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在古代上班的日子 50-60

50-60

    第51章 问策


    祁景清没有辩驳,只低低咳了两声,又将手中那碟刚削好、切成小块的秋白梨,端至梅丞相面前。


    “怎么又亲手做这些事?”梅丞相叹道,“叫你好生歇够三日也不听难道我这把老骨头,离了你片刻便不行了?”


    梅丞相嘴上嗔怪,目光却温软慈和。


    他转头对叶勉道:“我这学生啊,旁的都好,就是这孝心太重!明明病得连床都下不来了,还非要撑着来看我一眼,倒显得我这做老师的多严苛一般。”


    叶勉脑袋小鸡啄米,连声附和。


    “景清尊师如父、孝心拳拳。”


    梅丞相听得高兴,又嚼了两块弟子亲手削的梨,火气消融,忘了那只湖里那条大鱼和跑掉的鞋,问叶勉,“说吧,是什么事偏要寻到老夫儿这来?”


    叶勉正了神色,站起身来,方才开口道:“启禀丞相,太子殿下近日收到北境卢将军信函,言今岁边兵冬衣絮棉不足,内掺芦花竟过半,去冬已因此冻死十余士卒。”


    “殿下忧心,若冬衣仍旧絮芦充棉,北疆恐非冻毙士卒可止,军心一旦生变,则边防危矣。”


    梅丞相听罢,神色凝重地沉吟片刻。


    半晌肃叹道:“老夫历事四朝,掌过户部,也督过边饷,自来大文拨往北疆的冬衣用棉,从户部拨款,到工部采买,无人敢克扣一分一厘。”


    他略一停顿,目光清明地看向叶勉:“此事症结不在贪墨,而在棉源不足,江南棉产有限,北输至多三成。余下空缺,纵有银钱也无处可购,方以芦絮暂充。”


    叶勉点头应道:“丞相大人明鉴,太子殿下也正是这个意思。可钦天监那边接连来报,说这几年气候会越来越寒,今冬更是会有百年不遇的极寒。若年年都只能靠江南那点棉花凑合,用芦花填窟窿,终究不是办法。”


    叶勉声音沉了沉,又继续说:“况且苦寒难熬的,不止是军中每岁冬日,只富贵人家能裹着各色皮裘御寒。普通百姓,十户里有七家,冬衣内填的不过是麻秸、芦花。殿下当年巡视北境,亲见老幼瑟缩之状,至今回想仍觉心悸。如今听说往后天气会更将酷寒,实不忍见大文子民冻毙于盛世。”


    叶勉常在公主府和庄珝一起上课,研习各地县志,上头关于百姓苦寒的记载更是冰冷。


    北原雪深七尺,路殍一百余口——


    大定城隍庙收无名冻骨,少亦数十——


    道河四乡报冻毙民二百有奇,多户绝——


    贫户冬月以纸为衣,稚子多夭于肺寒——


    讲习的先生每每讲到此处,叶勉心里都要堵上两日,不忍细想。


    长公主府连年冬日,都会在京城和周边的郡县,施粥、施药、施衣,然而所济者不过万中一二,终究是杯水车薪,难解根源。


    梅含章沉默良久,神色愈发郑重。


    缓缓颔首道:“东宫储君能心系苍生至此,实是万民之福,亦是我大文国祚绵长之兆,天下寒士……有望矣。”


    叶勉:“殿下知晓,梅丞相三十年前曾力推棉政,却因各方阻挠、旧制难破,功败垂成。”


    他起身,再次长揖到底,“如今太子殿下决心重启棉政,特遣下官来冒昧问策。为安戍边将士,救黎民于冻馁深渊,纵有千钧重阻,殿下誓要劈开一条生路!”


    “只其中关窍,还望丞相以当年经略赐教。东宫上下,必奉为圭臬。”


    梅含章抚着胡子,喟然长叹:“此非一日之功,更非一令可成,其中牵扯之巨,关隘之深,稍有不慎便要伤筋动骨啊。”


    说罢,他又朝叶勉伸出手,“拿来吧,我先来瞧瞧你们东宫对此事的思量深浅。”


    叶勉:“!!!”


    梅丞相手伸了半日,也不见叶勉将案本递上。


    他眉头微蹙,抬眼看去,就见叶勉立在地中央,羞得满脸通红,正在那儿做贼似的,眼神飘忽躲闪,不住地抠手。


    梅丞闭上眼捂着胸口,连叹了两声“嗐呀——”,这才气道:“你们这群年轻官员呐怎么就一代不如一代呦”


    “我们那时候向上官禀事,札子条陈无不写的详实仔细,不敢有半点马虎,就怕考据不精,叫上官不满责骂。你们倒好!空着俩爪子就敢来见我了”


    老爷子气得直哎呦,足足训了叶勉有一刻钟,从为官之道到立身之本,从仕宦进退到案牍之法,把叶勉骂得两包泪,头都抬不起来。


    梅含章梅老丞相,实属是天下仕林届的太上老祖了,叶勉纵使心底有委屈,此刻也唯有垂首恭听的份儿,哪敢有半字辩驳。


    最后还是端着茶点进屋的祁景清,上前解释求情,替叶勉分说了两句,梅丞相才转移了怒火。


    “还有你!你也是——”


    半个时辰后,俩人一齐被骂出澄晖堂的书房。


    叶勉站在院子里满眼蚊香圈儿。


    祁景清歉然道:“是我没考虑周全,倒叫你平白挨了这一顿委屈。”


    “梅丞点拨两句,算什么委屈?”


    叶勉连连摆手,反正梅丞相没说以后不许他来,那他就默认老爷子欢迎他常来。


    祁景清面上愧色更深,补偿道:“丞相在案本条陈上,自有一套偏好和与忌讳,你这些日子起草文书,不妨来澄晖堂寻我,我为你参详一二。”


    那敢情好!叶勉眼睛一亮,忙不迭地和他道谢。


    虽说他方才已经打定主意,日后厚着脸皮登门澄晖堂,但有人作邀,总能省不少尴尬。


    祁景清要送叶勉回东宫,叶勉哪好意思叫尚在病中之人相送,执意让他留步。


    祁景清倒未坚持,只默默地立在原处,目送着叶勉走进幽长的宫巷里,直至身影在尽头的拐角处彻底隐去,仍未挪动一步。


    *


    叶勉回去东宫时,里头正热闹着。


    撷英殿前的空地上,各色贡品皮毛,依着等次厚薄,铺陈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


    一群宫女太监们穿梭其间,老练的大宫人正指点徒弟们如何支竿晾晒,小太监们则手持藤拍,利落地敲掸浮尘。


    午时的秋阳明亮又温煦,一张张紫貂、玄狐、猞猁的上好皮料,在日光的照耀下毛锋油润欲滴,华彩流动,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东宫舍人们也面带欣然,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对着满地的华贵皮料,一番低语品评。


    叶勉瞧着院子里的热闹,心下痒痒,也想凑上去和他们聊闲。奈何要和太子禀事,只得按捺住性子,先往偏殿去了。


    偏殿书房里,太子召了詹事府的几个官员们入宫,正在与他们说话。


    大詹事和几个品官们都被赐了座,邶云霁脸上也是少有的和煦,正在夸赞他们前些日子,景珩郡王案的差事办的好,体恤他们连日的辛苦。


    几位詹事府长官,诚惶诚恐起身连称不敢,面上却难掩欣悦之色。


    裴照野见叶勉进来,朝他打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到一旁候着。


    叶勉悄步挪到窗边,凝神听了一阵,心里才了然。


    原来这些毛皮都是北面一个叫兀鞑的藩国,新贡进来的。


    前段时日,各藩国借着来贺太子册封大典的名头,照例做些朝贡贸易,不想生意还没做完,就被太子揪住狠狠拾掇了一顿,如今都已服服帖帖。


    新上任的鸿胪寺卿,是太子抬举上去的亲信,奉储君谕令,火速制定了《藩国赐赉定例》。将各藩国贡品按价值划分等级,并明定其规,大文回赐仅按贡品实价上浮三分。


    自此绝了这些藩国以“厚往薄来”的旧例,行盘剥天朝之实的念头。


    更不许他们一人朝贡,百人随行吃利。沿途驿站供按核定人数配给,若有超员,一应嚼用开销,概由他们自行负担。


    又在京城增设了“互市监”,贡品归贡品,贸易归贸易。使团携带的“贸货”,必须在此公开交易,由互市监抽取商税。


    东宫的意思很明确,大文朝的恩泽并非无限,更非愚善,朝廷可以慷慨赏赐,但绝不容他们忍贪婪索取,若欲共享大文的繁华与利市,便要遵守对等的“政治契约”。


    当然,《藩国赐赉定例》里还附有一份诱人的赏赐条目。藩国越是忠诚、恭顺,朝廷的回赐便越是丰厚,依例从优,毫不吝啬。


    各藩国使团都是人精,最懂看人下菜碟,见大文这位新储君不爱面上虚名,手腕又强硬,即刻转了风向,互相攀比着,摆出十足的恭谨的姿态。


    东宫这满院子堆叠的皮料子,本是兀鞑国假借朝贡之名,私下带来贸易的皮货。


    如今为讨好大文新储君,兀鞑王子下令,将这批货全部补为贡品,尽数送进了东宫。


    几位詹事府长官,起身告退,各自捧着两块上好的皮料,喜气洋洋地出去了。


    虽说他们这等官宦人家,四季衣裳从不短缺,年年都要裁新,可皮料还是稀罕的。


    特别是这等顶尖毛料,外头使着银子也不好淘换。


    家里子弟的锦缎衣裳穿旧了,随手就赏给下人,唯有皮裘,却是要穿上许多年。哥哥姐姐穿罢,弟弟妹妹穿,便是被虫咬坏了,也是找匠人补起来,万舍不得扔的。


    叶勉在侍郎府时,冬日里也没少“继承”他哥的毛衣裳穿。


    邶云霁又召了几位近身侍奉的舍人进书房,依旧勉励几句,各有皮料赏赐。


    书房里也摊着许多块毛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特有的腥膻富贵气味。


    叶勉好笑地看着柳京轩眼睛不时瞟向,角落里两张罕见的火狐皮,那皮子红得像烧起来的云霞,是极难得的贡品。


    几人谢赏告退时,叶勉抢在颁赏太监前头,搂起那两块火狐皮料,一把塞柳京轩怀里。


    柳京轩看着叶勉,眼里亮晶晶的,欢喜不住。


    另几位得了赏的近身舍人,也都一脸美滋滋。


    钦天监已经断言,今年冬日是罕见的极寒之年,消息传开,谁家里不想着新添置几件大毛衣裳?


    如今市面上皮毛料子十分紧俏,价格翻着跟头往上涨不说,顶尖的好料子更是有价无市,一张难求。


    况且这又是储君赏赐的,待到冬日里穿戴出去,旁人问起来,又是一番体面。


    院子里有得赏的,自然就有没得着的。


    众人神色各异,有的强作平静,有的难掩黯淡,虽仍各司其职,气氛却微妙地冷热不均起来。


    太子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抬眼示意叶勉上前回事。


    叶勉上前行了礼,便将方才在澄晖堂与梅丞相的应对,择要向他禀报了一番。


    太子赞许地点了点头,倒也没说别的,这结果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叶勉这样的容貌,只要能登门入室,主人再恼,也会留他说完话再撵人。


    这世道就是如此,生就一副好皮囊,往往比什么名帖厚礼,挖空心思都有用,许多事,旁人千难万难,到他跟前,不过莞尔一笑的功夫。


    至于后续,端看叶勉的水磨功夫慢慢周旋了。


    梅含章自有其政治担当和气度,纵与东宫有私怨,在社稷安危和天下苍生面前,也绝不会因私废公。


    邶云霁和叶勉说着话,就见裴照野和贺安舟也在那里兴致勃勃地挑看皮料。


    贺安舟正在气恼抱怨,方才相中的那块大张火狐皮,被柳京轩给先抱走了。


    东宫连日忙碌,气氛紧绷,难得这么松快,窗内窗外都叽叽喳喳地热闹。


    太子心情颇佳,索性叫人去开东宫私库,让把库里存着的那些上好皮料都搬出来,又传尚衣监的人过来。


    他听罢贺安舟的抱怨,不以为意地一摆手,“什么了不得的稀罕东西,也值当你说一回嘴?待会儿太监们把料子抬过来,你多挑几块喜欢的便是。”


    邶云霁在北境呆这么些年,最是不缺这些上等皮毛料子。上个月中,尚在北关的旧部们还叫人押送了好几车回来。


    贺安舟撇了撇嘴,脸上依旧不大乐呵。


    尚衣监的奉御听得东宫传召,带着四个专职裘作的顶尖匠人匆匆赶来。


    太子随手指了几块上等皮子,吩咐道:“紫貂的制成暖氅,呈进御前。猞猁狲和犴尖的,各做一件对襟褂,分别孝敬给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


    尚衣监奉御不敢怠慢,跪身一一记下。


    太子由着尚衣监量完尺寸,坐下后朝叶勉招了招手。


    “坐来这里。”


    叶勉绕去矮案后边,在邶云霁身旁盘腿坐下。


    邶云霁饶有兴致地拿起一块鞣制好的玄狐皮。


    “殿下慧眼——”


    尚衣监奉御满脸堆笑,小心奉承道:“您手上这块玄狐皮,皮板乌黑油润,其间均匀缀着银白针毛,远看如夜雪新覆,行内尊为‘乌云豹’,这等品相,最是珍异难得莫说宫外,便是宫里头的库藏,也好些年未见过如此上品了。”


    太子满意颔首,指了指叶勉,吩咐道:“给他作暖氅,皮子要仔细硝软了,内衬要配鲜亮云锦。”


    尚衣监奉御闻言微怔,随即低头应诺。


    御前偶尔也会用尚衣监所制的成衣,赏赐重臣,只要不作定例,便算不得逾矩。


    只是奉御心内咂舌,一出手就是乌云豹,还要制成大氅,那得十来块毛色相同的玄狐皮才能拼出来,这手笔


    叶勉搓手,“还要给我做衣裳啊?”那多不好意思~


    太子面带悦色,朝地上的几堆皮料扬了扬下巴,温声道:“你自己去挑挑可心的,孤叫尚衣监做来给你穿。”


    叶勉忙推拒,恳切道:“殿下赏臣一件暖氅便好,臣月前在公主府方量过尺寸,今岁的冬裘,庄珝都给臣预备齐全了。”


    太子拿着几块料子上下比对,面上浑不在意,“他是他,东宫是东宫。”


    又不屑说道:“宫里裘作匠人的手艺,从鞣制到拼缝都是禁中内廷不外传的功夫,岂是长公主府能比的?”


    叶勉面带赧色,附耳和邶云霁私语了两句。


    他方才还在澄晖堂痛陈百姓冻馁之苦,转头就收奢靡的冬裘,倒叫他有些坐立不安。


    太子睨他一眼,“少矫情!你若实心办差,能顺利推行棉政,惠泽万民,就什么都能穿得——可若只知享乐,便是一辈子只穿粗布,也是糟践东西。”


    邶云霁兴致颇浓,和尚衣监的人商量地有来有回,甚是仔细。时不时拿着各色皮料往叶勉身上比弄,从风帽的收口到镶边的配色,一一亲自定夺。


    尚衣监奉御躬身陪笑道:“眼下已经入秋,天凉的也快,不如先做两身秋末春初穿的小毛衣裳?”


    邶云霁指了指,“小毛的就用这个银貂毛和青白海龙皮。披风、宽袖鹤氅、比甲褂、暖靴,都要同料同色,配成整套齐全的。”


    奉御连声记下。


    太子又道:“大毛衣裳用方才的玄狐做面,银鼠雀舌做衬里,再用晴雪貂的白毛峰滚边儿,在领口和衣襟处镶满,暖耳、手笼、暖帽,皆配齐同色。”


    叶勉有意见,慌忙道:“臣不要镶边儿!”


    太子抬眼,“怎么?”


    叶勉:“臣要沉稳素净的,就我大哥和您平日里穿的那样款式。”


    邶云霁大手一挥,“你不合适,十来岁的年纪,就该穿得华丽鲜亮些。”


    叶勉脸憋的通红,“我都入仕了,要出去办差——穿得和家里娇养的公子哥儿似的,谁拿正眼瞧我啊?”


    往年冬日里,他“继承”他哥的毛衣裳穿,好好的皮裘罩衣,他娘偏要在帽口、领缘、袖口一层层给他镶毛边儿。


    就连庄珝也是这般做派,最爱把他当个手办打扮,裘衣做得细丽又耀目,从前念书时也就罢了,如今既已入朝为官,他决计不肯再这般穿戴了!


    叶勉咋咋呼呼跳脚,说什么都不肯要华丽少年款,非要做“帅气型男”款!


    邶云霁“嘶”了一声,在他后背上拍了两巴掌,“要造反不成?”


    叶勉抵死不从。


    邶云霁无奈,吩咐尚衣监,“之前议定的都照做便是。另外,方才给孤定下的样式,用同样料子,再给他裁两身。把绦带上的龙纹换成瑞草纹,角扣上的龙首也改成如意云头,规制上仔细些,不要留人话柄。”


    尚衣监奉御:“”


    叶勉这才乐了,狗腿道:“民间百姓有情侣装、母子装,咱们这是‘君臣装’!往后臣一出去,任谁都知道,臣是谁带出来的兵!”


