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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第21章[VIP]


    好不容易找到那处灵泉眼, 温言远远便看见了泉边有人影晃动。


    等走近了些,便看清是四位身着落霞门法袍的弟子,正围坐在泉眼旁, 显然已经在此休整了不短的时间。


    那灵泉眼不大, 只有丈许见方, 泉水清冽,冒着氤氲的白色水汽,灵气浓郁得几乎肉眼可见。


    沈禹溪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那几人身上, 尚未开口, 对面已经有人先出了声。


    那领头的是个面容白皙的年轻男子, 筑基中期修为, 腰间悬着一柄碧色长刀,气度颇为不凡。


    他上下打量了沈禹溪和温言一眼,目光在温言脸上多停了一瞬,随即笑着拱了拱手:“原来是广丰宗的沈道友。这处灵泉眼是我们先到的, 已经占了有些时候了,还望沈道友行个方便,另寻他处。”


    他语气客气, 笑意也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白,这里已经有人了,你们另找地方吧。


    沈禹溪在附近修真界名声不小,出身修真大家族沈家,又是广丰宗掌门大弟子, 绝对的天之骄子。


    寻常修士见了,多少会给几分面子。


    但这会儿落霞门人多势众, 对面一共四人,其中三个筑基中期,一个筑基初期,而沈禹溪这边不过两人,身后的同门更是只有筑基初期,怎么看都是他们占理又占势。


    沈禹溪神色未变,只是淡淡道:“这处灵泉眼并非有主之物,谁先到便是谁的。”他顿了顿,目光冷淡地扫过那四人,“不过几位若是执意不让,那便别怪我不客气。”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对面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那领头弟子脸色沉了下来,冷笑道:“沈禹溪,你还没到筑基后期呢,就敢这般大放厥词?”他扫了一眼沈禹溪身后的温言,语气里的不屑又浓了几分,“你带着个筑基初期的师弟,便敢这般口出狂言?二对四,你真当自己能赢?”


    温言站在沈禹溪身后,听到这话,面色不变,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有开口。


    沈禹溪也没有再多说,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剑没有出鞘,衣袍也没有被风吹动,可就是这一步,让对面四人的神色同时变了。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沈禹溪身上缓缓散开,像夜色降临前最后一抹沉沉的暮色,不声不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对面四人的脸色变了又变,那领头弟子的笑意已经彻底僵在了脸上。


    沈禹溪方才那一步踏出时散开的气势,分明已经逼近了筑基后期的门槛,根本不是寻常筑基中期能比的。


    更何况此人身上未必没有半法宝,以沈家的底蕴和广丰宗掌门的偏爱,沈禹溪身上若没有几件压箱底的东西,反倒奇怪了。


    那领头弟子咬了咬牙,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狠话已经放出去了,若不战而退,传出去落霞门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若真打起来,对着沈禹溪,他实在没什么胜算。


    于是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越过了沈禹溪,落在了他身后那道清瘦的身影上。


    似乎只是筑基初期,身上气息还带着些许不稳,像刚进阶不久。


    这样一个除了相貌出色外,境界不高的弟子,拿捏起来应当不难。


    他心中迅速盘算了一番,让其他三人缠住沈禹溪,自己速战速决拿下这个师弟,到时候以人为质,沈禹溪再厉害也得投鼠忌器。


    毕竟沈禹溪可是掌门弟子,未来的广丰宗大师兄,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同门师弟死在面前而无动于衷。


    温言向来对旁人的目光极为敏感,那领头弟子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他便已经察觉到了。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估量,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的价值。


    温言心中冷笑一声,好啊,把自己当成软柿子了是吧?看他不……


    他微微垂下眼,不动声色地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沈禹溪似乎也察觉到了对面那人的目光偏移,微微侧了侧身,将温言挡得更严实了些。


    “我再问一次,让还是不让?”


    那领头弟子硬着头皮,咬牙道:“不让!落霞门的弟子,没有未战先退的道理!”


    话音未落,他身后三人已经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各色法器灵光浮现,显然准备动手。


    沈禹溪眸光微微一沉,右手心已是浮现一抹紫光。


    温言在他身后,指尖无声地握住了袖中的凌霄玉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既然有人非要送上门来,那他成全便是。


    话音未落,那领头弟子身形一晃,已经越过沈禹溪身侧,直扑温言而来。


    他手中那柄碧色长刀出鞘的瞬间,刀身上爆开一层墨绿色的灵光,刀气凝成一道近丈长的光刃,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温言当头斩下。


    筑基中期的全力一刀,地面的青草被刀风压得倒伏一片,碎石四溅。


    温言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迎了一步。


    凌霄玉竹从袖中飞出,青翠的竹身在半空中骤然暴涨,化作一道青光屏障。


    刀气砍在竹影上,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温言只觉得虎口一麻,整个人被那股冲击力推得连退了数步,脚跟在湿软的泥土上犁出数道浅沟。


    但温言没有慌,他毕竟做过不少斩杀恶人的通缉悬赏任务,心态向来很稳。


    他稳住身形的同时,左手已经掐诀,金丝翠屏伞从储物袋中飞出,伞面在头顶展开,金芒流转,将他整个人罩在其中。


    那领头弟子紧随而至的第二刀横扫过来,砍在伞面上,发出一连串金铁交击的脆响,伞面纹丝不动,反倒震得那领头弟子虎口一痛,长刀险些脱手。


    “顶阶法器?”那领头弟子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便化作更浓的狠色。


    他手中长刀翻转,连劈数刀,刀气一道比一道凌厉,像数片墨绿色的浪潮,层层叠叠地朝温言涌来。


    温言催动金丝翠屏伞将其尽数挡下,同时脚下步法一变,身形如游鱼般侧移出数尺,绕到了那领头弟子的侧面。


    他右手探入袖中,再抽出时,黑色短剑已经握在掌中,剑尖凝出一层薄薄的冰霜,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刺对方肋下。


    这一剑角度刁钻,时机也掐得极准,那人仓促间只得侧身闪避,黑色短剑擦着他的衣袍划过,虽然没有刺中皮肉,却将他腰间的束带连同半边衣襟一并割裂,露出内里的护身软甲。


    那领头弟子低头看了一眼被割裂的衣袍,脸色更加阴沉。


    他不再留手,长刀高举,刀身上墨绿色的光芒骤然炽烈,似有什么东西在刀中苏醒。


    刀尖朝下,猛地朝温言头顶劈落,这一刀的威势远超方才,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温言瞳孔微缩,金丝翠屏伞合拢,伞尖朝上,迎向那劈落的长刀。


    刀伞相撞的瞬间,一圈无形的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爆开,脚下的泥土被掀飞了一层,周围几棵小树被余波震得拦腰折断。


    温言只觉得一股巨力从伞身传来,压得他双臂发麻,膝盖微弯,脚下的地面又陷下去半寸。


    但金丝翠屏伞毕竟是顶阶防御法器,那领头弟子的全力一刀终究没能破开伞面的防御。


    刀气被卸去大半,剩下的余波从伞面两侧滑开,在温言身后的地面上劈出两道深深的裂痕。


    那领头弟子一击不中,正要变招再攻,温言的凌霄玉竹却已经无声无息地从他脚边钻出,像一根潜伏已久的青蛇,猛地弹射而起,猛地击中了他握刀的手腕。


    竹尖上的灵光炸开,那领头弟子痛呼一声,长刀脱手飞出,在半空中打了几个转,斜斜地插进泥土里,刀柄还在嗡嗡震颤。


    他捂着手腕,脸色煞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竟然在正面对战中击落了他的兵器。


    他快速从袖中摸出一张泛着银光的符箓拍在身上,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朝密林深处遁去。


    那符箓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视野尽头,剩下的三名弟子见状,也纷纷收了法器,紧随其后逃窜而去。


    温言站在原地,缓缓收回凌霄玉竹和金丝翠屏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腕有些发酸,体内灵力也消耗了不少,但那又如何?


