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上元之夜,汤氏体恤府中上下,仆婢皆放了半日假。
怀楹是裴悯的大丫鬟,不得擅离府宅,晚膳过后,只得随他在书房伴读。
只她心中并无半分怅然,明日出府在即,满心欢喜,哪里还计较这一夜的拘束。
“此刻什么时辰了?”裴悯呷一口清茶,缓缓开口。
“将近戌时。”怀楹执壶,为他盏中续上茶水。
“更衣。”裴悯放下书卷,起身舒展臂膀,伸手等候。
“爷要外出?”怀楹眉宇间掠过一丝诧异。
“上街,去看元宵灯火。”
能够趁机出去走走,说不开心是假的,怀楹连忙连忙取来外衣,细心服侍他更换。
金吾不禁夜,秦淮两岸,灯船彻晓,照得水面如铺了一地碎银。朱栏映水,绮户临流,檐角垂灯——琉璃的、绢纱的、明角的,一层叠一层,密密匝匝。
行人摩肩接踵,绮罗簇簇,人影绰约。待字闺中的小娘子们身着簇新冬衫,鬓边簪一朵绒花或绢花,三五成群,莲步轻移。有孩童骑在父亲肩上,手里擎一串糖葫芦,甜香浮在晚风里,腻人得很。
怀楹紧随裴悯沿街徐行,行至夫子庙前,忽见一圈人围得水泄不通。
裴悯身量颀长,在人群中鹤立鸡群,能看清前面:“是猜灯谜。”
正月十五观灯射谜,本没什么稀罕的。可裴悯偏偏驻足不肯前行。
怀楹忽然有些后悔,以前妈妈逼她喝牛奶吃钙片打篮球,她怎么没有坚持呢,要是现在长到一米七就能看见了,也不必只盯着前方人的后脑勺干等着,好生无趣。
“爷,前头好像有舞龙表演,咱们要不要去瞧瞧?”怀楹小心翼翼建议,她实在不想在这里看人山了。
“随我来。”裴悯语调淡淡。
怀楹只当他终于开窍了,连忙快步跟上。
谁料裴悯曲曲折折绕行一圈,竟径直走到人围最前头。
人群正中灯杆悬着一张彩笺,灯笼暖光映着谜面,字写得工整:一边红,一边绿,一边喜雨,一边喜风。打一字。
主持的小贩举着一盏白绒兔灯,扬声笑道:“诸位看官,谁猜中谜底,这兔子灯便归谁!”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猜得五花八门,有人道“鲜”,有人猜“雷”,都被小贩笑着摇头驳回。
到了近处,怀楹总算看清,却越发捉摸不透裴悯的用意,心里直犯嘀咕。
裴悯目光淡淡扫过笺上文字,薄唇轻启,语声不高,却恰好压过周遭喧嚣:“是‘秋’。”
小贩眼睛一亮,连连拍手:“公子好见识!正是‘秋’!左边的‘禾’,喜雨;右边的‘火’,喜风!这兔子灯,是您的了!”
周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赞叹。怀楹亦楞了楞,望着裴悯接过的那盏兔子灯,白绒绒的兔耳朵垂着,暖黄的光从灯身透出来,竟比满街所有花灯都要亮几分。
她心中暗自纳罕,奇怪,这般玲珑精巧的灯,与裴悯气度全然不相配,费心思赢得,莫不是要赠予哪家女眷?
想来也是,在这个时代与他一般年纪的男子有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前几日汀兰还同她说,大太太似有意,要为裴悯议亲。
一双水泠泠的眸子流转不停,怀楹眼神晃悠一圈。
莫不是那位手拢鎏金暖炉的官家小姐,可转瞬自行摇头否决,方才沿路撞见时,那位小姐仆从簇拥,裴悯与她全程未曾交谈,并无半分亲近模样。
又或是那身着青布棉袍、手提彩纱灯笼的布衣姑娘?瞧着也不甚妥当。裴悯心比天高,日后结亲之人,身份定然不会寻常。
到底是谁?她心中百般揣测,尚未理出头绪,那盏白兔灯忽然递到自己眼前。
“拿着。”青年声如碎玉,清泠落耳。
怀楹猝不及防,下意识伸手接住,茫然道:“这……”是何意思?
