皆愕然,连裴照野都惊疑不定地看了太子一眼,嘴唇微动最终还是欲言又止。
邶云霁:“叶勉,过来。”
叶勉臊眉耷眼地依言站过去。
邶云霁没好气问他:“没听到孤的谕令?还是不敢做大典的赞引官?”
叶勉勉强打起精神,“回殿下,臣敢的。”
你爹同意,让我登基我都敢。
邶云霁满意,不再看他,转头和裴照野吩咐:“传话詹事府,重新给东宫舍人排值。叶勉不记在内,每日只随值孤左右,他的差事孤会亲自指派。”
裴照野躬身领令。
叶勉闭了闭眼,造孽啊
太子下完谕令,看了眼配殿的漏刻,随即吩咐左右,“备辇,去皇后的坤福宫。”
“是!”总管太监连忙趋前一步应喏。
邶云霁随即站起身,带着叶勉抬步往外走去。
承晖殿内外的内侍监、舍人和侍卫们,依制而动,前呼后拥随行而上。
裴照野见贺安舟脸色极难看,恐他这七情情状,惹了太子不快,忙将他拦下。
“哥”
贺安舟眼中尽是愤懑,嘴唇紧抿。
裴照野心疼得不行,面上却故作轻松,咧着嘴笑道:“你自小身子就弱些,太子这些年一直惦记着,哪能舍得叫你去受那份罪?”
“可册封大典的赞引官是皇后姑母”
裴照野揽着贺安舟的肩膀打哈哈:“姨母定然也舍不得你受累!咱们舟哥儿是何等的尊贵人儿,与那些糙胚能一样?依我瞧,这苦差甩给叶勉正相宜。”
殿外,叶勉垂头丧脑地跟着太子走了。
这死班上了两天,他只觉阳气都要耗尽了。
好想辞职呦
路上太子侧眼瞅他,瞧他眉毛都是耷拉着的,嗤笑了一声,“怎么?孤说你两句都说不行了?”
“臣不敢。”
说着不敢,声音却有气无力,发着飘,两撇眉毛又往下垮了垮。
邶云霁弯了弯嘴角,把笑意忍了回去,放缓口气,“行了,别摆脸色了一会儿要去皇后和太后宫中,莫要失仪。在娘娘跟前好好回话,回头孤带你去上驷院挑匹好马,准你过两天去西郊林苑跑马,松快半日。”
叶勉听到太后,猛地定住,他方才被太子殿下一顿排揎,险些忘了申正要和庄珝同去慈寿宫。
邶云霁疑惑问他:“怎么了?”
叶勉咽了咽口水,“殿下,荣南亲王说,申时正刻要带我去给康和大长公主请安。”
邶云霁略一沉吟,“让他先行自去便是,一会儿从坤福宫出来,孤自会带你去姑祖母那儿认人。”
叶勉为难道:“臣方才在奉祀司已经应了荣南王,只怕宫人已经传话给慈寿宫了”
太子皱起眉头,半晌才应承,“那便去吧。”
“谢殿下!”
邶云霁瞥了他一眼,嘱咐道:“日后庄珝的话,听听便罢,不必事事都应。”
“是!”叶勉敷衍地十分干脆。
邶云霁见叶勉一副暗自雀跃的模样,两撇眉毛也重新活了过来,扬得快要飞起。
又提点他:“往后遇事,要先来回孤,庄珝终究是个外人,莫要与他交浅言深。”
“???”
叶勉被雷劈了似的,懵在原地。
谁是外人?
你谁啊?
第26章 大长公主(一更)
慈寿宫后殿里,淡淡的陈年崖柏香熏得满室宁谧。
临窗设有一张紫檀嵌螺钿罗汉榻,中间摆着填漆小几,太后与大长公主分坐两侧。
叶勉在早已备好的锦缎蒲团上跪下,规规矩矩地朝着大长公主的方向叩首下去。
“叶勉谨拜大长公主殿下,恭请殿下福寿金安。”
“好孩子,快起来罢。”
叶勉谢恩起身。
“快过来,叫本宫仔细瞧瞧。”
大长公主轻轻抬手,示意叶勉上前,腕间一对翠色欲滴的碧镯相触,发出清脆声响。
叶勉大方上前。
大长公主端坐榻上,鬓染寒霜,精神却极好,发间点缀着数支金镶玉簪,满头珠翠,十分雍容。
此刻正含笑看着他,眼角漾开细细的纹路,目光和煦又慈蔼。
康和大长公主在叶勉脸上细细端详了片刻,方才转向太后莞尔笑道:“可了不得!竟真有人物儿把咱们珝儿比下去了,果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怪不得荣懿那丫头疼他疼得眼珠子似的。”
说罢,大长公主拉着叶勉坐在身旁的坐褥上,已经隔了两辈人,也不用避嫌,只亲昵地揽在怀里。
太后提起自己的宝贝女儿,也是一脸的宠溺,哈哈笑着与大长公主说道:“如今荣懿疼他可比疼珝儿多,俩人五七天儿就要写上一回信,连我瞧着都眼热。”
康和大长公主素来最疼爱荣懿长公主,听罢欣慰地点头,在叶勉手上拍了拍:“是个贴心孝顺的好孩子。”
庄珝随意斜靠在一个大迎枕上,从冰湃的果盘里取出荔枝,剥去红壳和白膜,又剔除内籽,熟练地送去叶勉嘴边,“前儿个岭南贡上来的,虽用冰一路镇着,到底耽搁的久了,尝个新鲜便罢,不可贪多。”
康和大长公主眼中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复杂神色,端起茶盏浅浅一抿。
叶勉何等玲珑心思,本来在慈寿宫就拘着十二分小心,脑袋上的头发丝恨不得变身信号器,雷达全开。
他当即捻起一根小银叉,插了块甜瓜,也亲昵地递到大长公主嘴边。
大长公主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没拂叶勉的面子,就着叶勉的手吃了甜瓜。
“太后瞧瞧!怪不得荣懿如今只疼勉哥儿一个。”大长公主似真似假地嗔了庄珝一眼,“那个眼里可还有我们?”
太后也在一旁乐得合不拢嘴,打趣道:“荣懿可不就是这么被他哄去的?”
说完又拉着大长公主念叨起了,荣懿长公主在金陵的琐事。
康和大长公主不时颔首应和,目光却偶尔不着痕迹地落在一旁喁喁说着话的庄珝叶勉身上,心绪微澜。
她倒不是对叶勉不满意,这样仙姿玉耀的人物,实殊难得,饶是她再护短儿,也无法昧着良心说这孩子配不得珝儿。
只是……早前她心中曾有过打算,想从自己的孙女中择一位品貌相当的,与珝儿亲上加亲。
几年前,荣懿与她说珝儿在京城觅得良缘,她着实为此生了场大气,更是迁怒与这叶家子。
荣懿自是知她心思的,为了哄她开心,连着送了几车的礼到她府上,大长公主见她如此小心翼翼赔不是,终究舍不得她为难,便也顺着台阶下了。
康和大长公主是个极骄傲的人,既知事不可为,便也不做纠缠之态,转头就为自己的孙女们相看人家。
待孙女们亲事都一一安排妥当,她心里那点子不甘也随之散去,依旧把荣懿当心头肉待。
可去年珝儿擢升亲王的消息传来时,她还是心口一窒。
她的长子丹阳郡公,私下找她提过可以安排一族女,送去荣南亲王府为侧。
康和大长公主想都没想,断然回绝!
她是邶氏宗女,驸马陈家祖上也是开国功勋,袭得镇国公,送族女为侧,在她看来,与自辱门楦无异!
只有瑜嫔娘家那等门风鄙薄,不知自重的人家,才会行此钻营之事,平白惹人笑话!