    筑基中期又怎样,照样被他打得落荒而逃。


    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明显弧度,看向那领头弟子逃遁的方向,眼底带着几分不屑。


    沈禹溪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拍了拍他肩头的灰土:“软软,真厉害。”


    温言那点得意瞬间冷了下去。


    他偏过头,看着沈禹溪衣袍整洁,气息平稳的模样,心底那股憋闷又涌了上来。


    连法剑都没出,那三名弟子根本拦不住他。


    说什么“真厉害”,不过是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罢了。


    “师兄也不帮忙,就眼睁睁看着我被那人打。”温言别过脸,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几分不满。


    沈禹溪闻言,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不是很好的一块磨刀石么?你进阶筑基后,虽然也接过几次悬赏任务,但对手多是散修,路数杂乱。方才那人是落霞门内门弟子,刀法有传承有章法,比你从前遇到的那些散修强得多。你自己难道没觉得,打着打着便顺手了些?”


    温言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沈禹溪说的确实是实话。


    方才与那领头弟子交手时,他确实在短短几招之内便摸清了对方的刀法路数,从最初的被动防御到后来的主动反击,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流水一样,是他从前在悬赏任务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心里那点不满虽然还在,但已经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大半。


    沈禹溪说得对,那确实是一块磨刀石,而且是一块质量颇佳的磨刀石。


    温言不再看他,弯腰将那柄插在地上的碧色长刀拔了出来。


    刀身通体碧绿,泛着幽幽的冷光,入手沉甸甸的,比它看起来要重上不少。


    他挥了两下,觉得手感不错,虽然他的法器已经够多了,但白捡的东西不要白不要,拿去黑市卖也能换不少灵石,便随手将它收进了储物袋中。


    沈禹溪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贪财小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朝泉眼走去:“过来泡泡灵泉,方才消耗不小,正好补一补。”


    说完,沈禹溪在泉眼边站定,抬手掐了个法诀,数道灵光从他指尖飞出,没入四周的泥土与树木之中。


    一道无形的屏障缓缓升起,将灵泉眼周围数丈的空间笼罩其中。


    那禁制布得极为精细,是他惯来使用的阵法之一。


    从外面看,此处不过是寻常的林间空地,既无灵气波动,也无活人气息,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但只要有人踏入禁制范围,沈禹溪便能第一时间察觉。


    温言微微挑眉,看了一眼那禁制的布置手法,没有多说什么,只脱了靴袜在泉边坐下。


    泉眼的水汽氤氲而上,落在肌肤上带着微微的凉意。


    温言将双脚浸入水中,一股清冽的灵气顺着脚底缓缓渗入经脉,方才打斗中消耗的灵力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


    他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沈禹溪在他身侧坐下,片刻后忽然开口:“这灵泉眼灵气充沛,若能搬迁到宗门去,放置在你那偏僻洞府,倒是一处极好的修炼之地。”


    温言睁开眼,转头看向他:“搬迁灵泉?师兄说的是真的?”


    沈禹溪点了点头:“我手中有一门阵法,可将小型的灵脉或灵泉整体迁走,只是需要一些特殊的材料和时间。这处泉眼不算大,正好符合条件。”


    温言眸光一亮,方才打斗带来的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清澈见底的泉水,又抬眼看向沈禹溪,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真心实意:“那还等什么?师兄,需要我做什么?”


    沈禹溪看着他这副热切着急的模样,轻笑了一声:“先把灵气补足再说,不急这一时半刻。”


    第22章  第22章[VIP]


    “好吧。”温言有些不甘心, 但出手的人是沈禹溪,他又不会这招,只好眼巴巴地等着。


    他重新将双脚浸入泉水中, 闭着眼感受那股清冽的灵气一点一点地渗入经脉, 将方才打斗中消耗的灵力缓缓补回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沈禹溪睁开眼,站起身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应布阵材料, 开始在那灵泉眼四周忙碌起来。


    他的动作快而精准, 每一枚阵旗都插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灵力流转之间, 地面隐隐泛出淡蓝色的纹路。


    温言在一旁看着, 目光落在沈禹溪俯身布阵时微微弓起的脊背上,那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料隐约可见,似山脊连绵。


    温言多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低头拨弄自己的袖口。


    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沈禹溪终于直起身,将最后一面阵旗插入泥土中, 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好了。”


    他转头看向温言,“软软,迁移时或许动静不小,你去四周巡视一番,勿让他人干扰。”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几张淡金色的符箓递了过来, “这几张顺移符给你,若遇不敌之人, 此符可瞬息遁出数十里。”


    温言毫不客气地接过符箓,一眼便看出这东西品阶不低。


    顺移符在市面上极为罕见,每一张都价值不菲,更别说一次就给了好几张。


    他指尖捏着那薄薄的符纸,心知肚明,这多半是师父给沈禹溪的保命之物,让他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中防身的。


    沈禹溪自己都未必舍得用,如今却整整齐齐地塞进了他手里。


    温言将符箓妥帖地收进储物袋,心想这几张符箓,落到他手里,那自然就是他的了。


    沈禹溪既然给了他,便没有要回去的道理。


    况且沈禹溪将此符给他,本意也是让他消耗用的,他若不用,沈禹溪总不能强行让他用。


    “师兄放心,我必当全力以赴。”温言得了几张珍贵的符箓,当即喜笑颜开,眉眼间的那点阴云一扫而空。


    沈禹溪看着他那副见财眼开的小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用全力以赴,别让自己受伤就行。”


    温言眨了眨眼,应了声好,转身便朝密林深处走去。


    身后传来沈禹溪低声念诀的声音,那灵泉眼四周的阵旗开始微微震颤,地面传来细微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从沉睡中缓缓苏醒。


    温言没有回头,脚步轻快地踏入了树林之中。


    灵泉眼所在的这片密林不算太大,但植被茂密,藤蔓缠绕,视野多有遮挡。


    温言沿着外围走了一圈,放出神识仔细探查了方圆百丈的范围,并未发现任何修士或妖兽靠近的痕迹。


    他找了一棵视野开阔的大树,轻身跃了上去,靠在枝杈间,静静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


    沈禹溪布下的那套阵法已经开始运转了。


    隔着层层树木,温言能看见灵泉眼方向的地面正在微微隆起,那些淡蓝色的纹路逐渐亮起,像一条条发光的溪流在地底游走。


    空气中有一种沉闷的低响,整片大地都在轻轻颤抖。


    温言看着那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顺移符。


    他原本以为,沈禹溪花了这么大力气,又是采赤焰草、又是取水元晶莲、又是搬迁灵泉,定然会有些私心。


    可到头来,赤焰草说给师父就给了,水元晶莲分他一颗、自己一颗、师父一颗,如今连这灵泉眼都是要搬去给他用的。


    温言垂着眼,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涩。


    他闭了闭眼,将那缕不合时宜的酸涩从心头拂开,像挥走一只无端绕在耳边的飞虫。


    就在这时,他余光忽然瞥见树林边缘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温言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那片区域。


