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般念头被他这些动作勾出,曲鸢在他怀中沉沦,想让自己放纵一回,可理智与道德到底战胜了心中欲念,抬手,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
“沈、沈翊……”
她微微喘着气,说话也因紧张而变得结结巴巴:
“从前,我中毒在身……迫不得已才……可如今,这毒已解……自是没有理由再……”
往日清亮的眸子氲了一层水光,曲鸢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倔强地挤出几个字:
“对不起……我……我不能对不起沈家……不能对不起亡夫……”
沈归砚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得往后倾了些,脊背撞上身后树干,发出一声闷响。
晚风簌簌掠过,卷着少年衣摆擦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沈归砚垂着脑袋,那双深邃的眼睛不曾被火光找到,沉得让人辨不清其中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曲鸢攥着衣角的指尖都泛起了白,久到她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甸甸的沉默,准备开口再说些什么时,才听见他低低地开口。
“是我逾矩了。”
短短五个字,很轻,喑哑中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克制,是无奈,又好似带了一些……委屈?
“沈翊……”
曲鸢心头一窒,张了张嘴,剩下的话还未出口,肩头却稍稍一沉,他那件外袍又披了上来。
“休息罢,明日还要赶路。”
漆黑的眸子没了半点温度,只剩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说罢,不等她回应,便转身离开,清瘦的背影一点点隐没在夜色中。
淡淡的草药香萦满鼻尖,曲鸢躺在地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想去找他,又怕夜色太深迷了路。
翻来覆去了不知多少个回合,直到月亮都快要沉到天边,见沈归砚终于踏着夜色归来,在篝火另一侧卧下,她才心安些,闭上眼睛,沉沉进入梦乡。
一夜无梦。
第二日赶路时,两人都默契地没提这事。
或许是他还在为昨夜之事生气,又或者是有什么别的心思,曲鸢总觉着,沈归砚赶路的速度比从前快了不少。
她大病初愈,身子骨还虚着,走一阵便觉气力不济。他却脚下生风,任人怎么追都追不上分毫。
直至累得精疲力竭,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沈归砚才远远回头。
“照你这般,明年都到不了镇上。”
曲鸢悠悠瞥他一眼,心中憋着股气,想反驳,视线却透过他,落在不远处的山坳里。
“那里……有烟……”
有烟,便代表有人家。
她心中大喜,还没来得及高兴,却见那缕青烟越来越浓,隐隐还有火光闪动,指着那处的手指不禁开始颤抖,声音也带上了惊惶:
“不对……着火了,那边有处人家……着火了……”
话音刚落,沈归砚已没了人影。
曲鸢心中着急,奈何方才一番赶路,已实在没了力气,只能咬牙从路边捡了根树枝,撑着地往那边追去。
赶到时,火已经灭了。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草木焦糊味,破败小院中,最外边的一间小屋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土夯的墙壁尚存,屋顶却早已塌了大半,只剩几截被烧得漆黑的房梁还歪歪斜斜地支棱着。
走近了,才发现沈归砚半蹲在院中,身前地面上,躺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
老人双目紧闭,面容被熏得发黑,左边手臂上,衣裳已被焚毁了大半,露出底下红肿起泡的肌肤。
曲鸢上前几步:
“她……怎么样?”
说话间,远处忽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
“奶奶!”
紧接着,一位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匆匆忙忙推开虚掩的院门,看清院中狼籍,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跌跌撞撞地朝着老妪的方向过去。
“无甚大碍,只是被浓烟呛晕了过去。幸好这屋子与旁边几间隔得远,火势不曾蔓延,否则……”
沈归砚皱了皱眉头,视线落在老人手臂上,语气沉了几分:
“先扶她进去,这伤口需要处理。”
小少年哽咽着应了声,道了谢,同沈归砚一同将人扶进屋。
他许是头一回经历这种事,又不同病理,手忙脚乱地帮了倒忙,被沈归砚冷冷瞪了几眼,便讪讪地缩回手,只敢垂着脑袋站在一旁,满脸愧疚地看着沈归砚忙上忙下。
直至见着沈归砚出去了,才敢凑上前,与曲鸢搭话。
问及来历,曲鸢刻意没谈两人身份,也绝口不提路上与合欢散有关的点滴,只称二人在山间寻一味灵药治病,药没采着,反迷了路,兜兜转转几日,正瞧见这处起火,才匆匆赶了来。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再加上沈归砚确有医术傍身,倒也没惹人起疑。
小少年名唤苏禾,因祖母染了疥疮遭村里人排挤,不得已搬到这深林居住。
他实在不曾见过这般天仙似的姑娘,忍不住偷偷多瞧了两眼,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忙别开视线,给曲鸢倒了杯水。
递过去时,终究按耐不住心底好奇,小声问道:
“方才那位少侠,看着与姐姐郎才女貌,不知……可是姐姐的夫君?”