康和大长公主傲然回绝了提议,可心里到底存了几分负气的酸意如此煊赫的亲王门第,又是她自小当心肝肉疼大的珝儿,竟是便宜了叶家
驸马身故后,他的长子承袭丹阳郡公之位,她也跟着长子去了封地安居。
此封地是太祖在世时封赏给陈家的,水土丰饶,商人云集,堪称国之膏腴。
可这一两年来,京中隐隐传出消息,朝廷要削减勋贵的封邑。
虽然还没下明诏,但这传闻却在几家显赫门第间愈传愈烈,如阴云罩顶,世袭旧勋们皆人心惶惶。
康和大长公主自然也为此焦心不已,夙夜难眠,若真到了那天,他们陈家这等富庶的封邑,必首当其冲遭刃。
陈家枝叶繁茂,却数代平庸无杰,在封地上守成有余,无一人能跻身京城权力中枢,子弟多是些五六品的富贵散官,捞些油水度日尚可,于庙堂决策,无半分话语。
如今他们就像一头“富而无势”的肥羊,有钱有爵,却无权无人。
现下她还活着,尚能凭尊荣与辈分,让京城各处卖她几分颜面,一旦她这盏灯灭了,那些暗中盯着他们的眼睛,会立刻亮出利爪,将陈家这个“肥羊”分食拆骨。
康和大长公主禁不住又看了庄珝一眼,心下一片滚热,若是珝儿与陈家结亲,一切困局皆解,可偏偏
宫女端上几碗糖蒸酥酪,庄珝只瞥了一眼,随即吩咐宫人,把叶勉手里那碗撤了,酿梅酱换成桂花糖露浇汁。
康和看着庄珝笑道:“竟这么周全了?连一碗酥酪都照料的妥妥帖帖。”
大长公主实难压心底酸气,她家珝儿是云端上的人物,自来都是别人万分小心伺候他的,如今在媳妇跟前这般折节,实在刺眼得很。
庄珝神色自若点头,语气再理所当然不过,“叶勉不食酸,姑祖母的从封地带过来的玫瑰糖,一会儿给我装两罐子带走。”
叶勉嘴角上的微笑都快龟裂了,要不是时机不对,非在他大腿根儿上拧一圈不可。
大长公主也没忍住白了他一眼,“只惦记我那些好东西!”
太后也在一旁乐呵呵道:“有有有!我这里还有葡萄浆和松子糖块儿,一会儿都给你俩装回去。”
大长公主被这对不会看眼色的祖孙,气得心口发闷!
目光一转,见一旁的叶勉神色尴尬,心底不由叹息,竟就这一个机灵的!
她这么大人了,倒不是要和小辈争那口闲气,只是这珝儿不分亲疏,也着实气人了些!
去年,朝廷在金陵张榜,公告一座盐场交由民间“扑买”,引得江南大族闻风而动,为了筹现钱,纷纷抵押田产商铺。
她们陈家自然也十分上心,又是去户部打探消息,又是筹措资金。
那盐场包税权的保证金虽是天价,但其后却是滔天的利润!要不是这两年南北天灾不断,朝廷急需用钱,断不会将此盐场“扑买”。
因而,大长公主对这座盐场也是眼热不已。
此举也是为自己身后计,日后她随驸马去了,陈家没了尊荣倚仗,至少子孙能凭此富贵度日。
陈家与其他江南大族一样,连着一个月筹资,精心准备标书。
年前户部开了标,哪想竟是叫珝儿夺了标。
康和大长公主无奈,因着封地相距不远,还亲去了金陵一趟去见荣懿,想着让陈家参上两股,虽不是全利,日后子孙们却也能多一笔嚼用。
哪想荣懿长公主却是噗嗤一笑,说道:“珝儿扑买的这座盐场倒不方便与人分股,前些日子他在京城与勉哥儿拌嘴吵架,说是将人开罪得狠了,这盐场是他赠与叶勉赔罪礼,前两日刚在户部落了勉哥儿的名。”
康和大长公主自然笑着应和,回去的路上却是气得不轻!
这个珝儿!她真是白白偏疼他!胳膊肘净往外拐,只一味讨好那个叶家子,对陈家这些兄弟姐妹分毫不上心!
连带着荣懿,大长公主都一并恼上了。
这盐场二十年的包税权和保证金,竟是庄家给出的银钱!
如此无本万利的好事,想不起来她这姑母,只会一车一车给她送那等死物。
哪头用心,哪头敷衍,一眼即明!
康和大长公主心里嗔过庄珝,转头却一叠声地吩咐宫人装糖罐子,还叫人去御膳房装两匣六格攒盒点心。
又亲昵地拉过叶勉的手,慈爱道:“日后想吃什么,只管来慈寿宫与太后娘娘说,宫里正经御膳不一定有公主府的合口,这点心手艺却是独一份的。”
大长公主虽心下有些酸气,却也不想开罪这叶家子
荣南亲王府日后必是陈家最大的倚仗,如今只看珝儿与他一起相处的情状,将来荣南王府是谁当家,已是分明。
去岁,连庄家都已经低头卑服,拿大笔银子替珝儿讨好他。大长公主叹气,日后她先行了,只怕陈家子孙也要落人家手里,仰他鼻息度日。
康和大长公主性子高傲,却不是不开事的老人,哪能这时候替子孙们开罪叶勉。
慈寿宫里,太后和大长公主拉着两个小辈和乐融融,还要赐晚膳。
叶勉闻言,起身恭敬回话:“娘娘赐饭,本不敢辞,只是太子殿下早有吩咐,命臣酉初前回东宫禀事,臣不敢抗命。”
叶勉脸上适时流露出为难与惶恐的神色。
“这可怜见儿的”
大长公主拍了拍叶勉的手,笑着与太后说道:“也不怪这孩子害怕,唉!咱们太子那副阎王脾气,他脸一沉,莫说是他,就是前朝几个老臣也腿肚子打哆嗦。”
第27章 赞引官(二更)
“他自小就那脾气,谁没领教过?”
太后脸上笑意淡了些,“挑了这么些东宫舍人给他,也只有皇后的贺家两个子弟能入得他眼。”
屋子里几人顿时一凛。
大长公主也打起十二分小心,坐去太后身边,笑道:“太子偏疼贺家子,不过是因着自小相识的情分,占了先机,往后日子长着呢,我瞧着白谨、白翊都是极机灵知礼的孩子,日后常在太子跟前走动,定能得殿下重用。”
太后叹了口气,神色黯淡,“咱们宗室邶家几个孩子,他也自小相识,倒没见他多看顾上一眼。”
东宫舍人里有两位,是太后的娘家白家,精挑细选出的子弟。太后极上心,前些日子特意提点太子多加照料。
今儿晌午前,慈寿宫派人去东宫问了白谨、白翊两句,得知太子只看重贺家子,当即就不乐意了。
大长公主不敢多言,贺安舟的母亲是驸马的表侄女儿,此时她贸然进言,说不得就要引火烧身。
康和大长公主心内哂笑,还真是谁家孩子谁惦记她方才敲打珝儿,太后也不知是真没听出弦外之音,还是装聋作哑,轮到她白家了,倒是坐不住了。
太后端起茶盏,语气幽幽:“皇后自从昭仪太子薨逝后就‘病愈’了,人倒也精神,事事都要争个高低,太子册封大典的赞引官,合该咱们邶家子担当,她硬是给贺家争了去。”
大长公主哭笑不得,他和太后姑嫂二人感情还不错,要不是两个小辈还在跟前,她定要顶回去两句才舒坦。
京中谁不知道,那大典赞引官是太后亲自出马为白家争的,如今碰了一鼻子灰,反倒拿他们姓邶的作筏子。
大长公主生怕太后会迁怒舟哥儿,正思量着如何转圜,就见叶勉上前一步。
叶勉不敢装死,硬着头皮禀道:“太后娘娘,太子殿下念及贺舍人身子羸弱,不堪劳累,方才下了太子谕令,命臣接手赞引官的差事。”
此话一出,殿内霎时一静,太后和大长公主都震惊万分,连庄珝脸上都闪过错愕。
叶勉垂着头,心想今晚出了宫,非得寻个神棍好好算一卦,看看明日出门,究竟该先迈哪只脚。
哪想太后缓过神后竟是长长舒了口气,面露欣慰之色。她只当是太子是顾念她这个祖母,特意撤下贺家人,来全她脸面。
只要储君心里还有她这个祖母,那白家就还有绵长之日……
况且也没平白便宜了别人,叶勉是荣懿家里的,细论起来,也是他们白家自家人。
太后顿时喜上眉梢,拉过叶勉的手细细嘱咐:“好孩子,太子既点了你,你便好生当差,莫要马虎了。”又关切道:“太子平日待你可好?”