    那光芒一闪即逝,像是某种法器表面的反光,又像是阳光穿过叶缝时造成的错觉。


    但温言没有放松警惕,他屏住呼吸,指尖已经无声地握住了凌霄玉竹。


    片刻后,一个身穿散修服饰的年轻男子从树后探出头来,应该是被方才灵泉方向的动静吸引过来的。


    那人修为不高,只有筑基初期,目光有些茫然地四处张望,似乎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温言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没有动作。


    筑基初期,不足为虑,他甚至连出手都懒得出手。


    那散修在林子边缘站了一会儿,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转身离开了。


    温言看着他消失在树丛中,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沈禹溪的方向。


    那地的蓝光越来越盛,嗡鸣声也越来越响,已经有几片树叶被震得簌簌落下,在空中打着旋儿飘散。


    他靠在树干上,听着那越来越响的嗡鸣,心底那团复杂的东西又微微漾了一下。


    温言垂下眼睫,心中想着,等灵泉搬到了他的洞府里,他应该会很高兴。


    可此刻,他心中那点高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怎么也冒不了头。


    他分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那感觉让他有些不安,便索性不再去想。


    没想到这般大动静,竟然没有引来任何人,这让温言心下有些奇怪。


    他本以为至少会有一两个被动静吸引过来的修士,可他巡视期间,除了那个筑基初期的散修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便再无人靠近。


    不应该啊。


    温言眉间带着几分郁色,踩着落叶回到沈禹溪身边,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沈禹溪淡声回了一句:“这会应该是秘境中心区正在抢夺灵药,秘境的注意力都被那边吸引过去了。我们这会过去,或许还能吃点残羹剩饭。”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中心区那些争抢与他们毫无关系。


    温言的目光却已经不在这句话上了。


    沈禹溪的右手掌心正悬浮着一团白色球状光团,散发着莹莹微光,灵气惊人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那光团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沈禹溪掌心跳动着,甚至如水一样,水滴汇聚成小泉,从他掌心边缘滑落,一路顺着他的袖口流淌进去,在青色衣料上留下一道湿痕。


    温言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沈禹溪的手上。


    那确实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却不突兀,皮肤是那种干净的白皙,隐隐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脉络,在莹白的光团映照下,像是上好的玉石里嵌着一缕极细的丝线。


    指尖微微泛着浅红,是方才布阵时沾染的泥土还未完全拭去,反而给那双手添了几分生动。


    温言的目光顺着那双手往上移,落在了他的小臂上。


    袖口被灵泉水沾湿了一片,薄薄的衣料贴在皮肤上,隐约勾勒出手臂的线条。


    沈禹溪的手臂不像那些专修体术的修士那样肌肉虬结,而是匀称修长的,带着一层薄而紧实的肌肉,线条干净利落,像一柄被反复打磨过的剑。


    温言多看了两眼,直到沈禹溪将那团光球收入一只特制的玉盒中,他才猛然回过神,移开了目光。


    “软软,看什么?”沈禹溪将玉盒收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温言面不改色,“我是在看那灵泉,已经被你收好了?”


    “嗯。”沈禹溪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走吧,我们去中心区看看同门伤亡情况。”


    温言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目光却不自觉地又飘向了沈禹溪那只方才握着光团的手。


    如今那只手只是垂在身侧,袖口遮掩之下,只露出半截白皙修长的手指,却让他心里那股才刚压下去的痒意又浮了上来。


    好想刮一下,甚至想刮得狠一些,看看那薄薄的皮肉底下,骨头是不是也生得和外面一样灵秀好看。


    温言想到这里,瞬间觉得自己有些荒唐,随即便抬起手,低头打量起自己的手指来。


    比起沈禹溪那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他的手指显得纤细许多,白皙得近乎透明,指节圆润,像是刚从清水里捞出来的葱玉,连指甲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他看着看着,不由皱了皱眉,这只手好看是好看,却少了沈禹溪那双手的力道与棱角,乍一看去,竟有些不似一个男子的手。


    他放下手,不再看了,心底升起一丝烦闷。


    可恶!为何连手都比不过沈禹溪!


    温言盯着身前差了一个身位的沈禹溪,心底那股烦闷越涌越旺。


    沈禹溪的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腰窄,背脊笔直如松,比他整整大了一圈。


    两人站在一起时,他总要仰起头才能对上沈禹溪的眼睛,像一株长在古树旁边的细竹,怎么看都差了不止一个量级。


    除了身形差距,相貌也不是一个风格。


    他实在生得过于清俊,眉眼如墨笔勾勒,鼻梁秀挺,下颌线条柔和得近乎精致,连唇色都比寻常男子淡上几分,像一幅被人细细描了许久的水墨画,好看是好看,却总让人觉得少了几分凌厉的锋芒和自如的洒脱。


    而沈禹溪哪怕相貌同样出众,五官轮廓却比他深了几分,眉骨高挺,下颌线利落分明,带着一股天生的沉稳与力道,像山脊被月光一照,清清楚楚,毫不含糊。


    难怪宗门里那些同门总在背后说他靠脸吃饭,说他生得一副好皮囊,旁的本事一概没有,末了还要酸上一句——真不知道沈师兄看中他什么,明明沈师兄自己也生得那样出色。


    本来他觉得这些人讲话都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纯粹是嫉妒他站得比他们高,跟沈禹溪关系比他们近,才拿这副皮囊说事。


    可如今连他自己都觉得,那些话好像也不是全无道理。


    他站在沈禹溪身后,看着那道宽阔挺拔的背影,越看越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比不过那个人。


    除开家世和灵根资质,身高比不过,气魄比不过,连手都比不过。


    这副清俊得过分的相貌,放在沈禹溪面前,便更显得轻飘飘的,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风一吹就不知落在哪里了。


    温言垂下眼,心底那股嫉妒又翻涌上来,像一团被捂了许久的火,闷闷地烧着,熏得他眼眶发酸。


    温言不由得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痛楚让他清醒了几分,却没能把心底那团火烧灭。


    总有一天,他会让所有人闭嘴。


    他不是靠这张脸活着的,他靠的是自己的本事。


    虽然现在还没什么本事,但总有一天会有的。


    温言咬了咬唇,将那团翻涌的嫉妒重新压回最深处,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软软,此地没有高空禁制,我们御器飞行过去吧。”沈禹溪回过头,清朗的声音落进温言耳中。


    温言怔了一瞬,才点了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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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第23章[VIP]


    两人御器升空后, 脚下的密林便如一片绿色的海,在灰白的天光下向远处铺展开去。


    越往秘境中心飞去,地势便越开阔, 林木渐渐稀疏,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起伏的丘陵, 丘陵之间散落着几座残破的石殿。


    石壁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檐角断裂,柱身倾颓, 像是被岁月啃噬了千年的骨架, 沉默地矗立在荒草之间。


    那便是前古修士留下的洞府遗迹。


    秘境中这样的洞府并不少见, 但大多禁制重重, 贸然闯入只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温言远远地望了几眼, 便移开了目光。


    他不是不想进去碰碰运气,只是眼下中心区的动静太大了,隔着数十里都能看见那边灵光冲天,各色法术的光芒在天际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光网, 偶尔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震得脚下的空气都在微微发颤。


    “人不少。”沈禹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温言点了点头, 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那片灵光交织的区域。