    邶云霁笑骂道:“你要是在孤麾下当兵,孤一日赏你一百军棍都不嫌多。”


    君臣俩争执两句过后,又凑在一起亲亲热热说话。


    贺安舟和裴照野对视了一眼,满脸震惊,半天没说出话来。


    贺安舟心里直泛酸水儿,也不知这叶家子,到底给他三表哥下了什么迷魂药了?


    那叶勉初来时,表哥好歹还藏一藏他那偏心眼,如今久了,却是堂而皇之,装都不装了!那心偏得……简直要从东宫一路偏到华武门外去!


    贺安舟看着那君臣俩,凑在一处小声说笑,腻歪地翻了个白眼。他表哥看叶勉的眼神,简直跟看自家大儿子似的,就差搂怀里啃两口


    他心下打定主意,明日就去坤福宫走一趟,说什么也得劝姑母给三表哥择个厉害些的表嫂!


    不然照这个架势,他表侄儿还没出世,东宫私库就被那叶家子给扒拉干净了!


    那叶勉也是脸大如盆!给就敢接,推都不推那都是他大侄子的东西!


    第52章 喜礼


    尚衣监的人被打发走后,太子和叶勉案前对坐,聊着棉政的案子。


    裴照野瞧着叶勉盘腿坐在殿下身边,模样十分讨喜,也眼热得很。


    凑上去撺掇道:“晌后有差使没?和我去宫外四夷馆瞧瞧?骨戎国带了几匹率宾马过来,那马极擅山间穿行,陡坡密林如履平地,弄一匹来秋日围猎,赶兔蹿林子,再合适不过。”


    “不去。”


    叶勉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


    太子闻音也皱眉,“去骨戎那里,带他做甚?那起子夷人不似寻常藩国,还未得教化,民风凶悍嗜杀,莫要吓着他。”


    邶云霁先前把叶勉往梅府的“火坑”里推,那是料定梅家诗礼大族,再恼也会行事有度,骨戎这等茹毛饮血的凶蛮,他是不会叫叶勉靠近的。


    几人正说着话,窗外院子里人影晃动,七八个太监抬着食担,往偏殿去摆膳。


    首领太监也进来屋子,和裴照野禀道:“裴大人,外头右率营的执勤官儿寻您呢。”裴照野当即收住话头,朝太子揖礼告退。


    片刻后,他绕到窗外,顺着窗棂朝叶勉招手,咧嘴笑道:“快出来,有人给你送谢礼。”


    “啊,谁撵到东宫来给我送礼?”


    叶勉不明所以,一脸好奇地起身出了书房。


    偏殿内储君驾在,那人只能等在侧门外的回廊转角处。


    裴照野带他过去后,朝那执勤官招了招手,“小沈,过来吧”


    又侧头和叶勉笑道:“你夏天初进东宫那会儿,替朔远军请的那笔抚恤功赏银饷,上个月已经拨去军中了。”


    “有几个骁勇善战的兄弟被殿下从北境提拔到了东宫卫率大营。他们几个拿着银子在京城赁了宅子,定了亲事,特意托人送了些喜礼来,说是要当面谢你。”


    那执勤官身量魁梧,脸膛黝黑,大概是头一遭进宫,显得十分局促,见了叶勉便端端正正抱拳一礼,声音发紧:“叶大人,小的姓沈我们兄弟几个下个月办喜酒,特意托了上官通融,借着公事进宫,想和您当面道个谢。”


    说罢,他把怀里一个精致的柳篮捧到叶勉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们没什么好东西,是家中蒸的喜饼喜糕,还有没过门的媳妇打的几串平安如意络子,东西粗笨,叶大人别嫌弃。”


    “哎呀——”叶勉慌忙接过柳篮,嘴里不住道:“诸位太客气了!为朔远军请饷是我在东宫的分内之责,哪里值当你们特意来谢?你们这般郑重,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那武卒不善言辞,前面那套开场白都是背了两天的,听叶勉这么说,一时接不上话,讷讷地站在那里。


    叶勉叫裴照野陪他说会儿话,自己匆匆跑回偏殿书房。


    太子正在低头批阅奏章副本,一手捻起块点心,正要往嘴里送,被叶勉眼疾手快地夺下放回盘子里。


    “殿下,那边宫人正摆午膳呢,您这会儿垫了肚子,待会儿该吃不下了。”


    叶勉说罢就端起两个点心盘子,去了隔间茶房。


    邶云霁睨了他一眼,也懒得理他作妖。


    叶勉从柜子里翻出个样式简单的食盒,两盘点心并着茶房里备着的几碟蜜饯,一一码进盒子,又添了两包茶叶,仔细盖好,捧去偏殿侧门。


    “沈兄,这些吃食你带回去给嫂子们尝尝。宫里御膳房做的,外头买不着。喜酒我喝不上了,这些就当我一点心意。”


    那执勤官手走无措不好意思接,最后还是裴照野笑着把食盒塞他怀里,把人打发走了。


    俩人回去用午膳路上,裴照野又提起方才的话头,“你不是要给你兄弟寻只好猎犬做生辰礼?那骨戎带了好几只铁背獒犬过来,听说极是威猛神骏。反正你晌后也没差,去看看呗?”


    叶勉听罢有些迟疑,“他们还带了猎犬来?”


    “带了好几只呢,北地那头常年冷寒,敖犬个头大,天生会撵山逐兽,放出去打猎从不空嘴。”


    用过午膳后,俩人带着十几个东宫的右率侍卫出了宫。


    马车里,裴照野滔滔不绝,“那骨戎根本不算个藩国,最多是个大些的部落罢了。一到冬天没了吃食,他们就故意把蓄养的奴隶饿地眼睛发红,再驱赶着南下,祸祸完咱们的村落,就往深山雪林里一钻!咱们的轻骑兵连影子都摸不着,着实头疼。”


    叶勉听了好奇:“那还怎么谈?且不说他们懂不懂政治契约,就这种朝不保夕的部落,头领更迭简直如同儿戏,怕是今天谈好的事,明天换了个“大王”就不认账了。”


    裴照野叹气,“如今来的这个大王子,不类其族,胸中颇有统一诸部的野心,甚至有意推行些简易的文教。”


    叶勉点头笑道:“若是如此,倒是值得一谈。”


    裴照野:“鸿胪寺这帮文官,一听要和骨戎谈事,吓得好几宿没睡踏实。咱们东宫过去在北境时,倒是没少和骨戎打交道,殿下便吩咐,过去给他们壮壮胆色。”


    叶勉:“嚯,这么唬人?”


    裴照野逗他,“再唬人也吓不着你就是了你这人,第一回见我就敢和我打架,还能怕几个蛮人?”


    叶勉翻了翻眼皮,懒得和他臭贫。


    东宫一行人与鸿胪寺几位官员汇合后,便一同往四夷馆去了。


    主客司通事恭敬地将人迎进馆内,叶勉倒是第一回来四夷馆,不免四处打量了几眼。


    馆内格局分明,前头是接见使臣和办公议事的大堂与署房,后头则皆是使团居住的宿院,各院独立,以高墙隔断,彼此不相通连。


    裴照野留了个侍卫给叶勉,“我去他们去署房议事,你去后院看獒犬吧,这侍卫在北境和骨戎打过交道,听得懂他们的话,让他跟着你。”


    他说完又转头和通事翻译交代了两句,让后院骨戎的仆役把狗都栓结实了,不许解开绳子。


    庭院里的骨戎使者,皆是身材高大,肩宽背厚,一头粗硬如鬃的头发胡乱扎在脑后,虽穿着中原的衣袍,却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野性与悍戾。


    几个骨戎人“未沐王化”,尚不懂礼仪,一双眼毫不避讳地钉在叶勉身上,从头到脚,直白又放肆地巡梭。


    叶勉不与他们计较,带着侍卫往后头去了。裴照野则有些后悔自己莽撞,他思忖片刻,又招手唤来一个侍卫,让他也跟上去照应,这才转身往署房去议事。


    这等称不上国的边地部落,鸿胪寺自然也不会给他们安排什么像样的大院子,不过是一处两进的院落,分了前后院和主仆区域。


    他们带来的那些狗就养在了后院,叶勉还没进去就闻到一股子牲畜膻臊的难闻味道。


    跟来的侍卫小声和他说道:“他们带来的马匹也是难得的良驹,却信不过四夷馆统一照料,非要圈在后院自己喂养,连草料都他们自己备着,生怕旁人动手脚。”


    许是因后头养了牲畜,后院廊口用粗木栅栏封得严严实实,还上了一把铁锁。


    骨戎仆役打开铁锁,移开木栅。


    后院气味更是浑浊,叶勉刚踏进去就是一阵马嘶犬吠,几匹毛色如缎的高马不安地喷着响鼻。另一旁拴着三只巨獒,壮如牛犊,颈毛贲张,沉重的铁链被挣得哗啦啦作响。


    叶勉眼睛一亮,转头和侍卫道:“还真是好东西,怪不得护这般紧。”


    他饶有兴致地正想凑近去细看,目光一转,却猛地瞥见南北墙根底下各蜷趴着一排人影。


    叶勉脸上的好奇瞬间凝固,脚步也不由后退了半步。


    侍卫侧身挡在他前头,宽解道:“叶舍人不必惊怕,那些都是骨戎的奴隶,皆拴牢了的,伤不得人。”


    叶勉一脸震惊,抬眼仔细去看那些偻伏在地的两排奴隶,只见他们身上胡乱裹着些辨不出原色的褴褛布片,污秽满身,一个个瘦骨嶙峋,几乎与地上的尘土融为一体。


    这些人或坐或蜷,虽然都朝叶勉这边看着,但眼神空茫茫的,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任何别的情绪。


    叶勉骇然问道:“他们怎么把人和畜生关在一处?!”


    侍卫也叹气,“骨戎部的规矩便是如此,主、仆、奴,界限分明,奴隶与牲口同待,在他们那里向来如此。”


    而且骨戎奴隶也分三六九等,这些能跟着主人南下的,已然算体面的了。他们在北境时,曾见过骨戎贵族驱使那些最低贱的奴隶,便是他们这些军汉瞧了也觉瘆得慌


    侍卫怕吓到叶勉,便没敢细说。


    骨戎仆役们将三只獒犬的锁链收短盘紧,随即用手比划着,示意叶勉他们近前去看犬。


    叶勉硬着头皮走过去,心里早没了看狗的兴致,只想着敷衍瞧两眼,便赶紧离开这后院。


    獒犬们见生人靠近,立刻龇牙低吼。


    骨戎仆役口中呼喝出几个短促的音节,又打了几个手势,那几只原本凶相毕露的巨犬,竟瞬间收声,依令伏地,眼里凶光尽敛,十分的顺服。


    叶勉神色稍缓,跟着他的侍卫也稀罕道:“骨戎的猎犬可不一般,蹿到山林里雪窝子里,敢跟熊豹碰一碰,厉害得很!”


    叶勉兴味问道:“他们肯卖不?”


    李兆极爱猎犬,一直和他们念叨想淘换只好狗,要是他们肯卖,今年的生辰礼就有了着落。


    “他们的贵族最爱咱们颜色鲜亮的绸缎锦帛,若能多出些,他们定然愿意换。”侍卫笑道:“叶舍人先挑一只合眼缘的,一会儿让通事翻译去谈便是。”


    叶勉转过身,目光在几只獒犬间来回打量,他回想方才仆役的喝令,试着模仿那个音节,朝它们低喝了一声。


    哪知那几只獒犬非但没有乖顺俯趴,反而忽地昂首,冲着他凶猛吼叫。


    吓得叶勉脚下拌蒜,踉跄着连退了好几步。侍卫立刻挡在他前头,仆役也急忙高声喝令。


    混乱间,叶勉腰间悬着的一块团形玉佩,系绳松脱,滚落在地上。


    叶勉俯首欲捡,就见那圆玉滚进一片脏污的水洼里,那水洼边还沾着些牲畜的秽物。


    叶勉的手在半空顿住,正迟疑间墙根下蜷坐的一名年轻奴隶,已手脚并用地迅速爬至水洼边,拾起那枚团玉,在自己破烂衣襟上唯一还算干净的角落用力蹭了蹭,随即双膝跪地,将玉佩托在掌心,捧还给叶勉。


    叶勉怔了一瞬,那奴隶以为贵人还嫌玉脏,忙又将团玉在衣襟上使劲蹭了蹭,随即拿到嘴边想要舔干净。


    “哎别——”叶勉慌忙拦住,伸手接过玉佩道谢,“多谢你了。”


    那奴隶仰起脸,朝着叶勉僵硬地咧了咧嘴,叶勉也朝他温和地笑了笑。


    奴隶直怔怔地瞅着叶勉的脸,贪婪又无礼。


    身旁侍卫瞧见,也低声笑道:“这小奴,倒还剩点活人气儿。”


    至少看到好看的人尚知欣赏,不像其余那两排奴隶,眼神早已枯涸死寂,眼眶子和两个黑窟窿似的,里头空空荡荡,对周遭一切都无知无觉了。


    叶勉叹了口气,迟疑片刻道:“这奴隶……”


    侍卫立刻猜到他心思,笑着截住话头:“奴隶可不成,咱们大文不给藩奴落籍的。”


    叶勉如何能不知大文户律,心下一叹,不忍再想,转头与侍卫说:“就左边这只青背雪蹄的獒犬吧,你问问那仆役,这狗性子如何?”


    侍卫会些简单的骨戎话,上前与那仆役交谈片刻。仆役会意,转身对叶勉选中的那只獒犬喝了几个短促口令,那大狗立马乖顺地伏倒在地。


    叶勉凑近蹲下身,那獒犬许是看人下菜,见叶勉颤颤巍巍地伸过爪子,喉间发出一阵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噜声,龇出森白利齿。


    叶勉慌忙缩回手,仆役喝了大狗两声,方才那小奴隶却已利落地爬过来,双臂箍住獒犬的脖颈与前肢,仰头望向叶勉,示意他可以摸了。


    叶勉这才痛快地撸到狗头。这青背獒犬的头毛暖绒厚实,手感极好,他顺着毛流捋了几把,只觉掌心被一片温热蓬松包裹,不自觉地露出笑意。


    一直盯着叶勉看的那小奴隶也跟着咧开嘴。


    叶勉细细打量了他两眼,实在瞧不出这人多少年岁。一双金棕色的眸子,一看便非中原人,眼神甚至带着几分稚气,年纪似乎比自己还要小些,可两鬓处却一片刺眼花白。


    两个侍卫也蹲下身,伸手去揉这大狗的颈毛,两人低声商量着,也凑些绸锦换一只回去养着。


    那小奴隶满脸污垢,双臂紧紧锁着獒犬,金棕色的眼睛却亮的骇人,一瞬不瞬地望着叶勉。


    叶勉实在没忍住,伸手在他脏乱的头发上揉了一把。


    那奴隶倏地瞪大眼睛,整个人都呆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时,那獒犬似乎几人被揉搓得烦了,忽然低吼一声,猛地挣扎起来!


    几人吓了一跳,侍卫手臂格挡在叶勉身前。


    那奴隶却反应极快,立刻用身子凶狠地压下去,双臂死死锁住狗颈,獒犬吃痛,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一旁的仆役扬起鞭子,“啪”地一声抽在那奴隶的后脖颈上,嘴里又高声喝骂了几声,嫌他手重弄痛了獒犬。


    “你打他作甚?”叶勉猛地起身喝道。


    一旁的侍卫也用骨戎话,朝那仆役厉声斥了几句。


    那仆役嘴里振振有词,叶勉虽听不懂,可也怕再生事端,摆手道:“罢了罢了,我们不看了。”


    那奴隶从脖颈到下巴,赫然一道鞭痕,皮肉微微翻卷,血珠正一颗颗往外冒,他却似乎不知疼痛,只愣愣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


    “什么人呐?真是蛮野!”叶勉气恼不已,用袖子给那小奴擦拭了下血迹。


    仆役见贵人们生气,用骨戎话叽里咕噜解释着。


    侍卫和叶勉叹道:“他说这些奴隶自打出生就学着挨打,早不知道疼了。”


    叶勉闭了闭眼,胸中堵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在身上摸了摸,从腰间解下荷包,倒出一小把桂花粽子糖,递给那挨了打的小奴,“……你吃吧。”


    那奴隶愣了好一会儿,才不知所措的双手接过糖,一把全塞进嘴里。


    “诶!”


