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 疯狂科学家。
那个叫香玟的女人, 那个已经长眠于地底下,那个再也无法说出自己曾经受过何种苦的女人,就是他的姐姐。
纪柯张了张嘴巴, 想要说的话也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明明也还只是一个少年,但是每次提到这个人,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幼时他因为阿姐总是弯着眼睛,却没想到如今居然落到这种境地。
“她真的是您的姐姐?”虽然左青已经大概猜出了, 但是听到纪柯亲自承认,心里还是有些震惊,也许是少年跟她的弟弟差不多的年纪, 也同样有一个姐姐,而他的姐姐自己也认识。
她明白失去至亲的那种痛苦,关于纪柯的传言有很多,更多人说他是天生孤煞之人,命里克死了自己的亲生父母,所以如今才孑然一身。
左青是和香玟差不多时间进唐府的,若是细算起来, 就只早上半年,所以看到的肮脏事情也比香玟多。
香玟生得很是好看, 性子也极其好,很多人都愿意跟她交好, 但是更多人却是不怀好意, 要知道, 拥有一副出众的皮囊在唐府里并不是一件好事, 总会有一条毒蛇掩藏在暗地里伺机而动。
左青无法, 也不想回忆起她被毒蛇撕裂的那一天晚上,那天似乎还下了雨,就算她如何的呼叫,还是没有人会理会她,等她终于爬出那个房间时,目光所到之处都是紧闭的房门,没就在她绝望的时候,有一把伞向她倾斜,然后她抬头看到了一张明艳年轻的脸。
她有时候在想,若不是香玟的善意,自己会不会就死了,只是谁也没想到,因为这晚的相助,香玟也被盯上了。
左青这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干净的女孩,就像是一块洁白无暇的美玉,让人不忍玷污,香玟性子安静,对旁人都不敢大声说话,却唯独对她很好,总是能跟她说很多话。
左青时常跟香玟说起自己和弟弟小时候的趣事,香玟总是会淡淡的笑着,应和,然后发出羡慕的目光,可当左青问起她家里人的情况时,她却摇摇头,说自己都忘了。
香玟忘记了自己的家人,可晚上却总是在做一个梦,梦里好像有一个半大的小男孩,扯着她的衣角,说想要摘星星,一口一口的叫着阿姐。
梦里似乎有很多很多的家人,香玟还跟她说,小时候住很大很大的床,能够看见很多很多人,每天都很热闹,只是这些更多的细节她却都想不起来了。
“香玟她在唐府过得很不好。”
“我知道。”纪柯抬头深深看了左青一眼,喉结微动,嗓音沙哑,“你想告诉我些什么。”
“关于她失去记忆的那件事,还有她为何会来到唐府。”左青朝着纪柯直接跪了下去,额头扣地,将最后的那两个字咬得很重,“还请纪大人,严查。”
关于纪雯为什么会被拐卖,为什么会被卖到唐府,其实纪柯暗地里都在追查,只是时隔那么多年,而且这其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居然将线索都隐藏了起来。
纪柯在审讯室一直待到了后半夜,等到出来的时候,北镇抚司里换岗的侍卫已经开始早上的交接了,他踩着自己的步子,扶着门框,那双眼睛俨然是熬红了,里面布满了血丝,他想把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聚集起来,朝着自己狠狠的砸上一拳头,但是却被抽空了力气一般,除了跌跌撞撞的走路,什么都做不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受过,若是当年去找水的是他,也许他的阿姐现在还好好活着,嫁人生子幸福美满。
原来这是一场针对他的阴谋,纪柯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冰冷,或许那双眼睛就在背后盯着他,看着他做的一切事情,纪家到底有什么秘密,值得有人如此煞费苦心,如此费尽心机,如此想要毁掉一个人。
纪柯忽然想要亲口去问问纪秦氏,自己的母亲,到底是什么人,这样的倾城美人为何会嫁给自己的仅是农户出身的父亲?
这夜纪柯并没有回房睡,纪镇心躺在纪柯的床上,想着舅舅会回来睡,就特意留了一个宽敞的地方,把自己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把被子蒙在自己的脑袋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努力跟困意做斗争。
他想等着舅舅回来,因为阿娘曾经说过,人都希望有人等着自己回来,这样会感觉到心里很温暖,他想做温暖舅舅的那个人。
纪镇心的小脑袋里装了很多东西,但他还那么小,其实也记不住那么多,他只记得住自己的阿娘,还有舅舅,最多再装下一个程哥哥,还有他家娇气的小妹妹。
小孩子的世界就是这样简单,纪柯一直对他闭口不谈纪雯,却不知道小孩子虽然记不住,但是一旦记住了,却能记到长大的那一天。
纪镇心揪着被角,不知翻来覆去了多少次,最后还是败于困意,沉沉的睡去,只是今日做的梦不太好,居然梦到了阿娘离开了自己。
舅舅说,阿娘只是去天上摘星星了,他相信舅舅,也相信阿娘,因为他在这个世上,没有别的人可以依靠了。
纪镇心睡着时也保持蜷缩的姿势,就想着给纪柯留出足够的位置,他还记着舅舅说早上要带他去吃好吃的,他记得很牢很牢,也很期待。
纪柯一夜没回房间,第二天一早也不见人影,谢远安排完他带回来的那两个人后,果然被陆刚叫去问话,陆刚只是简单的问了那两个人的身份,其实他混迹那么多年,听描述也能推测出个大概。
西域能够戴铃铛的人并不多,而且身份一般都不简单,而脸上有刀疤,身长九尺,能被纪柯瞧的上,够资格带回来,想必也能推测得八九不离十。
这两个人,一个是西域的用毒高手,一个是杀手榜上的杀手,纪柯还真是胆子大,什么人都敢往北镇抚司里面领,而且也不事先告诉他这个指挥使一声。
谢远没有意外的奉命去找人,却在纪柯的房间只看到一个孤独的小身影。
纪镇心睡醒后发现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而且像是没有人趟过的样子,看来舅舅昨晚压根是没有回来,今天早上也看不到影子,可能是忘记了跟自己说过的话。
他倒是不在乎好吃的,就是不喜欢大人言而无信,而且他也不是缠着舅舅非要吃好吃的,至于因为一顿饭就夜不归宿吗?
纪镇心揉着自己的眼睛,小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嘴巴撅得老高,看见谢远推门进来,立马反应过来,把自己的身子转了过去。
谢远看见房间里就只有小孩,也看不见纪柯的半个影子,赶着交差的他也顾不上之前想要怎么捏落单小孩的脸,赶紧跑去和陆刚交差了。
他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也不知道纪柯和陆刚正面对上是个怎么样的场面,不过陆刚其实还是挺纵容纪柯的,就算是纪柯再胡闹,也都有陆刚在背后兜底,如今北镇抚司都默认纪柯是下一任指挥使了,若不是陆刚没有成亲,也没有子嗣,而且两个人的长相没有相似之处,谢远都要怀疑纪柯是陆刚失散多年的私生子了。
纪柯倒也不是去花天酒地了,他不像尚峻,没有这个坏毛病,以后也不会有,只是当心乱的时候他就想找些事情做,让自己不闲下来,也没空胡思乱想。
高辉的情报处自然是个好地方,纪柯就在即将天亮的时候小眯了一会儿,然后就在情报处看了几个时辰公文,可把高辉紧张坏了,要知道上次江宁的贪墨案差点清算他一个办事不利,听说还是纪柯从中说了好话,这才让他逃过一劫。
这也算是他欠纪柯的一个人情,情报处的大门也随时为纪柯敞开,而且等纪柯坐上指挥使的位置,整个北镇抚司,再加上下属三司,就都是纪柯的,他也想提早巴结呢。
只是他知道纪柯的性子,平日里最不喜欢人刻意巴结靠近自己,若是有人真的这样不长眼,轻则被纪柯的嘴巴毒几句,重则直接被踹上几脚,直接伤筋动骨。
让高辉紧张的并不是纪柯来情报处,而是他的状态,那双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一样,一看便是没有休息好,高辉生怕下一秒纪柯就跟前几位情报处主事一样直接倒在地上,到时候事情可就麻烦了。
纪柯随意的挑了最近盛京城里的最新情报看了几眼,就这样悠哉游哉的坐在高辉的位置上,除了那双眼睛,其他也并没有什么不妥,可高辉就是害怕极了,盯着纪柯的一举一动,生怕他有什么不适。
倒不是高辉小题大做,而是他也是熬上来的,上一任主事就因为操劳过度,眼睁睁的就过去了,就在他面前,高辉心里那叫一个怕。
“纪大人,您要不小歇一会儿?”
纪柯看着手里的情报,轻笑了一声,抬眼看着高辉,他同样眼睛里也是有血丝,只不过没有纪柯那么严重。
“高大人日理万机,情报处还真是四通八达,这盛京城里有男花魁的事情也能第一时间知道,纪某佩服啊。”
高辉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脸微笑,“纪大人若是感兴趣,倒是可以为大人安排。”
“还是留给高大人自己吧。”纪柯放下公文,对这些丝毫不感兴趣。
平日里只听说有女花魁,男花魁倒是罕见,虽然有些好奇,但是纪柯不想非公务在身的时候,再踏入一次花楼。
第82章 第82章 疯狂科学家。
这个男花魁不是纪柯刻意去调查的, 只是心烦意乱随手翻到的,不过他却也听说过一些风声,听闻这个男花魁名唤宁路, 身为男儿身却姿色过人, 不知迷倒了多少盛京城中的大家小姐,就算是一些已婚的妇人也为之着迷。
花楼里的花魁一向都是女人,这几百年下来才罕见的出了个一个男人, 他占了这名头,却也生生让众人所服气, 可见这样貌肯定没得挑剔,不光招女人喜欢,也符合一些男人的胃口。
纪柯可没有龙阳之癖, 这些东西也完全让他提不起来兴趣,不过这上面的情报却说,就连大公主也忍不住为宁路一掷千金,打的却只是单纯欣赏的名头。
左青昨晚已经对他和盘托出,原本在盛京城里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她,可是就在几日前,忽然就有人开始偷偷跟踪她, 就在昨日还想要抓住她,不知道带到哪里去, 左青这才寻到了北镇抚司附近,恰好又看见了尚峻, 求了他帮忙。
纪柯其实觉得在这件事情上, 倒是他有些对不住左青了, 她是指证唐枫恶行的证人, 所作的证词已由圣上过目, 这就代表她和唐府一案脱不开干系了,纪柯若是被发现,连带着她也难逃厄运。
原本给了她些银两,希望她后半辈子无忧,可是却没曾想还是躲不过大公主的追查,若是他将这件事情禀报给圣上,恐怕会得到杀人灭口的指令。
唐府的案子和唐枫的罪名毕竟不是明面上的,所以左青也从来没有出现在人前,她的口供也只是一种保障,若是将来有人想要为唐家伸冤,或者出了什么其他的变故,这些就可以定唐枫的罪名,让他在人前彻底翻不了身,武安侯的好名声也保不住,世人对唐家也只有唾弃,并不会可怜他全族被灭。
永安帝的打算很深,走一步算三步,步步为营,纪柯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只是他知道左青和阿姐的关系后,便不能选择杀人灭口,他选择保下左青。
大公主那么久的时间都没找到一丝蛛丝马迹,没想到这段时间进展飞快,居然都摸到左青的身上了,而左青消失在北镇抚司附近,正也坐实了她和纪柯有什么关联。
无论如何,唐府案子的箭头终于还是指向他了,若是左青真的被抓走,兴许今晚那些杀手就不会简单的抱着试探他武功的心思了,来的人也不会那么少。
大公主并不是什么心善之人,就像是一只美丽的毒蛇,凡是惹了她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这点纪柯觉得倒是和自己很像。
但是若是他再不做出补救的措施,那大公主恐怕再过不久就能顺藤摸瓜,直接找到他动手的证据了。
按照她的性子,就算是七成确认,也会对他动手。
但是现在有什么方法能转移大公主的视线呢?
光是大公主一个人可能不会让纪柯如此烦恼,但是她背后却站了一个裴如卿,此人不可小觑,纪柯觉得正是因为有了他的插手,才能在短短时间内调查出那么多事。
纪柯不得不怀疑裴如卿的动机了,难不成裴家是想扶大公主上位?然后再扶持有裴家血脉的孩子坐上皇位,这样一来,裴家就可以稳坐钓鱼台,从此再也不用担忧家族地位了。
但是裴如卿这样一个人,难不成真的会牺牲自己的色相和尊严,会甘愿去侍奉一个女人,对一个女人俯首称臣吗?
以前若是对上大公主一个人,纪柯还是有几分底气的,但是加一个裴如卿,现在就有些拿不准了。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这就轮到高辉拿不准纪柯的心思了,谁能知道这堂堂北镇抚司的镇抚使不光年轻,性子也格外古怪呢,这一大早什么都不说,就直奔情报处,可让他受不了这种惊吓。
不过这位盛京城最近新起的男花魁,的确有不少人感兴趣,但是跟大公主沾了边的东西,总是得注意一些。
大公主婚期将近,却还是对一个男花魁一掷千金,也不顾及那位裴公子的感受了,惹得人家对她一心一意,掏心掏肺,做了无数事情讨她欢心,又温柔体贴,这般的好男人也不知为何会一头栽在大公主的身上,就连高辉也有些纳闷。
“高大人,我之前拜托你查的,十年前那场饥荒,可有消息了?”
