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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程域正低头看手机,骤然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推得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路边倒去。


    同时,耳边传来刺耳的刹车声,轮胎摩擦地面,紧接着是一声碰撞闷响,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他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下意识回过头,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了他刚才站着的位置,车头歪斜地卡在路肩上。


    而施重重躺在车前,一动不动。


    程域瞳孔骤然一所,脑子一片空白。他扔掉书包冲过去,立刻蹲到她身边想要抱她,可他听过车祸有可能伤及内脏,不能乱动,手在她身侧虚空地拢了拢,却又不敢抱。


    黄昏下,他的背脊一瞬间渗出无数冷汗,他问:“重重,你没事吧!”


    施重重并没有失去意识,甚至能自己撑着冰凉粗糙的地面,慢慢地坐起身。


    前世那场车祸,她直接被撞飞出去,连痛都没来得及感觉到就昏过去。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医院里,需要做手术。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次是面包车,速度不快,她也只是擦过,能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右腿撞在上面,骨骼发出一声咔嚓,像硬生生折断了。


    此时此刻,疼痛才后知后觉地从膝盖的某个点向四周蔓延开来,像是有一团滚烫的火一点一点地顺着经脉烧出去,烧得她整条腿都在发颤。


    她试着动了一下右腿,剧烈的疼痛立刻从膝盖处冲上来,逼得她猛地收住了动作。


    右腿骨头好像断了,完全没办法动弹。


    程域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右腿不自然的外歪角度,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


    他正想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目光四处逡巡,手机也不知道甩哪去了,余光忽然瞥到那辆银灰色面包车的司机正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先是看了看地上的施重重,又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像是在判断什么。


    稍后,他坐回驾驶座,关上车门,发动引擎,方向盘猛地一打,竟然嗖一下蹿了出去,彻底消失。


    程域愣住了,看着那辆面包车消失的方向,足足有两三秒钟没有反应过来。他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无数只马蜂在里面乱撞,过了好几秒他才意识到,司机跑了!


    现在这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不敢远离施重重,站在路中间,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可现在不是追人的时候。


    他赶紧继续盯着施重重,确认她:“你没事吧,哪里痛?”


    他半蹲在施重重身侧,焦急地看着她,施重重一声不吭,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施重重始终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腿,额头抵在膝盖上。


    右腿骨裂的痛感从膝盖下方一直蔓延到小腿,一跳一跳地抽着,像是有根细细的铁丝嵌在骨头里。


    可她现在的难过不是来自腿。


    前世那场车祸她连昏过去前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后来躺在医院里听医生宣布“站不起来了”的时候她也只是点了点头,那时候她甚至没有哭。


    她以为自己很能忍。


    可此刻她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腿,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心里翻涌着一股接近于愤怒的委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还要救他?!


    为什么她的身体永远比她的脑子快?


    为什么她明明已经决定要远离他了,已经装了那么久的冷淡,已经告诉过自己一万遍不要再为他做任何事了,可那一瞬间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她还是扑过去了?


    前世也是这样的车祸,她真的以为程域跟她结婚是因为感动、爱情和责任。


    可直到在程域的保险柜里翻到一份凌兰的安乐死文件和遗体捐赠的协议,她才知道一切都是谎言,都是交易!


    跟程域的婚姻,不仅仅是她付出了一双腿,还有她妈妈的一条命!


    车祸发生后,施重重看起来受伤最重,很快就做了手术,程域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伤,甚至在车祸后的前一两周他都能正常走动、说话、吃东西。