叶勉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实话实说:“来慈寿宫前,刚训斥过我一顿。”
太后一脸心疼,温言宽慰道:“不怕,在东宫多与白谨、白翊走动,他们是哀家的侄孙,性子最是妥帖,你们合该相互扶持才是。明儿哀家就吩咐他俩,让他们多照应你。”
叶勉诺诺应是。
出慈寿宫之前,大长公主命贴身宫人捧出一个紫檀锦盒赐予叶勉,里头是一套碧玉山水文房,包含玉砚、玉笔屏、玉水丞和玉笔,雕刻着云山雾海,玉质莹润,华贵非常。
还有一套六件的羊脂玉佩身,有葫芦、金蝉、竹节、佛手、无事牌、绽莲,寓意福禄双全,祥瑞智慧。
叶勉与庄珝一同行礼谢长辈赐赏,恭敬接过。
日暮戌时,长公主府。
叶勉狼吞虎咽地扒着饭。
庄珝在一旁看得直害怕,“慢些吃,仔细噎着!”
胡内监紧忙盛了碗芹芽汤给他。
叶勉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地“唔”了一声,接过汤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重新活过来了似的。
膳过一半,叶勉才慢下来,和胡内监爷俩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胡侃。
叶勉今晚和庄珝这个封建王朝的王孙贵胄,完全无话可说,胡内监和夏内监才懂他的苦。
“守夜宫女杖二十,掌案太监四十!”
叶勉脸皱得带褶包子似的,“十来个大宫人捂着嘴就给拖下去了,打完还要发还内侍省!啧啧!”
胡内监坐在一旁绣墩上听得认真,心有戚戚叹道:“我们宫里的奴才打罚都不怕,就怕回内侍省。”
“这是为什么?”叶勉好奇问。
另一旁的夏内监见这边聊的热闹,也凑过来插话,“咱们宫里当差的,退回内侍省就是没了主子了,自此领的都是打扫处、柴炭处这等差事,宫里哪个衙门都能作践你,可苦着呢。”
胡内监附和,“在主子跟前,宫女太监是猫儿狗儿,外头的人打狗也要看主人,可离了主子,那就真是连狗都不如喽。”
夏内监也摇头,“还真不如那有主的畜生。就说宫里的猫狗房吧,有主儿的名儿都上着册,喂得膘肥体壮,毛色锃亮;没主儿的日日被太监们拿来撒气,什么时候打坏了,便当作晦气东西扔出去。”
叶勉听得一时怔住,喃喃道:“我之前还想着,他们挨了顿打,却能趁机离开东宫那火坑,也算劫后余幸……岂知是这般下场。”
两位老内监听得都笑出了声。
“小少爷可想左了!”
胡内监乐得什么似的,“那东宫哪里是什么火坑?那是宫里奴才使尽银子,祖坟冒青烟才能挨上边儿的通天梯!”
叶勉撇了撇嘴,嘟囔道:“咱们东宫的新太子,脾气可臭着呢,圣上和皇后又把他当凤凰蛋似的捧着,我瞧着东宫伺候的宫人,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可糟了大罪了。”
夏内监哭笑不得,“东宫那可是储君潜邸,主子脾气再不好,也至多挨些皮肉之苦,可走出去了,谁不赔笑脸敬着?那是一等一的体面,真金白银的‘孝敬’!”
胡内监来了精神,追忆起自个儿在太后宫中当差的日子。
几个苦命打工人手拉着手,说得极畅快,从职场规则说到晋升黑幕,臭骂昔日同事,内涵顶头上司。
满屋子的侍人都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深有同感地点头应和,听到激愤处,更是不自觉地攥起拳头。
叶勉和他们聊得起劲,饭只吃了一半,就撂了筷子…
庄珝无奈,一边挨骂,一边拾起银箸,捡他爱吃的,又喂他用了半碗饭。
叶勉这两日身心俱疲,用完膳去沐浴,钻进浴桶里,侍童还不及给他洗完头发,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庄珝怕他着凉,赶紧将他弄了出来,好一番折腾,才将人烘干头发,换上寝衣,一切打理妥当后把人抱入帐中安寝。
侍女轻手轻脚放下床帐。
庄珝把叶勉锁在怀里,唇瓣若即若离地流连过他的眉心、眼睫,最终含住那两片微启的唇,耐心地描摹,轻抿,直到他的唇上染上绯色,舌尖温柔探入,勾缠吸吮。
良久,才调将叶勉摆成惯常的睡姿,小腿夹在自己双腿之间,额头抵着自己的下巴,一手拢住他掌心,另一只手臂从他颈下穿过,将人不留一丝缝隙的完全收拢在怀里,任由彼此的心跳和体温慢慢交融。
叶勉在他怀里呼吸匀长,已入黑甜。
庄珝眸光渐深,心中念头浮动他和叶璟各有目的,将勉勉放去邶云霁身边,就连邶云霁也有自己的一番小心思,他们三人各有鬼胎,却不期然地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今日在太后的慈寿宫,康和大长公主那点子盘算,他岂会不知?
这一两年,随着他年岁渐长,母亲将京中人脉权柄尽数交由他执掌,江南庄家亦低头驯服,荣南王府权势日隆,引得各方人马闻风而动,全都扒了上来,企图从他指缝间分一杯羹。
去岁开始,已经有聪明人把主意打到叶勉身上。
他倒不介意这些人攀附王府吸血捞好处,但是对着荣南王府的未来主人,他们必须要摆正求人的姿态,要分清尊卑。
如今,他就是故意托举着叶勉去踩他们的脸。
想仗着过往尊荣和资历辈分,摆谱拿乔,倚老卖老,端着架子去压他的勉勉,想都别想!
叶勉不知梦里梦到了什么,哼唧了一声,庄珝熟练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一只手在他背后拍哄,又怜爱地在他发顶上轻吻了下,随即一同恬静睡去。
一夜酣睡,叶勉满血复活,神采奕奕。
早膳用了两个火腿鹅油卷,半笼蟹粉汤包,一碗银丝面,临出门前还往嘴里炫了两块白糖水晶糕。
今儿个开始,他就要在太子跟前随值,还不定有什么幺蛾子,精神可以被摧残,但身子骨定要撑住了才行!
叶勉打着饱嗝上了马车,回头和大门口正在交班的护军们招手。
“我走了啊,你们也好好上班~”
仪门护卫司的几个护军与叶勉都是相熟的,纷纷抱拳笑着应声,“欸!小的们这就去站班了!”
叶勉已经吃晕碳了,迷迷糊糊地往皇宫去了,直到进了东宫才清醒过来。
记注所点卯后,也不去舍人值庐等宣,抬脚就去了后殿。
争取让太子前一秒召唤他,他后一秒就从他床底下爬出来!