    远远能看见数十道人影在丘陵之间穿梭追逐,法术的余波将地面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尘土弥漫,灵光飞溅,像一锅被搅得沸反盈天的热汤。


    有人在争抢一株通体赤红的灵草, 有人在抢夺一只半残的玉简,还有人围着一座刚刚破开禁制的洞府入口大打出手, 刀光剑影交错,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温言看着那混乱的场面,正要问沈禹溪是否要下去,余光却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道身影穿着广丰宗的内门弟子法袍,被两个散修逼到一处断崖边,狼狈地闪避着接连不断的攻击,身上已经挂了彩。


    是卫霄。


    温言眯了眯眼,嘴角微微一扯。


    他本来是不想管的,可沈禹溪已经看到那边了。


    温言便只当没看见卫霄那张灰扑扑的脸,目光越过那片混乱的战场,落在一座半塌的石殿上。


    那石殿的门口被人轰开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入口,隐约有灵光从深处透出。


    温言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师兄,那边那座洞府还没人进去过。”


    “软软,待会再去那边洞府。”沈禹溪说完,已经驱动飞行法器向下落去,“卫师弟恐有危险,我先去帮他。”


    温言心中暗骂一声,晦气!废物果真是废物,被两个散修逼成这样,若是他,决计不会如此狼狈。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着沈禹溪一同落了下去。


    卫霄正被逼到断崖边缘,背靠着嶙峋的岩石,脸上已经见了血,法袍上也被划破了几道口子,手中的长剑堪堪挡住其中一名散修的短刃,却被另一人从侧翼攻来,眼看便要躲不过去。


    沈禹溪落在断崖上时,右手已经泛起一层紫光,一道电弧从指尖弹出,精准地劈在那侧翼散修的短刃上,电弧炸开,那散修虎口一麻,短刃险些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步。


    两名散修看清来人是沈禹溪,又见那熟悉的一手紫雷,脸色顿时变了。


    沈禹溪在附近修真界的名气不小,紫霄雷诀更是招牌,寻常散修不愿轻易招惹这种有宗门有背景的天之骄子。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说废话,收了法器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遁去。


    卫霄靠着断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见到沈禹溪时,眼中浮起一抹劫后余生的感激:“多谢沈师兄相救。”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沈禹溪身后的温言,目光闪了闪,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垂下头,低声道,“也多谢温师弟。”


    话中的不甘之意明显。


    温言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别过了脸。


    他心中还在想那座半塌的殿堂,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好东西可捡。


    沈禹溪却靠近卫霄,半蹲着打量起卫霄身上的伤势,问他这伤是怎么回事,身上的丹药还够不够用。


    温言站在一旁,听着沈禹溪那一句接一句的关切问候,心底那股烦闷又涌了上来。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那座殿堂的方向,心想沈禹溪什么时候才能问完。


    若是问上半个时辰,那洞府里的东西怕是早被别人搬空了。


    幸好沈禹溪还算有点分寸,不过问了片刻,又给了卫霄一瓶丹药,便站起身来,似乎准备离开。


    温言刚要松一口气,却听见卫霄开口道:“沈师兄,我如今身上有伤,一个人在这中心区也危险,不知能否跟着你们一道?”


    温言当即有些不快,但他向来擅长隐藏情绪,这会只淡淡开口道:“卫师兄,你如今身上有伤,行动不便,我们待会要去探索那座洞府,里面禁制重重,恐有危险。你跟着一道,万一遇到什么突发状况,恐怕反而容易拖累大家。”


    这话说得并不重,语气也平和,但意思却明明白白。


    卫霄不是蠢笨之人,当即听出了暗示之意,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反驳,却被沈禹溪打断:“小语说的是,卫师弟,你身上有伤,还是先找个安全之处休整为好。我与小语去探那座洞府,若有收获,回来再分你一份。”


    温言听到这话,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平淡如水。


    卫霄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应了声:“是,多谢沈师兄。”


    沈禹溪朝他点了点头,便转身带着温言朝那座石殿的方向而去。


    走出几步后,温言微侧过脸,朝向卫霄的方向,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那弧度极淡,一闪即逝,像是风过水面时的一道波纹,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


    卫霄却恰好捕捉到了那一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攥紧了手中的剑,却终究没有追上来。


    温言收回目光,脚步轻快地跟在沈禹溪身后,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两人凌空飞入那座半塌的石殿,尚未落地,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声。


    温言脸色微沉。


    方才从远处看,那石殿门口只有一层淡淡的灵光透出,他还以为无人捷足先登,没想到里头已经挤了好几家宗门的弟子。


    他目光扫过殿内,认出其中有月华宗的人,也有天璇宗的人,还有两个落霞门的弟子,正围着一座石台争得面红耳赤。


    石台上放着一只半开的玉匣,灵光正是从匣中溢出的。


    温言心中微叹了口气,看来这趟又要白跑了。


    月华宗一名女修最先注意到他们的到来,目光在沈禹溪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扬声道:“哎哟,竟是沈道友来了。广丰宗的大忙人,怎么也有空来这破地方凑热闹?”


    沈禹溪在殿门口站定,神色不慌不忙:“月华宗的苏道友说笑了。这秘境本就是无主之地,有缘者得之,何来凑热闹一说?”


    那苏姓女修挑了挑眉:“沈道友倒是会说话。不过我们几家已经在这争了有一阵了,沈道友来得晚,按规矩,怕是排不上号。”


    沈禹溪笑了笑:“苏道友这话说得不对。我虽来得晚,可这石殿的禁制是被几位合力打开的,并非哪一家独占。既然是无主之物,那便人人有份。怎么,月华宗是想将这洞府里的东西都包圆了?”


    这话直接苏姓女修的意思堵了回去。


    她脸色微变,正要再开口,一旁天璇宗的弟子插了句话:“沈道友说得有理,这洞府是大家一起打开的,谁都有份。月华宗若是想独吞,怕是说不过去。”


    天璇宗本就和月华宗不对付,这会自然乐得站在沈禹溪这边。


    更何况沈禹溪的实力在附近修真界早已是出了名的,以往宗门之间的比斗,只要有他出战,广丰宗便从未输过。


    那些年各派弟子轮流上台,一个个被他紫雷劈得灰头土脸,到最后各宗长老都不愿再派弟子上去自取其辱了。


    他可以说是东霖这一带年轻一辈中公认的顶级天才,旁人见他出手,便先怯了三分。


    落霞门的两名弟子对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但到底没有说话。


    他们方才在沈禹溪手里吃过亏,这会不敢贸然出头。


    苏姓女修见形势不利,冷笑了一声:“既然沈道友这么说,那便各凭本事吧。我倒要看看,沈道友能从这里拿走什么。”


    说着,她便往石台方向退了一步,摆出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


    沈禹溪却并不急,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温言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安抚。


    温言站在他身后,将方才那一番唇枪舌战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对沈禹溪那张嘴又多了几分认识。


    他原以为沈禹溪行事周全,待人温和,从不在人前落谁的面子。


    可今日这一番唇枪舌战下来,他才发现沈禹溪阴阳怪气起来,也能把人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神情,语气也温温和和的,可每一句话都恰好踩在对方的痛脚上,让人想发火都找不到由头。


    温言站在他身后,将方才那番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心底那点烦闷忽然散了大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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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第24章[VIP]