“咳咳……”
曲鸢走了半天,正巧渴了,刚接过茶碗灌了一口,听见这问题,被猛地呛了一口,好不容易缓过来些,生怕旁人误会了去:
“我与他算哪门子的夫妻?不过萍水相逢……”
话未说完,一股带着草木清苦的气息倏然贴近,身上的阳光不知何时消散了,她整个人被笼照在一片阴影中。
曲鸢僵在原地,微微转过眸子,余光里,沈归砚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嘴角虽带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一双眸子却沉得骇人。
温热的呼吸擦过她泛红的耳廓,他微微俯身,尾音拖得极慢,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一字一顿地反问着:
“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但一见如故。”曲鸢干笑两声,往旁边挪了两步,不敢去看沈归砚的眼睛。
幸而沈归砚并未说什么,略过她径直往床边去。
房内气氛陷入一片死寂,静悄悄的,有些吓人。曲鸢目光追随着沈归砚的身影,见他手指僵执着湿帕,半晌没有动静,终是开口打破僵局:
“我先给婆婆换身干净的衣裳?”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才终于动了动,帕子落在盆里,溅起几点水花。
“别碰着伤口。”沈归砚低低叮嘱了句,随苏禾退至门外。
老旧木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掩上,曲鸢才缓缓蹲下,在墙角衣箱中翻出一身最旧的衣裳,用剪刀将袖子处的线一点点挑开。
方才那番话,是她故意说给他听的。
坠崖那夜,她迫于无奈寻他解毒,两人便约定好,待解完毒回到镇上,便各奔东西,再无瓜葛。
后来她怀疑他是沈少将军,恐日后身份暴露引来祸端,便存了私心,在相处中带着几分刻意引诱,想探他底细。
从最初的冰冷疏离,到后面相处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关心,他的变化,曲鸢不是不懂。
只可惜,她给不了他任何承诺。
她是将军夫人,他却只是一介山匪,身份不同,最后到底要分道扬镳的。
与其放任他这情愫疯长,生出更多事端,不如借此机会与他保持距离。
这样,不管对谁,都好。
想到这,曲鸢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替老人将衣服换上,才起身。
房门被轻轻推开,沈归砚双手抱胸站在门外,四目相对,却谁都没有说话。
直至沉默漫过了半刻光阴,两人才各自错开视线,一个往外走,一个朝里去。
衣袂擦过衣袂,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苏禾许是想搭把手,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没一会又不知因何惹恼了沈归砚,被硬生生轰了出来。
正懊恼,偏头,看见曲鸢坐在矮凳上为婆婆补衣服,又忍不住凑上前去。
望见破洞处被耐心补好,她许是无聊,又在上头摆弄起来。原本简单的针线在少女手中流转,牵出栩栩如生的图案。
“真好看,姐姐这绣的……是鸳鸯吗?”
“你倒眼尖,这是鸳鸯不错,”曲鸢扯了扯线头。
母亲爱父亲爱得痴缠,生前最爱绣的便是鸳鸯,连给她取名,都用了那个“鸳”字。
过往记忆在脑中浮现,曲鸢几乎是下意识开口:
“我的鸳……”
说到一半,又想起来,话锋不动声色一转:“我的鸢便与这鸳同音,只不过,是飞鸢的鸢。”
话音刚落,“吱”地一声,房门被人猛地拽开,沈归砚立在门后,复杂的目光落在曲鸢手中绣着的图案上,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呵,鸳鸯——”
苏禾原本想凑近些看的脑袋缩了回来,似乎是看出沈归砚不太高兴,正想打个圆场,沈归砚已到了跟前。
“少侠……”一片阴影笼了上来,苏禾年纪本就不大,又因家境贫寒,比同龄人看着都要小上一些,如今只能昂着脑袋看他。刚挤出个笑,却被沈归砚一把拎着丢回了房里。
“你好生照看着,我去采着草药。”沈归砚拍去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曲鸢身上:“你也一起。”
她不通药理,不识草药,带过去帮不上忙不成,反而要添乱,这一邀,明摆着是鸿门宴。本可寻个理由推脱,思虑再三,曲鸢还是放下了手中针线。
有些事情,她总要与他讲清楚的。
空气中还弥漫木头烧焦的糊味,出了屋子,离了小院,傍晚的风裹着草木清香迎面吹来,这味道才终于淡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有说话,直至到了无人处,再闻不到一丝焦味,沈归砚才突然停下脚步。
曲鸢跟在后头,猝不及防撞上他硬实的脊背,下意识发出一声低呼,还未站稳,小臂便被人牢牢锢住,身子被轻轻一转,后背贴上树干,沈归砚单手支撑着身子,已经逼了上来,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已是傍晚,霞光自沈归砚身后铺开,为他笔挺的身影镀了层金边,少年耳根微红,连发丝都被染得剔透,唯那双眼睛照不到一点光亮,沉得仿佛深不见底的幽谭,让人一旦陷入,便再难逃出。
“萍水相逢?”