“今日府里下人都放了假,你却要留在我身侧伺候,心中可会不平?”裴悯不答反问。
怀楹摸不透他这话打的什么算盘,或许是此刻气氛太好使然,裴悯心情看起来也不错,她就将自己的心里话倒豆子一般说出来。
“奴婢月例本就比寻常仆婢优厚,拿多少钱办多少事,原是应当的。”
这确实是她的真实想法。大宅之中讨生活本就艰难,一月能有三两银子已经比旁人好很多了,她若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才是真正的不知足。
裴悯低低一笑,一双丹凤眼如薄刃缓缓舒展开来。
“你倒是实诚。”
“谢爷夸奖。这灯……”怀楹又提起方才话头,手中花灯好似烫手山芋一般。
“府中出去游玩的下人皆有玩意带回,你身为大丫鬟,自然不能落空。”
听他这般说辞,他还是为她好?其实怀楹平日里除却差事,极少与人往来,除却汀兰,并无亲近之人,都是泛泛之交。
拿了这灯也没处显摆啊。
这厮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不过,架不住这灯实在惹人喜爱,收下就收下。
“奴婢谢爷厚赏。”
怀楹在大太太跟前虽然见过不少奇珍异宝,但却很少有机会游玩。往日出门都是有任务在身,难免束手束脚。
这是头一回游上元灯会,满目风物皆觉新鲜,只恨不能将一切纳入眼底。加之明日便可脱籍离府,更觉心情松快,提着兔灯,只一味和裴悯跟着人群一路走一路逛。
裴悯时不时侧目乜她。虽然身穿裴府统一的丫鬟衣裙,但是却不似普通丫鬟,腰肢盈盈一握,聘婷袅袅。
笑靥不施粉黛,却肤光胜雪,如春日新剥的菱角,白里晕着轻红,不染尘俗。
裴悯暗呐,这般容貌气度,比之那些锦衣玉食养出的世家闺秀丝毫不输。
平日里总是眉眼淡淡、神情疏离,一副生人勿近模样,此刻全然换了一副光景。
一双明眸顾盼流转,不住地左右张望。
与她本性不符的清冷沉静都被这市井间的热闹揉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少女独有的鲜活与天真。
裴悯心底悄悄打定主意,日后北上赴任,得闲时,定要带她多逛一逛,玩一玩。
“新出炉的阁老饼嘞!软糯香甜,趁热尝鲜喽!”
小摊前聚集了不少人,怀楹也好奇地多瞧了两眼。
这一幕自然被裴悯收入眼中:“你可知此饼缘何唤作阁老饼?”
怀楹当然不知,来这里不到两年,了解的东西不过是宅院里的那一点事情,对于这些四时风物,市井典故是一概不知。
许是今日天好、景好、人也相宜,裴悯乐得多解释几句:“此饼由前朝内阁大学士丘??所创。丘濬曾托内官把这款饼进献入宫,颇受当朝君主喜爱,随即下令尚膳监仿制。因为内官根本不知此饼的配方及制作方法,做出来的成品风味大相径庭。”
“如此说来,如今街上售卖的阁老饼,皆是仿冒?”怀楹随口一问。
“前朝旧事早已湮没,真正的阁老饼又有谁知道究竟是如何,众人不过是吃个名头。”裴悯淡然评价。
怀楹暗暗咂舌,心道这阁老饼原来只是个噱头,不过都是挂羊头,卖狗肉罢了。
“可要尝尝?”裴悯偏头看向她。
怀楹正要摇头推辞,却见裴悯已然自顾自地迈步走到摊前:“来一张饼。”
摊主麻溜地应了一声:“好嘞,公子。”
怀楹连忙跟过去看。只见摊主熟练地将面糊摊开,文火慢慢烘出一层淡淡的焦香,勾得不少小娃娃频频侧目。
不多时,一张阁老饼烙好,外皮柔韧,内里裹着清甜馅料,用油纸简简单单一包,递了过来。
怀楹自荷包摸出几文钱,放在案板上。
裴悯捏着温热饼身转过身,径直递到她面前:“尝尝看。”
怀楹受宠若惊,原以为是他自己想吃,不曾想竟是买给自己。
望着他平静柔和的眉眼,怀楹心中暗忖,今夜的裴悯似乎多了几分人味,这是错觉吗?
依从前相处经验,裴悯主动相赠之物,无论你要不要,最好都接受,不能拂了他的意,否则他可能会生气。
她伸手接过:“多谢爷。”
裴悯顺手接过她手中兔灯代为提着。
怀楹不知正宗阁老饼是什么味道的,但是新鲜出炉热乎乎的饼,想来难吃不到哪里去。
“滋味如何?”
“好吃!”
怀楹确实是实话实说,对于吃的东西,除了喜欢甜口以外,其他都不挑剔。怀母小时候经常夸她好养活,给个面包都能自己安安静静抱着啃半天,不哭不闹。
想到妈妈,怀楹顿时觉得手中饼食失了滋味。
今夜元宵团圆,你们在哪里,我好想你们。
混迹官场已久,裴悯最擅长的莫过于察言观色。更何况他一直注视着晴雪的一举一动,转瞬察觉她神色骤然落寞。
“怎么了,是不是不和口味?”
