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两个人走到一个拐角,施重重借此转身,让黄唯宜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自然而然地滑落下来。
像是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她开口说:“要不还是在医院里吃吧,我还是想陪一下我妈妈。万一我们出去吃太久,她醒了找不到人。”
黄唯宜也没有在意,收回手:“也行。”
他看了眼手机:“现在也快到饭点了,我出去给你们打饭吧。几个人?你爸爸和那个阿姨会留下来吃吗?”
“我问问。”施重重拿出手机给施明华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断:“他们说中午也留下来。”
黄唯宜点了点头:“行,那就是六个人的饭量。包括你妈妈,我一起买回来。”
施重重说:“我把钱给你。”
黄唯宜伸手轻轻她的脑袋:“咱们俩现在都男女朋友了,客气什么啊,你有特别想吃的,我给你带。”
“没有。”
“那我先去买。”黄维宜挥挥手,走向电梯。
施重重看着他走远,转身回到凌兰病房门口,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隔壁几个房门口的说话声,陆陆续续从她耳膜过而不入。
没多久,施明华和方柔回来。
施重重抬起头,看到他们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我们昨晚配型了,医生说结果最快明天出来。”施明华走到她面前率先说。
施重重点点头:“我让黄唯宜去买饭了,你们中午留下来吃吧?”
施明华看了一眼病房方向,又看方柔:“你们俩先回去吧,这么多人在医院也不好,我在这里陪凌兰。”
方柔没有推迟,甚至劝了施明华一句:“你不要太担心。”
施明华点点头。
方柔转头对施雪说:“我们先走吧。”施雪跟在方柔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施重重。
一整天,施重重都感觉到施雪像是有话对自己说,但鉴于身边一直有人,她没找到开口的机会。
不过她也不认为有什么重要的。
施重重先坐下来,施明华跟着在她旁边坐下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他直勾勾盯着房门,稍后,从肺腑里极其长而深重地叹了一口气,稍后,他摘下眼镜,捏捏鼻梁。
像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事发生在凌兰身上?
施重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时间安静地走着,直到此时此刻,施重重才有了一种很清晰的感受。
他们确实最亲的亲人,血脉相连,因为必不可免互相分担命运。
再过一阵,黄唯宜回来了,拎着两大袋餐盒。
他把袋子放在长椅旁边的空位上,开始往外拿:“这是阿姨的——专门买的营养餐,清淡少盐的。先放着吧,有点烫,等阿姨醒了再热一下,医院应该有微波炉。”
施重重抱歉:“让你买多了。我阿姨还有妹妹都回去了。”
“哦,”黄唯宜很大方地说,“没事。多了正好咱们自己吃。来,叔叔快吃。”
凌兰还没醒,他们三个一起在走廊的长椅上吃午饭。
期间施明华问了几句黄唯宜的工作,知道他是心理医生,点了点头,也算是认可他的条件。
吃完饭后,施明华站起来,把餐盒收进垃圾袋里。
“重重,你也照顾你妈妈好几天了,先跟你男朋友回去吧。我在这儿看着。”吃完饭,施明华把眼镜戴了上去。
黄唯宜主动把垃圾袋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回来后正好听见这句话,目光落在施重重脸上。
施重重犹豫了一下,脑海中闪过凌兰脸上的泪痕。
今天她爸爸来之后,她妈妈情绪波动挺大的。相比于她妈妈像活死人一样沉默,她宁愿看到她妈妈有反应,哪怕那是恨。
她点了点头:“行。注意事项我微信发给你,有什么不懂的你问我。”
“好。”
黄唯宜和施重重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秋日阳光刺眼,两个人都停了下,黄唯宜伸出手,认真牵住施重重的手。
施重重却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把手缩了回来。
黄唯宜怔愣,转过头看向他。
“不好意思,我现在还没有接受进度这么快。”
黄唯宜更惊讶了,他们又不是十几岁的初恋,不至于连牵手都认为进度快?
“施重重,你不会没谈过恋爱吧?”顿了下,他又说,“不应该啊,我之前不是听说,跟程域谈过吗?”
