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十二岁时就知道自己即将要面临的人生。
酗酒的父亲,抛弃我们却永远存在于饭桌上牌位的母亲。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任何人,怨恨这个词对我来说,太奢侈。
得到了失去后才会怨恨,从未拥有得到过的,叫奢侈。
母亲的做法是正确的,父亲说我们的母亲是在一片泛黄的草地上生下我们的,混合着不远处化工厂的味道,在那样的晚霞里,我被薄膜一样的胞衣包裹着,小小的像腰果一样。是那么的美....那么的诱人,哥哥放在地上,我油光水亮的从母亲的肚子里出来,还连接着脐带,母亲拿起剪刀剪断脐带,看向我们的目光止不住的厌弃。
母亲从未爱过我。不止是我,还有哥哥。婴儿毫不懂收力的嘴唇吮吸着她的乳汁,刚长出小牙的牙齿不懂的啃咬,每一次都是血肉模糊,混合着血和奶水的味道。
母亲被两个恶鬼般的婴孩折磨的不成样子,在某一个夜黑风高,父亲喝醉了酒的夜晚,母亲跑了出去。
她从未看过摇篮里的我和哥哥一眼,像是甩开了怨念的饿死鬼,再也没回来过一次。
十二岁时,父亲酗酒的严重,轻则打骂,重则拳脚相向。哥哥护在我面前,脊背被酒瓶打断了一根,咳出的血喷在我身上。
“哥哥...哥哥....”
我哭着抱住父亲的腿,让他不要再打了。哥哥是世界上最疼我的人,我没有爱,如果一定要用爱这个代名词,那么就是哥哥。
“我会一直保护你,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十二岁之前的哥哥这样说道,十二岁之后的哥哥把我按在地上,如父亲一样的拳头狠狠砸在我脸上。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说好了要一起逃的吧...翠翠....说好了的吧?对不对?说好了会一起离开东京的吧?我们说好了的吧?”
血从鼻腔里一股一股的喷出来,哥哥坐在我的身上,血溅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透露着我看不懂的癫狂。
“我答应过会好好保护你的吧,为什么不相信我?啊、翠翠....翠翠...我的好妹妹,你说过会一辈子依靠我的吧?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血。
“贱人....”
血流不止。
“贱人!!”
血渗入地板。
“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
血。
“我爱你...翠,我爱你,翠,妹妹,我一直都深爱着你....”
血。
哥哥离开家后,没过多久就出了事。家里络绎不绝来了好多人,收债的、受害者的家属、警察、亲戚。能搬走的搬走,能砸的砸坏。父亲瘫坐在地上喝着酒大笑,我抱着膝盖蜷缩在柜子里。
我已经很久没有再听见这个称呼了。以至于看见直哉先生的文字祸的时候,抬起头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没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也没有伸手去接他伸出的手。我不知道那是文字祸还是没有被许愿柳操控的直哉先生在警告我。我无法分清。
直哉先生的手还搭在我的小腹上,温暖宽大的掌心,热量源源不断从透过睡裙渗入里面。他把床大面积的范围都给了我,从后面抱住我。
我侧躺在他的怀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眸空洞无神。
我没有再和直哉先生有太多的对话和亲密的举动。直哉先生在客厅我就在厨房,直哉先生和我说话我就低着头不语。我已经在家里扮演无能的女儿很多年了,低头沉默不语对我来说,是我最天然的保护机制。
直哉先生对我突如其来疏离沉默的态度十分不悦,他甚至给我买了礼物。
“路过。”
他伸手,一个樱花形状的发簪,“买东西当赠品送的。说了不要还要硬塞给我,刚好适合你那个土里土气的发型。”
我迟疑片刻,抬手去接,只抬起一点点眼睛:
——贱东西——你到底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不、不用了直哉先生……”
我赶紧低下头,鞠躬绕过他,“我用不上这样的东西,您送给其他女士就好……我、我先去收衣服了……”
“喂。”
我仓皇逃开。
“喂!”
被叫住在原地,我的手指揪着围裙,下垂的目光不知道该看在哪里。禅院直哉上前,过低的视线让我只能看见他脚下的袜和衣角。
裙裤的边缘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停在我面前,他“嗤”的笑了一声。
“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
下巴被捏着向上抬起,我看着他的眼睛躲闪不及,一根细长的东西插入我的头发,动作稍稍有些粗暴,但没有很痛。
“真普通。”
他松开我的下巴,脸上带了一抹讥讽的笑,“没闹脾气就好好收着——别考验我的耐心,山田。”
“......”我低下头,沉默不语。
我的沉默引得他不快,禅院直哉收敛了笑意。
“无聊死了。”他表情不耐,推开门,“晚饭你自己吃好了,天天看着你这张丧脸,一点心情都没有。”
他用力的甩上门,离开了。
空荡荡的家里,只剩下沉默不语的我,和头顶微微摇晃的发簪。
.....那不是直哉先生心里所想的。
这些全部都不是直哉先生想要做的。
就像我以为直哉先生是安全的、正常的。因为他表现出来对我是厌恶的,是讨厌的。
但其实现在所表现出来的“厌恶”,对直哉先生来说,已经就是“喜欢”了。
文字祸的内容,才是真实的。
现在的直哉先生,是被许愿柳操控的傀儡。他被许愿柳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做出违心的事情。
会很痛苦吧.....
我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已经弯折的名片。
....五条同学和夏油同学,也会像直哉先生这样饱受着许愿柳的痛苦吗?还有家入学姐,冥冥学姐,还有大家.....