    话音未落, 那苏姓女修已经率先动了手。


    她手腕一翻,一道银白色的灵光从袖中激射而出,直奔沈禹溪而去。


    月华宗的功法素来以轻灵诡变著称, 这一击又快又刁, 角度刁钻得几乎让人来不及反应。


    沈禹溪却像是早有预料, 身形未动,只是右手轻轻抬起,掌心紫光一闪, 那道银白灵光便被一道电弧生生截住, 在半空中炸开, 化作一片细碎的光点消散无踪。


    “苏道友,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沈禹溪冷冷地撇了她一眼。


    苏姓女修一击不中, 脸色更加难看,却也不再多说,只是退后半步,手中已经多了一柄银色的短匕。


    天璇宗的弟子见状, 也各自祭出法器,虽然嘴上说着站在沈禹溪这边,但显然也不打算让沈禹溪独吞那玉匣。


    落霞门的两人对视一眼, 退到了角落,摆出一副隔岸观火的姿态。


    温言站在沈禹溪身后,冷眼看着局势的变化,心底飞快地盘算着。


    殿内一时灵光大盛,数道法器光芒交错碰撞,轰鸣声在石殿内来回震荡, 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沈禹溪的紫雷确实惊人,一道粗壮的紫色电弧横扫而过, 逼得苏姓女修和天璇宗的弟子不得不连连后退,衣袍上被电得焦黑了好几处,狼狈不堪。


    可他们虽然被劈得灰头土脸,却没有一个人肯真的退走。


    那玉匣中透出的灵光实在太过诱人,隔着数丈都能感受到那股浓郁精纯的灵气,怎肯相让。


    温言的目光也落在那玉匣上,心中暗暗估量着。


    那灵光的气息不像是法器,倒更像是什么天材地宝,比一般玄阶灵物所散发的灵气还要纯厚几分。


    若是能得到,恐怕对修为大有裨益。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石殿侧方的一道阴影。


    那阴影紧贴着石壁,无声无息地向前移动,速度快得像一缕烟,若不是温言恰好站在那个角度,恐怕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人穿着暗灰色的斗篷,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连面容都遮在兜帽之下,气息收敛得几乎像一块石头。


    温言瞳孔微微一缩,那人的目标很明确,是石台。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没有出声提醒沈禹溪,也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悄悄地将手探入袖中,握住了凌霄玉竹的尾端。


    那灰袍修士趁着殿内激战正酣,几步便潜到了石台附近,一只枯瘦的手从斗篷下探出,直奔那只玉匣而去。


    温言等的就是这一刻。


    凌霄玉竹从袖中激射而出,化作一道青翠的光芒,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精准地刺向那只伸向玉匣的手。


    那灰袍修士显然没想到会有人一直盯着他,仓促间只得收回手臂,身形猛地向后一撤,堪堪避开了竹尖。


    但他避开了凌霄玉竹,却没能避开沈禹溪的注意力。


    沈禹溪几乎是同一瞬间便察觉了异样,右手剑光一横,一道紫色电弧从剑尖弹出,直逼那灰袍修士的落脚点。


    电弧在地面炸开,碎石四溅,那灰袍修士被逼得连退数步,兜帽在电弧的冲击下微微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


    殿内其余几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灰袍修士身上。


    苏姓女修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沉了下来:“哪来的散修,敢在我们眼皮底下偷东西?”


    那灰袍修士没有答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温言一眼,那目光冷得像毒蛇,随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灰影,从石殿侧面的裂缝中钻了出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外面的丘陵之间。


    殿内安静了一瞬。


    温言收回凌霄玉竹,面色如常,仿佛只是随手驱走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他心底却将那灰袍修士的目光记了下来,毕竟那人临走前看他的那一眼,绝不会是善意的。


    沈禹溪走过来,低声问了一句:“小语,没事吧?”


    “没事。”温言摇了摇头,“他跑得倒快。”


    苏姓女修冷笑了一声:“倒是便宜你了,若不是你打草惊蛇,我们说不定还能把那老东西抓来问问。”


    她嘴上这么说着,目光却已经重新落回了那只玉匣上,显然并不打算因为方才那段插曲便放弃争夺。


    温言没有理会她,只是侧过头,看了沈禹溪一眼。


    沈禹溪微微点了点头,眸光微暗。


    温言便垂下眼,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沈禹溪目光扫过殿内那些依旧不肯退去的身影,眼底那点耐心正在一点一点地耗尽。


    方才那番争夺已经持续了不短的时间,紫雷虽然将众人劈得灰头土脸,可这些人像是铁了心要耗到底,谁也不肯先走。


    苏姓女修虽然被电得衣袍焦黑,却依旧握着短匕虎视眈眈,天璇宗那几人也各自攥着法器,目光紧锁石台上的玉匣,随时准备再扑上去。


    况且刚才还对软软出言不逊,着实是可恨。


    温言看着沈禹溪微微沉下来的眉眼,心中隐约预感到了什么。


    他认识沈禹溪这么多年,知道他面上越是平静,心里恐怕越是有些不耐起来。


    果然,沈禹溪向前走了一步。


    他这一步让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了几分。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缓缓划出一道弧线,一道比方才粗壮数倍的紫色电弧在他掌心凝聚成形,电弧跳动之间发出的嗡鸣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


    那道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原本温和的眉眼映得有些冷厉。


    “最后问一次。”沈禹溪的声音沉了下来,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像山雨欲来前最后一刻的沉寂,“让,还是不让?”


    苏姓女修看着他掌心跳动的紫雷,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出“不让”二字。


    天璇宗那几人对视了一眼,手中的法器不约而同地放低了几分。


    他们心里清楚得很,方才沈禹溪出手不过是应付,若是他动了真格,这紫雷的威力恐怕就不是烧焦衣袍那么简单了。


    落霞门那两个弟子更是二话不说,直接收了法器,往后退了好几步,摆出一副“我们不参与”的姿态。


    殿内安静了片刻。


    苏姓女修咬着唇,目光在那玉匣和沈禹溪之间来回游移了几回,最终冷哼一声:“沈禹溪,你厉害。今日这笔账,我月华宗记下了。”


    她说罢,收起短匕,转身便朝殿外走去,头也不回。


    天璇宗那几人见状,也不再坚持,纷纷收了法器,鱼贯而出。


    温言站在沈禹溪身后,看着那些人一个个离去的身影,心中那点微妙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他从前只知道沈禹溪的雷法厉害,却不知道当一个人实力强到一定程度时,连多余的话都不必多说,甚至不必真正出手,便能让人主动退避三舍。


    殿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禹溪收回掌心那道电弧,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将方才积攒的威压一并卸了下来。


    他转身看向石台,那只半开的玉匣静静地躺在原处,里面的灵光依旧温和而绵长地溢出来,在灰暗的石殿中显得格外明亮。


    “软软,来看看。”沈禹溪对温言招了招手。


    温言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低头看向那只玉匣。


    匣身通体青黑,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应该是某种古老的封印。


    方才被众人争抢时灵光四溢,此刻却安静了许多,像是在等着被真正有缘的人打开。


    沈禹溪没有急着伸手去碰,而是先仔细打量了一圈,确认没有残留的禁制后,才将玉匣完全打开。


    匣中躺着一枚通体碧绿的玉简,玉简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隐隐有一股清冽的药香从缝隙中透出来。


    竟然不是天材地宝?