    叶勉刚想叫他别噎着,就见墙根下那排原本死气沉沉的奴隶,突然全都像活过来了一样目露凶光,手脚并用地朝那小奴扑爬过去,伸手就去他嘴里抠挖糖块。


    几名仆役提着棍棒赶来,二话不说,照着那些扑抢的奴隶便劈头盖脸便是一通乱打。


    院子里瞬间混乱,棍棒闷响与厉声喝骂响成一片。


    这下别说叶勉悚然,连侍卫都有些傻眼。


    新赶过来的仆役怕得罪了大文的贵族们,连连解释,今日还没给奴隶们放饭,他们才会没规矩抢食。


    几个高大的仆役,赶紧提过来两只木桶,将桶中之物倒入马匹前的食槽里。


    一槽倒入的是切碎的干草拌着豆粕,另一槽则是灰黄黏稠,似是混杂着谷壳的糊状物。


    仆役们上前,将拴在奴隶脚踝上的麻绳放长,随后便将他们驱赶至那食槽边。


    两条木槽对放,奴隶们与马匹便在这槽的两端,各占一边,埋头进食。


    马匹从容地咀嚼着草料,不时甩甩头。而对面的奴隶们则匍匐在地上,整张脸都快埋进槽中,双手捞着那糊状物,大口往嘴里灌,有奴隶呛着了,糊物从鼻孔里喷溅出来,也毫不在意,又急急将头埋回去。


    方才那小奴也挤在槽边,埋头急急吞咽,却总忍不住频频抬头,去寻叶勉的身影。


    叶勉对上那双混杂着饥饿和一丝眷牵的眼睛,满嘴糊物,狼狈不堪,刺得他心头发梗,胃里更是一阵翻腾,干呕了几声。


    两名侍卫亦是骇然,脸色一变,立马带着叶勉往外走。


    那小奴手脚并用地爬到廊口,脚踝上的绳子被绷得笔直,堪堪够他到后院栅栏边。


    他伸长了脖子看着叶勉被侍卫带离。一名仆役追上来,抡起木棒便打,额上顿时见了血,鲜血顺着眉骨淌了半脸。他却恍若未觉,目光涣散却执拗地追着叶勉离去的背影。


    叶勉听见身后棍棒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一名侍卫当即转身,跑回去与那打人的仆役交涉。


    另一名侍卫则不由分说,强拉着叶勉继续往前走。


    叶勉心神不宁地离开了四夷馆。


    下值后回了公主府,神色始终郁郁,当夜就发起了高热,病势汹汹。


    第53章 探病


    夜半三更梆响,长公主府就乱了套。


    前后殿,各处灯火次第燃起,人影幢幢奔走在廊下阶前。


    几个府医全被叫了起来,带着药童匆匆赶往后院。


    不一会儿,公主府西门大开,两路侍卫快马加鞭,分头赶往今夜不当值的两位御医府上请人。


    府医一边承受着荣南王的怒火,一边硬着头皮写下方子,吩咐药童亲自称药、煎药,不许假手他人。


    这叶家小公子的病症来的又急又凶,施了一轮针,却高热不退,人也没见转醒。


    府医心内喟叹了一声,都说医者不语怪力乱神,可几年下来,这小公子身上的病症来的都着实古怪。


    公主府三旬一次平安脉,小公子的脉象是一贯的平稳有力,中正充盈。


    若单论脉息,竟比荣南亲王还健旺几分,故而一年到头都神采焕然,活蹦乱跳的,连个头疼脑热都极少。


    然而唯独每年七月十五中元日,他却必染沉疴,高热不退,神昏不醒,总要折腾个三两日,才肯缓缓转好。


    这几年用了许多法子,又是食补药补,又是佛寺道观,却都躲不过去那场如期而至的病。


    到了今年实在无计可施,索性用了最笨的路数。中元夜那晚,荣南王亲自坐镇,不许他合眼睡觉,硬是熬到了天色将明,还真就躲了过去。


    谁曾想,这法子强撑过中元,竟又起风波。


    府医提笔写了一张备用的方子,心中满是无奈。要他说,也不必再折腾他们这几把老骨头来回诊脉开药了。


    叶家小公子这病根儿蹊跷,人又生得那般模样不若去请位真正有道行的法师,好好给瞧瞧。


    第二日,宫里一大早就派了御医来诊疗开方,乾元宫和慈寿宫也都赐下名贵药材。


    到了晚间,与叶勉交好的同窗同僚,各府都遣人送了上好的补品,名帖和礼盒流水般递了进来,门房的案几上摆得满满当当。


    叶勉高烧了一日一夜,方才退热,之后人便一直昏沉睡着,直到第三日傍晚才睁开眼。


    庄珝松了口气,一边给他喂水,一边吩咐侍童,将四夷馆的那个小奴隶带过来。


    他在叶勉病倒的第二日就派人去四夷馆,把那骨戎后院的十来个奴隶,和叶勉看上的那只獒犬,一并买了回来。


    夏内监叹了口气,“咱们小公子是真真生了一副菩萨心肠。只是,这世间悲苦遍地都是,哪能件件都往心里去,桩桩都当真呢?”


    庄珝缓声道:“他素来心软,往日读到县志里的饥馑战乱,都要闷闷不乐一日。纸上悲欢尚且牵动肝肠,何况亲眼目睹这般残忍景象?总要将他见到的料理干净,不然怕是要落下心病。”


    夏内监深以为然,连连点头,“落下心病可不成,那是最伤根本的。”


    叶勉昏睡了两天多,虽睁开了眼睛,人却还是恹恹的,身子发虚,连话也不愿多说。


    灶上用粳米熬的米油端了上来,夏内监吩咐人盛出半碗,放在一旁晾着,不敢立时喂给他,总得等脾胃缓醒些再徐徐进食。


    庄珝倚在床上,把叶勉半搂半抱在怀里,令府医上前再次仔细诊脉。


    府医来回换了左右手,足足探了两三回,才终于确认脉象已稳,再无反复。庄珝一直紧抿的唇角微微松了松,低头亲了亲叶勉的发顶,随即吩咐下去,公主府中所有下人,皆加发一个月月钱,府医与内院近身伺候的,另行厚赏。


    近身侍人欢喜地领命而去。


    夏内监也呵呵笑道:“倒也难为他们跟着揪心一场且都松快松快去。”


    他们家这小少爷啊,对着外藩的奴隶尚会心软怜惜,更何况对自家朝夕相对的仆从,是个最和善真挚的性子。


    下人们虽位卑,却不是傻子,心里比谁都透亮,日子久了,主子是真情还是假意,他们肚里自有一本明账。


    故而,长公主府内下人,尤其是内院近身伺候的,都对叶勉存着几分超乎主仆的亲近和疼惜。


    叶勉病中这几日,府内好些仆妇都悄悄去府里的小佛堂烧香。昨儿个夜里,夏内监还撞见一个小丫鬟躲在游廊暗处,急得不住用袖子揩泪。


    庄珝出手素来豪阔,他说是厚赏,分量自是极重。前院后院皆领了丰赏,下人们个个喜气盈腮,府内一派欢欣景象。


    夏内监心内也跟着乐呵,他家亲王的性子自小就清冷,在金陵时,他的院子就最是安静严肃的。


    后来和家里闹得那般,孤身一人进京,夏内监心里没少忧怜……金陵那头,一大家子何等喧嚣繁闹,独留他一个人在这里孤伶伶的。


    好在叶家小少爷是个热闹性子,这孩子身上仿佛总有使不完的劲儿。每日下学回来,一个人便能闹出一整条街的动静,嬉笑玩闹,不过片刻工夫,便能将府里的沉寂掀个底朝天。


    这两年下来,连带着他家亲王那沉郁的性子,都叫他捂出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夏内监里里外外忙活着,就见府内长史罕见地跑进内院儿,急匆匆禀报:“王爷,太子殿下来了。”


    庄珝微讶,只得穿戴齐整,迎了出去。


    邶云霁是来探病的,庄珝也不与他去前厅虚客套,直接把人带进后殿卧房。


    内室侍人们纷纷跪地,磕头行礼。


    邶云霁摆手叫起后,径直坐去床边。


    叶勉刚喝了半碗米油,人虽还蔫耷耷的没力气,但神思已经清明不少。


    见领导来探病,心下也是高兴,脸上苍白一片,却弯着一双眼睛看着他笑。


    邶云霁也不自觉露出笑意,心头温软,指背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嘴上嗔道:“青天白日叫一群外藩夷人吓破了胆,出息!”


    说罢,又从怀里掏出一方精巧的云纹青玉璜,璜心中央错金包镶着一小块蜜蜡色骨头,下方配以金质头扣,垂着玄青色宫绦。


    邶云霁把玉璜塞到叶勉手里,缓声道:“这是虎威,当年孤在北境猎得一头斑斓虎,取其心前骨所制,最能镇惊辟邪,孤戴了多年,以后你随身佩着,莫要弄丢了。”


    叶勉收了可心的礼物,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一脸虚弱还不忘拍龙屁,“不愧是殿下!这么漂亮的虎威骨殿下猎的定是北境震彻山林,最威风盖世的虎王!”


    庄珝:“”


    邶云霁忍俊不禁,笑骂了声,“少贫嘴。”


    随即神色缓下来,语重心长与他说道:“平日里与你说了多少回?想要什么就直接与我们说,只要是你开口的,孤和庄珝几时驳过你?”


    “不过几个藩国的奴隶,又不是他们的王子,你想留下便留下。别人办不得,孤还办不得?何苦自己憋在心里,倒平白折腾出一场病来。”


    叶勉沉吟片刻,认真道:“王子也暂且留下吧”


    太子:“”


    庄珝抱臂靠在床头,瞥着邶云霁翻了下眼皮,“嘁~”


    太子被叶勉噎了一下,半晌才道:“你还真不客气”


    叶勉笑了笑,“过几日鸿胪寺与骨戎使节交涉谈判,臣也想随班陪议。”


    “呦,你不怕了?”


    “不怕。臣是先前没经过这个,一时想的左了,往后便不怯了。”


    邶云霁面上露出赞许之色,颔首应准,“你且好生养病,待销假后便列班参议吧。恰好此案,东宫也须遣一心腹之人从旁襄理。”


    叶勉大病初愈,元气不济,庄珝不许他多说话,给他掖了掖被角,便转头与太子商议起正事来。


    叶勉也不逞强,安静地阖眼养神,不再插话。


    庄珝问他,“骨戎那边,鸿胪寺可有了章程?”


    太子哼了一声,“且有的磨就算御前奏议后,父皇准了,都察院的御史们也会跳出来纠驳,横加阻挠。”


    庄珝一针见血道,“都察院那边,交由勉哥儿与那群老东西对奏便是。倒是贺家那边恐怕殿下要亲自出面安抚。”


    邶云霁自是清楚其中关窍,烦闷地揉了揉眉心。


    俩人说了会儿话,庄珝又想起另一桩事,不客气地问道:“裴家那小子呢?”


    “怎么?”


    邶云霁眉头微挑,语气淡了几分。裴照野因违抗储君谕令,私携叶勉去四夷馆,被他罚了四十军棍,又依军规押送去京郊卫率大营禁闭。


    但此乃东宫内部事务,庄珝如此不客气地插手过问,令他心下十分不悦。


    庄珝只当他要护着那姓裴的,当即恼怒,“殿下若是要护短,那臣弟只好亲自去料理了届时若闹得不好看,您可别又怪臣弟不给东宫留面子!”


    邶云霁闻言,神色骤冷,“庄珝!上回你京郊私截东宫卫率,孤念你初犯,未曾与你大动干戈!你如今倒得寸进尺了,是真当孤怕你不成?”


    庄珝凉凉一笑,冷嗤道:“殿下怕不怕臣弟,倒也不打紧只是您可想好了,此番东宫若就此揭过,可就是另有人要与你讨说法了!”


    俩人正呛呛着,一名小太监躬身进来,小心翼翼禀话,“王爷,叶家大公子来了奴才斗胆瞧着,大公子面色很是不善,奴才们也不敢拦着,如今人往内殿来了。”


    庄珝邶云霁皆是一惊。


    屋内静了一瞬。


    庄珝学着叶勉平日里的口头禅,“完辣”


    “灾舅子真打上门儿来了。”


    邶云霁:“”


    叶勉闭着眼睛听他们俩拌嘴,心里毫无波澜,只当白噪音催眠。一听到他哥来了,立马激动地睁开眼睛。


    他哥不是去外郡出公差了吗?怎地这般快就回来了?


    定是惦记他呢!


    叶勉身子难受了好几日,本来还不觉如何,一听他大哥来了,眼眶倏地就红了,泪珠子蒙了一层。


    “诶?你哭什么啊?!”


    邶云霁大惊,“你方才还冲我笑呢!偏偏现在哭?不许哭了!你个倒霉孩子听话,快笑笑!”


    叶勉直起身子,眼泪憋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


    正僵持着,就听外头廊下一阵急促脚步声,不一会儿,叶璟面沉如水,袍袖带风地踏了进来。


    叶璟眼风都没给室内这俩人,直奔着床榻过去,叶勉眼眶里蓄的泪,一眨眼,噼里啪啦全落了下来,流了满脸。


    叶璟一手揽着他的后背,一手托着他的屁股,将弟弟抱在身上。


    叶勉脑袋闷在大哥肩头,叶璟安抚地抚了抚他的后背,随即抬眼,冷冷扫过立在一旁的庄珝与邶云霁。


    庄珝梗着脖子转过头去,“不是我。”


    又抬手指了指太子,“找他吧。”


    邶云霁:“???”


    叶璟带着弟弟去净室洗脸。


    叶勉还没出内室,就听太子语气肃然地对庄珝说道:“裴照野不尊上令,行事孟浪,孤作为东宫之主,若不加严惩,何以正纲纪?明日便加罚他廷杖,绝不轻纵!”


    叶璟把弟弟扶去床上歇着,待他躺好后,叶璟抬手将他额前汗湿的头发轻轻拨开,温声问他:“一会儿要不要跟大哥回碧华阁?”


    “啊?”


    叶勉目光闪烁,那他还是想和男朋友在一起


    “就不折腾了。”叶勉又找补一句:“哥也怪忙的。”


    弟弟话音刚落,叶璟就听身后两声没憋住笑的短促气音。


    叶璟缓缓转过头去,就见那哥俩儿眼睛里的嘲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一脸贱相。


    庄珝更是下巴都比平日抬高了三分,嘴角噙笑,就差在脸上刻了个“赢”字。


    叶璟公务巨繁,也懒得和他们兄弟二人扯皮,问了府医几句病情和所用药方,又细心嘱咐了叶勉几句,便起身离开了长公主府。


    第54章 山河教化


    叶璟走后,叶勉又遵医服了一剂苦药。


    那药里添了茯神,药汁下肚后,四肢百骸便泛起一股温暖的松弛感,人又昏昏乏力起来。可这几天他连日酣睡,睡意早已耗尽,便只能这么迷蒙着躺在床上。


    夏内监坐在床前的小凳上,挑了一小匙的糖渍桂花膏,让他含在舌下甜嘴儿。


    “药苦伤胃,咱们甜甜嘴,缓缓神,这心气儿就顺啦……等明儿个,一准又和从前似的,生龙活虎。”


    夏内监嘴里叨叨咕咕。


    他年纪大了,素日忙起来,常被叶勉闹腾的脑仁儿嗡嗡作响,不是没盼过这小祖宗消停安静些。


    可这两日瞧他静静躺在床上,府里骤然沉寂下来,倒叫他空落落的不习惯。


    叶勉正昏沉沉地半阖着眼,听着夏公公念经,突然搭在床边的手心上传来一阵温热又粗糙的触感。


    他抬了抬眼睫,好半晌后微微一怔。


    竟是那天骨戎后院的小奴,正跪坐在床边脚踏的地毯上,用脸颊小心翼翼地蹭着他的手心。


    叶勉被吓了一跳,半撑起身子。


    “躺着。”


    沐浴回来的庄珝,身上还带着皂角的清爽湿气,将他按回枕间。


    那小奴已换上了一身洁净布衣,头脸也收拾得清清爽爽。


    只是他脸颊上,陈年的冻疮与结痂的新伤层层叠叠,粗粝如老树皮一般,与周身簇新的衣衫对照着,显得刺目又骇人。


    “要如何录户呢?”叶勉担忧地问,“私匿外藩人口,叫言官知道了,又是一番事端。”


    庄珝宽慰道:“太子已着手遣人去办了,将那几个骨戎奴以‘外蕃投化者’的名义入户,日后就拨到荣南王府名下,叫人教好后,就做些简单的杂役。”


    言罢,他垂眸看了一眼伏在脚踏上的藩奴,“这个小奴既与你有些缘分,又格外亲近你,往后便让他跟在你身边,与你一处顽吧。”


    叶勉抬手,指尖小心地碰了碰那小奴脸颊上的疤痕,“他几岁了?可知道叫什么名儿?”


    那小奴忙用脸颊去蹭叶勉的手心。


    一旁的胡内监接口道:“问了鸿胪寺的通事翻译,全都没个名字,这个小子倒是叫府医给摸了骨,看了牙口儿,说是约摸有个十五六岁。”


    打亲王说要把这孩子放叶勉身边,胡内监就不放心,索性带回自己屋里亲自教养。单是洗沐就折腾了一整日,拿篦子篦了又篦,热水换了一桶又一桶,直把他身上陈年积垢洗得干干净净才作罢。


    “竟这般小?”叶勉语带讶异,伸手摸了摸他两鬓上的白发。


    胡内监也叹气,“这帮蛮人,真真是会造孽一群人领回来,饭都不会吃,只会囫囵吞,头回给了馒头干粮,险些活活噎死几个如今,一个个都得从吃饭喝水开始教。”


    庄珝:“骨戎的地界,奴畜同待,这些奴隶早已失了为人的习性。”


    夏内监撇着嘴叨咕,“怪不得咱们大文明令不得混淆藩人血脉……这起子夷人,生性就凶蛮悖乱,几如野兽,哪里懂得人伦纲常?”


