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楼下正是大街,往来人潮络绎不绝,商贩叫卖之声透过窗棂传到耳边,终究不比山野随心静谧。
曲鸢羞红了脸,想叫,却恐出声惊扰了路人,只能拼命捂着嘴,嗔怪地看着他:
“你收敛些,此处不比山里,若让人发现你我身份,不出三日,山匪与将军夫人厮混的消息,便要传遍京城了。”
身上之人却丝毫没有收敛,反凑近了些,在她脖颈上落下一个又一个吻痕:
“这不正好?我也不用躲在暗处做个情夫了。”
曲鸢狠狠瞪了他一眼,想骂人,沈归砚却先下手为强,将她未出口的话通通淹没。
楼下人潮络绎不绝,哄哄闹闹地不知过了多久,曲鸢才终于有了休息的时间。
被褥松松软软地盖在身上,将身子遮得严严实实,她却还觉着不够,手指揪着又往上拽了拽,只露一双灵动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沈归砚。
见他将衣服穿好,才眨了眨眼睛,从发上取下那条守丧用的白色发带,用匕首割开,在沈归砚耐人寻味的目光中,倒出了几颗金豆子。
“方才见你钱袋里也没多少银两,我身上就剩这些了,其余的都被……被你们山寨的人抢了去……”曲鸢藏了一颗在手心,将剩下的往枕边推了推:
“你先拿去买点药材,看能不能将你身上的外伤和毒治了,若是不够,我再想想办法。”
“……不必。”沈归砚淡淡瞥了一眼,没接。
曲鸢皱了皱眉:“你身上还有银子?”
“这你别管。”
“你要去抢?”
“……”沈归砚回以沉默,良久,终是无奈地挤出句话:“我在你心中就这么不堪吗?”
“这倒没有,你人还是好的。”曲鸢挑衅般笑了笑:“不过与我亡夫比,还是相距甚远。”
说罢便将脑袋整个闷进被窝里不去看他。
身边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唯有楼下街头商贩的叫卖声传到耳边,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被里的空气逐渐变得灼热,半晌,曲鸢终于待不住,悄悄从被窝里探出半张脑袋。刚睁眼,便看见沈归砚坐在床边,手肘支着膝盖,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四目相对,少年嘴角弯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两指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危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
“再敢说这种话,你知道后果的。”
方才二人缠绵的画面涌入脑海,曲鸢脸羞得通红,手指揪着被角用力往上一掀,又将脸盖了个严实。
直到沈归砚一声“走了”传到耳边,房间门被轻轻关上,她才从暖融融的被窝里探出半张脸。
被衾里还留着他身上的草药气息,方才他指尖擦过她脸颊的触感此刻异常清晰,心脏砰砰跳着,像揣了只莽撞的小鹿,撞得人心头发软。
翻来覆去地好几个回合,偏生半点睡意也无,脑海中少年带藏着星辰般的眉眼,将她搅得唇角扬起,怎么压也压不下。
不知躺了多久,待腿间的酸软感闲散些,才从榻上爬起来,让店家备了热水,好生沐浴一番,出了门。
本是要去街头成衣店寻几身换洗的衣裳,未行多远,却碰见了自己开在此地的那间香粉店。
两年前初入沈家时,老夫人曾不顾众人反对,单独划了间铺子给她。
后来她总算在沈家站稳了脚跟,那铺子也被她打理得风生水起,她又抓着这机会,在别处开了几家分店。
此处分店的掌柜,楚掠,是她的下属兼好友,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
一月前,曲鸢发现自己身中慢性合欢散,四处求医无果,几近绝望时,是楚掠来信,称此地有位云游而来的神医,或可一试。她才不远千里驱车赶来,谁知,却阴差阳错地,发生了这么多事。
想到这,曲鸢无奈地叹了口气。
若在前些时日,她恐怕会毫不犹豫地进这铺子,让楚掠备好马车,送她回京。
可如今……
曲鸢停在原地。
唇上的触感清晰得近乎灼热,双腿也软得不行。连日来相处的点滴在脑中浮现,少女手攥紧又松开,望着香粉铺的门扉,到底没有进去,只转身,逃也般地离开。
在成衣铺内挑了几身衣裳,回到客栈时,沈归砚依旧不曾回来。
未防外人议论,两人并未同住一室,曲鸢将为他准备的衣裳放在榻上,便回自己屋中,将青丝散下,小心梳理起来。
近些时日在山中奔波,每日只能对着溪水草草打理,如今望着铜镜中少女的容颜,竟觉着有些陌生。
好不容易将长发挽好,敲门声却在这时响起。她以为是沈归砚回来了,小跑着上去,房门打开,站在外头的,却是楚掠。
“白日有伙计说好似看见您了,我还不信,少夫人!您当真还活着?”
楚掠声音都在发颤,“半月前,有人在前往此地的山寨中,发现了沈家家仆的尸体,消息传到京中,老夫人当场便晕了过去,还以为您……”
到底还是寻来了吗?
