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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没有

    本朝世家势大,


    昔年胡人入/侵中原,北方沦陷,中宗皇帝南渡,是得了世家大族的助力,才得以延续国祚,在江东重建朝廷。


    中宗登基时,甚至说过愿与世家共治天下的话,还在旧制的郡公县公等爵位之上,为这些煊赫世家增设了国公的爵位。


    这几十年来,


    皇帝换了几任,煊赫的世家也更替几姓,但皇权与世家并立的局面从来没变过。


    先帝在位时,最得势的是淮阳卫氏。


    尚书令卫蒙执掌中枢,受封陈国公,其堂兄卫骁则镇守荆州,手握重兵。


    而这几年,


    卫骁坐大,甚至到了在荆州遥控朝政的地步。


    他早已生出反心,虽还未翻脸,但都城建邺位于扬州,荆州就在扬州上游,若他哪天真的起兵,顺江而下,不出多久,就能直抵建邺。


    新帝年幼,李辞修却不年幼,


    他奉旨监国,自然不能对此毫无防备。


    但如今,


    禁军和中军都被世家渗透,


    他能调动的兵马之中,这些只占一小部分,其余的全是这些年养的部曲,人数虽不多,但若要全部武装起来,也是很困难的。


    这些年,


    殿下大兴土木建设园林,用运石料的车偷运铁矿,又把工匠运到京都,背着世家的耳目攒下来一些刀兵,一部分存放在王府,还有一部分存放在他名下几处园林中。


    几处园林也都建在易守难攻的地方,若遇见什么变故,养在这些地方的部曲便可迅速武装,保卫京畿。


    只不过,这些年来,他做这些事情虽有遮掩,却也不可能完全避开世家耳目。


    卫骁应该是察觉了什么端倪,


    近来,


    总有匪寇往那几处园林中闯,似乎在探查武库的位置。


    王府之中的武库外设有迷阵,园林中的武库却没有,若被人找到,抢了或是毁了,都会很棘手。


    而那布置迷阵的老方士,布置完王府中的迷阵便去世了,只留下一本手札。


    上面虽写了布置迷阵的方法,可这些方法,非与他有血脉纠葛之人不能见,寻常人即便打开这手札,也只能看见一片空白。


    而与老方士有血脉纠葛的人并不好找,如同大海捞针一般。


    因此,殿下近来一直在考虑迁移武库的事情。


    夜里赴完宴,


    殿下先后去了城外的几处园林,闲逛一般,来来回回溜达了一晚上,


    等回到府中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天色蒙蒙亮,他提着灯,穿过繁复回廊,走到后院的时候,突然注意到周围摆设与他离开时有些不同,几个小院里少了几座石桌,回廊中价值连城的珊瑚树和玉雕也不知所踪。


    恰好此时,


    有暗卫无声无息出现。


    殿下将人招来,嗔笑道:“本王出去一趟的功夫,府中进贼了?”


    话音一落,


    那暗卫却摇了摇头。


    殿下脾性虽难以捉摸,却很少生气,这时候,他说话也是调笑的语气。


    暗卫知道他并不在意区区几个摆件,如实向他汇报:“不见了的那些东西,是那位辛娘子逃跑的时候掀翻的,几乎全砸碎了,洒扫的下人们就都清理掉了。”


    殿下脚步微顿:“逃跑?”


    “是,”


    暗卫应了声,随后把辛荷的事情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他想问殿下要如何处理她,但没想到,这话刚说完,就先听见殿下冷笑了一声。


    青年有些讥诮地:“我还当她有多不怕死。”原来也不过如此。


    暗卫还在等他指示,


    但现在辛荷和迷阵扯上了关系,再要杀她,就有些不合适了。


    李辞修似有些烦躁,穿过院中小径,随手折下来一枝梅花,指腹狠狠一压,将上面的花骨朵碾碎出汁,碾得只剩光秃秃的枝干,随后才摆了摆手,吩咐道:“留她一命。”


    回到卧房,


    他把老方士那本手札取出来,随后招来阿肃,让阿肃去地牢一趟,自行处理辛荷的事。


    然而,


    等阿肃拿好了手札,刚要跨出门的那一刻,


    殿下却又出声:“等等。”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改了主意:“我与你一同去。”


    *


    辛荷是夜里被关进地牢的,


    她从前虽没蹲过牢房,但也确实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也因此,对于地牢中的环境,她并没有感觉到多少不适。


    除了有些阴暗潮湿以外,这里甚至比她的住处还要好一些,墙体厚重,密不透风,不像她那住处,有时候风太大了,还会漏风进来。


    她已经将近两天没睡觉,这一番折腾下来,她也十分疲惫,按理说,在这样的环境里,她应该很快就能睡着。


    然而一整个晚上,


    她躺在草垛上辗转反侧,眼睛闭上了,脑子却还十分活跃——


    她还活着。


    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齐王让人杀了她,但她逃跑了,慌不择路到处乱窜,但哪怕她跑得再快,也不过是无谓的挣扎,毕竟她哪里跑得过他府中那些暗卫?