    叶勉却摇了摇头,认真道:“此言差矣。人之初生,心如白帛,他们生于此境,非其本性为兽。就像府里这些奴隶,能被你们教会吃饭喝水一般,骨戎一族若得长久教化,亦能慢慢知礼明耻。”


    叶勉心里虽也痛恨骨戎贵族野蛮残虐,视人如畜的行径,可他心中自有一杆秤。


    这天下的教化,原就不曾整齐划一。


    塞外与中原,隔着的何止是千里关山,更是百年的光阴。关内早已礼乐文章,关外或许还是部族肉搏相争,以力为尊。


    不过是山河所隔,时序未至罢了物质丰歉不同,礼法生熟自然有异。中原沃土千年积淀,方有今日衣冠礼乐之盛,如何能苛责那苦寒之地,一夜间便生出同样的礼乐文明?


    叶勉今晚同太子说,叫骨戎的王子暂且别走,并非与他闲话逗趣。他确有认真打算,以东宫参议的身份,介入鸿胪寺与骨戎使团的议谈事务。


    庄珝眼含笑意,轻轻点头赞同,“时地不同,不可同日而语。”


    夏内监哎呦了一声,连连摆手告饶:“两位哥儿都是满腹经纶的读书人,道理深的海似的,老奴这点子见识,哪够跟你们论理儿?”


    叶勉庄珝相视一笑,那小奴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只把脸挨着叶勉的手,一动不动,十分安静。


    叶勉低头瞧着他,有些发愁,“他怎么一声都不吭啊?该不会是不会说话吧?”


    “会说!”胡内监笑道:“前儿个刚来时都给吓破了胆,后来那通事翻译告诉他,此处是哥儿的家。他夜里便哼哼唧唧了半宿,要寻你呢,只是叽里咕噜说的什么,老奴可听不懂。”


    叶勉松了口气,笑道:“那便好,用不了一年半载,他就能说大文官话了。”


    叶勉见他蜷在脚踏上,拍了拍床侧,示意他坐上来。


    那小奴十分乖顺地听令,手脚并用地爬上床沿,在他腿前坐定。


    庄珝也乐得叶勉在府里多个玩伴,如此一来他日后就更不惦记外头了。他一想到今晚大舅兄那吃瘪的脸色,简直做梦都能笑醒。


    “好好坐着,”叶勉摆弄着他的胳膊腿,细心教他。


    “不许像小狗那样蹲着,对——可以跪着坐,也可以盘坐。”


    “你也没个名字,”叶勉犯愁,“我先给你起个小名儿浑叫着吧,待你日后识字了,自己再取个合心意的。”


    叶勉思忖了好一会儿,随即抬眼看着他,目光温和而认真,“就叫你‘阿满’吧愿你往后在我这儿,能得个圆满。”


    胡内监一旁笑吟吟道:“这个‘满’字好,听着就吉祥厚道,这孩子前头不顺遂,正该用这等吉字压一压晦气。”


    叶勉兴致勃勃地教他念名字,又教他认屋子里的人。可到底刚刚病愈,气力不济,没说上多一会儿,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


    胡内监亲自将阿满带了出去,阿满虽满眼留恋,可他自打出生就被驯养服从,听命号令已成本能,低着头安静地出了卧房。


    侍童们服侍着两个主子重新净手漱口,又换了干净的寝衣。


    叶勉每回重病都来得邪门,大家嘴上不说,可帐外还是按旧俗点着七星豆灯,彻夜不熄。


    帐内光线昏黄朦胧,叶勉蔫巴巴地平躺在床上,没了往日皮猴子的模样,两条眉毛向下撇着,瞧着可怜又可爱。


    庄珝支着头,侧躺在他旁边,盯着他的脸兴味地看了许久,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低头衔住他的下唇,齿尖不轻不重地碾磨着嘴里柔软的唇肉。


    叶勉只觉下唇一阵刺痛与酥麻,皱着眉哼哼唧唧不乐意,下一刻就被庄珝的舌尖抵住,安抚舔舐。


    庄珝见惯了叶勉神气活现的模样,此刻他温顺示弱,又任人拿捏的姿态,让他十分新奇,气息也不自觉有些粗重。


    心痒难耐地捏着叶勉的下颌,诱使他微微张开嘴,急急缠住他的舌尖不停含吮。


    叶勉无奈地偏开头,声音含糊,“别闹我刚喝了药,嘴还是苦的。”


    “不苦,甜的。”庄珝蹭了蹭他的脸颊,嘴唇又追过去,一边亲,一边哄他道:“揉揉就不疼了。”


    “我不疼啊,你胡说什么呢?”


    “药伤胃,胃疼。”


    庄珝说完,手便从他的寝衣下摆伸了进去。


    叶勉:“”


    庄珝平日里虽也黏人,却从没到这般地步……叶勉被他缠闹了整整两日,刚开始缓过劲来,还想给他两巴掌,到后来整个人都没脾气了,只觉自己像块饴糖,硬生生被人舔薄了一层。


    东宫的差事都拖不得,叶勉三日后往詹事府递了销假的条子。


    回宫的头天夜里,俩人窝在床上看信。


    床帐敞着,灯火也亮堂,屋里一个伺候的侍人都没有。


    侍人们虽早惯了两个主子亲昵,可这两日也有些招架不住,近身听了难免脸热。


    叶勉枕在庄珝温热的小腹上,二郎腿翘得老高,有一搭没一搭地读着金陵长公主府的来信。


    “哎呦!庄瑜要来京啦——”叶勉突然惊道。


    庄珝咬着叶勉的指尖上的牙印,漫不经心地哼出一个鼻音:“来便来,值得你一惊一乍。”


    叶勉却放下二郎腿,如临大敌,目光飞快地扫着信上文字。


    这庄瑜可不是什么善茬,叶勉自认见识不少,却从没见过这么邪性的!


    连庄珝如此厉害的性子,前几年都被他折磨的死去活来,险些脱了层皮。


    叶勉胳膊肘捅了捅他,一脸紧张道:“长公主写信那日,你弟就启程了,走的还是陆路,算算日子,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能抵京。”


    什么事啊,要这般急?叶勉心中纳罕。


    难不成是这两年,他俩隔空斗法斗得太凶,庄瑜气不过,找他线下清算来了?


    庄珝和他这个同胞弟弟极为疏远,甚至有些不睦,叶勉自然也对他敬而远之。


    奈何庄瑜犯贱,都回金陵了,也不忘撩闲他。先前知道叶勉喜欢兔子,就用死人嘴里抠出来的血玉,雕成兔儿模样送他。


    这几年,京城与金陵两府之间的年节礼未曾间断。庄瑜每回夹带给叶勉的不是风干兔脯就是糟腌兔头,前年他生辰,庄瑜还用兔骨和牙齿给他磨了一条项链。


    叶勉自来也不是省油的灯,能去忍他?


    知晓庄瑜当年去岭南办了一趟差,回来后便极怕各式多脚小虫。


    叶勉当即花大价钱请了熟巧的工匠,用上好的褐色糖玉,一口气雕了几百只岭南特产——双马尾小精灵。


    此时的岭南,本土蜚蟑个头还小,尚未称霸,见了人还会怯怯闪躲。


    叶勉却存了心让庄瑜“开开眼”,他照着现代让人闻风丧胆的美洲大蠊、澳洲大蠊的模样,细细画了图,丢给了玉雕工匠。


    工匠们也没辜负叶勉的期望,待那只锦盒送回府中,匣盖一开,叶勉就笑了。


    小蟑螂的乌黑油亮,密密麻麻多如撒豆大螂则有指节那么长,红褐玉料雕的背壳油润透亮,还长着翅膀,腿节间的刺毛根根分明,脑袋上长长的触须似在微颤,更有几只在薄翅处琢出淡黄纹路,简直栩栩如生。


    仔细看过去,更是狰狞之态跃然而出,虫首高昂,全然不见寻常蠊虫的畏缩,反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挑衅张狂!翅鞘半开,玉色幽光浮动间,仿佛下一刻它就要振翅而起,直扑你面门!


    叶勉十分满意,又给工匠们每人包了五两银子的茶封,权作精神损失补偿。


    他算准日子,在庄瑜生辰前将这“厚礼”寄去金陵。


    叶勉在那匣子里还做了机关,里头装了扭力竹篾,一旦掀开盒盖,满匣的蟑螂便会弹跳起飞!只盼他当时别尖叫张开嘴……


    那一个月后,京城公主府罕见地收到了驸马的亲笔信,信里好一通埋怨,怪叶勉恶作剧太过,吓到了庄瑜。


    叶勉乐得直不起腰,巨型双马尾这东西,在他前世,便是两米高的彪型大汉骇然见了,也能原地起飞,更别说对付个“没见识”的庄瑜。


    叶勉笑够了,又叫人剪了一匣子红彤彤的剪纸。


    庄瑜比他大一岁,生肖属虎,他便让人剪成百虎图,过年前随着节礼送去,信里半是讽刺半是打趣,叫庄瑜把这些“纸老虎”当除夕的窗花儿贴。


    就这样,庄瑜和叶勉虽天各一方,可却连着隔空相斗了好些年俩人气性上来时,都恨不得往对方脸上扔狗粑粑。


    长辈们两头哪个都劝不住,索性也不再理会他们二人。


    叶勉懊恼地拍了拍额头,“今年又是春闱又是出仕的,把我忙活的脚不沾地,连他的年礼和生辰礼都没备下。”


    “老惦记他做什么?”庄珝听他一直念叨庄瑜,心里不大痛快,“他这人最是蹬鼻子上脸!你越在意,他越是来劲,有那工夫,不如好好琢磨琢磨送我什么年礼。”


    叶勉去拉他的手,笑问,“你想吃什么?我去学。”


    每年各种节令,庄珝都会精心准备礼物给他,可庄珝这样的人,叶勉实在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回赠他。索性便在他每年生辰和过年时,系上围裙,为他洗手做顿羹汤。


    说是做饭,其实叶勉也不会什么,烙个葱油鸡蛋饼,煮一锅热腾腾的炝汤面条作寿面,再炒几个时令的蔬菜,就是他全部本事了,还得劳烦厨房的灶娘在一旁帮忙看管火候。


    庄珝却受用的很,在他素日的认知里,高门里的公子小姐,是绝不可能踏入庖厨之地的。叶勉年年都挽袖为他亲执炊爨,那绝对是爱他爱疯了。


    叶勉本以为庄珝又会如往年那般,明明藏不住得意,又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矜持地点两个小菜。


    哪想他刚问出口,庄珝就倾身压过来,温热的吐息拂过他耳畔,轻声说了一句话。


    叶勉没防备,瞪大眼睛,脸颊微热,“今年过年?不是说要等我明年生辰之后?”


    “这几日让府医给你探了脉、摸过骨,他说你筋骨已固,元气也足。”庄珝紧盯着叶勉,舔了舔嘴唇,“我仔细问过他,府医说,如今你已能承得住了。”


    叶勉一时有点懵,庄珝见状,伸臂从床头的抽格里取出一本巴掌大的旧书。


    热情地塞给叶勉道:“年礼我想要第三页、第八页和第十一页。”


    叶勉当他还想点几个小炒,恍惚地伸手接过“菜谱”,直接翻去第三页——他沉默片刻,坐直身子,又快速翻到第八页和第十一页。


    图册上不是萝卜、菘菜,而是两个小人各种姿势缠得打结似的,旁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庄珝的批注与删改。


    叶勉嘴角抽了抽,明明前几年还在点鸡蛋饼和面条,怎么今年就改点体位了


    第55章 攀高枝


    第二日一早,叶勉换上官服,卡着点上班去了。


    马车停稳时,晨光初透,来上朝的文武大臣们,正排队从两侧入宫。叶勉规规矩矩地缀在队伍最末,验了牙牌,迈过掖门门槛。


    宫道狭长,叶勉脑子里正一件件地捋着今日要办的差事。一抬眼,就见前方拐角处一袭青色官袍,面朝着他来的方向,静静负手而立。


    “祁景清?”


    叶勉认出人来,快步迎了上去。


    “你在此处是在等我?”他不确定地问道。


    祁景清眸中含笑,微微颔首道:“我昨日进了宫,本想邀你同往澄晖堂,哪知东宫的人说你告了病,今日方回来销假。我今早便顺道在此等等,想问问你身子可大好了?”


    “我大好了,劳你记挂!”叶勉也笑着应了,随即又奇怪问道:“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今日会走这条路?”


    宣明门进宫后,有三条路能通往东宫,叶勉每回都拣最远的那条走。


    一是不必与上朝的文武官员挤在同一条甬道上,二是这条路会经过瑶波池,晨风清凉,路虽绕远些,却提神醒脑他习惯趁着这段独行的工夫,将一日要办的差使在心底细细思忖一遍。


    “啊,还有其他路吗?”祁景清闻言微讶。


    “我对宫中不熟,每回都是顺着瑶波池往北巷那条道去澄晖堂。”


    “那巧了不是!”叶勉爽朗道:“看来你我都偏爱那一池水色。”


    “我今日要在澄晖堂待一整日,你可要同去?”祁景清出声邀他,没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我去我去!”


    叶勉连忙应声,眼看天气越来越凉,他心里最惦记的就是棉政这个差。


    回东宫点了个卯,叶勉便随祁景清一路往澄晖堂去了。


    哪想,俩人甫一进澄晖堂的大门,便隐隐觉出院中氛围有些异样。


    澄晖堂的使唤宫人们,脸上皆带着惶然不安之色,连宫女头上簪的制式秋绒花也都祛了,只剩素净发髻。


    俩人对视一眼,祁景清神色一凝,侧首轻道:“叶勉,你先去西暖阁稍候片刻,我去前头看看便回。”


    祁景清这一去却是两刻钟才回来。


    “是怎么了?”叶勉忙问,他心中已有些不好的预感。


    祁景清肃叹了口气,“梅丞相的大儿媳,梅老夫人已入弥留,该是……就在今日晌午前后了。”


    叶勉心底陡然一沉,梅丞相的大儿媳,也就是前鸿胪寺卿梅语临的母亲。


    祁景清把这两日的事与他大略说了一番。


    梅语临被判了流放,梅家却不肯放人,使尽手段,拖着不让他离京。


    梅丞相昨日直接拍板,命刑部差役即刻押人上路。本就缠绵病榻的梅老夫人闻讯,当夜便气息奄奄了。


    御医今早诊过,已明言让梅府预备后事。


    叶勉咽了咽口水,他就合该多昏迷一日


    眼下人既已进了澄晖堂,若不给梅丞相请安便悄悄溜走,于礼数是万万说不过去的。


    叶勉正懊恼着,便见容王与五皇子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三人虽未明显着素,可也穿着浅色衣袍,腰间佩饰尽除,皆是一脸沉肃,步履匆匆地往梅丞相的书房去了。


    叶勉一声喟叹,老夫人虽只是梅丞相的儿媳,但梅老太君故去的早,梅丞相又从不管族里的事。


    老夫人作为宗妇执掌中馈数十载,如今也是年逾古稀,是梅氏一族上下敬服,撑持门庭的定心之人。


    如今她去了,梅家宗妇之丧,便是京中一等一的大事。


    梅氏百年大族,被梅丞相撵出京城外放的子弟们,皆要拖家带口的回京奔丧。


    另有梅丞相的世交故谊,昔日提携过的官员,俱要亲临登门吊唁,以示哀敬。


    京城又要一番热闹。


    这下好了,他们这些东宫的“门下走狗”,虽不至变成过街老鼠,可也少不了被人天天戳脊梁骨。


    叶勉缩了缩脖子,只觉后背发凉。


    “容王与五殿下既已到了,你且去前头相陪罢,不必顾我。”叶勉对祁景清说:“两位殿下走后,你和梅丞相提一嘴,若是老人家愿意见我,我就过去请安,若他心绪不佳,我便在外头执个虚礼便走。”


    这个节骨眼上,叶勉也不好去梅丞相跟前抖机灵,识相些,全了礼数就滚,方是上策。


    祁景清走后,叶勉也凝了神色。


    老夫人因着此事病逝,梅家上下少不得要拿这事做文章,直指东宫。


    梅氏一族之前对储位,一贯都是不争不抢,模棱两可的态度。


    皇后与贺家往后退一步,梅家就也跟着退一步,从不乘胜追击,亦不会借机倾轧。


    因着这份分寸,康文帝与满朝文武皆对梅氏一族颇多赞誉,赞其“敦厚守正,堪为世族典范。”


    彼时叶勉尚在国子学读书,同窗们私下也常议论这两家之事。众人也都琢磨不透,梅家究竟是当真高洁淡泊,对储位之争全然无意,还是以退为进、暗藏乾坤?