十年前的河朔饥荒,让原本就不富裕的小地方彻底成了埋骨之地,有些命大的逃出来后直奔盛京城,可是却被堵在城门外,有不少人长途跋涉,原本就已经饥肠辘辘,又被拒之门外,那时盛京城外随处可见一些人的尸体。
有饥荒的地方这种场景已经见怪不怪,而这件事情是当时的京兆使处理的,并未及时传到永安帝的耳朵中。
当时纪雯去找水,却一去不复回,纪秦氏为了护住纪柯,只好守着他,没有第一时间去寻找丢失的纪雯,纪柯浑浑噩噩的过了几天,硬是熬了下来,看着身边河朔的同乡一个个倒了下去,最后终于等来盛京城接纳灾民的消息。
纪柯拜托高辉调查十年前带着大概十岁的小女孩入城的灾民名单,灾民入城原本就要严格盘查,这原本不是什么难事,但是所隔的时间太远了,而且河朔的饥荒本就不是什么光彩事,调查起来的难度也不小。
纪柯只是顺嘴说了一下,主要还是靠他认识的那些江湖,市井兄弟来打探,并非是他不相信情报处,而是他更相信自己。
其实拜托完高辉这件事后他也问了几次,但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所以他也歇了这个心思,今日心情烦闷,既然跑来了情报处,那就再顺便问问。
高辉这次却没让纪柯失望,他虽然不知道纪柯为何要调查这个,但是也知晓他也是河朔人,兴许是找什么故人,遂而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经过多方的调查,终于还是有了一点眉目。
高辉朝纪柯点了点头,在纪柯惊喜的眼神下去放公文的地方取出了一个小册子,交给了纪柯。
“纪大人,这上面是十年前河朔灾民中携带十岁左右女童入城人家的大概名单,剩下的是实在找不到了,还请大人见谅。”
高辉已经竭尽所能了,但是好像有人在刻意掩盖一样,他所查到的东西都是东拼西凑的,最后还是靠着他分析情报多年的经验才能得出这样一份名单。
上面的人家并不多,许是因为饥荒,若不是格外疼爱女儿的,一般都只会带儿子,虽然残酷,但却是事实。
“这就够了,多谢高大人了。”
纪柯将册子捏在手掌心,那双红透的双眼透出感激,他要找到当年拐走阿姐的人,然后让那些人付出代价,无论这背后站着谁,他都要向前,撕开那些人的伪善面孔。
高辉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在心里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叫住了他略显苍凉单薄的背影。
“纪大人,万事还请顾念身体。”
纪柯愣了愣,最后挤出一个笑容,朝高辉挥了挥手,“高大人也是,纪某还等着高大人荣登高位,提携提携我呢。”
“属下不敢。”高辉自嘲的笑笑。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纪柯面前自称属下,若论品级,他是从三品,纪柯也算是他的上司,但是纪柯身上却从来没有架子,完全没有仗着身份胡搅蛮缠。
高辉待在情报处那么些年,见过的人形形色色,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见过不少表面衣冠楚楚,背地里道貌岸然的人,就连他自己也不能保证自己是个完人,也惧怕情报处的那些探子。
但是他,却找不到这个少年的一点点污迹。
若是杀人算是污迹的话,那世上哪里会有完全干干净净的人呢,谁能保证自己说出的任何一句话,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没有成为压倒别人的最后一颗稻草呢。
有些人光是活着,就足够成为害死另外一个人的理由了。
高辉看得很开,也想得很开。
近来圣上不知为何起了疑心,居然命他探查少年的身世以及他这段时间来的一举一动,这无所不能的情报处自然能够全部搜罗出来。
只是这一次他却不想,再也不想做只知道在那背地里窥探别人秘密的老鼠了。
高辉将藏在袖子里已久的那份情报拿了出来,天光却未全,他还是有着彻夜点蜡烛的习惯,但是他拿着情报的手却忍不住颤抖,他的眼睛仿佛一瞬间便苍老了十岁,看着火焰慢慢吞噬着那些纸张,火苗在他的瞳孔中跳跃,如同在跳最后的一支舞。
纪柯边走边看那份名单,这上面一共有四户人家,高辉还将这上面人家女儿的去向都写了个明明白白,四户人家里面有两户人家的女儿都已经嫁人生子,夫家都是普通人,还有一户人家的女儿在十五岁那年早夭了。
只剩下一户人家,女儿去向不明。
而这户人家,就住在南坊,平日靠着卖豆腐为生,家中还有一子,已娶妻生子,且名下有好几处宅子,至于购买的钱财,却是来历不明。
最可疑的便是这户人家,纪柯无论说什么今日也要一探究竟,南坊也算是这几日经常出现在他耳朵里的地方了,他也算是轻车熟路。
若是这户人家真的在逃入盛京城后白手起家发了财,又怎么还会住在南坊呢?
纪柯今日穿着飞鱼服,在人群中格外惹眼,有不少行人看见他的这身衣服就唯恐避让不及。
可是在却偏偏有一个人,像是专门朝着他而来一样。
又是那个双手染着像是黑灰的男人。
第83章 第83章 疯狂科学家。
上次见到这个男人, 纪柯就觉得他十分可疑,没想到这次又遇见了,而这个男人黑色斗篷下的那半张脸格外的白皙, 像是在哪里见过。
那个男人像是在刻意诱导着纪柯一样, 在又一次撞到纪柯后又朝着相反的方向跑过去,嘴里好像振振有词,饶是纪柯的听觉再好, 还是有些听不清。
男人跑的方向也是南坊,恰好是纪柯要去的地方, 而且现在是白天,纪柯也不惧怕,干脆抬起脚步跟在男人的身后。
这个男人的脚步开始很快, 最后却慢了下来,纪柯没有废什么功夫便能紧紧跟着他。
纪柯在男人的身后,越看越觉得这个背影很熟悉,他很想把黑色斗篷掀开,看看是不是跟自己预想的一模一样。
纪柯就这样跟着男人走进了南坊,住在南坊里的都是一些穷苦的平民,所以环境并不是很好, 大家对男人的装扮似乎也是见怪不怪,倒是对纪柯投来好奇和害怕的目光。
男人最后停留在一间破败的屋子前, 这间屋子像是常年失修,若只是从外观上来判断, 纪柯绝对不认为会有人住在这里面, 男人扶着只剩下一半的门, 回头看了纪柯一眼, 似乎是在邀请他进去, 接着就迈了进去,整个人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纪柯想进去,但是却也在担心这是一个陷阱,这朝堂上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他死,他若是无声无息的死在这个屋子里面,恐怕短时间内也没有人会知道,最后尸体都可能不能完整的保存下来。
但是若是他不进去,却又有些遗憾,他总觉得自己应该认识这个神秘的男人,或许他引自己过来,是有什么事情想要告诉自己。
今日他若是没这个胆子,或许会错过让自己终身遗憾的事情,纪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上前,一眼望过去,这个破败的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半截门挡着去路,但只要轻轻一推便开了,完全起不到阻挡的作用。
纪柯将手放到半截门上,却发现这扇门不想是被人为锯掉的,裂口都是不规则的,上面还有一些黑色的小颗粒,显得凹凸不平,纪柯没怎么想,心里在这一瞬间便有了答案。
他轻轻一推,这扇门就被推开了,纪柯的一只脚踏进了这个房子,接着也像先前的那个男人一样,身影逐渐消失在阳光之下。
除了刚进来时的眼前突然一黑,纪柯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浮现在他眼前的并不是什么机关暗器,也没有那种腐朽的气息,屋子里反而被收拾得很干净,摆着好几个桌子,而桌子上面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是他从未见过的。
那个男人此刻正背对着他,褪去黑色斗篷之后的他倒像是一个儒雅的书生,背影挺拔,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长衫,手里好似在把玩着一个缩小版的风筝,那骨节分明的双手有着异常的灵活。
听到脚步声,男人慢慢转过身,眼睛里满是赞叹,“没想到纪大人有如此勇气,倒是叫在下好生佩服。”
屋子里点着蜡烛,一点也不觉得暗,能够将对方的面容看得清清楚楚,纪柯也回道:“还是齐大人叫纪某好生佩服,居然在南坊有这样的一片天地。”
齐怀瑾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却不显得女气,他挑起眼角,看着面色严肃的纪柯,“纪大人不必如此冷面相待,在下可帮了大人一个大忙呢。”
齐怀瑾放下手中的风筝,勾起唇角,他这副模样全然不似外界传言的那般唯唯诺诺,胆小怕事,反倒有一种把所有事情掌握在手心里的自信。
“什么忙?”
“大人可还记得南坊这几日的案件?那几具黑尸?”齐怀瑾慢慢走到纪柯的面前,欣赏着他的表情。
“是你做的?”纪柯看着他略显得意的神色,品出来他话里的意思。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齐怀瑾是工部的人,若是想拿到猛火粉是十分简单的事情,可是他如今是工部尚书,为何要做这样自毁前程的事情?
“我是在帮你啊,纪大人。”齐怀瑾退后几步,痴痴的笑起来。
这个屋子里摆放的东西都是他做实验时的工具,他从小便是公认的机关天才,无论什么样的东西到他手里都能化腐朽为奇迹,有着特殊的作用。
他会造桥,他会修水利,他会研制兵器,他脑子里有无数奇思妙想,可是这些都有什么用?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他人做嫁衣,保的是那人的江山。
“纪大人,你手里的血已经够多了,这次可得轮到我了,我之所以把你引到这里来,就是想告诉你,你想找的那户人家已经不在了,换种说法,是不在这个世上了,但是尸体却还在,就在北镇抚司呢。”
齐怀瑾说这话的时候就像是个失去神智的疯子,他的语气疯疯癫癫,可是口吻却异常认真,让纪柯觉得他说的话是真的。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纪柯握着腰间的刀,“齐怀瑾,你就是那个狐狸眼男人,对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他们该杀,他们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你既然问了,那我便没有什么好隐藏的,不过纪大人,酒楼时你不敢抓我,不就是为了那两个字吗?”
齐怀瑾的眼睛很是透彻,没有像狐狸眼的妖异,除了黑白便再也没有其他颜色,纪柯不禁皱眉。
那日他不抓狐狸眼男人,就是因为听到了那两个字,那是他一直放在心里的两个字,自小便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
这原本是没有人知道的秘密,可是齐怀瑾怎么会知道?
“阿扶,我没说错吧,纪大人,应该没有人在你面前说过阿扶这两个字吧。”
纪柯抓住了齐怀瑾的脖子,语气危险,他在这一刻是真的动了杀气,也顾不得南坊黑尸和那户人家的事情了,他想现在就掐断齐怀瑾的脖子。
“你为何会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啊。”齐怀瑾被掐住了脖子,呼吸不上来的他面色潮红,可还保持着微笑,纪柯的力气很大,齐怀瑾的眼角都挤出了几滴眼泪,但是他却不甚在意。
纪柯被窥探了藏在心里多年的秘密,自然是很生气,但是也知道现在不能杀齐怀瑾,若是他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了这里,自己也会有麻烦,齐家也不会放过自己。
纪柯在理智中慢慢松开了手,齐怀瑾白皙的脖子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他摸着自己的脖子,弯着腰拼命的咳嗽,他当然知道自己刚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但是他原本剩下的时间也就不多了,也不在乎这一时了。
“我知道,阿扶是你母亲的名字,我还知道,你母亲因为生下你而死,我还知道,你并不是孤儿,还有一个奶奶,我什么都知道,纪柯,你怕了吗?”
齐怀瑾的声音沙哑而断断续续的,却狠狠的砸在纪柯的心头上,纵使他表面上不动如山,内心也已犹如掀起惊涛骇浪。
“你到底是谁?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如果不想死,就告诉我。”纪柯弯下腰,看着地上的齐怀瑾,一介文弱之躯哪里比得过纪柯,齐怀瑾没了力气,只能瘫坐在地上。
但是无论纪柯无论怎么问,他都只是笑,不多说一个字,看得纪柯后悔为什么刚刚没有掐死他。
纪柯最恨这种不能把一个人怎么样的感觉,直觉在隐隐告诉他,齐怀瑾知道的不仅是这些,他出身齐家,又是工部尚书,这样的簪缨子弟,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母亲,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世,对自己给予那么多的关注呢?
“纪柯,你在里面吗?我来调查现场,有村民说你进了这个屋子,你是不是在里面啊?”尚峻的声音忽然在外面响起来。
有探子说在街上发现可疑人员,尚峻跟那个狐狸眼男人过过招,一听这形容就觉得八九不离十了,赶紧就带着人来抓,没想到刚进南坊就听到村民在叽叽喳喳的议论,说看见一个锦衣卫进了那个屋子,瞧着模样长得可俊了,但是却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尚峻一听就觉得肯定是纪柯。
他来到这个破败的小屋子前,却发现门都只有一半,他可是有洁癖的,自然是不想进去,所以只试着在外面叫叫纪柯,他也搞不明白为什么纪柯会进到这样的屋子里,兴许是发现那个狐狸眼男人的踪迹了?
还是这就是那个男人的老巢?
