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荷站在外面,
见到铺子里的人转身,就发现对方真是杨原。
她先是顿了下,随后,脑子才又慢吞吞地运转起来。
之前一直没睡觉,她人虽然清醒,思绪却迟缓得很,回来的这一路上,都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到了这时候,见杨原和她打招呼,她才突然想起来——
她今天还没去给他熬药!
毕竟谁能想得到呢,
她去抓个红尾蛇,还能和齐王扯上关系,被他戏耍了一通不说,还被关到现在才放出来。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她昨天就该多给张婶子十文钱,叫她今天早上也去一趟医馆,帮杨原把药熬了。
然而她没有。
所以,
今天早上,她没去医馆,张婶子也没去医馆。
而那医馆之中,郎中与药童都十分繁忙,谁也没功夫几个时辰一直在药炉旁边盯着,因此杨原喝药的时间必然是被耽搁了的。
这时候,
天色都接近傍晚了。
辛荷想起这件事,脑子嗡嗡地响。
眼看着男人划动轮椅,朝着她这里过来,她甚至没功夫思考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裁缝铺,直接和他解释道:“上午遇上些事,所以没来得及去医馆。”
说到这,
辛荷话音又微顿了下。
她伸出手,往自己袖子里摸了摸,确认身上有钱以后,才再次开口:“拿了你的好处,答应你的事却没做到。你那张符到底多少钱?我把钱还给你。”
这话一落,
反倒是杨原愣了下。
似乎没想到她能实诚到这个地步,片刻后,他才失笑:“没事,不过一张符而已。”他换了个话题:“看你精神不太好。上午是遇见什么麻烦了吗?”
何止是麻烦呢。
辛荷心想,
麻烦是可以被解决的,然而李辞修这个疯子,他像河底的水草一样,看起来轻飘飘的,没什么攻击性,可一旦被他缠上,就像被水鬼缠身了一样,越挣扎,他就缠得越紧,用一种温柔的力道扼着她的脖子,以至于她连挣扎都无法挣扎,更遑论解决他。
一想到这个人,辛荷就火大。
只不过,
她和杨原也没多熟悉,
因此,她也并不打算把这些事情告诉他,只是摇了摇头:“没有。”
杨原闻言,点了点头,一时间倒是没再说话。
辛荷也不是话多的人,于是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但很快,
杨原就又出声了:“那,女郎——”
然而话说到这,他却又顿住了。
辛荷低头看他:“怎么了?”
杨原有些犹豫:“某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一般这种都不是什么好话,辛荷说:“那别问了。”
杨原:“……”
哇。
这要是换成别人,肯定就洗耳恭听了,杨原没想到她这么不客气,被噎了一下,好半晌后,才又开口道:“可我还是想问。”
他没再给她接话的机会,直接问:“我能去女郎家看看吗?”
这一回,
换成辛荷惊讶了。
她脑子空白一瞬,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知道他怎么能够如此自然地提出这种要求——
她和他根本不熟。
更何况,
本朝民风虽开放,但也没有开放到这种程度,可以随便带陌生男子回家。
辛荷皱了皱眉,直接就要拒绝。
但下一秒,
却又听见他说:“或许这要求有些失礼。但我给女郎的那张符,一旦用上了,便可能招来一些晦气的事情。我见女郎脸色不好,总有些忧心,所以想去一趟你的住处,布个阵法,化解一二。”
杨原摔断了腿,原本准备好好休养,把找卫月的事情全权交给手下们,然而眼下,有线索送上门来了,他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绛雪香虽不只有陈国公一家能用,
但不管怎么样,
辛荷不过一介庶民,她拿给他的衣服上,是不该沾上这股味道的。
杨原无法通过这么一点线索,就断定她接触过卫月,可若要找人,就不能放过任何一点异常。
他本想直接问她,近来是否见过什么奇怪的人,又或者有没有收下过、或是捡到过什么看起来很贵重的东西。
但事态不明朗的时候,多说就等于多错,
于是思忖片刻,他还是找了个借口,毕竟那股香气有可能是在她家中沾上的,既然如此,问来问去,不如直接去她家看看。
时下方士罕见,
庶民们接触不到方术,但对其大多保有一种宁可信其有的态度。
而辛荷用过他给的符,是实实在在接触过这些的,自然更相信这些,也因此,这时候被他这么一忽悠,原本要拒绝的话也卡在了喉咙口。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又想起了李辞修——
她遇见这疯子,
如此晦气的事,难不成也是这符招来的么。
一瞬之间,
辛荷看杨原的眼神都变了,
她为自己刚才误会了他而感到抱歉,他不是有病,他是人太好了,送她一张符,还给她扫尾,于是她抿了抿唇,好半晌才道:“那我给你钱。”
杨原也觉得自己在欺负老实人:“真不用。”
这话一落,