    可自打邶云霁入主东宫后,手腕一改当年昭怀太子温厚之风,出手便是刀锋直抵咽喉,步步杀机,不见血不收手。


    几十年都稳如泰山的梅家居然真的就动了。


    这半个多月间,梅氏一族疯狂反扑,先是梅语临在审讯中,主动供出平北将军贺光岳,亦曾参与通藩,曾向两个北地藩国倒卖药材。


    两日后,北境州郡数名官员联名上疏,参劾平北将军养寇自重。


    未经朝廷明旨,诱杀了兀良该部落的首领,导致该部落大举寇边报复,边境一座军镇被掠,朝廷被迫调拨大量钱粮兵马以平定此乱。


    再参,平北军副将刘守重,谶纬祥瑞,妖言惑众。


    放任麾下将士与边民散布流言,将贺光岳个人战功与天命祥瑞挂钩,妄称‘北斗耀于北疆,武曲下应戎勋’等悖逆之言。


    条条都是重罪!康文帝已下旨将二人军中解职,押解回京听勘。


    这平北将军贺光岳,乃当今皇后的亲叔父,副将刘守重亦是贺家姻亲。


    贺氏一族一直以军功立身,若此番一齐折损两员大将,军中根基遭重创还在其次,门庭威望更是有损。


    这二人还未押解进京,尚不知罪证真假,定罪更是后话。


    不过梅家一出手便直指军中,必是有十足把握,方才敢如此悍然发难。


    叶勉去他大哥那里探听消息,他哥也是罕见的没赶他出去,反而明示他,东宫该弃子就弃子,不用白费功夫。


    那便是梅语临投给大理寺的皆是致命的实证,贺家和刘家这两位大将,此番怕是难逃一劫了。


    邶云霁听完叶勉禀报,只神色沉凝,并未多说什么。


    东宫折了梅家一嫡系,梅家转头便削去贺家一个半。


    而梅家的动作,却不只是对等报复这般简单。


    梅老丞相早在十五年前便奉朝廷之命,率天下文士纂修《昭文天典》。


    梅含章曾为两代帝王之师,德隆望尊,当时被举为总纂官,朝野上下无一人有异议。


    如今《昭文天典》的编纂地——昭书阁,早已是天下文士心中的“学术圣地”。


    阁中每月皆有雅集,不谈朝政,只论学问,清谈风流,一时间引得四方文人心向往之,皆以能入此阁论学为荣。


    《昭文天典》的副纂官,亦是大文朝学术泰斗,前几日以年老体弱为由请辞。


    皇上准奏后,梅丞相随即上书,举荐二皇子容王接任副纂官之职,康文帝自是无不欣然应允。


    然而,这《昭文天典》表面是修书立说,功在千秋的文坛盛事,实则却远非如此简单。


    大典一旦修成,便能定义何谓“正统”、何为“盛世”、怎样才算忠、孝、节、义,继而重新掌握“道统”的最终解释权。


    亦能以征召编纂人员为名,将手伸向全国每一个郡县的知名书院,对满大文的学生进行一次大摸底。


    记录其家世背景、师承关系、政治见解和学术特长,把天下英才,提前政治分类与档案建册。


    再将有才文士通过邀请参编为由,进行施恩,为二皇子容王悄然广纳人才。


    叶勉料定,二皇子日后必会以副纂官之身,频频现身昭书阁,与天下学者谈经论道,共论文章。


    日久天长,足以令天下读书人心生景仰,乃至倾心追随。


    日后就算邶云霁登得大宝,面对一个被天下士林交口称颂的弟弟,也必是如芒在背,难以“施展拳脚”。


    梅老丞相,这是为二皇子问鼎天下文心,修了一条通途。


    此事,连叶勉都能看透,康文帝心中自然更是如明镜一般。


    只怕这其中,亦是当今圣上为保护嘉贵妃膝下那三位皇子,圣心默许布下的棋局。


    太子惨遭他亲爹“背刺”,自是不能消停,前几日亲自带人去康文帝私帑里,如蝗虫过境一般,好一番狂风骤雨般的打劫,险些给他皇帝老子劫成“贫农”。


    康文帝也自知理亏,正不知该如何哄他这嫡子才好,便只笑呵呵由他撒野,半点脾气都没有。


    到了晚上,更是御驾亲至东宫陪太子用膳,好言软语安抚了半晌,直将人哄出笑模样才作罢。


    邶云霁的心思,自来是不瞒着叶勉这等心腹的。


    故而叶勉心知肚明,邶云霁此番对着康文帝发作,不过是给外头人看的幌子,实则心头已动了真怒,只待寻得时机,便要将他们连骨吞尽!


    东宫和梅家,必定是不死不休之局。


    祁景清往前头去了快有小半个时辰,叶勉独坐窗边,一面静候,一面在脑中梳理梅家近期的动作。


    正略感不耐时,便见梅丞相在两位皇子的搀扶下,从书房缓步出来。


    祁景清则在他素日惯坐的廊椅上加铺了褥垫,扶他坐下晒日头。


    容王自宫女手中接过软毯,亲手为梅丞相覆在膝上。


    外头阳光正好,叶勉既能自窗内望见廊上情形,廊上之人自然也瞧得见窗内的他。


    几人正围着梅丞相低声叙话,五皇子余光一扫,恰与叶勉视线撞上,他怔了一瞬,脸色骤然转冷,转身就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


    “叶勉!你来我曾外祖这里做甚?”


    五皇子毫不掩饰地质问他,语气十分不善。


    叶勉对这五皇子也是顶顶厌恶!


    先前邶明霈使坏,害得他的小外甥、外甥女,险些胎死腹中!虽说从头到尾都是邶明霈主谋,可要说这其中没有五皇子撺掇,他可不信!


    只可恨没叫他寻到证据,不然叶勉说什么也得去揽芳宫闹上一场!


    叶勉目光寒浸浸在他面上一转,随即起身绕出暖阁,朝他草草一揖,语气不耐:“我来澄晖堂,自然是来寻梅丞相。”


    “你一个东宫属官,来寻我曾外祖能有何事?”


    五皇子对这话十分不信,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片刻,忽地嗤笑一声,语带讥诮:“你该不会……是盯我二哥的梢,跟到此处的吧?”


    叶勉:“???”


    五皇子却心思几转,“嘶”了一声,越咂么越笃定自己的推断准了七八分。


    如今外祖家终于肯为他们兄弟出手,看好容王却一直在观望的朝臣们,也都看出苗头。


    明里暗里,愿将前程押在二哥身上的朝臣越来越多,他二哥容王俨然已有潜龙在渊之势。


    眼前这叶勉,仗着一副祸水般的绝色之姿,专挑权势最盛的高枝儿攀。


    先是荣南亲王,后又是东宫太子,两厢都叫他得了甜头儿。


    瞧这路数和手腕,最近多半是要算计着,往他二哥身上使劲了!


    五皇子表情愈发玩味,将叶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语气嘲弄,“我二哥的心,可没那么好收东宫和荣南王府,皆是妃位空悬,才叫你捡了个便宜!”


    叶勉不怒反笑,语带寒霜:“容王殿下府中已有正妃,我哪敢添乱?倒是五殿下,皇子妃还没迎进门,正缺个枕边人,既如此,不如我往你那儿试试?”


    五皇子被他这孟浪言语骇得一愣,竟下意识退了半步。


    面红耳赤道:“你你混说什么!?简直不知羞耻!”


    “玩笑罢了~五殿下怎么还当真了?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就算攀高枝儿,向来也只攀站得最高、立得最稳的。”


    叶勉轻蔑地扫过他后退的步子,眼皮一翻,讥诮道:“你这样的,我可不稀罕!”


    “叶勉!你放肆!”


    “就放肆了!你能如何?”叶勉下巴一扬,抱臂瞪着他。


    五皇子拳头攥得死紧,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叶勉半点不怵,他自然是不敢和皇子动手,可他也笃定,五皇子绝不敢在宫中公然殴打朝臣。


    何况此处是澄晖堂,梅老爷子还在上头看着呢,俩人斗得再凶,也只能逞逞嘴皮子功夫。


    叶勉倒是巴不得五皇子有血性,朝他挥上一拳。


    但凡碰到他一手指头,叶勉立马就敢往地上躺。


    今天嘴歪,明天眼斜,后天哇哇吐血,讹得他连裤衩都送去当铺!


    俩人杵在西暖阁窗根下,梗着脖子怒目相视,乌眼鸡似的,针尖儿对麦芒,谁也不肯让着谁!


    高廊上晒日头的梅丞相,扭过脖子“嗐呀”了一长声,简直没眼看。


    容王脸色难看,怒道:“这叶勉实在跋扈!对上皇子竟也不知卑让!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说罢侧首吩咐祁景清,“景清,你过去警劝他几句!叫他规矩些,莫要失了体统!”


    祁景清眼帘低垂,人却没动,轻声回说:“臣怕是劝不动,这叶家的四少爷,当年读书时,在学里就是第一厉害的性子,王爷不如先劝劝五殿下吧”


    梅丞相也颔首道:“叶家那孩子虽厉害些,却不是个无事生非的。倒是小五素来无忌,定是他先说了不中听的话,惹恼了人家!叫人把他俩全都唤过来!”


    叶勉与五皇子被宫人一路“请”至高廊上。


    俩人到了人前,更是来劲。


    五皇子指着叶勉的鼻子骂,“曾外祖您瞧瞧!自您不临朝后,如今这些年轻朝臣是何等狂妄无状!”


    叶勉也豪不示弱,当即更大声顶了回去:“我再无状也比你强!堂堂一皇子,嘴里吐出来的话,不是污言就是秽语!简直是辱没了天家体统!”


    “你都敢做!我为什么不敢说?”


    “你说!你说!有本事你当着你曾外祖和你二哥的面,把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我今儿就在这儿瞧着,看你会不会挨巴掌!”


    俩人张牙舞爪,撸胳膊挽袖子的,恨不能扑上去撕扯在一块儿,皆被两拨宫人死死拉着。


    “叶勉!你目无尊卑!”


    “你没天家教养!!”


    “你个朝官,不知廉耻!”


    “你个皇子,丢尽皇家脸面!”


    “你就是个钻营的小人!”


    “呸!你就是个仗势的混蛋!”


    “啐!!!”


    “呸呸呸!!!”


    “嗐呀——”梅丞相气得直拍大腿,怒声道,“全都给我松开!叫他们打去!打出个好歹来,老夫亲自去御前请罪!”


    宫人们闻令,全都松开了手。


    方才还扯着身子往前冲的两个人,突然没了掣肘,反倒齐齐僵住,又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开一步。


    喧闹不休的高廊上,骤然一寂。


    叶勉和五皇子气喘如牛,四目圆睁,死死瞪着对方,偏生谁也不肯再往前凑半寸。


    他们二人在京城的“恶名”都如雷贯耳,彼此是什么货色,各自心里都有逼数,皆怕一个不慎,叫对方给讹上。


    容王:“”


    第56章 偏心(一更)


    梅老丞相发了火,令五皇子与叶勉在他身前站成一排,狠狠训斥了一通。


    不过毕竟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外臣,他也不好作其它责罚。


    若换作是梅家子孙,他早就提着他那鹿头拐棍儿,撵着这两个小兔崽子打了!


    梅府今日要治丧,梅家老太爷能躲,两位皇子却不能避,与曾外祖父议完事,便匆匆走了。


    五皇子临走前,狠狠剜了叶勉一眼,大有“你给我等着”的意思。


    叶勉也朝他翻了他一个超大白眼,十分不屑。


    澄晖堂又恢复了往日宁静,叶勉也不敢继续扰梅丞相清养,给老人家恭恭敬敬请安问好后,便欲告辞。


    梅丞相却把人叫住,交代他半个月内写好棉政的札子条陈,来澄晖堂与他议策。


    叶勉等了这么久,盼的就是这句话!当即郑重应下,步履轻快地退了出去。


    差使办得顺当,叶勉心头畅快,回去了东宫,嘴角还带着三分笑意。


    宫里一众同僚,连同有头有脸的大宫人们见他销假回来,少不得都上前关切问候一番。叶勉一一寒暄应过后,便寻去太子跟前应卯。


    后殿明间儿里,皇后娘娘凤驾也在。


    今儿个是昭怀太子长子的生辰,皇后将四岁的小皇孙也带来东宫。


    太子极看重这个侄儿,昨日派人往庆安宫送了十分厚重的生辰礼过去。


    昭怀太子妃也郑重备了四样回礼,皆是至亲之间才会互赠的体己吃食。


    她是寡居之人,自然不能随意往小叔子处送东西,不过借着皇孙的由头,又经过皇后的手,倒也叫人说不出什么。


    皇后万分疼爱大儿子留下的这唯一血脉,只盼着太子能与他这侄儿多亲近些才好,因而一早便亲自带着孙儿来了东宫。


    叶勉进殿后,给皇后和太子分别请安行了礼。


    皇后温和地叫他免礼,便又和太子说起话来。


    太子闲闲地倚在坐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母后说着家常。


    稚童清脆的笑声与大人温言软语交错,殿内一派宁馨融融。


    叶勉也多瞧了小皇孙两眼。


    他对这位昭怀太子妃颇有好感,俩人虽未正式见过,可明里暗里,他亦没少受庆安宫的惠助。


    就说月前,他表哥李文德刚结束詹事府的白役考核,去吏部正式递补名缺儿,偏因粗心漏带了尚阴老家的一份凭证。


    正急得转圈儿,吏部那位主簿瞧见他保结文书上落着“叶勉”的名字,不但没为难他,还和和气气地给他记了档,允他半月内补上文书。


    表兄与他提起这事,叶勉叫人打听了一番,才知道那主簿是昭怀太子妃的娘家内侄。


    京城的官场就是这般,人情牵连,七弯八绕的总会沾亲带故。若素不相识就平白得了照拂,定是族里有举足轻重之人,背后特意关照过了。


    因而,叶勉很承庆安宫的人情。


    太子放下茶盏,问起侄子的读书之事,“母后,辰哥儿年底就要开蒙,几位蒙师可都择好了?”


    “两位文师傅已择定了。”皇后笑着应道:“你父皇从翰林院钦点了两位编修,是上一科榜眼和探花。本宫叫人打听过,二人皆是人品端厚,学问扎实的。”


    太子听闻蹙了蹙眉,“那也太年轻了。”


    皇后叹了一声,“这便行了,皇家开蒙早,年底说是启蒙学,也不过是学着拿笔、认几个字罢了。后头若有更好的,再添上也使得。”


    太子却摇头,“启蒙的师傅,头一个最是要紧。所授虽浅,然规矩、心性、读书之法,皆由此立。”


    他略一沉吟,又道:“当年给大哥开蒙的两位老儒,如今都在京中,仍请他们来教辰哥儿吧。”


    皇后一愣,“辰哥儿如今的身份,不合规矩吧?”


    两位大儒既教过储君,也算半个帝师了。


    大宗既已落在小儿子身上,辰哥儿再用先太子的蒙师,于礼制不合。


    邶云霁不欲多言争辩,定夺道:“此事儿臣自会向父皇请旨,母后不必忧心。”


    皇后见他坚持,便也不再多说。


    快到晌午,幼童贪睡,小皇孙吃了一块半羊奶糕就又困乏地睁不开眼。


    皇后娘娘欲携孙儿回庆安宫,太子却拦下了。


    “何必来回折腾?母后就让他在这睡踏实了,晌后儿臣亲自送回去便是。”


    皇后十分乐见叔侄俩亲近,欣然应下,亲自带着几个保姆嬷嬷去内室照料皇孙午睡。


    她嫁入皇家多年,许多事早看得分明。


    这些天家子弟,骨肉之情最是凉薄。若只论血脉亲缘,莫说是叔侄,便是兄与弟、父与子之间,也难逃利害权衡。


    如今太子尚未纳妃,自然看这侄儿亲厚。可待他日后有了自己的子嗣,又哪里还能顾得上旁人的孩子?


    只看当今圣上便知,想当年他与几个兄弟何等亲厚,可如今心里盘算的,尽是叫那些宗室亲贵将最好的封地腾出来,让给自己的皇子们。


    皇后看着榻上熟睡的小孙儿,眼里满是怜惜。


    这孩子本该是万人之上,最尊贵不过的命数,一遭变故,日后却要在叔叔的指缝间讨生活。


    皇后叹了口气,伸手在孙儿身上轻轻拍哄。


    待细细交代一番乳母们好生伺候,皇后才又转回外间。


    宫女打起珠帘,皇后抬眼便瞧见,太子与叶勉正凑在一处分食点心。


    太子依旧坐在椅榻上,叶勉立在太子身旁,俯身弯腰,目光饶有兴味地在点心盒子中来回巡梭。


    那点心是太子妃叫庆安宫的小厨房,应着节气时令做的精致面果儿,个个只有铜钱儿大小,用各色菜汁果浆染得鲜亮,捏成秋桃、毛栗子、胖藕、柿子、鸡腿种种,一盒六十八只不重样,玲珑又讨喜。


    太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用小银叉插起一颗面果儿,递到叶勉嘴边。叶勉低头咬上一口,若是合他心意的馅儿,便就着太子的手将另一半也叼走。


    若不中意,他就摇摇头,太子也不恼,剩下的半颗十分自然地送入自己口中,帮他吃完。


    这点心盒子做的有趣儿,样式各异不说,连馅儿也是各不重样,枣泥、红豆、芝麻、冬瓜糖……花样层出不穷。


    叶勉和开盲盒似的,十分上瘾,手指在点心盒上挨个儿点过去,催着邶云霁将他选中的面果儿叉起。


    皇后当即就冷了脸。


    他这小儿子,自打出生就金尊玉贵,每年三节两寿,给她与皇帝奉杯茶,便算服侍过人了。


    这叶勉是哪个牌面儿上的?竟要他儿子亲手伺候!


    皇后心中十分不痛快,若是他大哥叶璟同他儿子曾相好过,她倒也认了,可偏生那两人毫无瓜葛


    思及此,她胸中更是一阵阵发堵。


    那叶家长子更不是个东西!她儿子品貌、身份,哪里就配不上他了?竟要他百般嫌弃!


