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差不多了,该做晚饭了。
陈三妹还在浴室门口叉着腰训自己男人,看见林贝抱着食材过来,百忙之中回头跟她说:“贝贝,现在条件不比从前了,妈实在是过不了这种苦日子了,今晚让你爸做吧?”
“今天换菜了,”林贝举起手里的菜,“你看,这是小白菜,味道不一样的。”
陈三妹盯着那一把菜叶子,两眼就是一黑,“妈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做好?”
林贝沉默片刻,“再加个肉丝汤,这样总行了吧?”
陈三妹心说她是想吃肉丝汤吗!她是想吃咸菜,吃鱼,大口大口地吃!
“你哥还带了螃蟹回来呢!”林豪槠在浴室里提醒。
林贝为难地叹了口气。
所以说慢性病难治,环境和气候本身就无法改善,人的生活习惯也很难改。
她爸当时痛风还总偷偷吃海鲜,痛都管不住嘴,现在没症状就更难管了。
黑崖镇终年潮湿,海鲜啤酒又寒,放任他们继续吃下去,指定又是一身的湿气。
而且四个老人都短寿,说明基因也不行,生病是迟早的事儿。
林贝想了想,还是得慢慢来,惹急眼了夫妻俩可能会在亲情和口腹之欲之间选后者,“今晚给你们一人煮一只螃蟹,只有今晚啊。”
“都煮了,”陈三妹讨价还价,“明天就不新鲜了。”
林贝恍若未闻,擦过她的背去了后院。
陈立诚晚饭的时候也没醒,估计真累着了,家里也没人叫他。
有时候连着出海,他会一口气睡十几个小时,甚至直接睡到天亮。
海上刚带回来的蟹最美味,七月青蟹已经上膏了,只需要简单蒸一蒸,裹一层醋汁,蘸点蟹黄,入口热热滑滑的,口感绝了。
陈三妹恨不得把手指头都吮了。
林豪槠刚惹老婆生气,很老实的上贡了一半。
“你自己吃。”陈三妹其实不是很贪吃,有一口咸菜,有一口咸鱼,日子就能对付着过。
但吃惯了咸口的,冷不防顿顿都是淡出鸟的菜叶子,这就没法过了。
林贝拿过她爸的半只螃蟹,“给我。”
林豪槠顿时瞪起眼。
“干嘛,给我吃就不行哦,不是说很爱我的吗?”林贝一口咬了下去。
不考虑健康问题的话,青蟹是真鲜甜,一只两只根本吃不够。
晚饭后烧烤店就来生意了,夫妻俩忙了起来,海风的咸腥里飘来孜然的香味儿。
林贝悄悄拎着剩下的螃蟹出了门。
虽说镇上海鲜便宜,但青蟹比猪肉还是值钱的,她挨家挨户问,能不能换肉或者鸡蛋。
总共也就五只青蟹,问了三家就换完了。
家里海鲜多,总送人也不行,这倒是个处理海鲜的好办法。
林贝满意地抱着一篓子猪肉和鸡蛋回家。
陈立诚这一觉睡得相当扎实。
海上睡眠时间很零碎,不出意外的话,只有下网能睡一会儿,睡两三个小时就得起来收网,连着六七天,不存在任何自然醒,到家的时候感觉身体都睡着了,只有眼睛还醒着。
这一觉,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加上入梦前窝心的感受,一整个享受。
睁开眼的时候,屋子里漆黑一片,外头雨停了,滴滴答答,不时一声雨落铁棚的啪嗒响。
他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一会儿,尽量不发出动静,轻手轻脚起床,打算给自己弄点吃的。
往床边一站,借着稀薄的光,陈立诚发现上铺没人。
林贝的床有一道帘子,但这丫头从来不放,一直卷在绳子上,她也不在房间换衣服,每次洗澡就换好了。
所以一眼能看见床上是空的。
陈立诚一愣,时间还很早吗?
他捂着肚子打开房门,温暖的黄光顿时洒到脸上。
林贝坐在书桌前,捏着笔,转头朝他看过来,“哥你醒啦!”
陈立诚一脸稀罕地看着她,“写作业呢?”
“嗯!”林贝点头,“我已经睡过了。”
陈立诚盯着她没移开视线。
林贝把刘海弄上去了,露出一整张鹅蛋脸,眉毛修得很利落,顿时让那双大眼睛从白净的脸庞上脱颖而出。
灯光下,那双眸子漂亮得不像话,光点落在眸底,像回港时远远望见的灯塔,对海上漂泊的灵魂充满吸引力。
林贝注意到他的视线,抬手捂住额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太热了,我就把头发弄上去了。”
陈立诚慢半拍地回神,“挺好看的。”
“那是,”林贝美美地点头,“哥你饿了吗?我给你弄点吃的。”
“听说你这几天顿顿炒白菜?”陈立诚带上门,往浴室走。
“你不会跟爸妈站到同一个阵营吧?”林贝瞬间警惕。
陈立诚经过书桌,被她这变脸的速度逗得一乐,没忍住摸了摸她脑袋,“怎么突然喜欢吃白菜了?”