吓不死他!
果然,叶勉刚到踱至后殿穿堂,寝殿大宫人就笑着迎了上来。
躬身客气道:“叶舍人,殿下正传您呢,您这边请。”
叶勉在心底翻了个大白眼,天天一大早,睁眼就找他!他是醒神汤做的吗?
太子寝殿里,南侧一排窗牖尽数洞开,晴朗晨光照得满室明亮,邶云霁正立在屏风前,由两名宫女伺候着披上外袍。
叶勉上前请安。
太子见他来得这般快,错愕道:“今儿个倒早。”
叶勉讨好:“都怪宫门启钥晚,要不臣还能更早。”
半夜三更就能站你床头!
邶云霁被他逗得一笑,略一思忖又道:“你这个年岁,睡不足确实不成,罢了,孤去知会东宫典内署,为你安排值宿,往后你就宿在东宫吧。”
叶勉闻言两眼一黑,差点跪下。
“殿下,臣不住宫里!”
“无妨,东宫循旧历可留舍人值宿,锁宫。”
叶勉满眼都是拒绝,让他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跟着太子,他就是在他大哥脚下滚死,也得辞职!
“不识抬举!”
邶云霁瞧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冷哼了一声,也不勉强他。
宫人们井然有序地伺候着太子盥漱、更衣、整冠、佩玉等一应晨起事宜。
东宫首领太监从外头进来,上前小心禀道:“殿下,早膳已备下了。”
“摆去月留轩。”
总管太监应喏,退了出去。
邶云霁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问叶勉:“用过早膳没有?”
“臣进宫前用过了。”叶勉如实道。
为了对付你,都吃积食了。
太子点头,“再陪孤用一些。”
叶勉欲哭无泪,这人就是专门来克他的吧
第28章 早膳
东宫月留轩里,膳桌上按着规制摆满了晨馔。
米膳两品、粥膳五品、甜咸口面点各三样儿、热菜锅品六道、佐膳小菜十几味,琳琅满目,色香盈席。
叶勉坐在桌前,看得胃都疼了。
太子喝了两口粥,见叶勉没提筷子,以为是在他身边拘束,便亲自夹了个奶皮蒸饺到他膳碟里。
“好好吃饭。”
“谢殿下。”
叶勉无奈,夹起蒸饺,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邶云霁都被他气笑了,“你是谁家新娶进门的小媳妇儿不成?还是孤这里的早膳有毒?”
叶勉实在不想遭这活罪,他来之前都快吃地顶到嗓子眼儿了,此刻看着眼前的膳食,只觉胃里沉甸甸地坠着。
他如实讨饶:“殿下,臣在家里多用了些,眼下一口都吃不下了”
邶云霁一愣,伸手在他小腹上摸了摸,随即就举起手作势要打,骂道:“都多大了!不知饥饱?‘不欲极饥而食,食不可过饱’这话在国子学没学过?还臣十八了我看你今年就八岁!”
叶勉被损得不敢吭声。
“都是庄珝和你哥纵得你!没个样子!”邶云霁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转头吩咐太监,“去御膳房熬一碗山楂消食汤来。”
叶勉也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臣原想着多吃些,才有力气好好办差”
“孤这里是有什么差事,要你吃饱了撑得这般卖力气?”
邶云霁指了指外头,“要么这样吧,一会儿你去把东宫门口那俩石狮子挪慈寿宫去。不够的话,西门儿那还有一对铜缸,也不枉你白吃这一顿。”
太子话音一落,月留轩里满地的太监宫女们无不屏息垂首,肩膀微不可查地颤动着。
叶勉清晰地听到身后一声急促的气音,又猛地刹住,显然是哪个宫人一时没忍住,又吓得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叫太子损地满脸通红,心里暗骂,这人和庄珝还真真是兄弟,刻薄起来,嘴上抹了砒霜似的,又刁又阴毒!
“臣知错”叶勉乖觉,不去和邶云霁顶嘴,“臣是还想着昨儿晌前去户部的差事,那里的大人们都极‘威猛悍勇’。”
叶勉借机提起此事。
“哦?户部什么差事?”太子问他。
说起正事,叶勉忙正了神色,将去户部催讨朔远军抚恤银一差,和太子娓娓道来。
月留轩临水而建,四面无窗,叶勉正说到一半,余光就瞥见裴照野一袭深衣青甲,正绕过湖畔假山,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他进来和太子行过礼后,也不客气,往膳桌前一坐,朝身后的宫女一挥手,“不要粥,盛满满的米饭来。”
太子却并不介怀,朝叶勉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叶勉收回目光,将昨日户部情景一五一十回禀完,“殿下昨日命臣将手头差事归还詹事府,臣求殿下允准,容臣将此差事做完。”
一旁的裴照野听罢,朗声笑了起来,“别说!叶勉虽初来乍到,行事却颇有咱们东宫的威风!他要再去这么闹腾几天,户部那群老东西,还真就未必能顶得住。”
太子唇角微扬,目光落在叶勉身上,“这苦差事旁人躲都来不及,你倒攥在手里舍不得放了。”
叶勉老老实实道:“昨儿个在户部度支司蹲着的时候,和兵部的催款官儿说了一会子话,臣这才知道前线兵丁着实艰难。”
“那位兵部大哥说,两军对阵,冲在最前头的往往不是正经的战兵,而是营里的‘跳荡’死士,这些人里,有活不下去才来吃兵粮的流民,也有为给家人脱罪的戴罪囚徒,皆是为着朝廷许诺的功赏才去豁命的。”
叶勉神色认真,“这抚恤银和功赏银,都是他们用命换回来的,要是户部迟迟不批,前线将士岂不寒心?”
他不敢说的是,那些跳荡们吃兵粮前,多活得与畜生无异,朝廷许诺的“百两银、十亩田”是他们唯一能“翻身为人”的指望。
叶勉起初办这差,多少有些和同事较劲的意思,如今却真心实意想替那些伤兵和孤儿寡妇早些讨来这笔银子。
太子眼含赞许,颔首道:“你生于锦绣堆,却能体恤黎庶,这份心性难得可贵。”
裴照野也难掩错愕,重新打量了叶勉两眼。
不一会儿,宫女端来了山楂消食汤。
叶勉接过喝了一口,脸瞬时皱成一团。
太子:“你敢吐!”
叶勉费了好大劲才强咽下去。
“这什么消食汤啊?怎么这个味儿?”他没忍住抱怨出声。
又苦又涩,和煎糊了的药渣子似的!
裴照野笑着问他:“那你平日里喝的消食汤,是什么滋味儿?”
叶勉:“酸甜的啊里头是山楂、陈皮、乌梅和桂花蜜。”
邶云霁蹙眉,“你喝的那哪是消食汤?那是哄孩子的甜水儿!”
他伸手指了指汤碗,“端起来喝完!宫里的山楂汤添了神曲和谷芽,虽难入口,却是正经对症的方子。”
叶勉捏着瓷勺在碗里慢吞吞地搅了又搅,乌黑的药汁在碗中打着旋儿,就是不肯舀起来。
“殿下”叶勉挤出笑,讨好地看向太子:“臣觉着这会儿已经好多了呢,还能再吃俩张饼。”
邶云霁长臂一伸,端起那碗山楂汤,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张嘴!”
叶勉下意识地往一旁躲了躲。
“这么好的天色,别逼我揍你!赶紧过来!”