施重重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程域这个名字,没吭声。
黄唯宜看了她一会儿,发挥他心理医生特长,温和道:“好,没事的,是我着急了。咱们就按你的进度来。”顿了顿,他爽朗地笑了一下,“哪怕你就是在你爸爸面前证明你过得很好,也没有关系,我能接受。”
施重重内心微微一动,抬头看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目光移开了。
“那你接下来想去做什么?看电影、商场或者就散步,我都陪你。”
施重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不了,我想回去睡一觉。今天早上起太早了。”
“也行。”黄唯宜没有多劝,点了点头,“我开车送你。”
“我租的房子离这儿很近,走路十分钟就到。”
黄唯宜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别的。可她没有再开口,他也就不再追问了。
“那好,那你下次有时间通知我,我来找你。”
他真的很擅长当一个好的男朋友,施重重忍不住说:“你回去吧,难得放假,也休息休息。”
“我年轻力壮不用担心。”说完他转身挥挥手,“我先走了。有事联系,拜。”
施重重目送他远去,直至彻底消失不见,这才转身往自己租的房子方向走去。
回到租屋,打开门,换了鞋,她直接走进自己那间房间,脱了外套,躺下来。
确实,今天一道早就起来。
正好有施明华帮她分担压力,施重重本来想睡一觉的,房间很安静,这会儿楼上吵人的小孩可能还在学校里。
秋风凉爽,从搬开的窗帘吹来,都不用开空调。
可施重重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明明很累,却怎么都睡不着。
她想,今天是不是让黄唯宜伤心了,他一直挺热心的。
她又想,答应黄唯宜是不是有太快了,更像是一时冲动。
过会儿,她又在想,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在身体上如此抗拒黄唯宜?甚至知道,不是黄唯宜的关系,而是跟任何一个男生都会这样。
想了很久,却想不出任何答案。
身体比她自己诚实。大脑会自动替她寻找过去的经验进行比较和验证,于是不可避免窜出许多回忆。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些细节,但它们并没有被她的大脑彻底清空,只是被放进了某个她以为不会再打开的文件夹里。
那场她过生日的宴会上,她把施雪的水晶球扔进草地里,程域过来,让施雪不要告状,又对她说“不要那么闹”。
她气鼓鼓地走了,一个人在二楼走廊靠墙坐着,没有人上来。
没多久,她听见上楼脚步声,抬起头,是程域,像是特地来找她的。
程域挑眉,发出一声好奇的啧:“你不会一个人躲在这里哭吧,小哭包!”
“我才不是小哭包!”
“不是就行。”程域乐了一下,在她旁边贴着墙坐下来,把一个变形金刚递给她:“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她看了看那个变形金刚,又看了看他:“这是你自己的玩具吧?”又没礼盒,又显然不是女生会喜欢的。
“我自己的玩具就不能送给你吗?”程域言之凿凿,“我是要告诉你,要像这个变形金刚一样,不能别人骂你两句就怂了。心脏要强,别人骂你不仅不鸟他们,还要开心活泼,气死他们。”
施重重接过变形金刚,好奇地摆动它的四肢,原来这个还可以组装成车。
程域看了她一阵:“施重重?”
“嗯。”
“我爷爷说跟你妈妈很熟悉,所以我也算你熟人了。”
施重重微愣,转眸看他,黑眸一动不动。
“下楼了。”程域又说,忽然凑过来,用脑袋重重碰了一下她的脑袋,发出一声闷响。
她捂住额头瞪他。
脑袋被碰得有点疼,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骂他,就见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行了,现在咱们也是好朋友了。有事叫我,哥罩你。”
说完他转过身,潇潇洒洒地朝楼梯口走去。走到扶梯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补了一句:“下来。”
好像真的在说,不用怕,他会罩她一样。
施重重愣了一下,立刻起身,快步跟着他下了楼。
那天的宴会上,她穿着小裙子站在巨大的蛋糕前许愿。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程域就隔着烛光站在她对面,笑着看她。
最开心的事不是收到了礼物,而是认识了他。