怀楹连忙摇摇头:“没有,阁老饼十分可口。”
强颜欢笑的模样可真难看啊。
裴悯心中微有不悦,可对着她,偏生说不出半句重话。
二人各怀心事,继续向前漫步。
远远望见一座巨型灯山,几乎要与周围楼宇齐高,四角悬满各式彩灯,熠熠生辉。
方才的愁绪已经消化得差不多,怀楹的目光被眼前景象吸引,不由低叹:“好壮丽的灯啊!”
前面早已经聚满了许多百姓,观者如云,二人只得立在外围远远眺望。
世人喜爱亮晶晶的事物,怀楹也不能免俗。虽然在现代社会见识过许多高科技的东西,可这般匠心造就的巨型灯山,还是头一回亲眼得见。
“随我来。”裴悯忽然出声,怀楹只得紧随其后。
此处正是长街正中,两侧皆是金陵有名的酒楼。
裴悯引着她登上最大一座酒楼。
小二见来人衣着不俗,连忙趋前伺候:“客官,想要些什么?”
“三楼临街最好的雅间。”
“好嘞!”小二在前引路。
怀楹稀里糊涂地跟在后面,满心纳闷,晚膳方才用过,怎么又到酒楼来。
小二将他们带到一间上好厢房,躬身道:“公子有吩咐尽管传唤小的。”
裴悯微微颔首。
小二人都走了,怀楹还站在门边,不知所措。
“过来。”裴悯唤她。
怀楹如同牵线木偶人一般走上前,正要开口询问,却见他抬手推开木窗。方才遥遥相望的灯山盛景,此刻近在眼前。
雕梁缀彩,火树银花,尽数铺展在眼前。
“爷,此灯可有名字?”怀楹好奇问道。
“唤作鳌山灯。”
“鳌山灯。”怀楹低声重复一遍,原来这就是鳌山灯,以往只在书上看到的名字,此刻竟然就在眼前,心头霎时生出难以言说的奇妙感触。
“可知为何叫这个名字?”
“还请爷赐教。”
“《汤子·列问》有载,渤海有五座仙山,天帝遣十五巨鳌负山……”
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一长一短的两道身影镶在一方窗内,寂寂融在满城烟火之中。
-
昨夜虽然回来得晚,睡得比平日迟,可因着马上就可以赎身离开,怀楹心绪激荡,天色未亮即醒了。
远行不便携带许多物件,她只拣两三套衣裳打包,其中还有一身早先备好的男装。
至于被褥、铜盆这类笨重物件带不走,她先让汀兰挑挑有没有需要的,余下统统送给府中小丫鬟。
汀兰听见响动,也醒了过来。这几日,她染了风寒,不曾去大太太跟前伺候。
“晴雪,以后独自一人在外,万事千万当心。”
怀楹含笑宽慰:“我晓得。你在府里也要保重身子,遇事多寻春桃帮衬,她素来公允。”
姐妹二人又絮絮说了一会贴心话。怀楹掐准时辰,估摸着汤氏早膳已毕,动身去往存善堂。
汤氏正坐于正厅饮茶,春桃、杏雨侍立一旁。
“给夫人请安。”怀楹屈膝深深一拜。
“起来吧。”
怀楹仍旧伏身不起,垂首续道:“夫人,晴雪有一事恳求。承蒙夫人多年照拂抬爱,晴雪感激不尽。今日前来,只求夫人开恩,允准奴婢赎身出府。”
语罢,将头埋在地上,跪得更低。
汤氏沉吟片刻,挥挥手屏退左右人。
“咱们裴府在金陵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你想要赎身,我原没有不允的道理,起来说话。”
听闻此言,怀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缓缓起身。
“我记得赎身需二十两银子。你一个女儿家在外无依无靠,我也不忍心收你这笔钱。”
怀楹心底大喜。先前为了结柳三那桩麻烦,耗费不少银钱,现在若是能省下二十两赎身银,她的手头会宽裕很多。
汤氏伸手将她拉至身前,笑吟吟打量她:“晴雪,你在我跟前伺候久了,我素来疼你。今日我赐你一桩恩典,你可愿认我做干娘?”
怀楹脸上笑意一滞,心头倏然升起不祥预感,却不及细究,只能静待下言。
汤氏兀自续道:“如此,你可做修砚的妾,也不算委屈你。”
一语入耳,怀楹浑身如坠冰窖,面白如纸。往日在主子面前熟稔周全的礼数全然忘了干净,身形僵立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一抬眼,却见裴悯正立于回廊深处,一袭青衣,湛然若神,朝她温润一笑。
15、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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