尚峻有些跃跃欲试,但是碍于自己的洁癖,他还是决定等纪柯,但是纪柯却没回应自己,有村民说亲眼看见他进去了,这可真是奇怪,还是他已经离开了?
尚峻不得不决定自己进去看看,但是当他想要属下去推开那扇门的时候,纪柯却拉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齐怀瑾可以说是被纪柯拖着出来的,一出来后就被丢到了地上,他身上感觉痛极了,却还是保持着微笑,像是没有脾气一样。
这下轮到尚峻傻眼了,他认出来这宝蓝色的身影正是工部尚书齐怀瑾,两个人昨日才刚刚见过,这会儿他怎么就到南坊了,还被纪柯这样对待?
“齐大人,你们”
纪柯没有丝毫的怜香惜玉,而且齐怀瑾看着清秀,但实际上也不是女人。
“把齐大人的嘴堵起来,关到北镇抚司的大牢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出来,就算是谁来提人,都不准。”
“这齐大人是犯了什么事吗?对了,你的眼睛怎么那么红?”
尚峻有些害怕纪柯现在的样子,像是六亲不认,完全没了平日的吊儿郎当。
“作为锦衣卫,什么时候抓人需要理由了?”
第84章 第84章 疯狂科学家。
锦衣卫抓人从来不需要理由, 何况纪柯的手里还有圣上钦赐的尚方宝剑,可以先斩后奏,只是纪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缘无故的要抓一个人。
“自然不需要理由。”尚峻有些摸不准纪柯的脾气, 全当他又喜怒无常了, 但是当他看到被甩到地上,满身尘土的齐怀瑾时,忽然有些可怜他, 也不知道是哪里惹了纪柯,就落到这样的下场, 但是尚峻也不敢帮他求情,按照纪柯的脾气,说不准最后连着两个人都要进去蹲大牢, 这个时候就得顺着纪柯。
尚峻这次来,什么都没收获,就把齐怀瑾带了回去,不过暗地里他也不敢苛待齐怀瑾,毕竟齐家和尚家也是有几分交情的,身为世家子弟固然好,但却总是要被家族的交情所牵绊住, 不能随心所欲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光是这一点, 就让尚峻非常不喜了。
齐怀瑾一直保持着和善的微笑,就像是一个人人可欺的软包子, 尚峻想问他哪里惹了纪柯, 是给他送女人还是送钱财了, 亦或者是说了什么触怒纪柯的话, 但是看到齐怀瑾这样的可怜样, 他就问不出口了。
他也不能在人家的伤口上撒盐。
“齐大人,等纪柯气消了,兴许你就可以出去了,而且他也不能关你太久,你就先在这里好生住着。”尚峻说着安慰的话,但是心底里却不确定,要是纪柯的牛脾气上来的,说不定能直接和齐家对上。
而且就算是齐怀瑾犯了什么事,就凭着齐家,也不至于落到锦衣卫的手里,除非是圣上自己想要动齐家,但是唐家的事情才刚刚过去没多久,齐家又一直安分守己,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尚峻好奇齐怀瑾到底怎么惹了纪柯,但是又不敢自己去问纪柯,不过如今齐怀瑾被关进了牢里,那南坊黑尸的案子,那些在现场遗落下来的材料,可能一时半会儿给不出什么答案了。
虽然是昨晚才把材料送去的工部,但是心急破案的尚峻还是忍不住问了齐怀瑾。
“齐大人,昨晚的那些材料,你可看出了什么端倪?”
齐怀瑾坐在牢房里,脖子上的印子还没有消褪,听到尚峻这样问,将一条腿放到地上,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似笑非笑道:“看出了。”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划着,好像身临其境般,娓娓道来,“现场遗留下来的材料大部分都是风筝骨架,死者被绑在类似于风筝的架子上,然后再用猛火粉助燃,可以短暂的飞到天上,但是猛火粉最后会炸裂,相当于火药。”
齐怀瑾歪头看了一眼惊讶的眼珠子几乎都要出来的尚峻,“你知道火药吧。”
“自然是是知道的。”
前朝那位发明出猛火粉的匠人最后就是因为研制火药而去世的,听说尸骨无存,就连一点粉末都找不到,足以可见这火药的威力。
听闻那些匠人将半成品的法子流传了下来,但是却无人敢去实验,因为众人都知道这东西的威力,若是一不小心都可能将一座城池夷为平地,就连制作火药的猛火粉都被朝廷所管辖,更别提研制火药了。
“那也就是说,这些人真的被人拿来做实验了?”
尚峻没想到真的有人如此丧尽天良做这种事情。
齐怀瑾却只是看了尚峻一眼,自顾自将话说了下去。
“火药的威力太大,一个不小心就会将人当场炸死,但是猛火粉不一样,杀伤力稍微小一点,只要剂量控制得好,就能达到让人飞向空中的效果。”
“可惜剂量控制不好,虽然不会在点燃的那一刻让人当场死亡,可是当在空中的时候,就会爆炸,将人活生生的变成一具黑尸。”
“不过还算好,起码落地点都没有错。”齐怀瑾最后像是惋惜的说了这句话。
他说得头头是道,活生生把尚峻听懵了,更让他没想到的,世上真有这样神乎其神的做法,能够将一个大活人送上天。
但是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怎么看齐怀瑾一副惋惜的样子,但是转眼一想,他是出名的机关天才,对这些东西应该是了如指掌,知道有人用这种法子做伤天害理的事情,而且还害了不少人命,肯定是为那些死去的人而惋惜。
“可惜啊,真是可惜。”像是为了应景尚峻的想法,齐怀瑾长叹了一声,他将腿收了回去,抬起头看着满脸悲痛的尚峻,像是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可惜那些人看不到自己死的样子,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炸死,还真是可惜啊。”
齐怀瑾的笑容在尚峻眼里越发渗人。
尚峻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骤然停顿了下来,他原先以为齐怀瑾知道的那么详细应当都是推测出来的,但是这句话一出来,他就终于知道纪柯为什么会把齐怀瑾关进大牢了。
原来南坊那几具黑尸的案子都是他做的,也是了,齐怀瑾身为工部尚书,想要盗取猛火粉简直是易如反掌,而且凭着他的天资,想要自己制作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尚峻想问的,也正是纪柯想知道的。
齐怀瑾到底有什么动机,要害拐走纪雯的那户人家,他对于自己的事情到底又知道多少。
纪柯命尚峻把齐怀瑾关进大牢后,便回了北镇抚司,他已经可以确认齐怀瑾就是那个狐狸眼男人了,但是那天他真真切切的看到了那个男人眼睛的颜色,可是齐怀瑾的眼睛是正常的,这难道是用了什么障眼法?
而且若是齐怀瑾是狐狸眼男人,那他为什么要和顾准走得那么近?顾准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是他想要的。
明明累得想要好好睡上一觉,但是一旦有事情,纪柯还是改不了公务先于休息的毛病,毕竟像他这样的人没有退路,只能靠着自己的一点点努力积攒起来未来的路。
纪柯原本想要下意识回自己的房间,但是一想到昨天对小孩做的承诺,可他不光一夜未归,还食了言,他明白食言对一个孩子的伤害有多大,但是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力气去解释,去哄一个孩子了。
纪柯一进后院就看见阿史那坐在凳子上,笨拙的摆弄中原的茶具,像是专门在这里等他。
“纪柯,你一夜未归。”阿史那盯着纪柯,淡淡的语气在阐述一个事实。
“嗯。”纪柯坐到了阿史那的对面,看到他微红的指尖,虽然被黝黑的肤色遮住了一些,但是还能看出来,是被茶水烫的。
“简单来说,不是一夜未归,是后半夜出去的。”纪柯纠正道。
他抬眼看着阿史那,拿起一个被倒满茶水的杯子,放到鼻尖轻嗅了一下,最后又放了回去,“说吧,你这次为什么招呼都不打就突然来了盛京。”
“你的身体还好吧。”阿史那沉默良久,忽然道。
“好多了,若是不好铁定是被你气的。”纪柯毫不客气的回嘴。
他的身子现在看起来很康健,甚至仗着年轻可以瞎折腾,可是以前并不是这样子的,他自出生后便孱弱得像是一只几近夭折的小猫,只不过后来才慢慢调养过来了,若是没有那些机遇,说不准就和现在的三皇子一样,走几步都要喘。
说到底,他和阿史那认识的经历并不光彩,甚至算得上是两个人都不愿提及的黑暗。
西域以香料和富有的商人出名,但是达官贵人们圈养的兽奴也一样为众人所知,纪柯刚刚结识阿史那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富商手底下的兽奴,为了给病重的阿娘筹集药钱,才去做这种事情。
那也是纪柯第一次知道原来性命也可以明码标价。
那西域的富商来盛京城做生意,顺带着为了炫耀自己的兽奴,这才让纪柯有幸见到那时候的阿史那。
别看他现在生得又高又壮,那时候吃不饱穿不暖,就像是一只瘦弱的小猴子,看着就连同龄的孩子都打不过,却偏偏执意要送死。
纪柯没有给阿史那银两去救他阿娘,因为他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他只是在上场前把这个小小的兽奴打昏了,然后拖走了。
谁曾向一个孩子为了筹集阿娘的药钱,听从了富商的话,千里迢迢跑来西域,这半个月的时间,谁知道他阿娘还撑不撑得住,就算是得到了抚慰的钱,又怎么送回西域呢。
那时候的阿史那没有想太多,他醒来后吵着要回去和凶兽决斗,可是却被纪柯打了一顿,活生生的被揍服气了。
每当他朝着要回去决斗的时候,纪柯都会揍他。
纪柯没有把自己跟西域人结交
的事情告诉纪秦氏,只是每顿饭他都会分一大半给阿史那,那时候他自己的身子也不够好,是需要好好将养的,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对着比自己小的阿史那充满了同情心。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真正的同情一个人,往后就算真的觉得一个人可怜,总也会掺杂其他的情绪和计算。
“说吧,你这次来盛京到底是为了什么?”
“只是许久未见。”阿史那一本正经道。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纪柯现在情绪很暴躁。
“我只是忽然感觉,你会有地方用到我,所以就来了。”阿史那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他远在西域,却也能听到纪柯的大名,这从中有好,也有不好。
在他的印象里,中原人诡计多端,就算是你掏心掏肺相待,他们也能把你出卖的彻彻底底,丝毫不顾及情谊,但是纪柯对于他来说是一个例外。
他如今在西域有了一定的地位,知道的事情也多了,明白纪柯站得越高,便有更多人忌惮他,想要他死,而之前纪柯帮他那么多,他自然也要回报。
“纪大人,顾小王爷在府门外吵着要求您放人。”谢远看到纪柯正跟阿史那说话,却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禀报。
第85章 第85章 疯狂科学家。
一听到顾准的名字, 纪柯就觉得十分讨厌嫌,那日他如此对待程秀,自己去要人还被阻拦嘲讽了一番, 没想到顾准还有今日, 不过居然那么快就收到风声了,还真是十分看重齐怀瑾啊,说不准两个人背地里密谋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阿史那不认识顾准, 只知道有人要求纪柯做事,倒不知是什么人居然有这种胆子, 真是嫌自己的命太长。
“你爱在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我可管不了你,但是我身边有孩子, 小心着些你的毒,要是伤到孩子我饶不了你。”纪柯知道阿史那说不出那些肉麻的话,不过兄弟之间,他担心自己的安危远行千里而来,他还是十分感动的。
若他那日不给自己下毒就好了,弄得他现在手还有些无力,但是也算是因祸得福, 他难以想象要是平安符上的毒没有被发现,到时候等再发现的时候只能给小孩收尸, 最后就算是报了仇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纪柯死鸭子嘴硬的本事至今仍没有丢,他就是这样别扭的性子, 对着兄弟朋友总是说一些口是心非的话, 但是好在阿史那了解他, 也不会计较这些。
而且能在盛京城白吃白喝的住着, 倒是他占了便宜, 他长那么大可还是第一次占了纪柯的大便宜。
纪柯看着那茶水,就算是嗓子渴了,也不打算喝一口,经过阿史那手里的东西都不可信,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又想找回场子,给他下什么毒。
不过也亏得之前阿史那爱在纪柯身上鼓捣那些毒,他现在也能够识别出来大部分常用的毒药,也知道解毒的法子,这也算是一种保命的法子。
谢远看着俩人剑拔弩张,说的话是一个比一个火药味道重,瞧着完全不像是朋友,倒像是前世的仇人,这辈子来报仇了,他恨不得自己完全成个透明人,或者给他个地方藏起来。
也不知道这顾准是发了什么神经,居然有胆子找上北镇抚司的门,还在门口大放阙词,守门的侍卫看见他,也没有放行,对他嘴里说的那些挑衅的话也装作听不见。
北镇抚司向来都是属于世外之地的场所,一般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想跟这里扯上什么关系,顾准这上赶着来这里找事,还真是觉得自己深受圣上恩宠,敢踩在圣上的脸面上行事了。
要知道,就算是二皇子贵为皇子之身,也不敢轻易的擅闯北镇抚司,就算是登门也会被视为意图拉拢收买锦衣卫,惹来圣上的猜忌。
顾准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被踢了,居然敢直接对上北镇抚司,而且指名道姓叫纪柯放人,这是在纪柯的地盘上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简直是嚣张至极。
谢远跟在纪柯身后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隐隐散发出的怒气,心想这刚刚才不知道为何进去了一个齐怀瑾,没想到后脚就来了一个要人的顾准,一个比一个要麻烦,也不知道纪柯会怎么处理。
纪柯倒是没怎么生气,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怎么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顾准,这小子终于落到他手里了,这主动送上门的,可让他逮到公报私仇的机会了。
顾准刚刚还在守门侍卫那儿耀武扬威,可纪柯一带着人出来他就蔫了,他自认为倒也不是害怕纪柯,只是纪柯带的人太多了,让他也有些忍不住往后面缩了缩,萌生逃跑的想法。
“顾小王爷大驾光临,倒是纪某怠慢您了,小王爷不如入府,让纪某亲自招待招待您?”纪柯作了一个请的姿势,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倒像是真心想要邀请顾准作客一样。
“你,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你是不是抓了齐怀瑾,无缘无故的你居然敢抓朝廷命官,还不赶快放他出来?”顾准吞了屯吞口水,“你信不信我告到圣上那里,有你吃不了兜着走。”
“哦。”纪柯拉长了音调,“既然顾小王爷想要我吃不了兜着走,前提是你还能活着走出去,既然来都来了,不如请小王爷尝尝北镇抚司的酷刑,如何?”