那天她记住了他说的话,要有强大的心脏,要强大、勇敢,不能让别人欺负你。
后来她渐渐长大,对程域的依赖也越来越深。
每到寒暑假她几乎都待在程域家里,还专门挑王东明和刘原不在的时候去。
程域其实挺宅的,不像别的男生喜欢往外跑,他可以一整天待在二楼的房间里,开着空调打游戏,偶尔下楼倒杯水,又回房间。
他看起来喜欢那种酷酷的、硬朗的东西,又很喜欢吃甜品,像他这样高高瘦瘦的男生,你很难想象程域妈妈说,程域半夜会下楼,窸窸窣窣去拿冰箱里的蛋糕吃。
这种反差令她觉得他可爱极了。
有一次他们一块路过一条街,夏天,午后,地面被晒得发烫,一个环卫工人正弯着腰扫落叶,后背的衣服全湿了,程域皱皱眉头,径直走向路边的便利店,买了瓶冰的矿泉水送给对方。
施重重跟在他后面走,看着他的背影。
那时候施重重心想,她不是因为他酷才喜欢他,也不是因为他打篮球的样子帅才喜欢他。
程域很好,而这世界上只有她发现他很好。
施重重大部分时间都跟他待在一起,趴在另一侧地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用ipad看动漫、电视或者漫画。
程域不怎么说话,她也不觉得尴尬,她可以自己待着,也不觉得闷。
有一回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放下ipad,直接走到程域身侧,双手撑在他脑袋两侧,头发垂下来,遮住两个人的脸。
她俯下身,凑得很近:“程域,我们来亲嘴吧。”
他手里的游戏手柄明显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闪了一下。
他别开脸,抬手把她的脑袋拨开:“亲个屁!走开。”
施重重愣了愣:“为什么?情侣不都是要亲嘴的吗?”稍后她想起一件事,“难道你不行?没关系的,你不行我也要你。”
现在的施重重都不理解以前的自己为何那么虎。
程域撑着坐起身,额头筋登时跳了一下,咬牙切齿:“施重重,你特么能不能别学了词就乱用?什么叫不行?你知道什么叫不行吗?”
“不知道。”施重重诚实地说。
程域忍无可忍地丢了一个字:“滚!”
他一生气就会说滚,施重重不以为意,还能嘻嘻笑模仿他刚刚的语气:“滚个屁!”
“……”程域青筋暴突,显然怒了。
“好吧,那我滚了。”说完她还好玩地在地板上滚了一圈,回到自己原来位置,重新挪准ipad位置,趴着看屏幕,目光瞥瞥程域,示意:我真的滚了,不影响你。
余光里看到程域坐在不远处,反手撑在地板上,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域像是气了好一阵才躺下来继续玩手机,还用目光注意她,仿佛生怕她再次扑过来一样。
施重重点屏幕继续看偶像剧,正好播到男女主亲嘴了,她还专门暂停,从前方一点继续看,好能更快进入状态。
激动地捂住脸,小腿乱晃。
弹幕刷得非常快,全是:好磕、为什么这么甜、我都紧张了、这是我能看的吗、为什么拿我当外人……
程域像是远远瞥了眼,对她看这些东西敬谢不敏。
再之后,她看着看着就睡着,地板上很凉,空调又很足,她没忍住抱住自己,感觉很冷。
迷迷糊糊间,一条浅蓝色牛仔裤凑近他,再接着温暖的毛毯盖在她身上,严严实实。
“啧,躺地上睡着了。”
施重重闭上眼睛,裹着那条毛毯,嘴角忍不住翘起,仅仅是这一点甜蜜,都让她觉得好快乐,好幸福。
那时候她始终认为,程域是喜欢她的。他就是男生耍帅,只是在人前装得不在意,可私底下他会关注她、照顾她。
因为她先喜欢了程域,程域对她的一点触碰,从来没有产生过反感和排斥。
程域搭她肩膀的时候,她只觉得紧张、心跳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炸开了一小片,所有的感官都在替他让路。
甚至初中那会儿,程域只是随手递给她一瓶水,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她都觉得自己像是被电了一下,从指尖一直麻到耳根。
那时候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怕自己脸红得太明显,只能低着头接过那瓶水,假装若无其事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结果喝得太急呛了一下。
她想要靠近他,想要他碰她。
……施重重躺在床上,盯着雪白天花板,她已经很久没有那样喜欢过一个人了,有过那样激动忐忑的心情。
好像喜欢是一种物质,产生之后分泌全身,从此这个人就不一样了。
连触碰都不同寻常。
大学应该谈恋爱的,多谈几次,也就能对爱情去魅,习惯异性的接触,也不至于,对黄唯宜都能产生排斥和抗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