“我自己喝。”
邶云霁眯起眼睛。
叶勉认命地叹了口气,凑上前就着太子的手,把那勺消食汤含入嘴里。
太子神色稍霁,冷哼道:“被庄珝纵得一身娇肉!”言罢又舀起一勺,仔细喂入叶勉口中。
这时,一旁的裴照野又笑嘻嘻地央着相熟的宫女,再给他盛两碗饭。
太子眼风掠过他,呵了一声,“孤这东宫倒尽养些饭桶。”
裴照野咬了口油饼,含糊道:“臣一早就赶去坤福宫给姨妈请安,没来得及用早膳。”
“母后那里怎么了?”邶云霁看了他一眼,问道。
裴照野眼神闪了闪,回禀:“还不是舟哥儿?心眼儿小的针鼻似的,昨个被您撤了赞引官的差事,回了府里胡想八想的,夜里就闹了病。今儿一早上告了假,偏姨母要传他问话,臣只好替他跑这一趟。”
“哦?怎么,贺家有话说?还是母后有何旨意?”太子状似随意地问道。
裴照野心下一跳,“贺家不敢!”
他慌忙将嘴里食物囫囵咽下,不敢有半分糊弄,“姨妈那里也只问了昨日的情形,还有舟哥儿的病,并未言说其它。”
“嗯。”太子漫应一声
裴照野虽与太子私交甚笃,可也极知道分寸,只试探这一句,便敛口不敢再言。
昨日撤换大典赞引官一事,只一夜功夫,前朝后宫已经传了个遍。
贺府上下一夜灯火未熄,几个房头的家主,聚在一处,纷纷猜测太子此举动机。而皇后娘娘得到消息时,宫门已经下钥,待今早上宫门一开,就派了人去他府上传他问话。
裴照野抬头觑了一眼,只见太子正垂眸吹着汤匙中热气,再一口一口地喂入叶勉口中。
他不由心中叹气,众人都在揣度太子深意。连皇后都认定太子此举,是为顾全太后娘娘的脸面,继而拉拢白家支持,这才没再多说什么。
然而,裴照野自幼做太子的伴读,到底更知他秉性一些,这位主儿向来唯我独尊,哪里是会在意亲戚脸面的人。
昨儿那一出,怕是只有七分为了外朝,顺道平衡贺、白两家外戚。剩下三分,不过是因为叶勉白日里被他冤枉一回,太子反应过来后,想给他作歉,便顺手夺了贺家这赞引郎的差事赏了他。
皇后若知其因,必定勃然震怒,少不得他一早上赶过去遮掩几分。
收拾了一早上烂摊子的裴照野,连干了五碗大米饭,这才拍拍屁股走了。
太子交代叶勉,“户部催军饷的差事,你既已熟悉其中关窍,便还交由你处置,孤会着詹事府左春坊拟定章程,明日自有人与你商议此事。”
叶勉利落行礼,声音清亮,“臣领命!必为殿下分忧,不负此任!”
东宫首领太监悄步走进月留轩,在太子身旁低声回禀:“殿下,课读的时辰到了,翰林院侍讲学士已至文华殿等侯。”
邶云霁站起身,温言对叶勉道:“今儿个不用你跟着了,出宫去礼部学习大典仪程吧。”
叶勉欣喜应诺。
太子见他神色,眼含些许告诫,“且仔细安分些,不可调皮生事。”
叶勉恭送太子后,回舍人值庐领取外差公务勘合凭证,让柳京轩逮了个正着,拉去廊外一角说话。
俩人凑到一起蛐蛐咕咕。
柳京轩担心又好奇地问叶勉:“你昨儿当真挨了殿下的冤枉骂?可若真如此,怎么转头又把赞引郎这肥差派给了你?昨晚上他们都在一哄声地传,说什么的都有,听的我心惊肉跳!”
“前头说了我几句,还好裴大人查了率更寺的签录,替我解了围。” 叶勉将昨日情形和他说了一回。
柳京轩一听,眼都瞪圆了,“我们昨儿进出宫,都是规规矩矩签录过事由的,宫人在东宫找不见你,不会去注记查查档?分明是小人作祟!”
叶勉自然也清楚,可眼下也无可奈何,抱团排挤他的那些人,在宫中早有积势,占了先机。
“那赞引官又是怎么回事?”柳京轩又问。
叶勉谨慎地附耳过去,“白家没争过贺家,太后娘娘生了好大一场气,殿下总不能坐视不理。”
柳京轩一脸艳羡地咂了咂嘴,酸溜溜地道:“这样天大的好事,偏让你撞上了,我怎么就没这捡漏的命?”
太子的册封大典,历来仪式典制极为煊赫隆重。正、副册封使最为尊荣,例由丞相与宗室亲王出任。
然而最显风光的却是大典的赞引官,从太子步出东宫到入大殿,升登御阶,受册宝,乃至受满朝文武朝拜,步步皆随太子身侧。
叶勉屈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下,“我在前头挨冤枉骂,你怎么不说要捡一捡?”
柳京轩随值被安排在最末一班,小心探问,“太子殿下真如外头传言那般脾气凶恶?”
叶勉想了想,“不骂我的时候,人还挺好的。”
柳京轩:“”
他按下心下那点酸溜溜,提点道:“我祖父常教我,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咱们以后谨慎些便是,万不可心生怨怼。”
说罢又眉头一挑,颇有几分得意:“知道你一会儿要去礼部学大典仪程,那里是我爹的地界儿。”
柳京轩自认和叶勉有战友情谊,说起话来毫不避讳,“我今早上特意央过他,叫那几个典仪师傅尽心教导,不许刻意折腾你。”
叶勉闻言一怔,“学仪程还会被刻意折腾?”
柳京轩冷冷哼了一声,一脸的意味深长。
叶勉反应过来,低声问他:“昨儿个贺安舟,说他在礼部被折腾得”
柳京轩听到这名字,神色立马冷了两分。
叶勉扯着他衣袖,低声劝道:“昨日我冷眼瞧着,太子殿下和这贺安舟情分可不浅,待他格外不同,他在宫里又有皇后娘娘看顾着,你可别把他得罪狠了。”
柳京轩立起眉毛,“他们联手作践我的时候,可没想着会不会把我得罪狠了!既如此,就别怕落我手里!”
昨日下值前,詹事府左春坊接到太子谕令,急急改了太子舍人的排值表,原本由叶勉分担的苦差冗务,如今大都落在了柳京轩与池孝炎头上。
柳京轩看到新排值表时,气得险些两眼一翻厥过去。
叶勉心下叹气,太子明日方升座受诸舍人参拜,可东宫已然明枪暗箭斗了起来。
看似舍人相争,实则放眼望去,各方人马背后,无不牵连着朝堂上的世家权贵,根系盘结,巨木参天。
一方宫室,俨然已成了各方势力角逐倾轧的微缩棋局。
棋子已落,棋局已开。
第29章 礼部
太子册封大典临近,礼部明仪堂里人影忙碌,昼夜不息,官员们依循着古礼,一遍遍地演练大典仪程。
堂内西侧角,叶勉额上沁着细汗,身姿端凝,将练习用的木圭稳稳捧起。
两位仪制司的老典仪一左一右,目光如尺,从转身的角度到衣袂摆动的幅度,无不细细勘正。
“至升座一节,你需指引太子自龙墀东阶而上,步履须与雅乐相合,六十七步至阶顶,一步不可差。”
两位老典仪教得极为仔细,虽无刻意刁难之意,但待练至一个时辰后,叶勉也已是汗透中衣,筋骨酸软。
晌午前,仪制司郎中亲自过来瞧了几眼,见叶勉姿仪出众,神采无双,心下大为满意。
前几日,东宫撤了外戚贺家的赞引官,换上了年轻朝臣,储君之意已明——轻外戚,重朝臣。
眼前这一位年轻官员气象清正,立于大典阶前,正正昭示着他们朝臣的门面和风骨!