    皇后面色不悦,恰在此时,白翊匆匆进了院子,正一脸焦急,满院子寻着叶勉。


    叶勉顺着窗子瞧了个正着。


    邶云霁在他后腰上轻轻拍了拍,淡声嘱咐道:“出去和他们玩吧,把点心盒子带上,与同僚分着吃,午正记得回来月留轩用膳。”


    叶勉也怕耽搁公务,匆匆一礼就抱着盒子出去了。


    哪想到了院子里问及何事,白翊却神秘兮兮将他拉到院外廊上。


    这才笑吟吟压低声道:“你才销了病假回来,哪有什么差事非你不可?不过是怕你在屋里碍了皇后娘娘的眼,寻个由头把你拎出来罢了。”


    坤福宫与慈寿宫不睦,因而皇后自来看白家兄弟百般不顺眼。


    白谨、白翊两兄弟向来都是得知凤驾临至,便自觉躲远远的,免得自讨没趣儿。


    果然,皇后方才隔着窗瞧见白翊,面色便又沉了一分。


    若说皇后头一号厌恨的是梅家,那排在第二位的,便是白氏一族了。


    这些年,她与太后一直不咸不淡的。


    天家的婆媳,自不会像民间那般,因两匹布或是三两碎银子,就生出嫌隙。


    她们各自争执的,必然是更烫手的筹码。


    白家与贺家,先后两代后族,白家在前,贺家在后,这本是天命流转,各安其时的道理。


    自她入主中宫那日起,白家便该知趣,让渡一些好处给到贺氏。


    哪想白家不但不肯松手,反而趁她这些年暂避贵妃锋芒之际,变本加厉,明目张胆从贺家碗里抢食,将贺氏一族子弟挤兑的快站不住脚。


    这些年,嘉贵妃如此张狂,岂止是康文帝一味纵容的缘故?背后更有慈寿宫的默许撑腰!


    这老太太,哪里有后宫之主的公正,她心里就只有白家,和她那降去金陵的大女儿!


    皇后不悦地落座榻上,与太子不紧不慢道:“过些日子,你要代你父皇去太庙秋祭,本宫怎么听闻,你又抬举那叶舍人做了奉仪官,这是何故?”


    皇后先前叫自己太子打了个迷魂阵。册封大典时,儿子将那赞引郎的差事,从舟哥儿头上硬抢过去,拨给了那叶家子。


    她当时只当小儿子是为了大局考虑,虽也替舟哥儿委屈,可亦有限,便一直未深究。


    如今她才反应过味儿来,太子哪里是什么顾全大局,分明就是心中存了偏私。


    怪不得舟哥儿到了她坤福宫,一提起这叶勉就撇嘴,满脸的不待见。


    贺皇后凤眸微睨,“本宫倒是好奇,你们东宫是没人可用了不成?还是那叶舍人有什么了不得的造化?竟叫太子如此青眼,每回都把那金台阶铺到他一人脚下?”


    太子闻言,淡淡转过头来。


    第57章 规矩(二更)


    “儿臣不用叶舍人,又要用哪个?”


    太子脸上微微不耐,“叶勉回回差事都办得漂亮,人更生得比旁人周正,立在典仪之上,也撑得起场面。这样的臣属,儿臣不叫他在人前做典仪官,难不成派他去守库房?”


    皇后将茶盏重重撂在案上,“难不成舟哥儿的模样,就撑不起典仪的场面了?”


    邶云霁轻哼了一声,“母后若想要吩咐儿臣抬举安舟,直说便是何苦绕这么大一圈子?还把儿臣宫里的臣属,拎出来过堂。”


    “你——”皇后气得一拍几案,“你放肆!”


    皇后震怒,太子只得站起身来,垂首听训。


    殿中满地宫人吓得齐齐一颤,女官使了个眼色,众人低着头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皇后嘴里发苦,他这小儿子,自小就性情凉薄,虽与康文帝不是一条心,可与她这个母后也没多亲近。


    想从前昭怀太子还在时,他们娘俩日子虽如履薄冰,可那孩子贴心知意,遇事也与她有商有量,再难的日子,她心里也是熨帖。


    皇后此刻又想起了大儿子,不由红了眼眶。


    邶云霁忙斟了温茶,双膝跪地,茶盏呈至皇后眼前,赔罪道:“母后息怒,是儿臣言语无状,往后定当恭顺,再不敢顶撞母后。”


    皇后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叹了口气,伸手把太子扶起身,“起来吧母后哪里会与你认真生气,不过是话赶话儿。”


    大儿子三岁以后就被康文帝带去乾元宫亲自教养,小儿子却是实实在在养在身边的。莫说让他跪着,便是认真骂上几句,她也舍不得。


    如今这魔星一般的性子,便是叫她和圣上两个人,自小这么惯出来的。


    要怪,也是怪他们当父母的,再怪不着孩子。


    况且,小儿子自来就是这般倔驴的脾气,一句不顺耳便要尥蹶子,必得顺毛摩挲贺家的事,还得好声好气与他商量才行。


    太子也知其母后意图,母子俩也没什么好绕圈子的,便直问道:“母后可是对贺家有什么打算?”


    皇后抿了抿鬓发,正色:“你外叔祖的事,本宫不便多言。那老东西自作孽,你外祖这两年苦口婆心,不知劝了他多少回,他全当耳旁风待他被押解回京,朝廷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贺家就当没他这房人,绝不替他求情、遮掩!”


    “此事牵连贺家门楣,这也是贺家该受的,贺氏一族甘愿承担,绝无怨尤。如今梅家将他揪出来落罪也好,否则再纵容下去,迟早要把一族人都拖下水。”


    太子听罢神情稍缓。


    皇后顿了顿又道:“不过,本宫这里确实还有几件事要与太子商议——”


    “母后请说。”


    “头一件,是贺家的爵位,你外祖被封承恩公多年,如今也该请圣上加恩,准其世袭罔替了,母后在你父皇跟前素来说不上话,这事还得太子去开口才行。”


    邶云霁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皇后继续道:“贺氏一门如今虽也算煊赫,然爵位着实寥寥,只你外祖和两位舅舅撑着的门楣。与白家相较,简直寒酸可怜世家大族最忌孤峰无脉,他几个便是再显赫,一旦有个好歹,便是树倒猢狲散。合该趁如今,替年轻子弟们也请些低阶爵位,散枝叶,扎根基,方是长久之计。”


    皇后见太子神色不虞,放缓了语气,“母后不是要你此刻便去御前求恩典。贺家眼下正有官司在身,母后还不至于这般糊涂,让你在这个时候替他们说话只消你心里存着这件事,日后若遇到合适的时机,与你父皇提上一句半句便是。”


    邶云霁耐心告罄,敷衍地点了点头。


    皇后满意地抿了口茶,她如今也想明白了,一味端着架子有什么用?瞧瞧太后,不也是隔三差五就朝儿子张口,为白家讨恩典?


    她做不来嘉贵妃那套,在康文帝跟前软语央告,可对着自己亲儿子,还有什么张不开嘴的?


    皇后乘胜追击,“那这回秋祭的奉仪官——”


    太子彻底烦了,沉下脸道:“母后怎地又扯回来了?”


    皇后不悦,“这奉仪官是显扬门楣之事,给安舟有何不对?”


    邶云霁极不客气道:“先不说舟哥儿那身子骨,能不能撑住典仪那番好折腾,他如今在御前回话都结巴,一见大阵仗就慌神,论临场气度,与叶勉差着天壤之别!届时在秋祭典仪上出了丑,母后这是替他讨差事,还是替他挖坑?”


    皇后也急了,“他不好,你不会让人多教教他?再说安舟不行,还有安泽,那孩子也从容稳当,太子怎地只瞧见那一个叶勉?”


    太子别过脸去,抿紧了唇,只留给皇后一个后脑勺。


    好哇——皇后胸口起伏,他这小儿子是她自小带大的,她还不知道他?


    归根究底,他这就是心里头偏心偏得没边儿了!旁人纵有万般好,也入不了他的法眼!


    他们邶家的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外头都传什么皇家邶氏百年出情痴依她看,分明是出白痴!一个个里外不分的混账!


    当年小儿子情窦初开,以堂堂中宫嫡出皇子的身份,连个国子监的白身学生都慕求不到……简直笨死了!


    “再者,那叶勉也忒没规矩了些”


    “你与臣属在自己宫里,相处松快些原也无妨,他倒敢蹬鼻子上脸,让你执叉喂食……你是什么身份?传出去岂不得让人议论,东宫上下没个尊卑规矩?”


    说到底,今日皇后突然攀扯这么多,还是因着方才小儿子喂叶勉吃点心那一幕,刺了她的眼。


    娘俩儿正呛着声,坤福宫两名女官匆匆入殿,神色都不大好看。


    为首的女官低声道:“娘娘,揽芳宫方才遣人往坤福宫递话,说东宫叶舍人在澄晖堂对五皇子出言不逊,以下犯上。嘉贵妃请您转告东宫,管束好自家属官,如若不然”


    “放肆!”


    皇后横眉立目,“东宫叶舍人,最是规矩不过的!她一后宫嫔妃,也敢蓄意构陷储君左右!”


    邶云霁:“”


    澄晖堂的宫人,尽是嘉贵妃亲自挑去伺候祖父的,因而前脚那头刚起争执,后脚便有人飞报揽芳宫。


    嘉贵妃气得摔了茶盏,她倒不敢明目张胆去东宫质问,可这些年来她拿捏皇后早已拿捏惯了,便派了人往坤福宫递狠话出气。


    皇后腾地站起身,她儿子宫中之人,她说几句都要背着奴才,揽芳宫也配指手画脚?


    贺皇后急着去揽芳宫与嘉贵妃对仗,也懒得再与儿子掰扯。


    临走前,又嘱咐太子,“母后过些日子就帮你张罗太子妃人选,届时把各家小像送来东宫给你过目,你且挑个可心意的。


    邶云霁别过脸去,“大哥今年薨逝,按制,儿臣少也要齐衰一年,提什么选妃?”


    皇后嗔道:“又不是今年就过礼,不过是先物色着,有好的就记下名字,日后再说。”


    邶云霁往外送皇后的步伐,不由加快了几分。


    这个小孽障!皇后心里暗暗咬牙。


    也就托生的好,生下就在帝王家,有人给他四处张罗。


    不然就那情字上缺了根筋的笨脑子,村里只剩一个光身汉,都是非他莫属!


    皇后被太子送出东宫,辇上坐好后,问起贴身女官澄晖堂之事。


    贴身女官随辇而行,将打探来的始末,一五一十禀了。


    皇后听了冷笑一声,心中只觉痛快解气。


    她这幼子,虽不如长子贴心贴肺,却是个真能给她撑腰的。


    他宫中之人也这般,从属官到卫率,再到伺候的宫人,在外头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爪牙俱全,绝不受人拿捏。


    皇后方才对叶勉的五分恼意,如今已消弭得只剩一二。


    罢了,她心中暗叹。


    小儿子和长子性子不同,前朝后宫的事态,也与从前大不一样若将儿子宫里的人,压制的畏首畏眉,失了棱角,反倒要误事。


    由他们去吧。


    晌午一过,叶勉并两名詹事府官员,又出宫去了四夷馆。


    不过这回他不是去“招猫逗狗”的,而是以东宫特遣协办的身份,正式会同鸿胪寺官员,与骨戎使团开启谈判议约。


    四夷馆前衙署厅内陈设十分简洁,北墙挂着一幅大文疆域图,正中设一张长案,覆以青色绒毡,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与几盏清茶。


    骨戎一方,大王子坐于案南正中,身后立着四名贵族长老与一名通译;大文一方则各部属官皆坐与长案前,鸿胪寺少卿居中,叶勉在其右,其余官员与通译分列两侧。


    大王子三十出头的年纪,身量十分魁梧,往那一坐,椅子便显得小了一圈。眉骨高耸,眼神锐利,扫过厅中每个人时都带着审视,他的目光在叶勉身上停了许久,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因为朝廷尚未议定,东宫与鸿胪寺此番出面,尚属前期试探,意在察骨戎其底线与虚实,所以会商之期并不长,却颇为频繁。


    骨戎的大王子瞧着粗犷,实则十分精明,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鸿胪寺每两日便与骨戎使团开议一次,每议毕,由叶勉整理成条陈呈报太子,待储君阅示后,方定下次议题。


    东宫与鸿胪寺往复会商数轮,最后联名具折,将所议条陈缮写成册,呈送御前。康文帝御览后,召太子入对,亲聆其详。


    当日便降旨:着将所奏交各部衙门及都察院,共同廷议,具奏定夺。


    这日一早,皇城与宫城之间的阙门阁房内,六部与都察院各遣属官到场。


    阁房内,日光从东窗斜照进来,满屋亮堂。各部官员陆续到齐,趁着正事未起,三三两两地拱手寒暄,端盏说笑。


    阁内一阵阵老钱风的笑声此起彼伏,透着久经官场的从容与熟稔。


    叶勉也学着这些老大人们的模样,一边与他们寒暄交酬,一边气沉丹田“嚯嚯嚯”“哈哈哈”地乱笑,最后被他爹𠳐𠳐两拳,捶回自己座位上,老实了。


    廷议时辰将至,各部衙官员们接连落座。


    叶勉端正地坐在“正方一辩”的位置,看着对面反方一二三四五六七八辩——户部、礼部、工部、太朴寺、都察院等等一字排开。


    大人们各自捧着茶盏,面色不咸不淡,偶尔交换一个默契的眼神,像是猎人在合围前最后确认各自的位置。


    叶勉不由挺直了腰板。


    第58章 驳辩


    叶勉正襟危坐,朝户部的几个叔伯们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几个叔伯藏着笑,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


    叶勉讨饶地拱了拱手。夏天那会儿,他一纸弹章弹劾了户部,待都察院那边走完流程,户部的中高阶品官被约谈了个遍。上个月几位叔伯刚把“自陈疏”,也就是“检讨书”递上去。


    因是东宫具名弹劾,自陈疏的副本照例送了一份到东宫存档。前几日叶勉还和柳京轩凑在一处,一边翻读,一边拍案笑话他们来着。哪想这么快又落人家手里了


    廷议日前,相关呈案已下发各部,各衙门皆已内部会商过。因为此边案乃东宫同鸿胪寺合议所上,所以廷议伊始,便由东宫先行廷陈。


    叶勉出列,先朝着乾元宫方向深施一礼,起身后朗声:“诸位大人,下官詹事府太子舍人叶勉,今奉东宫储君之命,就北境安边事宜陈说方略,请大人们不吝斧正。”


    “圣上与诸位大人皆知,我国北境有骨戎之患。骨戎一族,生于极北苦寒之地,彼无城郭,逐水草而居。每逢冬日大雪封山,畜产倒毙,粮草尽绝,则南下驱饿奴为寇,掠我村落、劫我边民,极擅雪林避遁,我朝北境之兵防不胜防,围之无门,边防年年为此徒耗钱粮,竟成痼疾。”


    “骨戎虽号藩部,实则不过一大部落耳。其患,不在其强,而在其不可羁控。”


    “我国西、南诸藩,虽时有边衅,然彼有君、有臣、有城郭。遇有争端,朝廷可责其国主,可循盟约断其岁赐。骨戎则不然,其头领更迭如走马,文字未备,盟约惟赖口传,更无信义可言。朝廷若以制藩之旧法处之,犹以尺丈量流沙,无所着力。”


    “储君殿下悯北境百姓年年受骨戎侵扰之害,亦不忍朝廷年年糜费军需,往复无已,徒损国力。东宫以为,北境骨戎一界,守边之策当改弦更张,另辟新路。”


    都察院御史王怀简,拱手朝东宫方向揖道:“储君殿下以黎民为念,以国计为忧,此心可昭日月,老臣闻之,感佩不已东宫既有安边之策,究竟是何章程,还请叶大人详陈方略,使我等闻其始终,辨其利害,亦为朝廷集思广益啊。”


    叶勉颔首为礼,接续陈言:“东宫与鸿胪寺就骨戎边患会商后,请以四策安边——其一,设互市,以利导之;其二,遣教化,以文驯之;其三,收质子,以信系之;其四,建边仓,以粮扼命。”


    叶勉语毕,阁内低语议论声四起。


    礼部一位老大人率先驳斥,“礼部有一言,不敢不陈——圣人有言,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西南诸藩虽为蛮夷,然历代册封有典,贡期有定,印绶有授,此为朝廷礼制之藩篱。而骨戎不过深山野部,无名无分,我朝与之互市,实乃自降国格,大文朝廷威仪何在?”


    叶勉驳道:“名分者,朝廷之礼器,而非守边之盾。西南诸藩皆有名分,十年互市,盐铁茶药外流、走私横行,名分可曾束其行?骨戎年年南下劫掠,可曾因‘未受册封’便少侵扰边村一座?名分若不能止戈,便是虚文,互市若能安边,方为实策。”


    他顿了顿,“况名分之用,更非启智之器。骨戎未通礼法,不知信义,连‘规矩’二字都不认得。朝廷不先立规矩,却要先谈名分,犹责蒙童以六艺,督樵夫以庙堂之礼,岂非错置先后,对牛弹琴?”


    “依东宫之见,名分可缓,立规当先。与其坐而论礼,不如先立互市之约,定禁运之目,设违约之罚,使骨戎知入市有道,有约可畏。其若能守规约,五年不犯,届时再议册封名号,名实相符,水到渠成。若今日只因‘名分’而废实策,他日骨戎南下,边民何辜?朝廷何安?”


    “叶大人,兵部亦有一问——”叶勉话音刚落,兵部的一位品官也起身发问。


    “东宫主张互市安边,兵部不敢不审慎。然互市一开,骨戎以皮毛易我粮帛,日积月累,仓储渐实,甲胄渐精。我朝西边两藩互市二十余年,初亦恭顺,后渐骄纵,所市之物尽化为兵甲粮秣。骨戎更甚,彼无农耕之牵,得粮则聚众,得铁则铸兵,今以互市助其养精蓄锐,待其羽毛丰满,反戈南下,今日之互市,岂非他日之资敌?”