    可没过多久,他开始出现心慌、气喘,有一次突然在病房走廊里站不住,扶着墙弯下腰大口喘气,被医生连夜拉去检查。


    程域的身体在车祸之后出现了一种很棘手的情况。


    免疫系统里产生了高滴度的预存抗体,对所有随机供者的心肺都会产生超急性排异反应。不是普通的排异,是几分钟之内血管就会坏死的那种,连抗排异药物都来不及起效。


    不合适的心肺一旦放进程域的身体里,都会被他自己的免疫系统当成敌人,几分钟之内就能把他的新器官毁掉。


    而且心肺的冷缺血时间上限是六小时,超过六小时就会产生不可逆的损伤,简而言之,相当于要活体移植或者死后几个小时内立刻移植。


    程域被诊断的时候医生说他的心肺功能只能再撑三周,三周之后随时可能发生不可逆的心力衰竭,而且这完全是随机的,不确定什么时候就衰竭了。


    全球器官分配系统的匹配流程最少也要两到四周才能找到潜在供体,再飞过去做交叉配型,时间根本来不及。


    程家有钱,他们可以包私人飞机在全球飞,程域妈妈甚至愿意花一个亿来买这颗心脏,但不仅找不到供体,时间也不合适。


    而凌兰不知道怎么听说这件事,她居然自己去做了配型。


    血型和程域并不完全一样,可血型相容就够了。o型血可以捐给任何血型,凌兰是o型,而且配型合适。


    程域心肺需要的是一个身高、胸廓前后径、左右径、膈肌高度都高度匹配的供者。可凌兰一个成年瘦弱高挑的女性,恰好也符合程域这种青少年的胸廓尺寸。和程域的吻合度是百分之九十八点七。


    简直是天选之人。


    凌兰去做配型的时候,医生跟她说了什么呢?说你的心肺跟那个男孩的胸腔几乎严丝合缝,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还是会告诉她,即便匹配,这依然是一场风险极高的手术?她有没有犹豫过?有没有害怕过?


    施重重不知道。


    于是凌兰主动找到程家人,提出了一笔交易。


    她说她愿意捐出自己的心肺,条件是程域必须娶施重重,并且程家要给施重重设立一千万的信托基金,保障她这辈子衣食无忧。


    程家人一开始不同意,换心肺,就相当于凌兰没命了。


    可凌兰很平静地拉开自己房间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瓶安眠药。她说:“我本来就不想活了,你们不帮我,我也会自己走。但如果你们愿意帮我,我不仅可以走得舒服一点,也更有用一点。这是我为我女儿做的最后一件事,让我的死有价值。”


    他们商量很久,凌兰态度坚决,程域那边没有时间等了,最终还是点头。


    其实施重重想过,她妈妈应该是问过她的,就是那次她回家后专程把她叫到她房间,问她是不是真的爱程域,是不是这一辈子一定要和他在一起,施重重言之凿凿地肯定,满腔热情。


    那时候她虽然天真幼稚,腿断后也想过万一跟程域没有未来呢,她是决心过自己为自己付出代价的!从来没想过要别人为她付出代价!


    瑞士安乐死更好,但距离太远,心脏运输时间太长。


    新加坡的安乐死合法,遗体捐赠手续也比国内简便,于是凌兰申请安乐死以及器官曾娟,注明受益人是程域,丈母娘捐给女婿,近亲家属施明华签了字。


    她在法律意义上还是施明华的妻子,施明华作为近亲家属有权签字。


    凌兰安乐死后,心肺被取出来,经过三个小时的黄金运送时间,送到了程域的手术台上。


    程域的手术成功了,换上凌兰的心肺,一切指标正常。凌兰的遗体被火化,骨灰按照她的遗愿洒向了大海。


    整件事前后不过几天,施重重什么都不知道。


    她那时候沉浸在程域求婚的快乐里,以为程域每天来看她是出于关心,以为程家人对她如此重视是爱意,以为凌兰不来是因为不想出门。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坐在轮椅上,看着程域半蹲在她面前给她戴戒指的时候,笑得那么开心,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


    以为那是她应得的。以为那是爱情。


    以至于后来,当施重重知道这件事,当她夜深人静一遍遍睡不着的时候,她会把耳朵贴在程域的身侧,听着他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平稳而有规律。


    她在想,这是否是她妈妈的心脏,正在替她爱她。


    这个世界上唯一爱她的是她妈妈,不是程域,不是任何人。


    只有她妈妈。


    程域胸腔里那颗心脏每跳动一下,她就想起凌兰一次。


    可她从来没有问过程域——你知不知道你胸口那颗心来自哪里。


    整个程家人都自私地瞒着她,施明华也是,方柔也是,程域也是!