我看着名片上的电话号码,垂了垂眸,拿出手机,按照对方的内容,来到一家写字楼门口。
晚上的商业街人来人往。
我攥紧手里的名片,抬起头,除了各大颜色显眼的“私塾报考”“法律咨询”外,中间蓝色小小的泡沫纸板,上面写着“私人委托”字样。
泡沫的纸板摇摇欲坠,像是已经倒闭了。我在楼下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上楼。
“您好.....?”楼梯很黑,门没有锁,“您好,请问....孔先生在吗?”
门口堆满了搬家用的杂物,中间一个身穿马甲的男人抬起头,他啊了一声,嘴里还叼着烟。
“啊...是刚才打电话的山田小姐对吧。”
他随手把烟按灭在堆满烟头的烟灰缸里,踢开脚边一个纸箱,腾出落脚的缝隙。
“别站门口,进来坐。这里乱,将就一下。”
“谢谢……”
房间有些乱,打包用的纸箱和文件堆在一起,他转身从杂物堆里扒拉出一张折叠椅,吹了吹灰推到我面前。
“电话里你说,有一项十分重要却很私密的委托,是什么?”
“是…是这样的,虽然可能很冒昧……但是…我需要你们帮我解决掉一个人,不知道……可不可以……”
“小姐,你走错地方了。”
他往后靠去,椅子发出吱呀的响声,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我这儿只接找东西和查人的活。你刚才说的那种——出门右转,下楼梯,街对面红灯区第三家店,门口挂红灯笼的,那才是解决人的地方。”
“拜、拜托了……!我知道你们可以!”
头发挡住了我的脸,我完全低下头,双手紧紧扭在一起。我知道这家店,一家看似是委托,但其实是与黑市交易的店。这位孔先生就是委托的中介,据说是海外的韩国人。
亡者受害者的家属,正是此前委托该店,以两百万日元的价格砍下哥哥左臂的委托人。
“……我哥哥就是受你们委托人的就是受你们委托人指令的那个目标,所以我知道……”
“啊。”他若有所思了一句,想了一下,“你哥哥,哪位?”
“……山田康介。”
“噢,他啊。”男人点头,“好几个月前的单子,尾款还没结清呢。所以你是来替他付钱?你也恨你哥?还是说——你找我,是想打听那个委托人是谁?”
“不、不是的……”我连连摆手,“我并没有那样的意思……”
“哦,这样。”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也得先说好——这两样,可都不便宜。”
“是有我自己的委托。可能会有点奇怪……也会有点麻烦,但是我真的很需要……”
“行啊。”
孔时雨从桌底抽出一份泛黄的档案袋,甩在我面前,“说说看,你要解决的是谁?”
我低下头,手心一点点攥紧。
“我想要你们帮我……”
“杀死我自己。”
“……”
孔时雨嘴里还维持着叼烟的动作,却没有吸。他停顿地看着我,扬起一边眉,然后坐起身,拿过一旁的水果刀,放在我面前:
“请。”
我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我有尝试过自戕……但我太胆小了,我实在没有勇气。所以,我想委托你们,在未来的某一天,我已经完全忘记有委托这件事后,你们可以让我死在我最幸福的那一天吗?”
烟雾缓缓升起,搁在我们中间。面前的男人含着烟看着我好一会,抬手拿下。
“首先,我不接把自己当目标的单子,这是原则。其次——你说最幸福的那一天,我动手的话,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我不会后悔。”
我垂下眸,“我没有再获得幸福的能力了。”
“你这委托,比杀人还麻烦。我们不接这种……”
“…钱不是问题”
“那其实也没有很麻烦。”
我露出无奈的浅笑,看着他一跃而起握住我的手:“孔先生……”
“抱歉,稍稍失礼了一下。”他把烟放在一旁,“价格这边您准备怎么支付?这是基础委托费,预付六成。后续执行成本看时间跨度,按月计费,外加特殊善后处理费和精神损失补偿保证金——也就是封口费。”
圆珠笔在纸上涂涂画画,最后圈成一个数。
“一口价,这个数。先付六成,剩下的尾款每个月结算,转账、现金、预付卡都行。你要是接受今天就签意向书,签完我们就当没见过面。”
他的语速很快,我有些迟钝,但还是愣愣地点点头。我没有太多钱,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外加家里的那套房子,卖出的话,应该足够。
我一直都知道我是一个很担小很无能的人,在东京这座偌大的城市只是尘土一粒。但是我自己犯下的错误,总该由我自己来收场。
灵魂和幸福对我来说,已经是再廉价不过的东西。
如果大家能够幸福的话,就算我痛苦也没关系。
“很好。”
孔时雨朝我伸出手,拿过我刚签下的文件,“合作愉快,山田小姐。我们会尽快安排仕挂人1,完成您的委托。”
“谢谢。可以问问处置我的人……是谁吗?”
“一个从没失过手的人。”他忙着整理文件,头也不抬,烟叼在嘴里一翘一翘,“放心,他做事很干净。你只会觉得困,然后睡一觉就结束了。这是他的名片。就一张,我做的,看完还给我。”
黑色的卡片,没有电话,只有姓名。
[甚尔]
“甚尔。”我还给他,“没有姓氏吗?”
“姓氏的话……那家伙很古怪,就叫这个就行。”
我点点头,安静的坐在一旁,有些踌躇,“那……我可以见见他吗?可能有一些详细的内容需要说明,毕竟我的委托……有一点特殊吧……”
“你要见他?”
孔时雨直起身,抓了抓后面的头发,“啊…”的想了一下。
“也行。不过现在这个时间,他应该在歌舞伎做牛郎或者妈妈活吧。走吧,我开车带你过去。”
“……”
……牛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