纪柯的话音刚落,就有几个高大的锦衣卫从他身后走出来,朝着顾准走过去,顾准就算是以最快的速度逃跑,也只有被抓住的份。
那几个高大锦衣卫抓住了顾准,一个人抬着胳膊,一个人抬着腿,就这样把顾准抬进了北镇抚司,连带着他的嘴也顺便给堵了起来,没有给他出声的机会。
顾准刚刚在守门侍卫那里有多嚣张,现在就在这群锦衣卫手底下如何狼狈,等到他被放下来时,整个人都被裹成了粽子,双手双脚都动弹不得。
齐怀瑾还能被好好的安置在牢房里,不过这还是尚峻安排的,纪柯对人可没那么多耐性,直接把人丢在了审讯室,审讯室又潮湿又暗,而且还是那么狭小的一个地方,一般人进来都会害怕得不得了。
如今是白天,纪柯可不会点蜡烛,就靠着外面透进来的阳光看清人,他看着顾准被丢到地上,嘴巴被塞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好不狼狈。
这便是百年忠烈最后的子嗣吗?说出来还真是给顾家丢人,纪柯嫌弃的把顾准嘴里的东西拿出来,丢到了地上。
就在顾准准备破口大骂他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脖子处有种冰凉的触感,而且还有些疼,他低头一看,才发现是纪柯手里的刀,自己的脖子还见了血。
“纪柯!你,你居然敢动我,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吗?”
顾准从来没有受过这样严重的伤,他可是娇惯长大的,小时候在宫里,只要他受一点伤,伺候他的宫人就会被责罚,就算是如今也没有人敢惹他,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委屈。
“你?”纪柯哼笑着,却把刀往他的脖子处又送了几分,只不过是渗出了几滴血珠子,就能如此大惊小怪,看来这顾家最后的血脉还真是被养废掉了。
不光身子不行,这脑子也不行。
“你只不过是一个废物而已,又怎敢在我北镇抚司门前叫嚣?顾准,你看看你自己,你是有才华还是武功,亦或者你有什么出众的才能,你只不过是一个享受祖辈荣光的败家子而已,离开了顾家,你连叫我名字的资格都没有。”纪柯毫不隐晦的说出了自己心里的话。
他最看不起这种躺在祖辈的功绩下而活的蛀虫,偏偏没有几分自知之明,专门跑出来恶心人。
“你!你!你羞辱我!”顾准从小到大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也没听过这样重的话,一向都是别人错,他何时做错了?
“羞辱你怎么了?你身上有什么值得我尊重的地方吗?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是北镇抚司的审讯室,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活着走出去,就算是我今天杀了你,都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圣上最多也只会责骂我几句,顾准,你敢试试吗?”
“你觉得在一个废物和宠臣面前,圣上会选择谁?你自持拥有圣上的宠爱,但是你可曾想过,除了圣上的宠爱,你又得到了什么东西?顾家的门楣你又护住了多少?”
从未有人跟顾准说过这种话,他被宠了十几年,俨然已经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不分是非,只知道随着自己的心意办事,却不知道会将原本真心对待他的人越推越远。
顾家就算是嫡系不存,也有一些旁支,只要顾准有心经营,未尝不能重振顾家的门楣,只是他的荒唐行迹让那些人对他完全失望,也不会接受这样一个人来统领顾家,哪怕是顾将军最后的血脉。
顾准说到底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就算是前半生被永安帝有心养废了,但若是自己有意识的改正过来,还是有救的,纪柯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说出这种话。
顾准因为他刚刚的话已经被扰乱了心绪,甚至还小声的哭了出来,这倒是让纪柯显得自己有些欺负人,其实他很是敬佩顾将军这样的大英雄,可惜他的子嗣却没有半分他的风采,怎能不让人叹息。
但是人在哭泣的时候心理是最脆弱的,也是最容易说实话的,纪柯把抵在他脖子上的刀放了下来,开始循循善诱。
“顾准,你应该知道齐怀瑾就是那个狐狸眼男人吧?我上午才抓了齐怀瑾,这才没过多久你就跑了过来,我可不相信你们之间只是单纯的关系。”
“我,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的身份,他在几个月前就开始接触我,说可以告诉我我父亲死亡的真相,还有顾家为何全部随我父亲而去的原因,我想知道这些,就得听他的话。”
根据经验,纪柯知道顾准现在说的话都是真的。
顾将军出事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而齐怀瑾当年也只是一个孩子,怎么会知道其中的玄机?而且圣上若是真的有心处置顾家,又怎么会留下明显的证据,就算有,齐怀瑾又怎么会拿到。
令纪柯意外的,是顾准居然开始怀疑起永安帝了,其实他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傻,还有能自己思考问题的,只是就算他知道当年顾将军的死是永安帝一手造成的,就算掌握了证据,也不能做什么,那可是九五至尊,没有人能够反抗他,而且按照顾准的脾性,今日能跑来北镇抚司门前大喊大脑,兴许还会傻乎乎的跑到金銮殿前击鼓鸣冤,求永安帝还顾将军一个公道。
哪里有什么公道可言,无非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那齐怀瑾告诉你顾家这件事的真相了吗?”
终不似少年
第86章 第86章 顾家旧事
其实纪柯自己都能推测出顾家当年全门覆灭的真相, 都说顾将军忠心护主,但是顾家树大招风,手上的兵权一直都是永安帝的心腹之患。
只是却也不知永安帝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居然能让顾家剩下的女眷相继自尽, 就连刚刚生下顾准的顾夫人,也能狠心下抛弃了亲生孩儿。
齐怀瑾所做的事情看似只是一件人命案子,或许也是为了满足他这个人的实验怪癖, 但是一旦扯上了顾家,恐怕就隐含了什么深意。
顾准摇了摇头, 他这几个月被呼来唤去,但还是没有得到半分顾家当年的真相,齐怀瑾一直在吊着他, 偏偏他被吃得死死的,根本不能反抗半分。
其实在齐怀瑾出现的时候,他就已经确信当年顾家覆灭并不是简单的女眷们追随家主而去,或许是一场人为,而且还是他这些年视为亲生父亲的那个人一手谋划的。
纪柯见齐怀瑾还没有告诉顾准那个所谓的真相,其实也好,知道得太多只会徒增烦恼, 而且顾准现在除了所谓的恩宠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根本没有实力去为顾家伸张。
“我,我就想知道, 我父亲是不是真的死于那场意外, 我的母亲, 是不是真的万念俱灰, 才, 才选择追随父亲而去,我就想知道这些而已。”顾准喃喃自语,他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审讯室里就算是有一些光透进来,但是光线却也不是很好,纪柯也看不太真切现在顾准脸上的神色,只听到小声的抽泣声。
纪柯在心里叹了一声气,握着刀的手也松了几分,接着问顾准,“那你知道南坊黑尸案是齐怀瑾一手策划的吗?那是活生生的五六条人命,却都被他拿来做实验,这其中有你在帮他吗?”
提到五六条人命,顾准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震惊,连哭也忘记了,赶紧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顾准现在被捆成一个大粽子,被丢到地上动弹不得,纪柯已经攻破了他的心理防线,虽然顾准看起来如此嚣张跋扈,不怕天不怕地,但是顾家却永远是他心里最脆弱的那一个存在。
看来他是真的不知道命案一事,但是齐怀瑾接近他,又是为了做什么呢?
北镇抚司的大牢里一下子来了两个身份不简单的人,这等消息没一会儿就被传了出去,倒也不是北镇抚司的管辖不严,而是工部先起了乱子,这才引起众人的注意。
齐怀瑾身为工部尚书,负责管理工部的一切大小事宜,而剩下的那些人不是即将告老荣养便是浑水摸鱼,齐怀瑾仅仅消失了几天,就已经乱了套,足以可见现在工部的腐朽。
起因是地方上报了一项水利工程,原先是不急的,但是没想到突发旱灾,就成为了火上眉毛的事情,该地的官员直接入京找到工部,就希望早日审批下来,却没想到找不到齐怀瑾的身影,而听说工部的那三位老大人也是能够做主的,却没想到也找不到这三位老大人的踪迹,就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位地方官员顿时急得在工部门口哭起来了,惹上了监察御史的注意,细问之后带他去面见了圣上。
永安帝听完地方官员的陈述后,便将这件事交给了丞相处理,之后便命人去查齐怀瑾的踪迹,也派人去齐家说了这件事,至于工部的那三位老大人,永安帝倒是没怎么注意,也只是顺便叫人找找他们。
这几个老家伙这些年一直深居简出,仗着资历变眼睛比头顶还高,带头把工部搅得一团乱,倒是让永安帝也有些头疼,不过幸亏有齐怀瑾在,才能让如今的工部能够运作起来,但是这个孩子的性子也太过软弱随和,才会被欺压得那么厉害,若是硬气上几分,恐怕那几个老家伙就没有容身之地了。
齐怀瑾是世家子弟,也算是永安帝看着长大的,自然是十分看好这个后生的,对于他突然消失了几日,也是有几分关心的。
也许是年纪变大了,心思也敏感了几分,永安帝现在最听不得后生出事的消息,他一想到自己这一辈子才只有三个孩子,便有些后悔,兴许是他做的恶事太多,上天报应在他的儿女身上了。
“回禀圣上,三皇子求见,说是宋贵人身子不适,想要请您去看看。”太监见永安帝一脸的疲倦,斟酌了一番还是决定说出来。
虽然宋贵人不得永安帝的欢心,但是三皇子在他心中还是有不小的分量的,三皇子自小身子便不好,永安帝便让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任三皇子调遣,务必要保他平安长大。
永安帝对三皇子是打心底里的疼爱和关心,虽然不那么明目张胆,但伺候他的人却还是看得出来的,但是对三皇子的生母宋贵人,却连看都不想看一眼,像是极其厌恶一般,这些年召见宋贵人的次数屈指可数。
永安帝一听到三皇子,面色便柔和了下来,像是一个慈父一般,但是在听到宋贵人这三个字后,便将神色收敛了回去,又是一副冷冰冰的帝王模样。
“生病便去太医院找太医,朕又不是太医,哪里能医得好她的病,跟三皇子说,就说朕今日乏了,就不去了,记得叫他按时吃药,顾念好自己的身子。”
太监低声称是,他自然是分得清哪句话是对宋贵人说的,哪句话是对三皇子说的。
这宫里人都说圣上最宠爱二皇子,再不济大公主也在圣上心里排第二,但是依他看,这三皇子才是圣上最挂念的一个孩子,可惜就投在了宋贵人的肚子里,还有这样一副孱弱的身子,说不准哪一天就撒手人寰了,要不然这储君之位还真的玄乎。
宋贵人是真病还是假病,这都不重要了,陈却得到了永安帝的这句话,便只能原路返回宫殿。
如今天气渐渐转热,宋贵人还没适应过来,便一个不小心就得了风寒,原本是不重的,但不知道是不是被陈却过了病气,这几日就只能躺在床上,就连下地也得费好大的功夫。
陈却自觉心中有愧,这几日都守在宋贵人的床前衣不解带的照顾,但是他的身子原本就弱,几日下来肉眼可见的又瘦了不少。
宋贵人知道他孝顺,但是凡事都有因果,她现在什么模样,都是命中注定了的,也许是上天让她得这样一场病,让她糟糟苦,提醒她不要妄生贪念。
她如今还活着,还有像陈却这样孝顺的儿子,哪里还有不知足的呢。
陈却这样子,她这个做娘亲的心里也不是滋味。
“陛下说让您好好休息,我去看给您熬的药好了没。”陈却回到宫殿,将刚刚在御书房外的不快一扫而空,面对着宋贵人又是一副笑脸。
这深宫里的女人都只有当今圣上一个男人,就算是如今后宫的女人屈指可数,但是永安帝却像是忘记了她这个人,宋贵人这些年也只能在宴会上才能远远瞧上一眼他,但是每当看见他,宋樱都控制不住自己情绪。
陈却知道母亲虽然看起来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但是在她睡着的时候,自己却清楚的听到她迷迷糊糊之间说出那些挽留的话,其实母亲心底里还是爱着父皇的吧,毕竟听闻她怀着自己的时候十分凶险,若不是爱惨了的,像母亲这种淡薄名利的女人,又怎么会拼死生下自己。
陈却自知活不了多久,便想着能在活着的时候多孝顺下母亲,至于那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陈却已经许久没有叫过他父皇了,皆是称呼陛下。
永安帝也不知道小儿子为什么会一下子和自己疏远那么多,但是作为九五至尊的他是向来不会跟自己的孩子低头的,哪怕是对着天下苍生,他也不会低头。