咬牙切齿的四个字在耳边响起,带了些兴师问罪的意味。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洒下,将曲鸢脑中准备好的措辞灼烧殆尽,只剩一片空白。
“你我才认识不到半月,如何不算……”
下意识回应,沈归砚却突然逼近。她剩下的话扼在喉口,只能任由他将自己脸颊挑起,被迫与他对视。
“曲鸢,你我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如今却同我说,只是萍水相逢?”
“当时找你解毒,确实是为局势所迫,可如今……唔……”
话未说完,沈归砚已经吻了上来。
这吻来得猝不及防,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与索取,唇瓣相贴时力道重得让人发疼,却又在发现她细微的瑟缩时,骤然放缓了动作。
温热的呼吸交织着,曲鸢试图挣扎,他扣着她下颌的手指却微微用力,迫使她仰头承受这带着惩罚意味的亲近。
舌尖肆虐着撬开她的牙关,沈归砚的吻渐渐失了章法,从最初的狠厉,慢慢染上几分急切的掠夺。
唇齿相缠间,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顺着曲鸢脊背滑下,停在她腰间,微微收紧,将人往怀里带了几分。
霞光渐渐暗下去,树影将两人裹得严实。曲鸢意识早已涣散,只能听见他愈发粗重的呼吸,混着晚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暧昧得叫人头皮发麻。
直至她被吻得喘不过气,眼角沁出湿意,沈归砚才堪堪后退半分。微微泛红的眼尾带着着难言的情愫,还未出口,曲鸢的巴掌已先一步落了下来。
“啪!”
这一掌几乎用上了她所有力气,曲鸢身形微微晃了两下,才终于站稳,掌心火辣辣地疼。
“是,当时我毒发,以身份威逼,与你做了这事,确实是我不对在先。可你我早有约定,待到镇上便再无瓜葛,你如今又是在做什么?吃醋?”
她冷笑一声,手指抑制不住地发颤,却还是强迫自己昂起脑袋,直视着沈归砚骤然错愕的眼睛:
“且不论我与旁人没做什么逾矩之事,就算真做了,你又有什么资格来干涉我?莫要忘了,我的夫君,是沈归砚,不是你。”
鼓足勇气说完,便匆匆转身,生怕多看沈归砚一眼,自己便会在他的目光里溃不成军。
可少年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却还是从身后传来,让人听了连心脏都泛着疼:
“你若那么喜欢那个存在于故事里的沈归砚,那站在你面前,活生生的我,又算什么?”
曲鸢顿在原地,无奈地闭上眼睛,睫毛轻颤,覆住眼底的不忍。
今日,她或可心软,但若放任他这情愫发展,假使有日,他找上京城,山匪和将军夫人,让旁人知道了这层纠葛,他们两个,一个都活不了。
掩在袖中的手攥得发紧,曲鸢睁开眼睛,那句狠话酝酿半晌,终是放了出来:
“你,连个情夫都不算。”
说罢,逃也般地离开。
回到小屋时,老人已经醒了。苏禾坐在床前,看见曲鸢一个人回来,倒也不意外,介绍完曲鸢,便出去准备晚饭。
又过了不知多久,院门被人推开,沈归砚终于回来,冷着脸将采来的草药洗净、研碎,敷在老人伤处,便进厨房,不知同苏禾说了什么,晚膳都未用,就转身进了另一间屋子。
房门轻轻关上,他自始至终冷着脸,不曾与她说过一句话。
待晚膳过后,苏禾才凑过来,不知是故意,还是真难为情地开口:
“姐姐,我这屋子小,今日又烧了一间,只剩两间房了……”
他今夜照顾奶奶,可以挤一间,至于剩下一间……其中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曲鸢抿了抿唇,本想称自己可宿在堂屋里,环顾一圈,却见四周都摆满了杂物,连处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若要收拾开来,也要费上一番功夫。
他们二人突然打搅,本就给人惹了不方便,属实没有再麻烦苏禾的道理。
想到这,还是应了下来。
房内并未点灯,推开木门的瞬间,堂屋中的火光堪堪照进了一条缝。
沈归砚蜷膝坐在墙角,听见推门声,匆匆将一物收入袖中。
做贼心虚,怪得很。
曲鸢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关上房门,摸索着点燃油灯。
昏黄的火光摇曳着洒满小屋,沈归砚硬生生转了过去,周身透着股不让人靠近的冷意,虽一言不发,她却借着那点火光,看见一抹诡异的红从他脖颈腾起,一直蔓延到耳根。
更怪了。
曲鸢在床边坐下,探寻的目光在沈归砚逡巡不去。
自她身上症状全消的那日一起,他就变得古怪,不敢看她不说,就连休息时,也都坐得远远的。
分明一直在躲着她,可她有时凑得离他近了些,他又……
唇上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曲鸢下意识地抿了抿,一个略显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
难不成……那纠缠了她两月的合欢散……转到了他身上?
虽不知这是如何发生的,但怀疑一经萌芽,便在心中疯长,搅得她心跳都乱了几分。
曲鸢眸光一沉,朝沈归砚凑了过去。
1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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