    所以最后,


    她还是被他的暗卫抓住了,


    只是,那暗卫并没有杀她,而是把她关进了地牢里,随后就离开了,也并没有告诉她,她会被怎样处理。


    事情悬而未决时最折磨人,


    辛荷反复琢磨这件事,脑子里想了许多种可能性,但越是想,心中的烦躁感就越是强烈,她感觉胸口像被压了块大石头,四肢经脉都是堵的,闷得发酸。


    因为睡不着,


    所以她只能闭着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再然后,那脚步声停在她牢房门前,然后是牢门被打开的声音。


    面前突然覆下来一道阴影。


    李辞修走到辛荷跟前,居高临下瞧着她,等她迟钝抬头,他发现她面容憔悴,眼睛里爬满血丝。


    “眼睛红成这样,一晚上没睡么。”


    他很容易就猜出她睡不着的原因,蹲下身来,也不嫌脏,衣摆就这样曳在地面上,“既然如此害怕,昨天又硬气什么?”


    牢里点着灯火,不算太亮,可青年锦衣华服,即使被这样暗淡的灯光照耀着,也能看见他身上绫罗泛出来的温润光泽。


    他本人也正微微笑着,看起来温和漂亮。


    可他分明在落井下石。


    他来这里,好像就是为了看她狼狈的样子。


    辛荷能感觉到他的恶意,她抬头瞧他的眼睛,这双凤眼漆黑漂亮,眼尾微微翘着,分明平视着她,却总有种睥睨的感觉,


    他一定觉得她后悔了,所以刚才问她的话,字里行间都在说她不识时务,既然害怕承受顶撞他的后果,又为什么要顶撞他?


    可实际上,


    辛荷一点也没后悔,


    她胸腔里憋了团火:“你饿狠了会吃砒霜充饥吗?”


    青年眼梢轻抬:“问这个做什么?”


    辛荷冷笑:“你不会因为怕被饿死,就去吃毒药。那我为什么要因为怕死,就选择不当人了去当条供人取乐的狗?”


    这话一落,


    牢房里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殿下垂目看着她,良久,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话:“不想当供人取乐的狗?”他问她:“……你觉得,你也能算是人吗?”


    这人平日里松弛散漫,显得亲和,这时候却露出刻薄的一面,端详着她:


    “帝王尚且不能随心所欲,活得如同傀儡,像条狗一样朝着世家摇尾巴,你一个奴隶出身的贱民,凭什么认为自己也配像个人一样,体面地活着?”


    辛荷抿着嘴。


    李辞修等了半天,没等到她的回音:“说话。”


    辛荷不耐烦:“我配不配当人,又不是你说了算。”


    他说了不算,那谁说了算?


    她自己吗?


    一个贱民罢了,蝼蚁一般,事事身不由己,连生死都不能自己决定,她所谓的她自己说了算,难道是被他赐死以后,她不认命地逃跑吗?


    殿下盯着她看,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上手掐死她,但这次凑巧,她还真给自己挣出来一条活路,他不能杀她,指尖都掐到泛白了,却什么也做不了。


    好半晌,


    他喉中才溢出来一声笑:“好,你很好。”


    他突然不想再呆在这,于是站起身,慢条斯理整理好衣服,随后眼波流转,看向阿肃,让他不择手段处理好手札的事,若她配合就罢了,若她不配合,古往今来这么多折磨人的法子,用在她身上,总能让她配合。


    殿下没有强迫人的爱好,


    可此刻,


    他却只想要搓磨她。


    他不知道她凭什么这么硬气,觉得自己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但他想让她认清楚,她就是一株身不由己的蒲草,他无法杀她,却依旧可以掌控她,让她做任何事情,她的意愿根本不重要。


    从地牢中出来,天已经完全亮了。


    李辞修一晚上没睡,却并不困倦,原本准备旷了今日的朝会,可这时候,他又改变了主意,让下人准备好车驾,然后又回卧房换上朝服。


    却没想到,


    衣服刚换好,阿肃就回来了。


    他进了屋,低着头向殿下禀报,说要让辛荷布阵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殿下语调轻轻:“怎么,不是允了你不择手段?”


    阿肃摇头,有些欲言又止,


    他斟酌着,不知道怎么措辞,半晌后,见殿下目光看过来,才终于硬着头皮说:“殿下,她、她不识字。”


    殿下动作一滞,


    阿肃则继续说:“属下将手札拿给她,但上面的内容,她一个字都看不懂。就算让她照着上面的字临摹,但那些内容与方术有关,似乎有禁制,无法以任何形式透露给别人,包括誊抄,只有她自己能看见……”


    所以,


    哪怕殿下让他不择手段,


    可她不认字就是不认字,就算能让她配合,又有什么用?她看不懂手札上的内容,什么手段都没用。


    话音落下,


    屋子里突然安静一瞬。


    就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阿肃抬起眼,发现李辞修脸色很不好看,他平日里见谁都是三分笑,哪怕真的不高兴,也只是敛一敛笑容,他很久没见过殿下脸色这样铁青了。


    “砰”的一声。


    殿下直接把旁边的小几踹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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