只是鬼使神差的,他在看完公文后,就不知不觉的走到了宋贵人的宫殿。
他作为帝王,这辈子都不会缺女人,有很多女人爱过他,甚至可以为他付出生命,但是他好似并没有真心实意的爱过一个人,帝王之爱太过沉重了,有时候反而是一种负担。
永安帝走到宋贵人的房间里,陈却已经把药煎好,亲自喂给宋贵人喝下了,还是宋贵人见他眼圈下的青白,执意赶他回去休息,陈却才不得不回房歇一会儿。
永安帝这时候只看见静静躺在床上的宋贵人,她的肤色泛着不正常的白,唇上几乎没有血色,憔悴的样子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原本他是不想来的,可是脚却像是不听使唤一样,这些年有人一直在故意避着他,他又何尝不是在逃避一些东西。
宋贵人的原名为樱,年轻时也是个温婉玲珑的美人,可惜美人再好,终究还是要在芙蓉花下一点一点失去光彩,变得黯淡。
每当看见宋樱,他都会想起十几年前自己做的荒唐事,想起自己虚设后位的这些年,是如何一日一日熬过来的,可是就算是后悔又如何,做了便是做了,帝王的尊严让他不能亲口承认自己悔了。
永安帝只是在窗外看了几眼宋贵人,便转身离开了,没有惊动伺候的宫人,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来过这样一趟。
而躺在床上的宋贵人在永安帝走后,缓缓睁开了自己泛红的双眼,她并没有睡过去,也知道那个男人来了。
她这一世浮浮沉沉,活得像个笑话,却永远忘不了梦中那个笑起来像芙蓉花的,那个她唤作皇后娘娘的小姑娘。
顾家嫡女顾芙,小字阿扶,谥文慧。
第87章 第87章 顾家旧事
纪镇心没有想到舅舅不光一夜未归, 没有兑现对自己的承诺,而且一连好几日都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就像是把自己丢在了这里一样。
北镇抚司的人都知道纪柯有一个乖巧的义子, 在纪柯不在的日子里, 也有人给他按时送三餐,只是小家伙的脸色看起来并不是很好,以前还喜欢饭后出来散散步, 现在就总是一个人缩在房间里,一整天都看不到他出来走几步。
纪镇心是一个人在生闷气, 他才发现偌大的北镇抚司,除了舅舅外他也只是眼熟那个叫谢远的叔叔,其余的人他都记不住模样, 若不是他们来给自己送饭,他也不会仔细观察,记住这些人的脸。
其实舅舅一直都有在保护着他,但是却又把他保护得太好了。
纪镇心知道大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舅舅这次不告而别肯定也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忙,只要他乖乖的等着,肯定能把舅舅等回来。
纪镇心一个人在房间里已经待了好几天, 纪柯这次或许是真的把他抛在了脑后,那些饭菜还是谢远吩咐送来的, 若是谢远没有长多几个心眼,也许他都要饿肚子了。
谢远这边也是忙得焦头烂额, 入夏后天气炎热, 这时候便忍不住心烦意乱, 但偏偏也是核对秋后问斩犯人的案子的关节口。
这原本是刑部应该做的事情, 但偏偏严济之和纪柯交熟后便将这一部分差事拜托给了北镇抚司, 纪柯不知为何倒是开开心心的接下了,转头就交给了手底下的人来做,谢远首当其冲接下了这差事,其实光是核对复查便算了,但是偏偏这几日朝堂上的事情也烦多,而且还是跟纪柯有关的。
纪柯在无缘无故把齐怀瑾抓进牢里的时候就应该想到,齐家一旦知道肯定会有所行动,圣上可能也不会睁只眼闭只眼,全权交给纪柯去做。
齐怀瑾的生母可是永安帝的亲妹妹,齐怀瑾身上流着一半的皇家血脉,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子。
一个小小的顾准就可以肆无忌惮的把状元郎抓进自己的府内用私刑,事后还没有受任何惩罚,轮到齐怀瑾,南坊的那几条人命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就算是他当街虐杀平民,事后也可以遮掩过去,全因他背后的家族势力,还有皇权。
但是纪柯要知道,齐怀瑾为什么要做这个用人命为引子的实验,为什么要杀死拐走纪雯的那户人家。
为什么会知道自己阿娘的名字。
阿扶,这是他阿娘的名字,从他出生之后,家里人就对她讳莫如深,甚至连名字也不曾主动提起,仿佛他天生就是一个没爹又没娘的孩子,就连他问阿姐,阿姐都摇头,一个字也不愿意说。
这还是有一次纪秦氏生病,梦中不小心说漏嘴的,纪柯在知道的时候十分欣喜,心想终于知道自己阿娘的一些事情了,说起来,将近二十年的光阴里,除了那副画像,便只剩下这一个名字了。
圣上下旨意寻齐怀瑾,没有先得到齐怀瑾在北镇抚司的消息,反而先传来工部不小心挖掘出那几位老大人骸骨的惊悚消息。
工部因为齐怀瑾的存在,反倒是一年比一年穷酸,而且外界对这个地方也没有太多的关注,朝廷上下也都知道工部尚书和那几位仗着资历的老大人不合,而且那几个老家伙年纪也大了,也没有什么人会专门盯着他们,所以就算是长时间不出现,也没有人起疑心。
却没想到,这几个脾气古怪的老家伙居然早就死了。
一共三具尸体,尸身早已经腐烂,看样子应该已经死了起码有半年了,身上还穿着官袍,刑部得到消息后立马就派了人过来,关乎朝廷命官的案子一般都是极为重要的,而且这几个老大人为朝廷效力多年,若是不明不白的死掉了,终归是说不过去。
最后是严济之亲自赶过来的。
他过来的第一时间便盘问了在工部的大小官员,才发现这几位老大人已经起码有一年没有出现在众人的面前了,平日里的公务都是尚书齐怀瑾一个人包办,就算是少了那么几个人,也察觉不出什么异样。
而且根据仵作的初步判断,这几个人的尸骨都像是被火灼烧过一样,骨头上有烧伤的痕迹,头盖骨处是黑色的,身上的官袍却是崭新如初,像是死后再换上去的。
至于真正的死因,像是窒息,又像是毒杀,饶是刑部的仵作有着几十年的丰富经验,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奇怪的尸体。
严济之也亲自看了现场,后院的花园需要翻新,工匠在拔除花,准备翻土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奇怪味道,便起了疑心,继续往下挖深了几分,没想到最后发现了这下面的三具白骨。
人的骨血养花,怪不得这工部的花开得极为艳丽,怪不得就算是没有多少油水,也能养了满院子的花。
在把尸骨挖出来后,现场还是有着一股挥散不去的刺鼻味道,让人忍不住捂住口鼻,这不像是尸体的腥臭,倒像是别的,至于到底是什么,在场的人恐怕没几个人能够说出来。
严济之走到花坑的附近,泥土将他的官袍都弄脏了,可是他却眨也不眨眼睛,像是完全不在意,这些年下来,凡是刑部的大小案子他都尽力亲历亲为,就算是一些小的案子,他也会亲自复核,至于像这样的人命案子,更是要亲自来现场走一糟。
就算出事的不是朝廷命官,只要是人命,就应该被重视。
花坑散发出一阵难闻的气息,身旁的仵作都戴上了面罩,严济之却面色如常,蹲下来用手捻了一点泥土,放在鼻子下面仔细闻了闻。
如今大概是有很多人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是严济之却可以算得上很熟悉,这东西出现在工部一点也不奇怪,只是没想到还能再看到它被当作杀人工具的一天。
严济之站起身,将泥土慢慢摩挲在指尖,最后接过仵作递过来的手帕,擦干净了手。
工部的三位老大人如今命陨黄泉,而作为尚书的齐怀瑾此刻却失去了踪迹,世人皆知齐怀瑾和这三个人的恩怨,任是谁来怀疑,第一个指向的都是齐怀瑾。
只是齐怀瑾一向都是以胆小懦弱的姿态示人,真的会下这样的狠手,自毁前程吗?
严济之办案多年,早就知道不应该把话说得太满,就算是绵羊也会有伤人的一天,何况是人呢。
永安帝这边收到了工部掩埋尸骨的消息,后脚便有人上报纪柯早就把齐怀瑾关进北镇抚司,并且没过多久顾准就上门要人,却也被抓了进去。
严济之这边调查出来的结果,齐怀瑾便是拥有最大嫌疑的杀人凶手,却不知为何纪柯早早把人抓了起来,却没有上报。
偏偏顾准也牵涉了进去,永安帝一听到顾准的名字,便会想起顾家的旧事,这也是他在顾准十岁就将其赶出宫,只允他每月进宫请安的缘故。
“这纪大人也不知为何,倒是有这魄力连抓了两人,不过有他管教顾小王爷,圣上倒是可以放心了。”永安帝身边的大太监一边斟茶一边笑着说道。
纪柯和顾准早就有嫌隙,这次顾准眼巴巴的跑上门来,按照纪柯睚眦必报的性子,顾准肯定吃不了兜着走,倒也不用永安帝再暗地里想些什么法子让顾准不好过了。
顾家人,仿佛无论如何都会让他过得不舒心,就算是死人,也能让他不安生。
至于齐怀瑾,永安帝倒是好奇纪柯和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准什么怎么又跟齐怀瑾扯上关系了?这些人究竟背着他在搞些什么,他统统都要知道。
“宣纪柯。”永安帝放下茶盏,沉声道。
齐怀瑾被关在北镇抚司的大牢已经好几天了,尚峻原本对他和和气气,甚至还有些同情和欣赏,但是自从知道他是南坊一案的凶手之后,便连牢房都不敢踏进一步了。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儒雅文弱的世家子弟,居然会干这种草菅人命的事情,而且他会的稀奇古怪的玩意那么多,尚峻害怕自己忽然就被炸死了,到时候也不知道找谁伸冤去,他可惜命得紧。
都说着锦衣卫的大牢竖着进来,就得横着出去,能够完好无损出去的人,从头到尾都数不出一个手指,齐怀瑾这几日倒是有所耳闻,也不知道是不是纪柯特别吩咐的,那些锦衣卫对犯人用酷刑的时候都不会避着他,倒像是专门想叫他瞧见一样。
不过在他看来,那些刑具倒是有些落时了,若给他些时日,定能研制出来一些更好的,但是要看纪柯给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纪柯倒还真是故意的,他原先是小看了齐怀瑾,却没想到在看了几日的酷刑之后,这人居然还能面不改色,甚至还评价了那些刑具的优点和不足,十足十的像个疯子。
纪柯看着满脸无所谓的齐怀瑾,一字一句道: “你不光犯下了南坊的案子,工部那几个老家伙也是你杀的,齐大人,没想到你这张皮囊还真是有迷惑性。”
严济之亲自去工部走一趟的消息纪柯也知道了,严济之还将仵作勘验过后的结果送了一份到北镇抚司,现场那种刺激的味道对于纪柯来说再熟悉不过。
“纪大人谬赞了,不过我这双手是用来画图纸的,杀人我倒是不屑。”齐怀瑾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整个人半靠在牢房的墙上,抬头看着纪柯,嘴角轻轻弯起来,倒是有些骄傲的意味。
齐怀瑾看着纪柯的冷脸,下一秒便转了话锋,“我知道纪大人想问我什么,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那户人家,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跟顾准走在一起。”齐怀瑾挑起眉头,忽而轻笑,“其实纪大人最想要知道,阿扶到底是什么人,而你又是什么人吧。”
齐怀瑾站起来,他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的,好几日没有换过,已经有了些味道,再对比站在他面前的纪柯,身穿飞鱼服,腰别绣春刀,额上还带着一个红色的发带,眼睛里的血色好几日都没有褪去,那深邃的眼瞳里是一种渴望知道的欲望。
“我是什么人?呵。”笑声从纪柯的唇间溢出来。
“无论如何,本官都是北镇抚司的三品镇抚使,未来的锦衣卫总指挥使,无论如何,这一点都不会改变,齐大人如今才是自顾不暇吧。”
一向都是纪柯在别人面前那么自信,没想到现在居然还有人如此不自量力,就算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又如何,能不能活着走出去才是最应该考虑的问题。
南坊的案子虽不足以让齐怀瑾付出什么代价,但是如今牵涉到了朝廷命官,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这几日他晾着齐怀瑾,就是在查他跟拐走纪雯的那户人家的关系,可是却一无所获,而且他还注意到,齐怀瑾似乎知道自己的一切,却唯独不提他还有个姐姐。
“纪大人,圣上传召您立马进宫。”就在纪柯思索应该怎么撬开齐怀瑾的嘴时,却有属下来报。
圣上传召他,肯定是听到了风声,这次他的确做的有些过火,但是单说关着顾准这件事,他却是不怕的,只能是抓齐怀瑾这件事了。
纪柯让属下退出去,再看向一副要看他好戏的齐怀瑾。
齐怀瑾就这样吊着纪柯,问什么问题都不说,反而会一字一句的反问回去,纪柯想知道的都被他问出来了,心思被戳得一干二净,便不想再跟他多做纠缠。
齐怀瑾在听到圣上传召纪柯的消息后却没什么惊讶的反应,如今不光是他一个人等不下去了。
“纪柯!你若想知道答案,不妨问问你效忠的陛下,你问他是否还记得顾家的事情,不过你若是不敢,迟早也会知道的。”齐怀瑾打着哑谜,这样一副神秘的模样让纪柯恨不得捏碎他的脖子。
纪柯气极反笑,“我这几日倒经常听见顾家这两个字,你该不会想说,我阿娘是顾家的人吧?”