    叶勉蹙了蹙眉,神色肃正,“兵部所言,下官不明白。西边两藩互市,粮帛充盈,此确是互市之效。但若说他们甲胄渐精,兵部可有确证?朝廷列有禁运之目,铁器赫然在榜,下官查阅过互市监历年案卷,正市交易中从未有过铁器一项。”


    “若西藩甲胄日精,则铁器必有其来路。下官敢问兵部:这些铁是如何出去的?若是正市流出,那是互市监勘核失职;若是私贩暗渡,那便是兵部边防之失,与互市何干?”


    叶勉沉声:“下官以为,兵部以‘铁器外流’责互市,却将关防之疏置于不问,实非公允之论!这位大人若要以西边为鉴,当鉴的是‘有禁不止’,而非‘开市之过’。兵部与其担心互市会助敌强兵,不如先去整肃自己辖下关防!”


    叶勉对兵部的驳斥十分不客气。


    其他部衙或有反对,或有质疑,且都无妨。廷议之制本就如此,各部利益相悖时,难免你抢我夺,唇枪舌剑,谁还没点自家的盘算?


    兵部自然也有自己的盘算,可他们真正担心的,并不是方才口中那套“养患”的冠冕堂皇说辞。


    他们忌惮的是北边多开一互市,边关太平,军费削减、军功难得,军中那些名目繁多的好处便也跟着缩水了。


    贺家在军中根深蒂固,裴照野的祖父又是兵部尚书,这些人的心思,东宫比谁都清楚。


    叶勉今日这番锋锐,不过是替太子将话挑到明处。


    果不其然,兵部那位职官试探一番后,见叶勉话锋如刀,丝毫不留余地,默默坐下,再未作声,阁内众品官们也默契地交换了个眼色。


    兵部之后,各部又有发言驳论。叶侍郎坐在端椅上,看着对面的小儿子立在阁中,侃侃而谈、有理有据、从容不迫


    叶侍郎四平八稳,一脸严肃,紧紧压着唇角,实则险些老泪当场就撂下来。


    今日只是安边廷议,并非需要御前对奏的头等军国机要,他这个户部侍郎原不必亲自列席。


    可小儿子头一回在百官面前当众答对,他怎么也得来瞧瞧,顺带看看有没有哪个老不修,故意给他儿子使绊子,他好一一记在本子上!


    叶侍郎正眼含热气地盯着幼子看,一旁的户部主事悄悄捅了捅他,低声提醒:“大人,该到咱们了”


    “啊。”叶侍郎猛地回神,随即清了清嗓子,板起脸来驳道:“户部不同意——”


    叶勉嘴角一抽,“”


    御前将策案交各部衙门共同廷议,一般说来只有议案相关部衙才会遣人参与。唯独户部是个例外,但凡有议案,必有户部的人到场,哪哪儿都少不了他们。


    户部“找茬”也不必像其他部衙那样根据各个议案,条缕分析。


    他们每回就一句话直接把天聊死,“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散会回家!”


    户部的主事熟练地上前参驳,“东宫安边之策,户部不敢妄议是非。然互市一开,边关设市、置吏、修路、建仓,处处皆要用银。我等粗略计过:首年筑市堡、设巡检、修驿道,约需银十万两。此后每年备粮帛以供交易,折银约十五万两。边关抚赏、市赏之费,岁不下五万。三年下来,便是近百万两银钱的窟窿。 ”


    “户部账上,眼下并无此等余款!东宫若执意于此时开市,只怕安边之策未见其功,国库先已不支啊。”


    叶勉:“户部算了一笔账,下官也算了一笔。去年骨戎南侵,边军调兵追剿,军士口粮、兵器折损、犒赏抚恤,十二万四千两;被掠边民三百余户,房屋焚毁、粮畜掠尽,朝廷赈济减免,折银六万八千两;边军冬春戒备,增哨加饷,耗去八万三千两,三笔合计二十七万五千两白银。”


    “此后每岁若无他策,这笔钱便年年出,年年不见底。十年下来,又是多少?大人若只盯着互市的花销,不算边患的消耗,岂不是拿糊涂账糊弄下官?户部忧虑互市吸干国库,然东宫更忧边患无底深坑,数年后,怕是国库更支应不住!”


    户部在每个部衙推行新策之时,叫天喊地哭穷已是固定节目了。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出,提前从户部的北境军费档册里,调出相关的详细开销,列了一张清晰的对照表。


    说完便把账目递到那位主事眼前,还顺手呈送了一份副本给都察院御史。


    一场边案廷议,自早朝后起议,到申时方散。


    各部轮番驳议,东宫一一应对,整整一日未得闲。


    各衙署惯例如此,就算不与他们太相干,廷议上也要提前预备一番说辞,先驳了再说。


    如此即便新策推行后出了纰漏,他们也可事后拿出一副先见之明的姿态:你看,下官当初可是反对的。


    傍晚下值,叶勉回了公主府。


    甫一进门,便见游廊下、台阶前、往后殿的过道上,满满当当堆叠的尽是箱笼。西门儿的巷子里,还有一长溜看不见尾的马车停在那里,没来得及卸货。


    府内粗使仆役们抬的抬、搬的搬,忙得不可开交,一片热闹。


    原是庄珝已将他那不省心的弟弟庄瑜,从京外接了回来。


    叶勉“嚯”了一声,口里啧啧感叹——这排场!


    知道的是金陵的二公子回京,不知道的还当是庄家举族迁居呢!


    叶勉往后殿行去的路上,迎面撞上好些个金陵跟来的生面孔。


    府里老人悄声提点,这些人皆争先恐后的抢步过来,满脸堆着笑给叶勉请安问好,姿态十分殷勤恭敬。


    叶勉也笑着与他们点头,和和气气地道了声“辛苦”。


    只可惜,金陵来的下人们十分乖觉,主子却没什么眼色。


    叶勉还没进后殿,就听屋子里一阵喧嚷吵闹。


    庄瑜不满庄珝自己独占后殿的正房,正闹腾着让他哥立马搬出去,与他一样去东西跨院住。


    夏内监苦口婆心解释,说荣南王府还未完工,亲王暂居公主府正房,也是长公主殿下离京前特意交代过的。


    庄瑜哪里是什么听劝的人?只管叫嚣:“母亲的府邸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凭什么他住正房,我住跨院?难不成这府里他是主子,我是来走亲戚的?”


    公主府的太监们和金陵有头脸的下人们,急得额头冒汗,一个头两个大,又是一番好话细细哄劝。


    庄瑜忿忿,扬声命令金陵的下人们,把正房的东厢腾挪出来,他要搬进去住。


    再将倒座房一并清空,专供伺候他的下人们使,一副要与庄珝分庭抗礼的架势。


    “那可如何使得呦?”


    夏内监愁得满脸褶子,几位少爷的使唤人手都不老少,全挤进正院,哪还转得开身?


    庄瑜耍驴,“我不管!我哥要不搬出去,我就挤进正房!去去去!没听见你们主子吩咐不成?赶紧把铺盖给我搬进来!”


    叶勉咬牙,一把掀了帘子进屋。


    “庄瑜!你个浑小子!你哥天没亮就去京外迎你,一接接出几十里地去,你不说句辛苦也就算了,第一天就和他较劲!”


    叶勉掐着腰和他对骂:“还要睡我们东厢,亏你说得出口!你怎么不干脆睡我俩中间来?”


    庄瑜见叶勉回来,眼睛登时就亮了,作得更加起劲。


    “哟!那敢情好!”


    他当即兴奋地吩咐左右,“赶紧的赶紧的,把我的铺盖铺他俩床上去——铺正中间!”


    “不对不对,铺最里边儿——”


    庄瑜嬉皮笑脸地凑去叶勉跟前,“嫂子~你睡中间呗,我不想挨着我哥,我就想挨着你,咱俩晚上挤一个被窝儿。我带回来的铺盖是野鸭绒填的羽纱被,可舒服了。”


    庄珝上去就撅了他一脚。


    庄瑜这才心满意足地鸣金收兵,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嘴里哼着不正经的秦淮小曲儿,往跨院去了。


    到了晚间,公主府花厅里摆了席面儿,给二少爷接风洗尘。


    虽是家宴,排场却一点不薄,山珍海错、时鲜野味,南北俱备,煎炒烹炸焖炖烩,直摆得桌沿儿都险些不够用。


    庄瑜却像个挑剔的老饕,举着筷子挑挑拣拣,一会儿说这羹汤吊老了,一会儿嫌那鸭子太肥,菱角也不如金陵的糯,满桌的佳肴竟没一样能入他的眼。


    “哥,你每日在京城就吃这个?”


    庄瑜一脸难以置信,筷子在自己的羹碟里拨来拨去,“还是说你故意给我下马威,想饿弟弟几顿?”


    叶勉额角青筋直蹦,“你这人……也就是得了个脾气好的大哥!换来我哥试试,这般丰盛的菜肴还敢挑嘴,狗头给你打爆!”


    庄瑜斜眼看他,“那咱俩换换呗,正好我哥也巴不得,你是他亲弟弟”


    他眼珠一转,又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语气暧昧:“届时,您二位就是血亲,保准我哥更喜欢了。”


    “你这混账!”叶勉气得将手里的油饼朝他脸上飞过去。


    庄瑜灵活地用嘴接住,咬了一口又转过身,贱兮兮地朝庄珝道:“哥,要不你让我加入你们吧,多新鲜禁忌,咱仨一起白头偕老~”


    叶勉:“”


    庄珝凉凉地瞥了庄瑜一眼,眼里的警告冷得浸骨,“你别逼我第一天晚膳,就把你扇成猪头。”


    庄瑜又舒坦了,菜也不挑了,嘴也不欠了,还叫丫鬟新添了碗饭,一筷子接一筷子,吃得那叫一个喷香。


    第59章 棉政


    胡内监背着人,埋怨了夏内监好半晌,好端端的往金陵写什么信?


    夏内监也是肠子都悔青了,他写信是想哄长公主多拨些银子过来,哪想殿下把这活祖宗给拨过来了……


    膳桌上如今跟打仗似的,小少爷和二少爷,都是不肯让人的,两人隔着桌沿拌嘴,没一刻消停。


    夏内监往口里塞了粒定心丸,长公主这不是嫌他命长吗?


    庄瑜一顿接风宴吃得心满意足,拿帕子擦了擦嘴,往椅背上一靠:“哥,明儿一早我要进宫给皇舅舅和皇外祖母磕头,你与我同去。”


    “滚。”庄珝喝着茶,眼皮都懒得掀,这一顿接风宴,他耐心已经见底。


    叶勉眼见庄瑜脸色开始不对,那双眼睛一耷拉,马上要开始发癫,他忙抢在前头,揽下活计,“我去!明儿我同你去慈寿宫用午膳!”


    庄瑜立刻变了脸色,看向叶勉笑嘻嘻道:“怪不得家里人都劝我,叫我对嫂子恭敬些。说家里日后是万万指望不上我哥的,嫂子才是这府里当家做主的人,先前我还不信,如今瞧来他们当真是高瞻远瞩。”


    叶勉嘶了一声,瞪他道:“我又不是大姑娘,叫什么嫂子?”


    庄瑜一脸茫然,困惑道:“我不叫你嫂子,该叫什么?”


    他看了看庄珝,小心问道:“难不成我哥是嫂子?”


    庄瑜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问叶勉,“那我以后怎么叫你?”


    叶勉只觉三昧真火都要烧穿天灵盖了,双手往桌上一拍,站起身,瞪着庄瑜恶狠狠道:“叫我爹!!!你不是要加入我们吗?从今往后咱各论各的,你管庄珝叫哥,管我叫爹!咱们仨父慈子孝!从现在开始,你若再敢犯一句贱,老子就上家法,抽烂你的腚!!!”


    公主府这一晚上,热闹得和花果山似的。叶勉夜里做梦都在和庄瑜互挠。


    第二日去宫里,庄瑜还偏要蹭他的车,俩人一路拌嘴,从公主府掐到了宫门口。


    “我一会儿得去澄晖堂办个要紧差事,晌午再去慈寿宫。”过了掖门后,叶勉与他说道。


    庄瑜点头,“那晌午我叫慈寿宫的太监去东宫接你。”


    叶勉没好气地应下他,回东宫点了个卯,又收拾了个点心盒子就往澄晖堂去了。


    他这些日子差事繁多,不止要忙碌北境骨戎边案,与各方会商、廷议,还要撰写呈给梅丞相的札子条陈。


    棉政一案牵涉极广,叶勉一连几日,抽空就揣着东宫牙牌和太子手令,在户部、工部、司农寺之间来回跑,调阅历年垦荒、水利、农税的案底。


    各部堂官倒也不敢刁难东宫来人,只是卷宗堆积如山,翻得他头昏眼花。


    澄晖堂里,梅丞相正在等他。见叶勉带了点心,也不客气,直接吩咐人沏壶上好的花茶来配。


    梅含章身上穿的是素服,叶勉小心翼翼地道了恼。


    老爷子点了点头,没多说其他,只温和地示意他坐下说话。


    祁景清笑道:“丞相嫌家里闹乱,没用膳就早早躲进宫来了,叶舍人带的这盒子点心倒是正好。”


    叶勉忙乖觉道:“梅相大人多用两块,下官挑的都是好克化的松软细点,正适宜早上配茶用。”


    几人一起用完早茶,梅含章坐在正位上,拿着叶勉的条陈细看。


    半晌叹气道:“三十年过去,竟是比当年还不如了。”


    叶勉恭敬回话:“下官近来查考农书与地方志,心中亦十分困惑棉物御寒胜过麻,价格又远低与丝,如此利国利民之物,为何朝廷百年来只是小修小补,从未倾全国之力加以推广?”


    “如今北地边军,年年为冬衣苦寒所困,普通贫户亦需以芦花塞衣御寒。大文朝百年来能臣干吏数不胜数,下官绝不相信他们瞧不见棉的好处。梅相大人三十年前那场心血,怎地就落得个无疾而终的下场?”


    梅丞相缓缓摇头,“你只看到了棉物之利,却没看清这利后之网”他嗟叹了一声,神情怅然,“朝廷诸臣也并非不知其好,实在是一个‘利’字,牵制住了他们的手脚。”


    叶勉躬身:“丞相所言‘利后之网’,下官只窥其一角,未能洞明全貌,还请丞相大人指点迷津。”


    梅丞相将手中茶盏搁去一旁,正色教他。


    “这首当其冲的,便是‘粮赋’之利。我朝财政,根基在于田赋。一地官员考绩,上等是‘粮仓满’,中等是‘粮价稳’,下等才轮得到桑麻棉丝。你让一地官员把良田改种棉?届时粮产减量,米价上涨,民怨一起,朝廷必问其责,轻则记过,重则罢官。于官员而言,种棉之利是朝廷的,荒粮之责却是自己的,他何必拿自己的前程去赌?”


    “其二便是‘税’之利。丝与麻皆是千年旧业。从种桑养蚕,到缫丝织麻,每一环皆有以此为生的万千农户。朝廷的丝帛税、麻布税,更是岁入的固定进项。若骤然以棉取而代之,府县的税基必然动摇。一朝变革,府库动荡,地方不敢不慎呐。”


    “再者,便是‘商’之利。江南一匹上等湖丝,运至西北,北方一车麻布,贩至南方,这中间早已形成盘根错节的商路。掌控这些商路的巨贾,乃至沿途的榷关,他们的富贵全系于此。棉花物美价廉,必冲击丝麻,断人财路,犹如夺人性命。这些人虽无官位,却早已渗透地方,他们的反对声,朝廷岂能充耳不闻?”


    “最后便是‘人’之利了。朝廷要推行棉政,且不说官员与商贾,便是百姓们自己也不愿意。”


    叶勉听到此处十分困惑,与丞相讨教。


    “朝廷推行棉政,不就是为了百姓的‘人’之利?官员与商者为利纷纷阻挠,下官能明白,贫苦百姓们又是何苦?”


    梅丞相笑了笑,指点他道:“棉一旦普及,丝业与麻业背后无数以此为生的农户、织工,又该往哪儿去?那是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砸了人家的饭碗,他们必以死相逼。”


    他无奈叹声,“百姓哪里会看那么长远,今岁吃饱,明年不饿,才是他们所求。棉政这等大事,本就不是三年五载能见成效的,他们就算懂其中道理,也不愿等。你方才说贫苦百姓老夫告诉你,越是贫苦之人,越怕变动,譬如那最贫弱的卖炭翁,一旦棉花普及,冬季木炭少卖几担,第一个来骂你的就是他!”