两人之间又安静了一会。
杨原是真的不想收钱,辛荷看出来这点,最后也没再提这件事,而是安静地推着轮椅,带他往自己的住处走。
裁缝铺子离东桥巷子还有些距离,
辛荷走得慢,
半路上,
突然听见一阵“扑簇簇”的扇翅声。
一只信鸽飞过来,在空中盘旋了一会,然后落在杨原的肩膀上。
辛荷脚步停了下。
很莫名地,
她突然想起来,最开始遇见杨原的时候。
那时候,他摔断了腿,还被蛇咬了,她下山借板车,再回到他身边的时候,就发现他已经晕了。这只鸽子站在他身边,脚上绑着一只信筒。
她帮他把信塞进了筒里,放飞了鸽子。
只不过,
她不认识字,也看不懂那封信上写的什么。
对于她来说,那信纸上的字,就好像一个个毫无规则的图案。
然而,
可能是前不久才跟着夫子学了识字的原因,
这时候,她回忆起那信纸上的内容,突然有一瞬间,她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陌生字符,变得清晰了一点。
紧接着,
她突然意识到,
那张信纸上,其他的字她不认识,但其中有两个字,正是卫月的名字——
卫字,她原本就认识,
她在陈国公府呆了那么久,陈国公这三个字,她认识,卫这个姓氏,她也认识。
而月字……
就在不久前,她被李辞修关在地牢里,夫子拿着开蒙的书,从日月星辰,上下左右这类常用字教起。她当时就学会了月字,还写了许多遍。
辛荷脚步彻底停下。
因为那信纸上有个卫字的缘故,所以她当时格外留意了一下,卫字旁边其他几个字的模样,她也记得很清楚,这时候还能回忆起来。
可是,可是。
可是杨原给人传信,为什么会提到卫月?
辛荷想到这里,突然又看向杨原。
男人正抓着信鸽,
他已经将信筒从鸽子脚下取下,因为知道辛荷不识字,所以并没有太避讳地打开信纸。
察觉到辛荷停下脚步,他有些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话音一落,
却见到女人表情僵硬:“我——我突然想起一会还有事,我得先走了,要不你自己先回医馆,改天我再接你去我家。”
说完这话,
也不等杨原反应,她给他指了下医馆的方向,随后就直接离开了。
杨原“诶”了声,划着轮椅,追了两步,可她跑得太快,火烧屁股了一样,不过转眼间,就绕过两条街,消失在人群中没影了——
但好在,
杨原已经知道了她的住址。
他没有继续追,
垂下头,展开手中的信纸。
视线再次落上去,就见到上面的回信。
他上午叫手下调查辛荷的住址,
这时候,
她的地址就规规整整地被写在了纸上。
永安里,东桥巷子,老槐树右手边的第二户。
*
辛荷并没有刻意隐瞒卫月的存在。
她并不认为在黑市买奴隶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即便卫月身份敏感,但平民百姓里又有谁见过贵族呢?就算卫月自己把身份告诉张婶子,她也不会相信。
也正是因为这些,
她才会毫不避讳地,将家里钥匙交给张婶子。
但杨原不一样。
辛荷之前就知道,杨原来京都是来找人的。
但她之前从来没想过,他可能是来找卫月的。
而眼下,
就算有所察觉,但她也不敢多问。
她不知道他是来杀卫月的,还是来带卫月走的,但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不想接受。
她花钱买下了卫月,她救了他,他该是属于她的了。
夕阳西下,
撇开杨原后,辛荷便飞奔回住处。
她家住在巷子里,就在张婶子前面几户,昨天上山之前,她把家门钥匙交给了张婶子。这时候,要去张婶子家取钥匙,就会路过她自己家。
她想着去找张婶子拿钥匙,
然而,
路过自己家时,却发现院子大门虚掩着,铜锁开着,挂在门上。
辛荷脚步停住。
随后,
也顾不上取钥匙了,她赶紧跑进了院子,一口气推开卧室门,
紧接着,就见到屋子里,衣柜的门开着,地窖的门也大开着。
一口气瞬间提到了胸口,
辛荷感觉自己心跳都剧烈起来,她怕卫月真的被人带走了,于是赶紧跑到了地窖门口,这一刻时间好像突然被拉得好长,她深呼吸一口气,才探头过去,结果没想到,刚一往下看,就和里面的人对上视线——
少年坐在地窖中。
黄昏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房间里,又落入地窖,有些昏暗,在他身上镀了上一点暗淡暖色,他目光却凉凉的,就这样盯着她,眼睛里爬满血丝。
四目相对。
辛荷差点被他吓到。
但见他还在这里,她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
再然后,之前被他羞辱的愤怒才又袭上心头,她率先别开眼,抿了抿唇,一言不发,手一抬,就准备把地窖的门关上。
但也就在这时候,
她突然听见他的声音。
破天荒地。
少年开口问她:“去哪了?”
这话落下,
她关门的动作突然一顿。
15、民风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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