    温言眸光一沉,有些郁闷。


    沈禹溪拿起玉简,神识探入其中,片刻后,他眉眼微微一松:“是一张上古丹方,记录了一种罕见六品丹药的炼制之法。”


    温言心中一动。


    六品丹方,放在外面也算是难得的好东西了,虽然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天材地宝,但能炼制出六品丹药的方子,卖给炼丹师也能换不少灵石。


    总比空手而归强,更何况沈禹溪方才以一己之力逼退那么多人的场面,已经让他看得足够尽兴了。


    他看了一眼那玉简,没有伸手去接:“师兄留着吧,我拿了也用不上。”


    沈禹溪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将玉简收进了储物袋中,又在那石台周围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再遗漏什么东西后,才直起身来:“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温言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那座石殿。


    灰白的天光重新落在两人身上,殿外的风吹散了衣袍上沾的灰尘,远处丘陵之间的灵光已经比方才散去了不少,中心区的争夺似乎也渐渐接近了尾声。


    温言跟在沈禹溪身后走了几步,目光落在那道宽阔的背影上,忽然开口:“师兄,方才那月华宗的女修说什么‘记下了’,以后会不会找你的麻烦?”


    沈禹溪没有回头,只淡淡地说道,“她记不记,我都无所谓,倒是你,方才那灰袍修士看你的那一眼,不太寻常。这后半个月,你多留些神,警惕他偷袭你,若是有机会,将其击杀是最好了。”


    温言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垂下眼,心底那团才刚压下去的东西又悄悄翻了个身,像一只蜷在角落里的猫,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又不动了。


    他分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这种感觉不坏,便任由它待在那里。


    第25章  第25章[VIP]


    “师兄, 你们可算出来了。”卫霄这会见他们走出石殿,便带着广丰宗几个弟子眼巴巴地凑了上来。


    他身上的伤已经简单处理过了,换了件干净的外袍, 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精神倒是比方才好了不少。


    沈禹溪目光一扫, 发现除了卫霄之外,还有三名师弟师妹也在他身旁,一个个神色疲惫, 衣袍上或多或少都带了战斗的痕迹, 不过没丧命已是不错了。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语气微冷:“卫师弟, 我不是让你远离中心区?怎么又回来了, 还带了他们几个。”


    卫霄被这话堵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声音也低了几分:“我本是打算走的,可走了一段路便遇上了他们几个, 想着中心区虽然乱,但人多好歹有个照应,就在外围等师兄出来……”


    他身旁一名女修也跟着点头附和:“沈师兄, 我们几个本来分散在各处寻灵草,后来中心区打得太厉害,我们便聚到了一起,卫师兄说您也在这边,我们便过来等着了。”


    温言站在沈禹溪身后,听着这一番解释, 面上不显,心底却轻轻嗤了一声。


    什么人多有个照应, 分明是怕自己落单了没人护着,才巴巴地凑到沈禹溪身边来。


    但他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沈禹溪身后,低眉垂眸。


    沈禹溪没有追究卫霄的话,只是又问了一句:“如今还剩下几位同门?除了你们几个,还有谁没见着?”


    卫霄连忙回道:“除了我们几个,还有五位师弟在东南方向,之前传讯说找到了一处灵草生长地,正在那边守着,等我们过去汇合。其他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从沈禹溪脸上掠过,又垂了下去,“其他的,还没联系上。”


    沈禹溪点了点头,神色不变,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他沉默了片刻,又开口说了一些什么,温言没有仔细听,目光越过沈禹溪的肩头,望向远处那片渐渐安静下来的丘陵。


    方才还灵光冲天的中心区,此刻已经只剩下零星几道光芒,像一锅煮沸的水终于被撤去了火,慢慢归于平静。


    他收回目光,心想这秘境还有半个月,希望接下来的日子,会比方才轻松一些。


    “小语,小语!”


    温言被那声音从游离中拽了回来,一抬眼,正撞上沈禹溪微皱的眉心和俯视的目光。


    “怎么了,师兄?”温言眨了眨眼,对上沈禹溪那副微微沉下来的眉眼,心里隐约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果然,沈禹溪看了他片刻,语气微带严厉:“小语,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但秘境之中处处危机,方才那散修临走前看你的那一眼你也看到了,绝非善类。你若总是走神,万一他藏在暗处伺机偷袭,你连反应都来不及。”


    温言被他说得有些理亏,方才他确实走神了。


    沈禹溪若是没有喊他,他恐怕还要再站上好一会儿才能回过神来。


    “师兄,我记住了。”他低头应道,语气乖顺。


    沈禹溪见他这副模样,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灰袍修士不会轻易罢休。你坏了他在石殿中的事,他必定记恨在心。这后半个月你跟在我身边,不要落单。”


    温言点了点头:“知道了,师兄。”


    他嘴上应着,心底却不自觉地想,那灰袍修士若真敢来,他未必会输。


    他在秘境里连筑基中期都打过,一个藏头露尾的散修,能厉害到哪去?


    他心中有底,便没将沈禹溪的话太过放在心上,但面上还是摆出一副听话的模样,不让沈禹溪再多念叨。


    卫霄等人站在几步之外,隐约听到沈禹溪在叮嘱温言小心行事,看向温言的目光里藏着几分复杂,蕴含着嫉恨,不服,羡慕等等情绪。


    温言察觉到了,却懒得理会,只当没看见。


    身后跟了几个废物同门,温言心中不是特别愉快。


    卫霄倒也罢了,另外那三个师弟师妹,一路上不是在问这灵草能不能采,便是问那只妖兽会不会追上来,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像一群被惊扰了的麻雀,聒噪得让人生厌。


    他面上不显,只安静地跟在沈禹溪身侧,低眉垂目,一副乖巧师弟的模样,心底却已升起一丝戾气。


    奈何沈禹溪却颇有大师兄风范,一听见有人喊“沈师兄”,便停下脚步耐心解答,语气温和,看不出半分不耐烦。


    温言在一旁听着,心中戾气更盛,却到底没有出言驱赶。


    他在沈禹溪面前向来扮作温顺懂事的样子,若突然开口让那些人滚远些,反倒像是走火入魔一般。


    一行人沿着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前行,穿过几片稀疏的林地,绕过一座低矮的山丘,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草木葱茏的山谷,谷中灵草遍地,各色灵光在草木之间星星点点地闪烁,像是一地碎落的宝石。


    溪水从谷中流过,水声潺潺,带着一股清冽的药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温言抬眼望去,只见谷中长着不少外界罕见的灵草,虽然品阶不算极高,但胜在数量可观。


    若是将这些全部采回去,也能换不少灵石。


    沈禹溪站在谷口扫了一眼,颇为满意,回头对众人道:“这处灵草生长地不小,大家分头采摘,不要走远,遇到危险便发信号。”


    众人应了一声,便各自散开。


    温言看着卫霄等人走进谷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朝一处灵草较为密集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禹溪的背影,见他正弯腰查看一株灵草的长势,便收回视线,专心对付眼前那片灵草。


    他蹲下身,伸手去摘一株通体泛紫的灵草,指尖刚触到叶片,余光便瞥见谷口方向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灰影一闪而过。


    温言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那个方向。


    灰影已经不见了,像是他看花了眼。


    他垂眸敛目,神色未改,眼底却已淬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还真跟上来了?