曲鸢心头有些空落落的,轻叹一声,将楚掠领进屋。
“我没事。”
她顿了顿,解释道:
“那日我行至半路,山匪来袭,杀了不少人不说,还惊动了拉车的马儿。马儿带着车一路狂奔,就这么落下了山崖,我还以为自己就要摔死了……
“万幸那山崖下是一片软地,让我捡回一条命,还因祸得福,遇见了位上山采药的神医,正好将这身上的毒解了,白日路过香粉铺,却见身上的衣裳都脏了,想着换身干净的,再去寻你来着,谁知你竟先寻来了。”
曲鸢自顾自编着由头,不经意转身,鼻尖几乎要擦过楚掠的脸颊,才惊觉楚掠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贴近。
“你、你离这么近做甚,吓我一跳……”
她抚了抚心口,还未听到回答,屋外却传来了敲门声,下意识扬声问道:
“谁?”
“沈翊。”
熟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曲鸢见楚掠识相地躲到了屏风后,才披上外袍,将沈归砚迎进来。
“曲姑娘。”
礼貌而疏离的三个字,像一层薄冰,瞬间隔开了白日两人的温存。
曲鸢心头微哂,知他这是察觉了屏风后的动静,只好尴尬地笑笑,也跟着装出几分生分:
“不知沈大夫深夜造访,所谓何事?”
“送些补身体的药。”
沈归砚将瓷碗搁在桌上,汤匙却仍留在手中,两指扣着,似是一个不经意没掌好力度,那汤匙便往外飞去,直直将屏风扎透。
“手滑了。”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还劳烦姑娘捡一下,时候不早,在下也不宜多做打扰。”
说着,便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手上药渍,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叮嘱:
“我房间就在隔壁,若有事情,随时唤我。”
这话是故意说给楚掠听的。
曲鸢目送沈归砚出门,知他是担心楚掠会对她不利,心中一阵发暖,回头,楚掠已从屏风后出来。
“这大夫……武功倒是不错,瞧着非寻常人,当真只是山野大夫?”
碎作两半的汤匙被搁在桌上,楚掠见曲鸢不答,这才开口解释:
“方才听您遇难,才忍不住凑近了些,少夫人莫怪。不过既然您已平安归来,不知……何日回京?”
“回京……”曲鸢默念着那两个字,脑海中想到的,却是与沈归砚相处的点滴。
分明从最开始,她是天天盼着回京的,可不知从何时起,“回京”这两个字,在她心中出现的频次越来越少了。
也许是自己重病他将她拥入怀中起,也许是从她为了稳住他,说自己心悦他开始,又或者,是在那一个个缠绵悱恻的夜里一点点渗透……
总之,等她发现时,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以至于再听到“回京”两个字时,心中早没了那般期待,反而沉甸甸的,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先回去吧,晚些时候,我再过去寻你。”
心比大脑早一步做出了决定,楚掠领命离开,房内霎时静了下来,唯有烛火跳跃,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曲鸢坐在桌前,指腹摩挲着袖口的纹饰,半晌,才推开房门,停在沈归砚屋外。
刚抬手,门却先一步从内拉开。
敲门的动作僵在半空,曲鸢目光顺势下落,看见少年着一袭白色里衣站在门内。
他似乎才沐浴过,高束的马尾被水汽浸得有些湿润,松松散散垂在脑后,几缕搭在肩上,少了白日的凌厉,反添了几分慵懒。
近在咫尺的距离,她竟不敢抬眸去看他的脸,视线只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上,领口处不经意露出的两截锁骨让她失了神。
大脑在一瞬间变得空白,连原先准备好的措辞都忘了,两人就这般相对着不知站了多久,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有一瞬,曲鸢终于看见他喉结动了动,低沉的嗓音落入耳中:
“进来吧。”
她依言跟着他进屋,看他在桌前落座,修长的手指轻敲两下:“交代完了?”
“嗯。”曲鸢点点头,目光黏在少年清俊的面庞上,脸颊倏地漫上一层薄红,鼓起勇气唤他:“沈翊。”
沈归砚微微一顿:“嗯?”
“你……”
烛火朦胧中,少女垂着眼睫,那些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到底没敢说出口,只轻轻抿了抿唇,找补般道:
“我……我来瞧瞧你身上的毒解了没有……”
话说出口,才觉出孤男寡女,说这话颇为不妥,脸颊唰的一下红了。
“不是、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继续狡辩的话,又好似带了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少女脸上的红晕已然蔓延到了脖子,见这般解释越描越黑,索性闭了嘴,转身便要逃离这令人窘迫的环境,手腕却被人轻轻攥住。
“没好。”
沈归砚一只手背在身后,将原本备好的解药藏了起来。
“这合欢散药性太烈,寻常药物根本无用,今夜,恐怕还得劳烦沈少夫人帮忙解毒了。”
17、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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