“吃东西当然要均衡,我们家一直不吃菜的,老师说不能这样,容易生病。”林贝说。
“你刚放假的时候也没整这出啊。”陈立诚拐进了浴室里。
林贝默默坐在椅子上。
所以说骗不到她哥呢,这种话术只能忽悠爸妈。
昨晚的菜已经倒了,林贝去后院煮了一锅冬瓜汤,放点虾米,又热了两个窝窝头。
热菜上桌,陈立诚刚好从浴室出来,满脸的倦意总算洗去一些,精神多了。
林贝跑前跑后地给他放上碗和筷子。
“现在几点?”陈立诚问。
“五点了吧,困的话吃完还能再睡会儿,”林贝自己也拿了碗,坐到他对面,“哥,你尝尝我做的菜。”
林贝厨艺很一般,在学校有食堂,出来工作医院也还是有食堂,一直吃食堂,没有多少练手的机会。
冬瓜就是冬瓜的味道,煮熟了,口味偏淡,仅此而已。
陈立诚倒是很意外,“我还以为多难吃呢。”
“怎么可能,”林贝为自己正名,“他们就是想吃咸的,咸的吃多了就是不好嘛,姑姑今年身体都不大好,大夫还让她少吃海鲜和腌菜呢。”
陈立诚又吃了口冬瓜,“是因为你姑啊?”
林贝面不改色地点头,“对。”
林豪槠有个姐姐,就是朝阳的妈妈,有记忆以来身体一直不大好,因为家里有钱,时常去县城看病,拿她出来搪塞应该没什么问题。
陈立诚果然没再疑心,专心吃早饭。
他在船上都是吃海鲜,捞到什么吃什么。
海里的吃多了,偶尔来一顿清清淡淡的冬瓜汤,别有一番滋味,而且他一觉睡到这个点,头都饿晕了,不管端什么上来都能吃出香味,何况是妹妹亲手做的菜。
他一口窝窝头,一口冬瓜,没多久就把菜扫荡干净了,反正他吃着挺合胃口的。
陈立诚去洗碗,林贝回到书桌前。
暑假作业其实不多,认认真真写上三天,已经解决掉了两本。
这也是九零年代学生唯一的幸运了,学业不重,家长不管,没有补习班,大家一边玩一边学,能不能考上大学全凭天赋。
以林贝的学习天赋,要不是选的文科,背书又快,安安分分跟着老师的节奏完成作业,高三就会自然落榜。
林贝也很奇怪,她从小就和聪明不沾边,夸她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夸聪明,但她背书特别快,到了高二,这项优势就会格外突出,别人背到吐,她上课听完就能背一半了,下课再看两眼,晚自习就能默出来。
只有数学,背也没用。
她把高一的书重看了一遍,再做题还是有好多半蒙半写的,暑假作业又没有答案自查,心里总是不踏实。
陈立诚这个点醒没事干,接着睡又睡不着了,拉了张凳子,坐到她身边,随手拿本书看。
林贝扫了一眼。
《霸情难言》。
“……好看吗?”林贝问。
陈立诚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这得问你了,你挑的书。”
他这么一说,还怪尴尬的,感觉自己的xp被刨开了放在台面上。
林贝记得这篇小说是黑.道恨海情天虐恋文,虽然现在已经不喜欢这种类型了,但十几岁的时候看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哇哇哭。
也不知道她哥看着什么感受……
“哥,”林贝用胳膊肘推了推他,“你天亮能不能陪我去书店?我想买几本习题。”
陈立诚看了看她,“真打算考大学?”
“嗯。”林贝点头。
“好。”陈立诚没再说什么。
林贝心里暖暖的。
其实她高中都是花钱上的,现在上高中能买分,她差二十几分,一句想上,抠抠搜搜的小两口二话不说就掏了钱,也没指望她真能考上大学。
这个不生三五个儿子都对不起列祖列宗的时代,她实在是很幸运了,家里所有的资源都毫无保留地向她倾斜。
林贝打定主意高三要交上一份更合格的答卷,埋头扎进了知识的海洋。
陈立诚在旁边也看得津津有味。
他上学识的字基本都用在了打发时间上。
林贝喜欢看小说,时不时就拉他去书店进货,一买买好几本,能翻来覆去看一整个假期。
他原本喜欢看漫画书,但钱都给妹妹花了,只好跟着看言情。
雨又下了起来,砸在雨棚上,噼里啪啦的,码头传来缥缈的船鸣声,这么大的风浪,还是有渔民出海。
钨丝灯的黄光渐渐失去了存在感,转而铺进雨天凉白的晨光,兄妹俩安静看书,时间悄悄从纸页间溜走。
接下来几天,邓叔都没出海,陈立诚也在家歇着,时不时跟狐朋狗友出去闲逛,或者到族里帮忙准备祭海仪式。
风雨天鱼情好,船员是有提成的,渔获多,他们挣的也多,但陈立诚对大浪抱有绝对的敬畏之心,船老大开高价请都不去。
要是别人家的儿子,长辈肯定得教育了,海边的男人怎么能怕浪,又不是台风,这么点浪就怂了,一点血性都没有。
好在陈三妹夫妻从来不强迫他做什么,别人透过陈三妹请,陈三妹也是一句“管不了孩子”给回掉了。
转眼到了七月二十八,祭海的日子。
祭海仪式都是清早开始的,天刚放晴,蒙蒙亮,满地红一响,整个小镇都苏醒了。
陈三妹是码头一枝花,年年都要登台表演,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演出,但表演队每一位妇女都非常重视。
这两天她晚饭一吃就跑出去排练,店里的事儿全扔给林豪槠和陈立诚,今天听到鞭炮声,也相当积极地起床了。
打开房门,撞上客厅里独自写作业的闺女,陈三妹一脸吃惊:“这么早啊贝贝?”
“我都快学困了,”林贝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这么早去族里吗?”
“不早了,过去帮帮忙,排练……还得化妆呢!”陈三妹匆匆跑进浴室,平时早起一刻钟都生无可恋,今天一整个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我给你热个窝窝头吧?”林贝提声说。
“不用啦,族里有早餐的!”陈三妹在浴室里说,“你六点记得把你爸叫起来!要让你哥进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