    叶勉欠身受教。


    梅丞相又道:“除却那些利益纠葛,还有诸多琐碎难处。譬如棉粮争地”


    梅含章毫不藏私,一桩一件掰开揉碎地给他讲,直把叶勉讲得脑袋都耷拉了下去。


    他原以为棉政是有利无弊的好事,纵是有阻,也不过是些蝇营狗苟之辈,总能收拾。


    如今才知,这摊浑水,深得他连底都摸不着。先前的自己,当真是见识浅薄,不知天高地厚。


    “行了行了”梅含章从盘子里捏了块点心塞进他手心,温声劝慰。


    “三十年前,老夫花甲之年,自诩历经风雨,万事可掌,一腔热血扑上去,结果还是栽了个大跟头。你才十几岁,人嫩得什么似的,札子条陈能写的这般入骨,已实属不易。”


    叶勉敛了方才的颓丧,正色道:“丞相所言,下官都记下了。太子殿下既看重此事,东宫便不会因难而止,况且如今东宫上下有梅相指点,总有一日,能让大文百姓都能穿上暖衣。”


    梅含章捋着胡子,声音里带着些许寥落,“老夫老了,再没精力折腾,若是在闭眼前,能看到大文官员将棉政推成,老夫下了九泉,也与先帝有话说喽。”


    叶勉在澄晖堂一待便是两个时辰,午前方回东宫。


    庄瑜倒是言出必行,早早派了慈寿宫的小太监,俩门神似的,候在东宫门外,生怕他跑了。


    叶勉把手中公文送回值庐,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便随他们往慈寿宫去了。


    慈寿宫后殿里,除了庄瑜,五皇子竟也在座。


    太后娘娘一手拉着一个孙儿,正乐呵呵地听他们说话,眉眼间满是欢喜。


    见叶勉来了,太后极热情地向他招手:“好孩子,快来快来,就等你了!咱们去东暖阁用膳,今儿个哀家叫御膳房加了几道好菜,都是你们年轻人爱吃的!”


    叶勉规规矩矩给太后行过礼,趁太后不注意,飞快地朝庄瑜使了个眼色,无声质问——他怎么也在?


    庄瑜回了他一个“我怎么知道?”的眼神。


    要说厌恶五皇子,庄瑜比叶勉更甚!


    长公主府早在好几年前,就因为江南盐利和嘉贵妃结过仇,这么些年,两家虽离得远,不至于针尖对麦芒的,可暗地里一直在较劲,从未曾消停过。


    移去东暖阁用膳时,五皇子脸上挂着敷衍太后的假笑,他也没成想能在慈寿宫遇上这俩瘟神,心里正堵着。


    太后倒是格外高兴,不住地吩咐宫女给孙儿们布菜,竟还破例亲手拿筷子给庄瑜挑鱼刺。


    她向来偏疼外孙,庄瑜虽不如庄珝有爵位在身,太后却是一般看待,甚至因他不常在身边,心里更记挂几分。


    五皇子暗暗撇了撇嘴,倒也没敢说什么。


    因隔着一辈儿,暖阁里少了几分拘束,小辈们哄着太后唠家常,十分热闹。


    太后随口问起叶勉上午忙什么去了,怎地这般晚才过来?


    叶勉笑着回说,去了澄晖堂梅丞相那处,替太子殿下办差。


    五皇子一听这话,当即撂下脸子:“你又去我曾外祖那里做甚?他老人家年纪大了,精神不济,连我父皇都不敢轻易去扰。你这人怎地这般没眼色?”


    叶勉和庄瑜闻言,皆缓缓抬头,二人默契地对了个眼神。


    第60章 贡尖


    庄瑜率先开口:“他是替太子去办差,你耳朵不好使?五表哥这般厉害,怎地不去东宫与太子跟前逞能?和他属官叫什么劲?”


    叶勉捧哏:“就是!”


    庄瑜懒洋洋地斜了他一眼,“要说没眼色,我看五表哥是最没眼色的明知道今儿我来慈寿宫,你还巴巴赶来!怎么?又怕外祖母把好东西都偏给我了?不过就是些寻常山珍,也值当你腆着脸来蹭回饭”


    叶勉:“也值当你来蹭饭?”


    五皇子气得眼前一黑,“我是来给皇祖母请安的!谁稀罕蹭你的饭?”


    太后见孙子们拌起嘴来,忙两头哄。


    “都不许胡说,你们谁来哀家这里,都是一样的!”


    老太太嘴上这么说,脑门儿却冒汗她今儿个还真偏了好东西给庄瑜,月初地方上进贡了一对金鳞赤尾鲤给慈寿宫。


    太后谁都没舍得分,一直悄悄养到现在,今儿给外孙子一条做成金齑鱼脍,一条做成糟香赤尾。


    老人家十分心虚,慌乱地给庄瑜夹了一筷子菜,意思是让他吃饭,不许再乱说了。


    五皇子瞧见这一幕,眼睛都瞪圆了——他挨了骂,祖母却给庄瑜添菜,这是奖赏他骂得好?


    太后会错了意,不打自招,尴尬解释:“哎呀,那绥泉州此番只贡了两条金鳞赤尾鲤来,下回他们再送来,皇祖母送去御膳房给咱们小五加菜!”


    五皇子:“???”


    庄瑜笑得前仰后合停不下来,好半晌才擦着眼角道:“五表哥快别气了咱们做小辈的,只有长辈赐的,哪有张嘴讨的理儿?您自小就最得皇舅舅宠爱,什么没享用过?为了两条鱼置气,传出去可叫人笑话。”


    五皇子脸黑得锅底似的,可再怎么恼怒,他也不敢在太后宫里发作。否则别说父皇,便是母妃都饶不了他。


    庄瑜举起杯盏给五皇子赔礼,“方才是我言语无状,得罪了五表哥,我给表哥赔不是,您可千万别与我认真。”


    太后见状欣慰展颜,“一家子骨肉,就该这样和和气气的,哀家看着才欢喜。”


    庄瑜又给五皇子布了一筷子鱼肉,“这鱼五表哥多吃些,日后若还惦记这口,就与弟弟说,我写信叫皇外祖母她老人家给您留一条。”


    叶勉也笑眯眯道:“那绥泉州此番还晋了一对龙门鲤给乾元宫,圣上前些日子赏给太子殿下了。五殿下若是爱吃鱼,臣便和太子殿下说一嘴,殿下也定会给您留一条。”


    五皇子猛地抬眼,目光沉沉地剜过来。


    太后眼神闪了闪,小声嘀咕,“这绥泉州也真是的,晋些地方贡,也抠抠搜搜的。”


    “呦!皇舅舅也没给我五哥留啊?”


    庄瑜夸张地倒吸一口冷气,震惊道:“我们金陵传得一嗡声的,说自打三表哥从北边回来,皇舅舅眼里就只有太子,连最宠爱的五殿下都失了势。我还当是那些人胡诌,如今看来,倒是我错怪他们了?”


    太后却当了真,忙替儿子辩解,“快别胡说,皇帝待哪个皇子都是一样的。民间那些闲嘴子,最爱传咱们皇家的瞎话儿,当真可恶!”


    叶勉笑吟吟附和道:“圣上自是最公正的,要说偏心,还得看驸马,我们家庄珝一回金陵就醋得生闷气。”


    “那倒是。我爹疼我,那才是真的疼,可不是只嘴上说说……”


    庄瑜扬着下巴,一脸得意:“他老人家但凡得了什么好的都紧着我,我不要了才轮得到旁人!母亲给了大哥多少东西,他都私下三倍补给我,他说他舍不得我受丁点委屈。”


    太后无奈地嗔他一眼,却没多说什么。


    她虽不大高兴驸马捧着一个,冷落一个。可也是她闺女先偏着老大的,驸马这般,倒也正好,不叫孩子受委屈。


    叶勉满眼羡慕:“民间百姓口中有句土话,叫‘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这话乍听浅薄,可细想想,人心冷暖,往往还真就落在这上头。”


    太后也听着这民间俚语新鲜有趣儿,抚掌赞成道:“谁说不是呢!说得天花乱坠,不将真金白银落到实处有什么用?光动嘴皮子,那都是哄鬼呢。”


    五皇子气得指尖发颤,他自是听得出,叶勉和庄瑜这一唱一和,分明是在笑话他失了圣心!可他竟无从反驳……


    今年以前,满京城都知道他是父皇最宠爱的皇子。别的兄弟姐妹要见父皇一面,得看太监脸色,按规矩请见、侯召。父皇心情好了才会叫人通传,与他们说上几句话。


    只有他,是被父皇抱在膝上长大的。从小到大,他坐在父皇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兄弟姐妹——那些藏不住的艳羡嫉妒,恨不得取而代之的眼神,他早就看腻了。


    那时的三皇子,倒是能与他争上一争,两人各有胜负。可父皇每日忙完朝政,都会回去母妃宫中与他们一道用膳。私下里,他也曾听父皇悄声与母妃说过,他们一家五口才是一家人。


    五皇子自觉胜了邶云霁一头。


    可自从老三今岁从北境归京,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父皇依旧每日同他们一起用膳,把“小五是朕最喜爱的皇子”挂在嘴边。


    但他把储位给了邶云霁还允他三番两次进出帝王私帑,从此默认,日后帝帑为太子的私产。


    连月来,更是眼中只有东宫,如今竟是连这些地方州县晋送的贡尖儿,他都摸不着了。


    这些时日,五皇子不止一次对父皇嘴里的“最爱”有过质疑江山和金银,父皇眼睛眨也不眨,全都给了老三,那要拿什么“最爱”他呢?


    只靠嘴上几句话打发吗?


    五皇子不敢仔细琢磨,他自小最是孺慕父皇,这么些年从未变过,他怕深想下去,连这最后一点体面也兜不住了。


    庄瑜嘴里叭叭地说着,驸马这两年又拨给了他什么产业,塞给他多少庄票,满天下给他搜罗他喜爱的珍玩。什么前朝的砚台,西域的宝石,南海的珊瑚,但凡他提一句,他爹就记在心里,转头就送到他手上。


    叶勉自嘲道:“这才是父亲爱孩子呢,我父亲虽不如驸马富贵,可也是这般疼爱我大哥的。我却自小在家里,最不得我父亲待见,这几年方才好些。”


    太后也在康文帝那里,吃过叶家的瓜,忙安慰叶勉道:“快别这么说,你大了,人也出息,你爹会愈发看重你。”


    庄瑜也笑道:“外祖母说的正是,况且你是叶家嫡子,叶大人只是对你严厉些,再不能不疼你。你只看到你爹对那些庶子们温和无比,不过是不当回事罢了,将来千把两银子打发了,他犯不着与他们较真儿。外祖母,您说是不是?”


    太后点头,与他们讲古:“正是这个理儿!咱们大文啊,这些年还好些。在我幼时,大文从了前朝的旧俗,那庶子生来便是半仆,得脸儿的,也不过被长辈养雀儿似的,赏些好衣裳、好吃食,平日里逗着玩罢了。真到分祖产家业那日,哪里轮得到他们?”


    庄瑜听罢哈哈大笑,险些乐得上不来气儿。


    “这孩子!傻笑什么?”太后一边嗔怪,一边吩咐宫女给他抚背顺气。


    庄瑜缓过劲儿来,笑嘻嘻地与太后道:“我这里倒有一桩奇事,与外祖母说来解解闷儿。”


    “哦?说来听听!”太后感兴趣道。


    “是我三伯父家里的旧事。”


    庄瑜闲话家常般开口,“我那三伯母三十不能孕,家里众姬妾也只有一子,自小被当成嫡子养大,我平日里叫他明表哥,然而天意弄人,三伯母三十八岁上,竟得了一对儿女。”


    叶勉对庄家嫡枝人口了若指掌,庄瑜的三伯父家里,拢共只三个嫡子,哪有什么庶出,一听就是庄瑜在胡诌。


    他便顺着他的话,配合地追问:“那后来呢?”


    庄瑜接话:“后来,自然是三伯父每日只围着那俩小的转。明表哥整日期期艾艾,可怜的很呐。他是到如今也没琢磨明白,他爹怎么说变就变了?”


    叶勉笑道:“要我说,长痛不如短痛,你就该如实告诉他,‘你爹不要你啦~’”


    俩人说完,脑袋凑在一起哈哈坏笑。


    五皇子在一旁听着,面上早已不是颜色,脸色阴的能滴出水来。


    偏太后听这些民间故事,听得入了迷,不由唏嘘道:“这家里的规矩,还是早早分明了才好!”


    俩人又是仰头一阵贼笑。


    一顿饭的功夫,叶勉和庄瑜说相声似的,一唱一和,把五皇子挤兑地险些吐出血来。


    五皇子恨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可他又不敢擅自离席,硬生生熬地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到最后竟真红了眼眶


    太后这才后知后觉,这俩坏小子在合伙欺负他大孙子!


    老太太气得给了俩人一人下,又把他们撵去院子里罚站,单留下五皇子,拿出不少体己,好一通安抚。


    叶勉只觉万分解气,庄瑜这人十足惹人厌,可把他当癞蛤蟆扔对家身上,是真的爽!


    俩人站也不好好站,二流子似的蹲在院角的墙根儿下,没个正形。


    不一会儿,五皇子从屋内出来,庄瑜还吊儿郎当地冲人吹了声悠长的口哨,十分挑衅。


    气得五皇子恨不得抽出侍卫的刀,把他俩一刀一个,全部攮死!


    五皇子被几个侍卫死命拦住,拽出了院子。


    不一会儿,俩人也被太后叫进屋子里说了一通,这才被放行。


    庄瑜要与叶勉一同去东宫。


    “太子有什么忌讳没有?我只幼时见过他两回,着实没打过什么交道,一会儿可别犯了他的忌。”


    庄家这是头一回进京给未来的新君拜码头,族里上上下下都重视无比,生怕出一点错,庄瑜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小心。


    如今已是秋末,天高云淡,两人沿着宫墙夹道往前走。叶勉提点他道:“他这人虽脾气不好,却是个钱串子。你只把礼准备足了,他准给你好脸儿,你哥便时常用钱砸他。”


    爱钱就好。


    庄瑜舒了口气,“那放心吧,我比我哥有钱得多,礼单今一早就送去东宫了,准保他见了我和见着散财童子似的。”


    “”叶勉一时不知道该羡慕谁好。


    庄瑜看了眼叶勉的脸色,装作不经意问道:“叶勉,你平日里可缺零碎花用的钱使?”


    叶勉冷不丁地被他问得一愣,回说:“不缺花用,我平时吃用都在府中,白日里宫中还供顿午饭,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如今每月的俸银用不完,你哥都给我存他钱匣子里了。”


    庄瑜一脸不可思议,声都拔高了,“我哥连你俸银都拿???”


    叶勉怕他误会,忙解释道:“你哥也将他的钱给我用。”


    庄瑜嘴一撇,“我哥那穷鬼能有几个钱给你用?”他边走边说道:“这样吧从今往后,你从我这拿钱使。”


    说罢,他从袖子里取出信节和一张对折的凭贴,那信节是一枚小巧的玉印,通体玄黑,上头印纽雕成了一只蹲踞昂首的貔貅。


    他把东西往叶勉手里一塞:“这是咱们庄家裕隆银号的取印你拿着它,无论京城还是地方上,到任一家裕隆名下钱庄或当铺,柜上见了此信节,不限额数,见印即付。”


    叶勉立马停下脚步,没有接话,只等着他往下说。


    庄瑜语气如常,“都是咱们自家的产业,不必外道。柜上会悉数算在我与我父亲账上,你只管花用就是,不必记挂里头那些琐碎。”


    “我可没那么大的花销。”叶勉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庄瑜笑道:“眼下哪知日后的事?再说,便是你不缺钱,东宫怕也有不凑手的时候,你支银方便,也好偶尔替太子解个急。”


    “东宫要用庄家的银两,自会知会你大哥,你与驸马金陵等信儿就是,少操心京城这头。”叶勉不客气。


    庄瑜见此,脸上笑容依旧没变,“你看看你,急什么?又没说一定叫你把银钱拿给东宫使,这不是话赶话儿的说到此处了原本也只是怕我大哥委屈了你。”


    叶勉入仕这么久了,他那点心思哪还看不透?只是懒得与他分说,把信节塞还给他,便转身往东宫走去。


    庄瑜殷勤地追上去。如今庄珝和叶勉这两口子,他一个也得罪不起。


    去岁过年时,叶勉正准备春闱,庄珝为不扰他备试,避回金陵呆了一段时日。


    那阵子庄瑜陡然发现,他大哥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得失的冷意,像是商贾在估量一件货物值不值得留。


    庄瑜不是傻子,心里咯噔一下,吓得好几日没能安寝。好在庄老三是个怯弱绵软的性子,扶不上墙,庄珝看向三弟更加失望


    庄瑜待他哥离开金陵,才慢慢定下神来,不过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绷着他不敢全然笃定,庄珝将来不会与他彻底翻脸。


    他如今也等不及过年,便借着庄家往京城送节礼的由头,巴巴地跟着一道来了,一心要输诚叶勉。


    俩人到了东宫,太子果然对这个出手豪横无比的表弟十分随和,聊了足足两刻钟,脸上竟不见丝毫不耐。


    庄瑜临走前,邶云霁还破天荒地起身,亲自将人送出屋子。


    如今东宫外头的事一桩接一桩地铺开,处处都等着银子推路。


    邶云霁站在屋门口,温柔地看着庄瑜离去的背影,眼神简直要拉丝


    恨不得将人宰杀了,再把他前后两张皮剥下来,贴在东宫大门上,当招财的年画儿。


    太子想到此,不由埋怨起自己的皇帝老子来,这么早就将荣南王横在中间,让他动弹不得。


    那该死的庄珝,好用的时候是好用,挡路的时候也是真碍事啊


同类推荐: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大小孩:36次快门高门美人双A结婚两年后皇家寡媳路边的Alpha,谁敢捡?omega驯服黑月光_怿炜静姝裙下之犬_文似看山不喜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