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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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议很快就定好了,双方各自确认无误,便爽快签字画押。
只不过,对于沈令蓁而言,她现在更想关心的是自己的父亲,于是在协议书被周定珩折好收在他自己身上之后,她的目光追着他,问他:
“相爷说父亲的案子很快就能翻,那……我可以见见他吗?”
沈令蓁是很想见见父亲的。
姨母病逝,她也离开了从小生活的江南,回到京城,又面对了唯一的兄长离世,沈令蓁在这世上本就没几个亲人,一下子便只剩下父亲。
侯府出事以来,是她一个人在外面单打独斗,若要问她害不害怕、辛不辛苦,她不能回答,只剩她一个人,如果她都软弱了倒下了,那谁来支撑侯府呢?她最想见的人就是父亲,见面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好好说一说——
不,除了跟周定珩交易的这一件事。
父亲一定不会同意她这么做。
所以,她暂时只能瞒着他,先斩后奏。
“庆远侯体力不支,已经在天牢里晕了过去,”
周定珩瞥了瞥星目,像谈论一件很无所谓的事,
“所以,沈小姐暂时还不能见他。”
“你说什么?”
沈令蓁的头顶仿佛轰了一道雷,她踉跄着下了床,
眼看着周定珩抬脚就要离开,追上去,
“父亲他晕了过去?为什么会这样,他的身体一向非常康健的……一定是你们,对,是你们对他屈打成招,非人的刑讯,是可以打死人的!!”
周定珩简直其心可诛,
若是他一来就告诉她父亲在狱中晕厥的事,她刚刚还跟他签什么协议呢??
“周定珩,你要报复我,冲着我一个人来就好了,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父亲?”
沈令蓁扯着男人的袖口,
“他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周定珩垂眼,看着自己几乎被扯断的袖口。
她怎么能拉扯这么紧,为了她的父亲,把他的袖口当成是他的肉一样,恨不得撕破对不对?
周定珩深深吸气,
他想把她的手拿开,又想狠狠捏在自己手里,把她也捏痛了最好。
“要嫌犯招供,对他们进行必要的刑讯,是办案最最基本的流程,”
周定珩自诩已经足够淡定,没有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
“本官并非三司,审案不在本官职权范围之内,就算真有你所谓的‘严刑逼供’,关本官什么事呢?”
沈令蓁觉得周定珩在把她当成傻子糊弄。
他是当朝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莫说是三法司了,就算是皇帝身边最最信任的司礼监上下,也要给他至少三分情面,他说他对她父亲的审讯毫不知情,不是在把她当傻子么?
“沈令蓁,”
周定珩突然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一定不是他心虚或者胆怯,
纯粹就是不想再与她纠缠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他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说:
“不要动不动就说我报复你,是我害了你。”
“难道不是吗?”沈令蓁绝不放手,
“你自己也说,父亲的案子是冤案,他是清白的,如果不是你蓄意报复我,他又怎么会平白遭这份罪?如果这件事从头到尾与你无关,你早就暴跳如雷澄清了,可是你没有呀!”
她知道,自己的姿态一定是很狼狈很难看,一定有人觉得她偏执、顽固、无理取闹,
可她不在乎这些了,让她在面对父亲惨遭冤枉甚至生死未卜时保持着淡定坦然,
她没有那份胸怀气度,更没有那样低劣的品格。
在一旁全程看着的两名婢女,都觉得沈小姐好可怜,
沈小姐自己才刚刚苏醒、身子还孱弱着呢,只是想要为父亲讨一个公道罢了,
未来的夫君非但没有软声安抚她、给与她应有的信任和依靠,反而对她的质问毫无反应,甚至还强行拉开了她的手腕,推开房门就走。
留沈小姐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原地。
两名婢女见状赶忙围了上来,相爷的雷霆气势让她们几乎被吓破了胆,刚刚是根本不敢动的,这下不怕了。
走近看,沈小姐一张实在漂亮的脸蛋苍白如纸,只有双眼通红着,贝齿反复咬动着绯红的唇瓣,明显是在强忍眼泪。
为什么连眼泪都要忍着不流呢?
就因为沈小姐从头到尾都在被相爷欺负,而如果流泪的话,就只能证明她的无能和弱小吗?
不是,不是这样的,“沈小姐,没事的没事的,好好哭吧,有我们在呢,哭出来会好很多很多,侯爷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一定会得到老天保佑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谁看了梨花带雨的沈小姐能不心疼的呢?相爷就这么直接走了,未免也太过无情——
但这两名婢女刚刚从外面回来,不止是取了相爷吩咐的纸笔,顺路,还被周府的管事叫走,领了很多给沈小姐的东西:
新裁的衣裳、胭脂水粉、头面首饰,都是眼下京安城里最时兴的好东西,如果说相爷对沈小姐全然不在意,又怎么会特意叫人准备这些?