仪制司郎中心中得意,捋着胡子细细叮嘱了叶勉几句,“太子册封大典,乃储君‘正名’之礼,上应星宿,下合历数。赞引官近身随行,众目所瞩,风姿仪态,皆与天威一体。”
老郎中摇头晃脑,言辞恳切,“步步与天命相融,错一步便是搅乱仪轨。赞引官引导无误,天下人便见储君之威,四海之心方能安定。”
叶勉在礼部苦磨了一整日,待整套仪程烂熟于心,才知其分量之重,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贺安舟被夺了这个差职就气火攻心。
这册封大典的赞引官,确实风光无两!
若是这差使先落自己头上又飞了,他怕是当场就得打滚儿,还不如人家贺安舟体面。
这日寅时正刻,天色还墨黑着。
叶勉已在几个侍童的服侍下整束停当。青绿官袍平整得不见一丝褶皱,腰间系着银花带,上头悬着一对儿水苍玉事佩,行走间清泠作响。
他今天要去上朝。
大文朝会,分朔望朝和常朝,常朝只有五品以上的京官才有资格参加,而每月初一十五的朔望朝,则是从一品宰辅到九品小官都可进宫参朝,例于昭明殿前广场上举行。
昭明殿前是国礼之地,太子册封大典亦在此处举行。
叶勉是来熟悉地形的
前几日在礼部将那套仪程演练了不下百遍,心里终是没底。
两个老典仪也生怕他临阵生怯,特意提点他今日来大朝会上亲历一番,壮壮胆气。
文武百官们已经在宫门前排队等待宫门启钥,叶勉却站去一旁的宫墙根儿下,踮着脚往远处张望着。
“昂渊昂渊!这里这里!”
宫门前一片肃穆,叶勉找见人也不敢扯着脖子喊,声音全压在喉咙里,一条胳膊却挥舞得欢实。
魏昂渊眼下两团青黑,倦意浓重,瞧见叶勉还是那副明媚张扬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呦,这怎么了?”
叶勉见魏昂渊瘟鸡似的耷拉着肩膀走来,吓了一跳,失惊打怪问他:“昨儿晚上给黄鼠狼拜寿去啦?”
魏昂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你家太子!”
册封大典在即,全国各地官府乃至藩属国,纷纷向京城进呈贺表。
通政司忙得人仰马翻,每日接收的贺表恨不得用车拉,还得逐一登记造册、分类归档、初检无误后方能呈送进宫,他们一衙门的人都快被文书埋进去了!
偏太子自己身边的人还水润青葱,明媚灼灼的,魏昂渊十分迁怒。
叶勉登徒子似的抱上去,他几日没见着魏昂渊,可是想得紧,噘着嘴“啾啾”给了他两个响亮的飞吻。
魏昂渊手忙脚乱地将人从自己身上撕开,骂道:“宫门口呢!叫人瞧见!”
“瞧不见,天还黑着呢!”叶勉贱兮兮地去拉人家的手,“你都不想我啊?”
魏昂渊推开他,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袖,嘴里哼哼,“要是不想你,我能陪你来上朝?平白比往日早起半个时辰咧!”
叶勉一听,脸上尽是羡慕,宫外普通衙门里当差,官员们能时不时地找人“代卯”,早上大可美美睡个足觉。
说来有趣,他们古代打工人也和前世的白领一样,流行考勤“代打卡”,而且因为没有电子设备监管,官场又是个极重人情往来的圈子,“代卯”之风十分盛行。
各部衙的堂官们,大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愿为了这点小事,坏了衙门里的“一团和气”。
魏昂渊虽只比叶勉多上了半年的班,却已混成了职场老油条,早早用银钱收买了册房书吏,每日帮他在考勤簿上做手脚,不忙的时候还能翘班顽去,书吏会周全地给他记成“外出公干”。
魏昂渊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斜睨着他:“既这么想我,今晚和我家去?”
叶勉连连点头,他们兄弟俩上学时候形影不离的,时常两府乱窜,同吃同睡,早上再一起上学,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自打上了班,可好久没这般亲香了。
魏昂渊这才眉头一展,嘴角翘了起来,拽着叶勉去宫门口排队。
“我们府上新雇了个昭南的厨娘,有道酸笋煨江鲤的菜做得极妙,汤头鲜得能让人吞掉舌头”
“还会用新鲜花丝入馅做酥油饼,晚上我叫她做给你吃”
叶勉声音也压着几分雀跃,“我想极了清哥哥藏的梨花酿,晚上咱们再去偷两壶佐膳。”
“你怎么又惦记他的宝贝?每回你走了,都剩我一人挨他揍”
天色渐渐露出鱼肚白,俩人挨在一处亲亲热热,叽叽咕咕说不完的话,被宫门口的纠仪御史瞧见,重重地咳嗽警告了一声,这才悻悻闭上嘴。
纠仪御史一脸严正,对这些年轻官员们十分不满,暗自腹诽,简直是他带过的最差的一届!
不多时,朝鼓敲响,宫门启钥,百官从两边掖门鱼贯而入。
文武分成两班,在昭明殿前的御道两侧,依品序候立。
魏昂渊和叶勉品级一样,左右挨在一处站着。
叶勉没上过朝,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新奇与兴奋。
他悄悄环视四周,只见丹陛左右禁军持戟肃立,宫卫手持杖旗自列阵,晨风中旌旗猎猎,气势巍然。
昭明殿前正中设了金台御座,两侧各有三十名御前禁卫身穿金甲,握刀布列,好不威风。
叶勉忍不住和一旁的魏昂渊八卦,指了指金台两侧的御前侍卫,悄声道:“李兆的终极梦想”
魏昂渊嘴角一抽,险些破功。
文武百官们屏息垂首,朱紫青绿,品秩井然。钟鼓司乐起,康文帝升御座,鸿胪寺唱入班。
叶勉跟着文官队伍齐齐向前行进,行一拜三叩头礼。
礼毕,銮仪鸣鞭,鸿胪寺唱奏事,各衙门官员依次出班上奏。至于奏的什么,叶勉这等站在群臣尾巴梢上的末流小官,那是完全听不见的。
不过他也没必要听,朝廷议事奏事都在常朝,初一十五的朔望朝本就重在仪典,为彰显天威,正君臣之份而设。
这样的大朝,哪些官员奏什么事,都是通政司提前审核好的,康文帝也只是按本发诏。若是有官员贸然出列,当即就会被殿前御史拦下,朝后究罪!
叶勉一边四处打看着,一边在脑子里回放在礼部背下的大典草图。
这处设卤簿仪仗、宝案册案,那处设宝座香台、宣册授宝;何处进拜,何处登阶,何处谒谢帝后
叶勉环顾四周,脑子里虚走着册封大典仪程。
文武朝贺,山呼海啸。
远处殿宇飞檐在晨光中鎏金溢彩,衬得这人间朝堂恍若神宫仙苑一般。
真真是天上神仙府,人间帝王家。
叶勉心中鼓胀,一阵澎湃,望着眼前盛景,心中艳羡眼热不已——邶云霁这什么绝世好命呦?