    他们一起守着一个秘密,看着她穿上婚纱,看着她笑着被推上红毯,看着她茫然幼稚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看着他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新娘。


    没有人告诉她真相。


    把她当傻子骗!


    程域是因为受了这样大的恩情才跪下来发誓——救命之恩,所以许下重誓,必须娶她女儿,必须对她一辈子好,不离不弃。


    那场婚礼,那个誓言,那些所有她以为是爱情的证据,全是交易!


    全是谎言!全是她妈妈拿命换来的!


    施重重甚至觉得凌兰好懦弱好懦弱。真正爱她,怕她后半辈子无依无靠,就该自立,就该活下来,陪她走完那些路。


    为什么要以命换命要把她交给别人?


    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施重重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份她一腔孤勇的浪漫爱从未给过她任何欢愉,反而只有无比沉重的代价和痛苦!


    为什么她爱一个人要付出这么多?


    为什么只有她这么这么痛苦!


    为什么,重生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告诉自己,不要再爱他了。不要再靠近他。不要再为他做任何事。可还是她推开了他。


    她又推开了他!


    为什么?!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永远学不会放手,恨自己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救他。


    “好痛……”施重重低声喃喃着。


    为什么她这么愚蠢,这么软弱……为什么爱一个人会这么痛……这么痛……


    “好痛,真的好痛……”


    重来一世,她决定长大、坚强,甚至不敢再呼痛。可此刻她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那些过去的疼痛、自责和痛苦顺着记忆重新找到了她,一股脑地涌出来。她也只能借助这身体的疼痛抒发出来。


    “好痛,真的好痛……”


    ……程域,为什么爱你这么痛?真的好痛。


    程蹲在施重重身边,看着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看着她埋着头不肯抬起来的样子:“重重,你哪里疼?你告诉我。”


    施重重的脸埋在膝盖后面,嘴唇紧紧抿着,可她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程域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他认识她这么多年,见过她生气、见过她高兴、见过她眉飞色舞地说话、见过她得意洋洋地炫耀、见过她赌气地走在前面不理他,可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蜷在地上,把自己抱成一团,浑身发着抖。


    他们从小就认识,打打闹闹,一个追一个被追,从认识她到现在,她在他面前永远是笑着的、闹着的、甚至有时候故意气人、得意洋洋的,从没有见过她哭。


    可她此刻蜷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像一只受了伤之后终于撑不住了的幼兽。


    程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酸涩,那种酸涩从胸口蔓延到喉咙。


    喉咙发紧,眼眶也跟着热了一下,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红了眼睛。


    他伸出手,试探着搭在她的肩膀上,掌心触到的是她校服布料下面微微战栗的肩胛骨,他没有缩回手,只是轻轻地、缓缓地拢了拢她的肩膀,下颌抵在她的发顶上,声音不知不觉已经哑了:“没事的,重重,没事的,你别怕,我在呢。”


    目光逡巡四周,有人吗?有人吗?有没有人救救她?救救她!


    施重重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


    程域低下头,额头贴在她的发顶上,自己的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滑了下来。


    暮色四合,天空四周苍茫荒凉,整个路面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抱着她,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心里有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疼痛在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胸腔深处无声地裂开。


    身体像是埋了好多火引子,堆积在四肢百骸,此时此刻,火烧似的的天空下,那些火种从他的双手、从他的双脚,慢慢地、一路沿着引线延伸,一路往他的心里面延伸,顺着他的掌心、手腕、手臂,一路烧到胸腔。


    轰然一下!


    在他心脏里炸开,把他整颗心都炸得稀巴烂。


    那一瞬间,密密麻麻的酸涩和沉重同时涌上来,像夜晚停息不住的烟火,砰砰砰砰噼里啪啦,涌出一种他从来没有认真正视过的心疼和怜惜。


    原来他不喜欢看到她受伤,也不喜欢看到她哭。


    程域低下头,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克制不住轻轻吻住她头发,试图安抚她,凉风吹过,天地间只有彼此,只有他们。


    “没事的,没事的,重重……”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爱施重重。


    他爱施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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