齐怀瑾的面色突然一顿。
“齐大人,有话不妨直说,你还是先着急着急自己吧,三条朝廷命官的性命,且看圣上愿不愿意保你。”
这些对纪柯来说都不重要,他也不想和顾家扯上关系,总不可能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他这个从小在乡野长大的孩子是忠烈的后代吧。
他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如今只想着好好活下去,抚养阿姐的孩子长大,并不想卷入上一代的纷争里。
再说,谁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话。
纪柯不相信,也不会信自己和顾家有关联。
第88章 第88章 顾家旧事
纪柯骑马入宫, 走的是朱雀大街,这不光彰显了他的地位,而且还表现出圣上对他的宠爱, 他还算是独一无二的, 能让圣上允他在宫道策马的人。
纪柯上次入宫仿佛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不过平日里若是圣上没有什么特别交代给他的任务,他也不会时常入宫, 更是连早朝也是看心情去。
陆刚却是不一样了,他作为锦衣卫总指挥使, 是圣上的心腹,被宣召入宫也是常有的事情,虽然陆刚的身世不为外人所知, 但丝毫不影响圣上对他的倚重,可以说锦衣卫能够成为圣上的左膀右臂,而且还变成人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不光是因为圣上需要这样的一把利器,还有陆刚这个人的存在。
不知为何,纪柯总觉得陆刚对自己格外宽容,如果说陆刚把自己当作下一任接班人来培养的话, 难道不应该严格要求他吗?而且他有时候放肆到根本不把陆刚放在眼里,只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 也并没有见陆刚何时责罚过他。
他未打过招呼便将两个身份特别的人带进了北镇抚司,事后还没有及时跟陆刚这个指挥使解释, 可是陆刚却一直没有问责的意思, 反观尚峻, 倒像是把所有的火都撒在了他头上, 揪着他带了个女人回来的事情, 一下子把最苦最累的活都派给了他,足够这家伙忙活一段时间了,也不至于整日游手好闲,跑去花楼喝酒。
纪柯一入宫就跟随引路的小太监来到了御书房,永安帝虽然疑心重,但是却还算得上是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一向不贪恋后宫妃子的美色,一日中有大半时间都在御书房看奏章。
纪柯走到御书房门口,就看见了在永安帝身旁待了多年的老太监,对方朝着纪柯微微躬了躬身,脸上笑眯眯的,推开门示意纪柯进去。
这个老太监跟着永安帝的时间比纪柯的年岁还大,如果说永安帝的心像是一片深水,那这个老太监便是能窥探出一半,纪柯深知这一点,朝着老太监点了点头。
看来圣上的心情并不差,而且对自己抓了齐怀瑾的事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怒意,这次叫自己前来,应该只是询问其中一二。
短短几个瞬间,纪柯心里就有了底,他进到御书房里面,看见坐在案前的那个明黄色威严身影,永安帝正在查阅奏折,眉头没有紧皱,想必奏折上写的应该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微臣参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纪柯下跪行礼,将头低下来,目光落到地面上,让永安帝看不清他的神情。
永安帝缓缓抬起眼,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扶上来的宠臣,不紧不慢道:“免礼。”
“微臣不起,微臣有罪。”纪柯没有动弹,声音里多了几分惶恐。
“你何罪之有?”永安帝放下折子,淡淡的问道,帝王虽然只是轻轻的一问,但威压不减。
永安帝的脸色很平和,可那双眼睛却锐利非凡,顾准的事情他倒是可以不计较,这还是出于他原本就厌恶顾家的缘故,就算是纪柯把顾准绑起来教训了一顿,他还是可以抬手放过。
但是齐怀瑾却是不同,说到底还是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侄儿,纪柯虽然爬到了如今的位置上,可是手上的力都是他给的,像这样先斩后奏的事情以前却未看纪柯做过,如今做了,他虽不生气,但总是会有几分不满。
且看纪柯如何解释。
这宫里的人整日都要提着心眼,长久下来,个个都成精了,纪柯想起刚刚在门口遇到的大太监,心想这永安帝的身旁,还真的没有纯臣了。
不过他也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会付出自己信任的人。
纪柯抬起头,对上永安帝那双正在审视自己的双眼,心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隐含着几分颤抖和害怕。
“微臣不应该擅自捉拿朝廷命官,不光如此,事后也没有禀报给圣上,微臣罪该万死,还请圣上责罚。”纪柯的声音凄长,身子也肉眼可见的抖了抖,这些都被永安帝看在眼里。
工部出了三条人命的消息也已经传进了宫里,嫌疑最大的就是齐怀瑾,按理说也应该将人羁押调查,只是就算是齐怀瑾杀了那三个老顽固,永安帝也不会真的要自己的侄儿以命抵命,反而会想尽办法保下他。
齐怀瑾如今在北镇抚司的大牢里待着,永安帝自然知道里面犹如铜墙铁壁,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而且他相信就算是纪柯再胆大包天,也不会对齐怀瑾动刑。
锦衣卫说到底还是他身边一条随叫随到的狗,他叫狗咬谁,狗便只能对着谁龇牙咧嘴,若有一天本是畜生的狗生了伤主人的心,那便是留不得了。
纪柯的话落到永安帝的耳中,这一句罪该万死让帝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御书房一下子陷入了沉静,纪柯都能听到自己喘气的声音,他跪在冰凉的地上,虽然膝盖觉得刺痛,但还能忍耐,永安帝盯着下面的人,不说话,也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圣上。”纪柯咬牙道,“微臣知错了,不应该跟齐大人的一些小事就如此冲动,最近南坊发生了一起大案,微臣想着齐大人见多识广,便想着请他协助破案,却没想到齐大人不愿配合,微臣这才想吓唬吓唬他,还请圣上原谅微臣,微臣回去立即就向齐大人赔礼道歉!”
纪柯说完,挺直背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声音大到连站在御书房门口的太监都能听到。
进御书房之前有多整洁,纪柯现在就有多狼狈,他时时刻刻记着自己手中的权力是永安帝给的,也对他提携自己心怀感恩,只是这样的狼狈和下马威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了。
他居然开始心生不忿了,心想自己果然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所面对的是掌握天下人生死的帝王,就算是曾经差点舍命相救,但还是抵不过他只是一个蝼蚁的事实,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只能跪在地上的,低贱的平民。
纪柯忽然有些明白程秀那日的委屈了,有些人终其一生,也比不上一些人与生俱来便拥有的东西。
“起来吧。”永安帝盯了纪柯半响,似乎在确认什么,最后把视线收了回去,继续拿起放在案前的折子翻看了起来。
永安帝一边翻一边说:“既然有案子,那工部自然应该协助锦衣卫,你能知错便好,不过先不用把人放出来,他的性子也该磨磨了,也正好让他反省几日。”
永安帝话虽这样说,但实际上每一句都是在齐怀瑾着想,他作为工部三条人命的主要嫌疑人,这个时候不宜出现在众人面前,还不如待在北镇抚司的大牢里,也能避避风头。
有永安帝的刻意保护,这件案子肯定会不了了之,事后齐怀瑾最多被不痛不痒的说几句,而且按照他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性子,恐怕会有相当多一些人不相信是他所犯下的。
“是,微臣遵旨。”纪柯称是,接着在永安帝的眼神示意下缓缓站起身。
其实他跪的时间并不算长,只是膝盖曾经受过一些小伤,这才让他娇气了几分,起来时他差点就踉跄了几步。
“朕倒是忘了,你膝盖受过伤,来人,拿个垫子给纪镇抚使。”永安帝看到他的动作,忽然也想起来他受过伤。
纪柯当年舍命救下被刺杀的永安帝,身上自然是受了一些伤,那时候年纪小没有放在心上,而且这些年尽心尽力为永安帝卖命,明伤和暗伤累积在一起,跟以前想必明显有些力不从心。
但好在他还年轻,可以慢慢养回来,只是他一日是锦衣卫,就一直摆脱不了这种奔波的生活。
“谢圣上。”老太监闻言立即拿了个垫子,然后十分贴心的把纪柯扶坐在凳子上,纪柯发现笑容就开始到现在就没有在他的脸上褪下去过。
笑容是最完美的伪装,纪柯深谙这个道理,他不动声色的回以笑容,只是却未达眼底。
纪柯明白,这只不过是永安帝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的手段,但是他需得做出感恩戴德的模样出来,才能让永安帝相信,他还是那个一心一意忠诚的奴才。
永安帝接下来拉着纪柯说了一会儿话,无非是以前的一些事情,如初见救驾,如以前为他受命办的一些事情,再如唐家的案子。
永安帝在谈起唐家案子的时候,丝毫没有做贼心虚的表现,甚至语气还很轻快,完全不把大公主的母家放在眼里。
如果说永安帝除去唐家是为了削弱大公主夺嫡的实力,想要扶二皇子上位的话,那为何又会同意大公主和裴家联姻?大公主若卷土重来,那原先所做的岂不是都没有意义了。
唐家的事情一旦败露,遭殃的只首当其冲便是纪柯,要知道唐枫可是他亲自手刃的,若是届时圣上不保他,想要把他推出去的话,落到大公主手里便只有死路一条。
永安帝没有留纪柯太久,他年纪大了,精神自然也越来越差,老态之下是遮掩不住的疲倦,连带着语速也慢了下来,纪柯自然看得出来,先开口禀退。
依旧是那个老太监把纪柯领出去,纪柯盯着老太监的佝偻背影,手指摩挲着自己的衣袖,心里开始思量起一些事情,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快到宫门口了。
“这盛京城的天还真是敞亮,只是不知这城北的风景如何,纪大人出宫后不如去看看?”老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细,十分刺耳,若是尚峻听到肯定会起鸡皮疙瘩。
这盛京城的城北坐落了不少官家府邸,乍一听跟他或许没什么关系,但是这也是北镇抚司下属的三司之一,情报处的所在之地,这老太监现在提起这个地方,莫非是情报处出了什么事?
老太监说完后便转身,像是脚下生风一样,纪柯都来不及详细询问。
这个老太监有问题,至于是谁的人纪柯暂时猜不出来,但是当务之急便是去情报处一探究竟,高辉是自己的同僚,跟自己的交情也不浅,纪柯打心底里不希望他出什么事。
纪柯走后,永安帝的精神恢复了几分,用手扶额缓解了几分劳累,接着又开始看折子,他没有传唤朱笔太监,便自己直接上手批阅,这些折子大部分都不痛不痒,无关紧要,只需写一个阅字罢了,但是却也有几分特殊的。
永安帝打开奏折,发现是刚刚见纪柯时看到的那份,心想自己却真的是老糊涂了,这份折子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是上面却用朱笔赫然批注着一个御笔亲自写的杀字。
杀。
老太监送完纪柯便赶回了御书房,一进门便看见永安帝手捧着折子,面色平静如风,仿佛只是在看寻常的古籍,但是他跟在永安帝身旁多年,自然知道他隐藏在骨子底下嗜杀的性子。
御笔,向来只判人生死。
“事情都办妥了,请陛下放心。”老太监低眉顺眼道。
无论是燃了多久的蜡烛,只要不顺着风,都得灭。
永安帝拿起剪子,朝着摇曳的烛火而去,没有丝毫犹豫的剪下灯芯,最后将剪子和蜡烛一同丢在案前,哐当的声响回荡在御书房里。
本是白日,却偏偏要点一根蜡烛,而且蜡烛的火芯也偏离了出去,慢慢的不再在他的手掌心里。
“你说纪柯有没有骗朕?他有没有什么事情隐瞒着朕?”
永安帝站起身,用苍老的声音问老太监。
“陛下是九五至尊,没有人敢骗陛下,纪大人自然也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会?朕瞧着他如今的胆子越来越大了,终究还是有自己的主见了。”永安帝冷哼一声,转头看老太监,“听闻他还收了个义子,知道是什么底细吗?”