*
傍晚下了值,魏昂渊去宫门口接上叶勉,哥俩儿一起回了丞相府。
叶勉进府先去给魏丞相和丞相夫人请了安。
他们这群兄弟里,昂渊父亲是最溺爱孩子的,当年一起读书时,魏丞相时常下了衙就去接昂渊下学,把叶勉羡慕得不行。
魏丞相在外威仪慑人,待小辈却极温和。
几人在丞相府顽闹时,因着魏丞的书房又大又轩阔,便时常溜进里面胡闹,玩双陆掷骰子。
魏丞就安然坐在书案前批公文,丝毫不嫌他们闹腾,偶有骰子滚到他脚下,便会俯身拾起,再含笑递还给他们。
因而,叶勉对着魏丞相向来十分亲近,拉着人家吧啦吧啦好一顿诉苦,魏丞相也听得一脸认真,和颜悦色地为他细细剖析。
最后还是魏昂渊听得不耐烦了,强行把叶勉拽回自己院子。
夏日夜晚,白日燥热渐渐褪去,丫鬟们直接在抱夏里摆了席面儿。
胭脂鹅脯,糟蒸鲥鱼,杏仁豆腐,荷叶粉蒸排骨,云腿拌薄芹,还有几道昭南厨娘做的几道拿手菜,并上一大盏凉丝丝的糖水浇汁酥山。
俩人对坐,白日衙门里的烦闷也随着微风拂拂消散一空。
清哥哥偷藏起来的佳酿有些醉人,不过半旬,二人都有了熏然之意。
叶勉眼尾泛着薄红,一人分饰几角儿,将这些日子在东宫遇到的贱人贱事,活灵活现地演给魏昂渊看。
魏昂渊醉得更厉害些,还当自己看折子戏似呢,愤然处怒骂,痛快时拍桌叫好,一时浑忘了身在何处,扯下身上佩玉扔给叶勉打赏。
他在通政司基层更是一肚子心酸,因着他爹是丞相,反而要压着自己的脾气,处处隐忍那起子蠢货。
兄弟俩到最后抱头抹泪,相约着明日一起去辞职,这死班爱谁上谁上。
丫鬟们见闹得不成了,赶忙去后院知会,丞相夫人赶来,当即指挥着丫鬟们,给他们一人灌了一海碗醒酒汤下去。
二人吃饱喝足,又闹得尽了兴,待洗漱停当躺到床上,酒意散去,反倒神思清明起来,并肩仰躺着闲闲夜话。
“你那个赞引官到底怎么回事?太子他什么意思?”魏昂渊侧过头问他。
叶勉便将那日慈寿宫里,太后的不愉态度讲给他听,“闹得太难看了些,婆媳相争,长辈还没争过,白家怎么说也是圣上的母族,皇后如此落太后娘家脸面,怕是圣上心里也不痛快。”
魏昂渊却是不信,“他能有那眼窍?邶云霁自打娘胎出来就没看过人眼色,别说白家贺家,就是他皇帝老子的帐,他也未必会买!”
叶勉笑道:“许是做了太子,知道长进了。”
“可别给他脸上贴金了。”魏昂渊轻呵一声,将前几日的宫中趣事讲给叶勉听。
“几日前,昭南国给太子的大典贺礼抵京,里头恰有一块六寸见方,成人掌高的黄阳玉玉料,那玉料明黄如鸡油,不掺半点杂色,宝光流转。说起来,那品相竟比圣上那块羊脂玉玺还胜上两分。”
“哦?”叶勉闻到八卦好戏的味道,转过头来。
“容王和五皇子早已布置妥当,只消太子敢将玉料制成宝章,僭越不敬的罪名立时便会扣他头上,这可是现成的把柄。”
“后来呢?太子不会没献玉给圣上吧?”叶勉追问。
魏昂渊哼笑了下,“说的就是你家太子没眼色,不仅没献御前,还带着玉料去找圣上,说他记得圣上私库里还有块黄阳玉,恰好赏了他,刚好够他制上一套七枚公务玉印。”
叶勉:“”
古今礼法,圣御玉玺,皇太子执金宝,康文帝此前允了太子以玉制宝外公务印章,已是破格恩典。
这邶云霁还要他老子开私库,拿黄阳玉给他凑个整儿,简直是蹬鼻子上脸。
“圣上不会真允了他吧?”叶勉满脸的无语。
“允了。”魏昂渊也扶额长叹,“如今圣上就他这么一个嫡出的独苗,宝贝得含嘴里都怕化了,别说给他开私库拿玉作章,便是要星星月亮,怕是也得给他搭梯子去。”
俩人仰躺瞪着帐顶,齐齐感叹邶云霁这绝世好命数。
魏昂渊又道:“这还没完,圣上下旨让人开私库,他偏要拉着他爹一起进去瞧瞧,出来时跟个土匪似的,东宫的奴才抬着好几口箱笼浩浩荡荡的走了。”
魏昂渊哼了一声,“如今嘉贵妃的几个皇子还没去封地,家产未分,太子倒先掏起了圣上私产你瞧着吧,待过两日,贵妃与你们东宫且有得闹!”
“东宫这头,擎等着呢。”叶勉偷偷和魏昂渊说道。
大典将近,各封地宗亲王侯已经陆续抵京,他虽在东宫日子尚浅,可也风言风语听了不少。
嘉贵妃和容王如今按兵不动,正是等着封地上的皇室宗亲们齐聚京城,再借势与东宫发作。
东宫从上到下,早已心中有数,人人磨刀霍霍,就等这一场硬仗。
夜阑人静,烛花轻爆,兄弟俩的絮絮低语渐渐零落,脑袋凑在一处,沉入梦乡。
第30章 大孝子(一更)
次日鸡鸣破晓,俩人一骨碌翻身下床。
谁也不肯承认昨日“辞官归隐”的酒后胡话,官服穿得一个赛一个的板正,精神抖擞地出门打工去了。
叶勉到了东宫打完卡,自觉地去储君身侧随值。
在东宫当差了这么些天,叶勉自觉对太子的脾性摸出几分门道——这人得顺毛捋,还特吃溜须拍马那一套。
宫人为太子梳发时,他抢着递上发冠,宫人为太子更衣时,他忙前忙后选佩玉,假模假式地围着太子转悠,看着忙活地脚不沾地,其实啥也没干。
太子却一整天都给了他好脸儿,时不时地夸赞他懂事乖巧。下值出宫前,还让宫女往他荷包里装了把薄荷酥糖,叫他回家路上甜嘴儿吃。
傍晚回叶府的马车上,叶勉嘴里含着解暑生津的酥糖,丝丝凉意漫上舌尖,心下不由喟叹,怪不得古往以来,那么多同僚挤破头也要做“弄臣”……
想他前几日在户部被折腾的披头散发,也没落半个好。今儿个只拍拍领导马屁,就得了领导的好颜色,看他的眼神和看亲儿子一样,简直腻味得慌。
马车不多时行至叶府,就见正房院里的两个婆子守在门口。
外头正下着雨,门房上一群下人殷勤地围上来,扶人的扶人,打伞的打伞。
叶勉问那两个婆子,“怎么?文德表兄还没到?”
两个婆子笑着回话:“原是该晌午后就到的,许是这雨下了一整日,路上泥泞难行,便耽搁了时辰。夫人心里着急,特地遣我们在大门上候着,一见表少爷的车马便立刻回禀。”
叶勉点了点头,一面往里走一面嘱咐:“既如此,去门房里候着便是,一样的。”
婆子抿嘴一笑:“咱们府门上的门檐儿宽着呢,可淋不着人,四少爷莫要挂心咱们。”
后院里,邱氏急得晚膳都没用好,频频往外头张望。叶勉劝了两句也没用,喝了清茶漱口后,就回去自己院子写公文了。
不一会儿,刚在衙门加完班的叶侍郎一身油衣,顶着雨帽走了进来。
“爹?”叶勉一脸欣喜,“您怎么来了?想儿子啦?”
叶侍郎随手将雨帽摘下递给一旁的小厮,瞥了叶勉一眼,轻哼道:“怎么,我来这儿还得先递个牌子给你?”
叶勉浑不在意他爹说话夹枪带棒,依旧笑眯眯,“您就嘴硬吧,这大雨天的,您要不是想儿子了,能亲自过来?”