    温言伸手摘下一旁的杂草,指尖轻轻一捻,掐出淡绿色的汁水,在指腹上晕开一小片湿润。


    他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扫过谷口的方向。


    方才那道灰影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但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那灰袍散修果然跟过来了。


    自己不过是从石殿中拦了他一下,他便记恨到了现在,连沈禹溪和这么多广丰宗弟子都在场,他也敢跟过来。


    温言心底冷笑了一声,将手中那株被掐断的杂草随手丢在地上。


    既然这人这么不死心,不如给他个机会。


    否则他一路跟在暗处,像条甩不掉的毒蛇,什么时候冷不丁咬上一口,反倒麻烦。


    若是能把他引出来,一刀解决了,既省了后患,也让广丰宗这些废物看看,他温言不是只会躲在师兄身后的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汁,朝沈禹溪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禹溪正背对着他,在几丈外弯腰查看一株灵草,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


    温言收回目光,装作不经意地朝谷中更深处走了几步,渐渐脱离了其他人的视线范围。


    他选了一处被几丛灌木遮挡的角落,停下脚步,蹲下身继续采摘灵草,像是完全不知道身后有人正盯着他。


    他指尖落在叶片上,动作平常,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仔细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身后的灌木丛中,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窸窣,若不是他刻意在等,恐怕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声音。


    温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他将那株灵草连根拔起,放进储物袋中,然后站起身,像是准备换个地方继续采摘。


    就在这时,一道灰色的影子从灌木丛中猛地扑出,枯瘦的手掌直取他的后颈。


    眼看就要触及,一道金光骤然在温言身后展开,伞面猛地张开,将那枯瘦手掌连同袭来的劲风一并挡下。


    手掌撞在伞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金光微微颤了一下,纹丝不动。


    灰袍修士一击不成,身形在空中一转,像一只巨大的灰色蝙蝠,悄无声息地落在一丈之外。


    兜帽下的面容依旧看不真切,只露出半截枯瘦苍白的下巴,那双眼睛却格外亮,如同两粒淬了毒的黑石子,死死地盯着温言。


    温言转过身来,金丝翠屏伞收回手中,伞尖斜斜点地,面上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跟了一路,总算肯出来了?”


    灰袍修士没有答话,只是一言不发地再次扑了上来。


    他的身法比方才更加诡异,整个人像一片飘忽不定的灰雾,在灌木丛间左右闪避,忽左忽右,让人难以判断他的真正来路。


    温言眼也不眨,金丝翠屏伞再次展开,护住周身,同时凌霄玉竹从袖中无声滑出,化作一道青光直取那灰影的腿侧。


    灰袍修士凌空侧翻,避开了凌霄玉竹,枯瘦的手指却顺势弹出一道黑色的细线,朝温言面门射来。


    温言侧头避开,那黑线擦着他的耳畔飞过,落在他身后的灌木上,灌木瞬间枯萎了一大片,冒着缕缕青烟。


    第26章  第26章[VIP]


    温言见此脸色一沉, 杀心更盛。


    这灰袍修士身上气息确是筑基中期,方才那几招下来,身法诡谲, 手段阴毒, 一介散修能有这般本事, 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但他并不慌乱,毕竟身上从沈禹溪那儿得来的宝物甚多,单是那几张顺移符便足够保命, 更别说还有别的压箱底的手段。


    温言趁着灰袍修士被金丝翠屏伞逼退的空隙, 右手往腰间一抹, 一张淡金色的符箓已然捏在指间。


    那是沈禹溪给他的定身符, 品阶不低, 虽不能久困筑基中期的修士,但定住对方数息便已足够。


    “去。”温言低声一喝,符箓化作一道金光,快如电光, 直直没入灰袍修士的胸口。


    那人的身形骤然一僵,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了四肢,动作硬生生卡在了半空中。


    温言抓住这一瞬的间隙, 凌霄玉竹再度出手,青翠的竹身化作一道凌厉的寒芒,直取灰袍修士的心口。


    竹尖带着破空的尖啸,距离对方的衣袍只剩不到半尺,就在此时,那灰袍修士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个诡异的笑容。


    兜帽下的嘴角缓缓咧开, 露出一排枯黄的牙齿,眼中泛起一层诡谲的粉色光芒。


    紧接着, 一团浓稠的粉色雾气从他袖中炸开,像一朵盛开的妖花,瞬间便将两人之间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那雾气带着一股甜腻腻的异香,直往鼻腔里钻,闻起来像是熟透的花瓣在腐烂,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头皮发麻。


    温言反应极快,当即屏住呼吸,身形向后暴退数尺,金丝翠屏伞在身前展开,将雾气挡在伞面之外。


    但他的余光瞥见那雾气接触到伞面时,竟像是活物一般,顺着伞缘缓缓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触手,正在寻找缝隙往里钻。


    温言微微一惊,这雾气不对劲。


    他透过渐渐弥漫的粉雾,看见那灰袍修士的身影正在雾气中迅速淡化,像一滴墨落入水中,眨眼间便没了踪迹。


    只剩下一声沙哑低沉的轻笑,若有若无地回荡在灌木丛之间,钻进他的耳中,像一根冰凉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后颈。


    温言攥紧了凌霄玉竹,冷沉地盯着那片正在缓缓散去的粉雾。


    好一会儿,他才低低说了一句:“……逃得倒快。”


    温言回到沈禹溪身旁时,面上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他弯腰继续摘了几株灵草,动作从容,仿佛方才那场交手只是一段不足为道的小插曲。


    沈禹溪本在几丈外查看一株灵草的长势,可等温言走近时,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放下手中的灵草,转过身来,眉头微微蹙起,拉住了温言的手腕。


    “小语,你身上怎么……”沈禹溪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他的肩头与颈侧。


    “嗯?”温言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并未发现什么异样,“怎么了?”


    “身上带有桃花阴煞之气。”沈禹溪的语气沉了几分。


    “什么?!”温言当即一惊,脸色微变。


    他明明用金丝翠屏伞将那粉色雾气尽数挡在了外面,连一丝缝隙都没漏过,为何还会有煞气沾上?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头,触感如常,并无异样,但沈禹溪既然说了有,那便一定是有的。


    “方才那灰袍修士找上你了?”沈禹溪说着,已经将一道温和的灵力渡入温言腕间的经脉中,沿着他的手臂缓缓游走,试图探查那煞气的位置。


    温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想偷袭我,被我挡了回去。那粉雾是他最后脱身的手段,我明明已经挡住了,不知为何还是沾上了。”


    沈禹溪的灵力在他体内转了一圈,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那煞气附着得极深,像一层薄薄的蛛网,贴在他的经脉表面,不痛不痒,却也极难祛除。


    “这煞气有些难缠,等秘境出去再说,解决的法子……倒是有些麻烦。”


    温言听他这么说,心知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决的事,便也不再追问,只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禹溪果然再也不让温言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采灵草时温言跟在他身侧,休息时两人也只隔着一臂的距离,连卫霄等人偶尔投来的目光温言都懒得理会了。


    那灰袍修士再也没有出现过,像是彻底消失在了秘境之中。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转眼便到了秘境关闭的日子。


    众人沿着来路回到出口,各自被传送出那片灰白色的天光。


    温言落在广丰宗的山门前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想总算是活着出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喘匀这口气,便见沈禹溪快步走过来,拉着他的手腕往洞府方向而去。


    温言被他带着走了几步,忍不住开口:“师兄,怎么了?”