“陛下。”老太监微微弯着腰,唇角带着笑,慢慢的说:“这些恐怕就只有高大人才知道了。”
纪柯策马去了情报处,他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情报处地处城北一处偏僻的地方,平日里无关乎锦衣卫的人都不会轻易靠近,无论是北镇抚司总司还是下属三司,一般人都抱着能少招惹就少招惹,更不会特意跑过来。
情报处虽然看起来很小,但实际上却是北镇抚司里举足轻重的一司,若是没有情报处的灵通消息,办起案子来便会有些束手束脚。
第89章 第89章 顾家旧事。
情报处的每任主事人都是有多年的经验, 靠着资历熬上来的,本事也都不小,这任主事人高辉虽然看着其貌不扬, 但是整理情报的速度却极快, 还有特殊的探查技能,举一反三更是不在话下,所以也算是这几任主事当中在位最长, 也最让人放心的一个。
先前纪柯还拜托高辉探查十年前河朔灾民入城的事情,拿自己的私事来麻烦高辉, 也算是欠了他一份人情,纪柯将这个记在了心上,就等着日后有机会在还回去。
纪柯骑着马, 迎面而来的风混着夏日的灼热,一同吹进他的口鼻里,他的手紧紧拽着缰绳,马儿不断嘶鸣声,纪柯的心却逐渐沉了下去,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仿佛即将就要应验。
当纪柯终于到达情报处时, 见到那几个略微熟悉的面孔,他们的脸色并没有什么不妥, 反而是纪柯大口喘着气,他扶着门框, 开口问情报处的人:“高辉呢?”
情报处的人没想到纪柯一脸着急的要找高大人, 像是出了什么急事一样, 赶忙道:“高大人正在里面处理公务呢, 纪大人您要是有事, 可以直接进去。”
听到这话,纪柯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停在原地缓了几口气,但是他还是能听到胸膛里传出来的心跳声,他看向那扇门,里面似乎并无不妥,而且情报处的人都说高辉在里面处理公务,从窗户里可以清晰的看到高辉坐在案前,应当是没有出什么事。
“不用了,如果你们大人问起我,就说我是来向他道谢的,不过他公务繁忙,我暂时就不打扰了,改日再请他喝酒。”
纪柯摇摇头,并不打算进去,他多看了几眼面前这个人,是个年纪不大的男人,模样也生得周正,因为有几分眼熟,纪柯自然而然的把他当成情报处的人了,不过他以前倒是没注意到这号人物。
“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叫魏衡。”年轻人恭敬的回答道,转头看了眼窗户,“大人真的不进去看看高大人吗?说实话平常高大人无论白日还是黑夜都习惯在案前点着一只蜡烛,今日倒是没点了。”
纪柯看着高辉的背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仔细咀嚼这话里的意思,最后朝着魏衡看了一眼,转身冲进了屋子里。
高辉坐在椅子上,正背对着纪柯,桌子上摆着一只蜡烛,只是燃尽后却没有替换,纪柯现在能听到时不时有翻页的声音,倒像是高辉真的在处理公务。
但是人却一动不动,纪柯叫了一声高辉,回应他的却还只有翻页的声音,除此之外他还听到窗户被风吹过,发出咯吱的声响,他慢慢走到高辉的面前,这才发现原来是因为有风从窗户吹进来,才有像是在批阅公文时的翻页声音发出来。
纪柯走到高辉的面前,看着那张前几日还鲜活的面孔如今正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一样,双手摆放在案前,手里紧紧抓着一份公文,也不知道是不是今早刚刚送过来的情报。
蜡烛的芯早已经燃尽,却没有替换新的,公文却是新的,灯油完全没有滴到上面。
“高大人。”纪柯心怀一丝希望,推了推高辉,可是高辉并没有如他所愿睁开双眼,反而像是完全没有了支撑,整个人从椅子上跌落下去,发出重重的声响。
魏衡听到动静,也跑来察看,发现高辉倒在了地上,纪柯正呆呆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高,高大人怎么了。”魏衡看着纪柯,磕磕巴巴的指着高辉。
“已经没气了。”纪柯接触过不少死人,他已经从高辉的身上感受不到一丝生息了,也就是说高辉已经死了。
魏衡听到这个回答,顿时睁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明明昨日人还是好好的,怎么会说没就没。
“纪大人,到底是何人谋害的大人!大人昨日才休沐回家探望家人,今日怎么会突然”
纪柯冷冷的打断了魏衡,声音坚硬如铁,“高大人因公殉职,本官会为他奏请圣上,请求追抚的。”
只有纪柯自己知道,他的声音里含了什么情感,喉咙里究竟哽咽了些什么。
情报处的人不一会儿便收到了消息,因着纪柯在,都聚集在了门口,等着他的吩咐。
情报处的工作强度太大了,所以前几任主事几乎都是活生生的熬死在了这个位置上,没想到到高辉身上,也是摆脱不了这样的命运,有些感到惋惜,也有人叹息,更多的是睁着双眼,无声的看着纪柯,等着接下来的安排,毕竟纪柯是镇抚使,自是有权限处理这样的事情。
“情报处自会有下一任主事的,此事暂且不要张扬。”纪柯将高辉的尸体重新移到了椅子上,低着头让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到他冷静的声音。
就算他已经看淡了生死,但是却还是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明明前几日还相谈的人,今日就成为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纪柯还记得高辉前几日对他说的那句话,那时候他得到了拐走纪雯的人的线索,正欣喜若狂,全然没有发现自己的双眼已经熬得通红,高辉却郑重其事的劝他。
“纪大人,万事还请顾念身体。”
纪柯当时只是以为这是一句很平常的叮嘱,但是事后想起,高辉那日的口吻却完全不对劲,也许他在那时便已经觉察到了什么,只是却没有告诉他。
以前纪柯会相信情报处的几任主事的死是意外,但是今日却完全不相信了。
高辉不是死于身体原因,而是他杀。
纪柯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只是不能说出来,高辉的死因只能是这个,他还有需要赡养的母亲和妻女,他需要一个鞠躬尽瘁的好名声。
他是为社稷,为君王而死的,那圣上便会善待他的家人。
能对高辉动手的,朝廷上下便只有一个人。
纪柯看向桌面上,那原本被高辉紧紧抓在手里的公文,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字迹却像是新的,纪柯最讨厌看这种公文,但是在略微扫了几眼后,眼神闪了闪。
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报值得高辉付出生命也不愿意交给圣上,他至死都在保护着的到底什么。
如果可以,纪柯真的想亲口问问高辉,到底是什么东西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情报处的主事人高辉以身殉职的消息在当日便被写成折子递了上去,这样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永安帝也并未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特意交代厚待高辉的家人,不能寒了忠臣们的心。
高辉死后,这主事的位置便空了出来,情报处的事务繁忙,永安帝立即便提了另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上来,依旧是没有背景的寒门子弟,却也是最忠心,最容易操控的人物。
提拔的速度之快,让大公主和二皇子都没有时间反应,也来不及活动,要知道如果能把手插进锦衣卫,那带来的好处可就非同凡响了。
陈婳这几日都待在公主府,她和裴如卿的婚期也越来越近,但是却没有表现出即将为人妇的欣喜,说到底裴如卿只是她最好的选择罢了,她可是堂堂公主,才不会把心思都放在一个人身上。
陈婳住在公主府,了慧便也只能留下来为她诵经安眠,就算是一些达官贵人来到宝华寺求见了慧大师,却也只能被告知了慧闭门养病,不见外客。
白日裴如卿若是求见,陈婳一般都会允他进公主府,但若是晚上,便会找借口婉拒,不过裴如卿像是没脾气一般,从来没有露出过不悦的神色。
他也逐渐摸到了规律,只在白日里才会来公主府寻陈婳。
二人虽然是未婚夫妻,但是陈婳不同于一般的闺阁女儿,自然不会拘束于出嫁前一月不能和未婚夫相见的礼俗。
裴如卿生得那么好看,时常瞧见也十分养眼,也能让心情都愉悦几分。
陈婳这几日可算是春风得意,在纪柯认义子的宴会上,她三言两语便让陈述开始怀疑起身边人,陈述果然是个没脑子的,回去后将那些忠心于自己的家臣们整治了个遍,寒了不少人的心,却还是没有抓出来自己怀疑的内鬼。
吉妃知道这件事后立马便将陈述叫进宫责骂了一顿,听闻还用上了棍棒,这可让陈述一顿好受,只是他从小习武,早就皮糙肉厚了,这点只能让他在床上趟几天,但若是换成陈却那个病秧子,那可就是一条命的事情了。
“裴郎,你觉得我三弟如何?”
如今是白日,陈婳已经将了慧藏在了后院的佛堂里,断然不会让人发现他的存在,这才放心迎了裴如卿入府。
陈婳突发奇想,便想问问裴如卿对陈却的看法,毕竟如今储位之争在她和陈述之间展开已经是大势所趋,陈却无论如何也插不上手,但最近的一些动向又让她多了些思虑。
裴如卿听到这个问题,倒是有些意外,这还是陈婳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三皇子陈却,如果他没有记错,陈婳对于这个三弟是十分瞧不上眼的,不光是因为他的身体,还因为出身。
一个从贱婢肚子里爬出来的皇子,就算是冠上了皇姓,但骨子里还是藏不住的卑贱的血脉,陈婳作为皇族,自然有几分傲气,加上又是千娇万宠长大的金枝玉叶,更是看不起陈却了。
“公主何出此言?”裴如卿的眼睛里闪过淡淡的疑惑,沉思了一会儿后便道:“三皇子为人性子软和,听闻待人处事俱佳,只是身子和出身差了些,要不然还能对公主有些助力。”
此言一出,陈婳倒是认真开始考虑起来陈却的可用性,“宋贵人近来身子抱恙,本宫那三弟去求父皇探望,可是却吃了闭门羹,原本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事后有人说在宋贵人的宫殿附近看到了父皇,这虽然有些捕风捉影,但是本宫却不得不注意。”
“敢问公主,圣上这些年对后宫嫔妃如何?”
“我母妃最为受宠,吉妃尚可,宋贵人中规中矩,至于其他的嫔妃,连我都不记得,父皇又怎么会想得起来。”
说起后宫的嫔妃,陈婳倒是有些庆幸永安帝并不贪恋女色,儿女也甚少,若是永安帝迷恋后宫女子,那些女子若是怀上身孕,岂不是会有更多的人来跟她争夺那个位置?
“圣上心中可有最爱的女子?公主觉得唐贵妃是圣上心中至爱吗?”
提起至爱,陈婳的神色一下子就不对劲了,她的母妃当然不是永安帝心中最爱的女人。
若是永安帝真的喜欢母妃,又岂能空悬后位那么多年,只是为了一个早已经不在了的女人。
“裴郎,你还真是天真,帝王岂有心,更别提至爱了,一切只不过是为了稳定前朝的逢场作戏罢了。”陈婳对这个问题不以为然。
她幼时倒是有那么一段记忆,永安帝似乎很宠爱文慧皇后,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文慧皇后生得极美,是她至今见过最美的女子。
只是无论如何宠爱,就算是在文慧皇后身怀六甲的时候,永安帝也没有丝毫的怜惜,亲口将顾将军去世的消息告诉了她。
最后的结果无非是美人魂断,连着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也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上,不过就算是生了下来,也是活不久的。
那时候后宫里的女人都盯着文慧皇后的肚子,可惜这是个没有心机的女人,早就不知道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中了招,居然还傻傻的盼望为永安帝生下一个皇子。
但是若是那个孩子真的被生下来,说不定储位早就有归属了,毕竟在男人的心中,最挂念的,最爱的还是只能活在记忆中的女人,一直陪伴在身边的反而会厌烦。
不过文慧皇后已经逝去将近二十年了,有些事情还是唐贵妃告诉她的,宫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顾家的人除了顾准也早就死绝了,如今哪里还会有人会主动提起她,无非是给永安帝找不痛快。
裴如卿知道文慧皇后的事情,现在只是明知故问罢了,那个女人是永安帝心中的禁忌,跟她有关的人也差不多都死了,除了一个皇后谥号,几乎没有其他东西能够证明她存在过。
裴如卿慢慢靠近陈婳,为她挽了挽耳边的鬓发,声音含着透哑。
“那公主的心中至爱是谁?也只是在与我逢场作戏吗?”
第90章 第90章 顾家旧事
陈婳心里虽然觉得裴如卿是很好的合作伙伴, 但是却十分清楚自己并没有喜欢上这个男人,女人一旦触碰了情爱,那便很难脱身, 特别是和裴如卿这样的男人, 陈婳不得不承认他对自己很有吸引力,但是却并不适合将心托付于他。
裴如卿虽然温柔,事事迁就自己, 家世样貌无一挑不出毛病,但是陈婳觉得还是良好的合作关系最令她舒服, 而且她近来总觉得裴如卿肯定有事情瞒着自己,只是如今却猜不出来。
陈婳心里这样想,却也不会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 她接触过无数男人,深谙男人还是喜欢听一些漂亮话的,至于真相如何,反正裴如卿也不能剥开她的心,瞧瞧到底有没有他。
陈婳笑了笑,声音缱绻温柔,直勾勾的盯着裴如卿, 眼底的情意仿佛要溢出来,芊芊玉手攀上了裴如卿挺直的背, “本宫的至爱不就在眼前吗?裴郎,你我可即将要结为夫妻, 你难道怀疑本宫对你的情谊吗?”