说完绕过书案,去帮叶侍郎脱油衣,声音里带着亲昵的埋怨,“儿子也想您呢,方才您没回来,晚膳用的没滋味没儿的。正好,一会儿叫厨房把晚膳摆我这里,儿子给您斟酒。”
叶勉把叶侍郎哄得晕头转向,晚膳还没用,就将新得的麒麟玉佩摘了给他。
叶勉瞧中了他荷包上坠着的象牙镂空花牌,叶侍郎也十分大方,连着荷包里的半包金瓜子一起解了扔给他。
待叶侍郎好生坐下,已经一身清素,值钱的东西一样没有,眉间却一派温煦笑意。
叶恒最近这几日属实是春风得意,他再没想到自家小儿子能有这般大造化。太子册封大典上,和未来的新君同登御道,这可是能在史册上留下名字的!
几日里,部衙里的同僚们连连向他道贺,叶侍郎自是谦逊无比,应对的滴水不漏,实则早就浑身发飘了
晚膳还没送来,叶侍郎端起茶盏,见他书案上铺着未写完的公文,随口问叶勉,“东宫的差事?”
叶勉点头,他白日要须臾不离地跟随在太子身侧,这些案头文书的工作,只得搬回来做。
叶侍郎眼底透出几分满意,夸了他几句勤奋上进。
叶勉难得得亲爹夸赞,不大自然地挠了挠脑袋,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虽然做“弄臣”的滋味着实让人着迷,可他爹和他大哥一直教导他为官要清正勤勉。
在储君那讨巧卖乖,得些小便宜便罢,真正的为臣本分与立身大道,他心中自有杆秤。
“我给你瞧瞧?”叶侍郎试探着问了一句。
虽是父子,衙署却不同,若是机密要件,便是他这个当父亲的,也不能轻易探看。
叶勉顺势将文书递上,“巧了,您不来我也要去找您呢。还是上回朔远军抚恤银的差事,正要请父亲帮我参详参详。”
“哦?”叶侍郎接过文书,瞥了他一眼,“这旧案,你们东宫有章程了?”说罢展开文书,拿到烛火下细细参看。
叶勉站在叶侍郎身前,眼睛亮晶晶的。
“有了有了,我们东宫已授意都察院御史,准备上本子参劾你们户部官员。爹您帮我瞧瞧,可落下了哪个叔叔伯伯?”
叶侍郎半晌无言,目光在手中文书,和叶勉脸上来回游移,仿佛要从中盯出朵花来。
良久后才缓缓点头,“孝子啊我儿大孝子啊!!!”
父子小酌终是泡了汤,叶勉被他爹踢了出来,一同飞出来的还有叶侍郎的一只官靴,“啪”地一声,精准落在他刚刚站定的地方。
“干什么啊?”叶勉气死了,“堂堂一部侍郎,怎地这么不讲道理?公私不分!”
“滚!你个不肖子”书房里头叶侍郎并未真的动怒,语调里有两分藏不住的笑意。
户部一直在等东宫的动作,他们也不想压着这笔抚恤银,若不是碍于乾元宫,他们何苦来哉,活的不耐烦了和未来储君对着干。
叶勉如今也懂了这道理,这才大大方方拿给他爹看。
正如裴照野所说,他要是再去度支司闹上几日,户部还真未必顶得住。只是太子再不吝,也要脸面,不可能叫属官去户部撒泼打滚。
几万两银子的小事儿,又不值当拿出来朝会对议,这样恰到好处地通过御史递到御前,点到为止,是最合时宜的法子。
本就是一出阳谋,东宫新立,在前朝正缺个靶子立威,户部也能就坡下驴,日后东宫再来请款,他们也好有个由头,从速批复。
叶勉站在院子里,正想再嚷嚷两句,就见正院的丫鬟跑了过来,说表少爷进府了。
父子俩当即偃旗息鼓,叶勉急急回了屋子里换衣裳,他屁股上还有俩鞋印子,这要叫客人瞧见,可丢脸丢大了。
外头已经大黑,叶勉换好衣裳赶往正院,还未穿过花园,抬眼便瞧见文德表兄一行人正绕过假山,朝着他这边行来。
他刚想出声招呼,目光却猛地被他身后的东西钉住。
只见表兄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两只半人高的灰毛大鸟,长颈光秃,眼神茫然,走起路来一摇三摆,诡异又滑稽。
给他打灯笼的丫鬟们都捂着嘴笑,“表少爷,这什么鸟啊?这么大个儿头怪吓人,偏生走起路来傻乎乎的。”
李文德也咧嘴一乐,“狗头雕!我自小养着的,可听话了,瞧着!”
说罢,他顺手接过丫鬟们手里的细杆灯笼,将灯杆分别往两只狗头雕的喙边递。那两只大鸟竟也通人性,略一歪头,便用坚硬的喙部稳稳叼住了灯杆末梢。
李文德逗着它俩往前走,两只大鸟叼着灯笼,迈着外八的步子,左晃右晃,活像两个喝醉了的更夫,引得丫鬟们笑得直不起腰。
“文德表哥”叶勉出声唤他。
李文德闻声转头,一眼便瞧见了假山那头的表弟,眼睛都亮了起来。
“勉哥儿!”他扬声应道,也顾不上身后的爱宠,兴冲冲地朝表弟跑去。
他这一跑,场面顿时热闹起来,两只狗头雕见主人动了,立刻也迈开步子跟上,巨大的翅膀因跑动而微微张开。
雨才停歇,天上虽无雷声轰鸣,却时有紫色电光撕破云层,将庭院映照得忽明忽暗。
两只大鸟本就步履蹒跚,此刻为了跟上主人的步伐,更是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加速,叼在喙中的灯笼被抡得风火轮似的。
叶勉立在假山旁,眼睁睁看着他那兴高采烈的表哥一马当先,身后紧跟两只连跑带颠的傻雕,在漫天紫电的映照下,以一种要把他创飞的架势,一路火花带闪电,直直朝他扑了过来。
*
夜阑更深,小厮们为两位少爷揉了药油。
闻风赶来的邱氏,好气又好笑地将俩皮猴训斥一通,连带着那两只懵懂的大鸟也挨了她几句嗔怪,这才甩着帕子走了。
方才还鸡飞狗跳的小院儿里终于归于宁静。
叶勉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肘,李文德讪讪地挠头,“哥瞧瞧,要不再给你涂点药油?”
叶勉没好气地翻了他一眼。
方才那两只傻雕刹车不及,连同李文德这个罪魁祸首一起,把他撞得人仰鸟翻,眼冒金星,都快看到他太奶了。
李文德嘿嘿一笑,去哄叶勉:“别气别气,这两个雕鸟,哥送你当赔礼!”
叶勉哼哼,“可别,这俩活宝贝,您自个儿留着吧。”
他可消受不起。
李文德以为表弟在和他客气,大方地一摆手,“本就是送你的,不然我带它们进京作甚?”
叶勉:“!!!”
李文德看了表弟一眼,又期期艾艾说道:“其实也不是送你是送荣南王的?”
叶勉更莫名其妙了,“你送他俩大傻鸟干什么?”
李文德差点跳起来,“我们家大毛和二懵可不傻!”
叶勉:“”都叫这名儿了,能有多聪明?
李文德当即细数起两只狗头雕的伶俐,白日能帮他跑腿衔物,夜里能看家护院,还会表演挑花牌给他解闷儿。
“那你舍得?”
“舍得舍得!”李文德连连点头,“又不是送去别处,到了荣南王府,山珍海味供着,比跟着我有造化。”
20-30
同类推荐: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大小孩:36次快门、
高门美人、
双A结婚两年后、
皇家寡媳、
路边的Alpha,谁敢捡?、
omega驯服黑月光_怿炜静姝、
裙下之犬_文似看山不喜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