两人连忙出去,把东西全部捧进来:
“也许相爷只是一时糊涂了,才对小姐说气话的呢?等稍稍缓一缓,相爷肯定会再过来,到时候好生说说,相爷肯定会同意小姐出府见侯爷的。”
然而,两名婢女的预言并未奏效。
后面连续几日,周定珩非但没有在这边出现过,甚至还直接给沈令蓁找了人过来——
眼看婚期在即,婚礼前夕,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需要教习嬷嬷对新妇再进行指导。
至于指导的内容,
“沈小姐贵为庆远侯千金,从小也是在江南的大户人家里长大的,若说要如何孝敬公婆、打理中馈,那必然是早就学习过的了,”
“沈小姐真真好福气,整个天下,怕是再也找不出比相爷更好的郎君了。以相爷如今的权势地位,自然要求得子嗣兴旺。所以,除了沈小姐之外,相爷府上必然还会再纳新人,如何弹压妾室通房、管理后宅,这些沈小姐想必也应该学过,不过,一般来说,正经人家一定会是正房主母先产下嫡子的——”
沈令蓁却冷笑了一下。
协议成婚的事是秘密,除了当事人也就只有她两名婢女知晓,而且周某人还亲口说过“你我绝不可能有孩子”这种话。
她真是没忍住笑出来。
教习嬷嬷正在循例进行婚前指导,被这一声根本不掩饰的冷笑惊住了。
这嬷嬷姓蒋,在京安的簪缨世家中座教习嬷嬷也已逾三十年,资历厚重不说,也练就了一双慧眼最会识人,早先就听说过庆远侯家的独女,都道她身世可怜,这会儿听她冷不丁冷笑一下,才第一次认真打量——
要论美貌,沈小姐绝对是蒋嬷嬷三十多年里见过的女子中数一数二的,无论把她丢到数量多么庞大的人堆里,也势必会一眼被她所吸引。
只是,听闻她温柔典雅、知书达理,这会儿看她举止,亦是端柔淑慎,又怎么会如此无礼呢?
沈令蓁看蒋嬷嬷的眼神,自然知晓她心中在想什么,
冲她温柔一笑,杏眼里满是真诚:
“以后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权势和财富都是他的,我左右不了什么。”
沈令蓁口中的“他”自然是指相爷周定珩、她即将成婚的夫君,
但蒋嬷嬷却暗自想着:
自古夫妻一体同心,有哪个妻子不盼着自己夫君好的?就算夫君妻妾成群都好,但有权才是最要紧的,只要把正室的尊重和体面都给够,那些小情小爱什么的,都是过眼云烟,根本不值得追求和在意。
蒋嬷嬷收回目光,话题就这么不尴不尬地揭过,
而教习嬷嬷在婚前的另一个作用,自然是教导新婚妻子如何与夫君进行夫妻生活,由少女成为少妇的初夜,多懂一些知识和方法,就能少吃一些苦头。
需要讲解的图册在另一名嬷嬷的身上带着,好几本,一下全都拿出来,让婢女交到沈令蓁的手上。
“新婚初夜,第一次会疼是难免的。沈小姐若是哪里觉得不舒服了,先忍忍,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男人嘛,粗心莽撞一些都是正常的,本来也不该他们学习和注意这些事。沈小姐如若有心,可以按照册子上讲的那些方法尝试去引导相爷,不过相爷日理万机……嗯?沈小姐,你怎么不打开册子看看?”
沈令蓁施施然垂着眼,那几本册子在她手里原封未动,就像拿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奴婢先把该讲的东西讲完,”这位嬷嬷经验也是十分丰富,早就见过了各种新妇的反应,
沈令蓁这样倒也算不得稀奇,就是黄花闺女脸皮太薄,暂时还没过心里面那关而已,
“事前和事后都要仔细清洗,除了沈小姐自己之外,还有郎君的,这种事最好也是沈小姐自己上手,郎君看到沈小姐如此体贴,必然会更疼您。”
沈令蓁差点又要冷笑,听到“体贴”“疼爱”这种字眼,她怎么能忍得住不笑的?
所以不如随便翻翻册子好了,不至于太失礼人,耳边是那位嬷嬷的深入教学:
“为了子嗣考虑,无论如何,房事也不宜过频。沈小姐你皮肤很白皙,身体也是娇弱的,很容易留下痕迹,若是被外人看到了会有损相爷的颜面,而且也会失了当家主母的体面……嗯?沈小姐可是对画册有什么疑问,尽管提出来,奴婢为您详解。”
是沈令蓁没翻几页图册,“啪”一下,又重新关上了。
整张白皙的小脸涨得通红,双耳也红透了,还蔓延到了她纤长的玉颈——
要说她对房事一窍不通,那就是在撒大谎。
寄住在江南姨母家的时候,虽然教导严格,但沈令蓁对此甚是好奇,也偷偷想办法淘了些市井的话本子来,作大致了解。
可毕竟话本子只有文字,还大多隐晦、全靠想想,而图册画面给人的冲击则完全不一样!
只见画册的每一页上,姿势和角度都是完全不同的,甚至很多细节写实到了夸张的地步,从前沈令蓁安慰自己“只是被针扎几下”,看到画面,却不受控地把上面的人带入了自己和周定珩的脸。
7、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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