“臣从来没有怀疑过公主。”就算是暖玉在怀, 裴如卿还是坐怀不乱, 没有逾越半分, 除了刚才亲昵的挽头发, 眼神再没有丝毫漂浮,一直都是正人君子的行径。
“不知公主接下来打算如何?圣上的身子如今越来越不好了,只要公主开口,裴家当为公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裴如卿温声如玉,话里隐含意味十足。
陈婳听到这话,收敛起了笑容,眸色认真起来。
“如今我那二弟自断臂膀,三弟也不知道能活多久,可以说局势正慢慢偏向我,但是还远远不够,我手上没有兵权,有很多事情都做不了。”
若不是陈述手上有兵权,陈婳倒真的可以不把他放在眼里,只是拿到了兵权,也就相当于离那个位置只差几步,也不知道永安帝是如何想的,当初为了削顾家的兵权大费周章,如今却轻而易举的把兵权交给了一个不成器的废物皇子。
换言之,只要她争取到兵权,胜算便稳了,只是这兵权不能从明面上给她,而且永安帝若是真的想给她兵权,也不至于到了这种时候还没有动静。
陈婳看不透永安帝心里到底属意谁,但总归是要在她和陈述之间选一个的,只要她能把陈述压下去,最后永安帝就算不愿意,也必须立她为皇太女。
问题就在于兵权。
“裴家是文臣,兵权之事倒是帮不了公主,但是公主不妨把目光放远一些,就算没有兵权,也可以找别的东西代替。”
“裴郎想说锦衣卫和御林军吧。”陈婳坐直了身子,她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若是真的收服了永安帝的左膀右臂,就算是陈述手握四十万大军,远水也解不了近渴,这盛京城就可以被她牢牢的掌握在手心里了。
“胡统领和二皇子闹翻了,公主倒是可以争取。”
“本宫不弄死他已经格外开恩了。”陈婳冷哼一声,胡先救火不利,导致唐家上下没有一个人生还,这笔帐她还没好好的清算呢,而且就算她抛出橄榄枝,胡先怕是先会吓到躲起来,这等胆小怕事,狐假虎威的小人她可看不上。
“公主,还有一人。”
“纪柯。”陈婳脱口而出这个名字,她低头看着自己涂满蔻丹的鲜艳指甲,轻轻皱起眉头。
“他也和唐家的事情有关。”陈婳用的是肯定的口吻,那个唐府的丫鬟一出事便逃去北镇抚司,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那晚纪柯绝对不是偶然的路过,说不定唐家的那场大火与他有直接的关联,可是却没有直接的证据可以指向纪柯。
“臣派人去试了他的身手,可惜没有试出来,不过却有一个法子能让公主知道,纪大人是否身手非凡到能够在火场穿梭自如。”
“什么法子?”陈婳也来了兴致。
裴如卿俯身到陈婳的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只有陈婳一个人听得到。
公主府的后院,陈婳特意命人建造了一座佛堂,里面装潢得却华丽非凡,用着金银器具,就连摆放的装饰品也都是公主里的最好的库存,陈婳像是极其宠爱了慧,亲自布置了这一切,颇有金屋藏娇的意味。
但是了慧对这些却丝毫不感兴趣,若是没有陈婳,他平日里除了打坐便是念经,佛珠是万万离不开手的,这样的日子听起来很枯燥,但是了慧却过了好多年,甚至到最后他看到那些人间俗事,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丧失七情六欲,不通人感了。
“原来佛子念经时也会走神啊。”陈婳娇俏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佛堂里,了慧像是惊醒了一般,手里的佛珠也险些从手里滑出去。
陈婳最喜欢看了慧茫然的神情,特别是还看到他的嘴唇,心想这一块未被世间污浊玷污的白玉终归也烙上了她的印记。
也许是陈婳直勾勾的眼神让了慧有些招架不住,他低头不敢看陈婳,声音有些急促,“裴公子不是来看公主吗?公主怎么有空来佛堂。”
“他已经走了。”陈婳走到了慧的面前,眼带笑意的逗他,“看来佛子也有七情六欲,还会醋呢?”
了慧闻言,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很是正经的说:“并未。”
他的模样认真极了,陈婳只不过是随口说出的一句话,了慧却会放在心里认真的思量,最后郑重其事的给出一个答案。
不过陈婳可不相信,他说的是到底是没有七情六欲还是没有吃醋?
裴如卿是自己的未婚夫君没错,但是按照她的性格,那些妇道什么的统统都被抛在了脑后,她身为堂堂公主,丝毫不输于男儿,谁又能,谁又敢要求她从一而终?
陈婳起了玩心,她看到了慧的手腕缠着一串佛珠,似是带了很多年,而且了慧看起来很在意这串佛珠,无论是什么情况都不会摘下,陈婳身上还有被这珠子压到的痕迹,可是不满很久了。
她趁着了慧不注意,飞快的上前把戴在他手腕的佛珠夺了过来,但是却也没有看到了慧着急的神色,他就像是一块呆木头,鲜少露出其余的表情,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神色大变。
“公主,这是我的佛珠。”了慧没有反手抢过来,只是在陈述这个事实,希望陈婳能够自觉的归还回来。
“我不日便要大婚了,不如佛子将这个送于我做新婚贺礼,如何?”
陈婳想要什么贵重的贺礼没有,倒也不是稀罕一个佛珠,只不过是想要逗逗了慧,希望他能别那么死木头,起码能露出一些别的神色。
不过痛苦除外,陈婳还是希望了慧跟自己在一处能够快活些,起码别像一个人幽居的时候那般孤独,做尽傻事。
陈婳看了看手里的佛珠,珠子圆润光滑,像是日日都被人触摸,看来了慧还真是佛性深厚,就算佛祖不曾应过他的半分请求,也依旧诚心礼佛。
陈婳只是看了一会儿便没有兴趣了,刚想还给了慧,就听到他的声音。
“既如何,那便送给公主了,恭贺公主大婚。”
不知为何,陈婳总觉得刚刚看到了慧眼中一闪而过什么,但是当她想看清的时候,却发现那双眼睛还是跟深幽的古泉水一般平静,一般纯粹。
“还望公主和驸马恩爱两不疑,白首偕老,子孙满堂,了慧会在宝华寺为公主诵经祈福的,还请公主准备马车送我回去吧,再此叨扰多日,麻烦公主了。”
陈婳觉得今日的了慧跟往日有些不同,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会从了慧口中听到过这些话。
“就算是我大婚,你也依旧可以在这里礼佛,千万别想太多。”陈婳不知为何,着急忙慌的说着这些话,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解释什么。
了慧没有应她,双手合十,闭上眼摇了摇头。
陈婳其实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了慧睁眼再看看她。
她是十分欢喜了慧的,自然也希望他能在这里住下,就算是大婚之后,相信裴如卿就算知道也不会多说什么,毕竟两个人本质上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罢了。
了慧最后睁开眼,看了陈婳一眼,像是在催促她送自己离开,陈婳在想理由拖延,以往只要她不愿,了慧自己是不会主动提离开的,怎么今日便要着急回去?
“公主,还请珍重。”
了慧迈着步子,从陈婳身边走过,朝着门口而去,只要他出这个门,陈婳就不得不准备马车送他回去,现在还不能让世人知道她跟了慧的关系,玷污佛子的名声不光会让她招来唾弃,还会让了慧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我不拿你的佛珠了,我还给你便是。”陈婳着急了,了慧莫不是生气自己拿了他的佛珠,她将佛珠送到了慧的面前,想着让他停下脚步拿回去,可是了慧却直接从她面前过去,没有伸手去拿。
陈婳完全没有这个准备,手一松,佛珠便跌落到了地上,线断了,珠子也散落到地上,滚动的声音如珠玉一般好听,只是陈婳却觉得佛堂里的时间像是暂停了一般。
陈婳愣在原地,觉得这声音刺耳极了,心里随之而来的便是酸涩。
了慧却没有丝毫留恋的出了这个门。
陈婳深吸了一口气,握着拳头朗声道:“来人,备马车,送了慧大师回宝华寺。”
说完,陈婳便转过身不再看了慧,她是公主,有着自己的骄傲,绝不会向任何一个男人低头。
高辉的死讯并没有被大肆宣扬出去,对于朝堂来说更是一朵小浪花,有这个人和没这个人都没什么区别,真正难过的也只是他的家人和亲近的下属而已。
到这个时候,纪柯真的想一睡不起,他想知道到底什么样的情报才能让高辉用性命来守护,永安帝到底让他查了什么,这其中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可是就算他真的知道了,也不能说出来,就像是唐家的案子一样,主动权一直在永安帝的手上,若是他有一日回心转意为唐家正名,肯定会拿纪柯开刀。
工部那三条人命最后肯定会不了了之,而且纪柯这几日还得好吃好喝的招待齐怀瑾,不过不就是破罐子破摔嘛,纪柯提着一口气,忽然想要豁出去算了。
齐怀瑾看到纪柯面无表情的走进来,腰间佩戴的绣春刀上仿佛还沾着热乎的血腥气,他靠在稻草上,不甚在意的瞅了纪柯一眼。
“圣上警告,同僚身死,南坊疑案,身世之秘,纪柯,这种感觉是不是很无力?”
纪柯拔出剑,直接对准齐怀瑾的死穴,眉眼冰冷,含着质问,“你到底是谁?”
“我?齐太师与圣上胞妹之子,工部尚书齐怀瑾,我的身份没有问题,倒是纪大人,你到底是谁?”
齐怀瑾丝毫不畏惧纪柯的威胁,倒像是吃准了纪柯不敢杀他。
“乡野村夫,平民之子,一介孤儿,齐大人,我说得可对?”纪柯反问回去。
“齐大人的关子卖了许久了,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那户人家,告不告诉我,齐大人都不会有什么危险,只不过如果我最后亲自查出来,可就不知道会做什么事情了。”
“你说那户人家啊,拐卖无辜稚童,逼良为娼,这样的恶人该不该杀?”
齐怀瑾又说:“纪柯,听我一句劝,你只要等着便是了,知道太多对你并不好,并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不能告诉。”
他的神情极其认真,语气也十分真诚。
纪柯忍着气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高辉是不是被杀的?”
“你锦衣卫的事情还要问我?”齐怀瑾耸肩笑起来,“看来你这个镇抚使当的并不称职,居然连自己的下属都管不好,也不知将来如何接任指挥使的位置。”
“不牢你挂心。”纪柯冷冷丢下这几个字。
守温和阿史那自住进北镇抚司后,除了阿史那特意等着纪柯,才见上了一面,除此之外,守温连纪柯的半个影子都看不到,他满心都是报恩,可找不到纪柯,只能留在北镇抚司等着,那些锦衣卫见他长得凶神恶煞,像极了他们要抓的犯人,对他也都没多好声好气,守温也不会自讨没趣。
他虽然个子高,但是前半生除了暗杀生活中就没有别的事情,只知道什么样的人好,不能杀,什么样的人是坏的,可以杀,他做杀手也是有原则的,除非是对方给的钱到位,要不然不会轻易违背原则。
那日纪柯被暗杀,身边还带着一个小孩子,说是他的义子,看起来很受纪柯的疼爱,这北镇抚司的人说不知道纪柯去了哪里,十有八九是不想说,守温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从纪柯儿子的嘴巴里知道纪柯的行踪。
他深知暗杀的道理,虽然上一次没有刺杀成功,但是说不准下一次对方派出更多人之后就得手了呢,纪柯一个人终究难敌四手,有他在身边保护,肯定能够多几分安全。
做纪柯的护卫,这是守温想到的最好的报恩方式。
守温在后院里逛了半日,才终于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石凳上晒太阳。
纪镇心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数日,心想要是舅舅回来后知道他像只小猪一样吃了睡,睡了吃,那岂不是会惹来舅舅的嫌弃?
所以他今日在思索了好久之后,才终于踏出房门来晒晒太阳,听大人说,晒太阳还能够长高,他还不到舅舅的腰,以后也想长得跟舅舅一样高,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纪镇心仰着小脸晒太阳,感觉全身上下暖乎乎的,他是一个人爬上的石凳,坐上来后就把小手放在了腿上,脚在空中一蹬一蹬的,舒服极了。
可是正在他享受阳光沐浴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一个大大的身影站在了自己面前,正好挡住了他的阳光,纪镇心睁开小眼睛,发现是一个长得有些凶的叔叔。
守温低头看着这小小的糯米团子,真的是太小了,他一只手就能把这个小家伙提起来,他知道自己脸上的疤痕有些狰狞,当意识到这点后,他忍不住退后了一步,就怕看到小家伙脸上惊恐的表情,或许还会有哭声也说不定,反正以前他也吓哭过很多孩子。
可是这个小家伙却没有表现出半分害怕,但是撅起的小嘴巴表现出因为有人挡住他晒太阳而产生的不满。
守温没和孩子打过交道,如今算是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不知道说些什么。
纪镇心和守温大眼瞪小眼,他认出来这个叔叔是舅舅的朋友,所以把一开始攥起的小拳头慢慢松开了,仰着头问:“叔叔,你找我有事吗?”
“我,纪柯真的是你爹爹吗?”守温还是有些不确定,纪柯真的会有这样大的儿子?居然还无声无息的蹦了出来。
“是啊,是我的爹爹。”纪镇心点了点头,他一直记着在外人面前要叫舅舅为爹爹。
“那你知道你爹这几日都去哪里了吗?”守温想着,纪柯应该会告诉自己的儿子他去了哪里吧,所以抱着希望问道。
“爹爹他”纪镇心被问到了,小脸立马就皱了起来,委屈的像个包子,裤子被他抓得也皱巴起来。
“他”纪镇心吸了吸鼻子,开口道。
守温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孩子看起来像是要被问哭了,难不成纪柯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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