    沈禹溪没有回头,只低声回了一句:“那煞气不能拖了。”


    回到洞府后,沈禹溪关上门,转身看向温言。


    “软软,把衣裳脱了。”温言一怔,抬眸对上沈禹溪那副郑重的神情,没有多问,只抬手解开了衣襟的系带。


    脱到只剩下贴身薄衫时,温言的动作顿住了。


    他指尖停在衣襟边缘,眼睫微抬,看向沈禹溪,目光里带着几分犹豫:“师兄,还要……?”


    “自然。”沈禹溪的回答干脆利落,目光却已经落在他衣领处,眉头紧锁。


    温言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微微敞开的领口间。


    那一片白皙的胸口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朵桃花。花瓣是极淡的粉色,边缘泛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像是轻轻晕染上去的,一瓣一瓣层次分明,连花蕊都清晰可见。


    那桃花安静地开在他锁骨下方寸许的位置,不痛不痒,甚至连一丝异样的感觉都没有,若不是沈禹溪提醒,他恐怕直到现在都不会发现。


    温言盯着那朵桃花看了片刻,神色微微变了。


    这花像是从他皮肤底下长出来的一样,边缘的粉色与周围的白皙肌肤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画上去的,哪是生出来的。


    更让他心底发沉的是,那花瓣的形状似乎还在微微变化。


    方才他低头时,花苞还微微合拢,此刻已经彻底舒展盛开了,像是一朵真的桃花正在他胸口上慢慢绽放。


    温言伸手想碰一下那花瓣,指尖还没触到,便被沈禹溪轻轻拦住了。


    “别碰。”沈禹溪眸色阴沉,“这桃花煞气会随着触碰蔓延。”


    温言收回手,目光却还定定地落在那朵花上。


    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也从未听过哪门哪派的功法会在人身上种出桃花来。


    他抬起头看向沈禹溪:“师兄,这是什么?”


    沈禹溪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应该是那灰袍修士临脱身时,借着粉雾在你身上种下的桃花印。这印本身不伤人,但施印之人可以通过它在暗中感知你的位置,时日久了,甚至会借这印逐渐侵蚀你的神魂,将你变成他的傀儡。”


    温言闻言,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师兄,要如何祛除此印?”温言问。


    沈禹溪看着他胸口那朵已经彻底盛开的桃花,眸色沉了沉:“有一种解法,但需你配合。软软,你先去床上,把上半身的衣物除尽,莫要动用灵力。我去洞府一趟取些东西,去去就回。”


    温言点了点头:“好。”


    沈禹溪转身出了洞府,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温言独自站在洞府中央,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朵桃花,花瓣此刻已经舒展开到了极致,边缘的粉光微微流转,像是有生命的活物在呼吸一般。


    他收回目光,走到石床边坐下,按照吩咐将上半身的衣物除尽,只留一条长裤,盘膝坐在床上。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洞府外传来脚步声。


    沈禹溪推门进来,手中多了一只精致的小罐,通体黑釉,表面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走到床前,在温言身后坐下,示意温言背对着他。


    温言依言转过身去,将光裸的背脊朝向沈禹溪。


    洞府内的夜明珠光芒柔和,落在他白皙的后背上,将那流畅的肩线、微微隆起的肩胛骨、一路收窄下去的腰身勾勒得清清楚楚。


    他的背脊线条极干净,像一截被细细打磨过的玉竹,清瘦却不嶙峋,每一节脊骨的轮廓都若隐若现地浮在薄薄的皮肤下面。


    沈禹溪打开那只小罐,一股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


    罐中是鲜红如血的膏体,质地浓稠,散发着极淡的凉意。


    他指尖沾了一些,轻轻落在温言的肩胛骨之间。


    温言微微一颤,那膏药触到皮肤时,像是有一片薄冰贴了上来,凉意从接触的那一点迅速向四周蔓延,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滑腻。


    沈禹溪的温热指尖沿着他的脊椎线一笔一笔地向下移动,开始画符。


    温言能感觉到他的力道极轻,像在用笔尖在宣纸上游走,每一下都精准而克制。


    鲜红的膏体在他后背上蜿蜒成复杂的纹路,像一张正在铺开的网,缓缓覆上他的背脊。


    那种触感细细密密地攒动着,像无数根极细的丝线轻轻拉扯着他的皮肤,让人无端地有些发紧。


    温言安静地坐着,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指尖搭在膝上,一动不动。


    而沈禹溪的指尖在他背上划过最后一笔时,他的目光却在那片如玉的背脊上停了一瞬。


    温言的背很好看,干净得像一块品质极佳的美玉,肌肤细腻,腰线收得紧窄,在那片柔和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从前替温言上过那么多次药,却极少像现在这样,将整片背脊毫无遮挡地看在眼里。


    软软从小便容易羞赧,以往替他上药时,衣裳刚褪到肩头,他便侧过身去,目光飘忽不定,耳根那一小片皮肤总是烧得通红。


    明明只是上个药,偏要闹出一副被欺负了的神情,让他又好笑又无奈。


    如今倒是一片淡然,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连耳尖都不曾动一下。


    沈禹溪看着那截白皙的脖颈,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指尖残留的膏药触感更是有些发烫起来。


    随即,他不着痕迹地收回手,盖上了那只小罐,声音平静如常:“好了,符已经画完了。接下来一个时辰内不要动,让药力渗进去。我守着你。”


    温言嗯了一声,依旧背对着他,盘膝坐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洞府内安静下来,只余呼吸声。


    沈禹溪的目光落在他肩胛骨下方那道浅浅的凹陷处,又移开了。


    第27章  第27章[VIP]


    那鲜红的膏体在温言白皙的背上蜿蜒成一幅复杂的符纹, 像是用朱砂在素白的宣纸上落下的最后一笔。


    从肩胛骨之间起始,沿着脊椎一路向下,在腰窝处收束成一个圆润的弧度, 红色的纹路与雪白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像雪地上绽开的红梅, 又像一张细细编织的红网,将那截玉竹般的背脊温柔地拢在其中。


    沈禹溪不敢细看,又闭上了眼。


    但即便闭上了眼, 那幅画面依旧清清楚楚地浮在他眼前。


    白皙的底色上, 鲜红的纹路蜿蜒交错, 每一笔的走向他都记得分明。


    他甚至记得自己指尖划过那些纹路时, 指腹下传来的微微紧绷感, 就像温言的背脊在他笔下落了一瞬的颤,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沈禹溪坐在床沿,背靠着石壁,呼吸放得极轻极缓, 似乎想借着平稳的吐纳将心头那点微妙的涟漪压下去。


    但那幅画面却像生了根一样,怎么也挥之不去。


    沈禹溪忍不住再次睁开眼,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温言的后背上, 贪婪地,细细地描摹了一遍那道鲜红的符纹,连腰窝处微微凹陷的弧度也没放过。


    那幅红色的符纹依旧静静伏在他的肌肤上,像一只正安睡的红蝶,收拢着翅膀。


    沈禹溪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这才缓缓阖上眼帘。


    只是因为药力尚未渗透, 他才需守着,没有别的什么。


    可心中却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像雪白背上的红线一样,怎么也擦不掉了。


    一个时辰后,温言缓缓睁开眼。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朵栩栩如生的桃花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微微松了口气,抬手便要去拿搭在床边的衣裳。


    “软软,等等。”沈禹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即一只手越过他的肩侧,轻轻拦住了他伸向衣裳的动作。


    温言微微侧过头,从沈禹溪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他纤密的眼睫微微垂着,下颌的线条柔润而清晰,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他停住了动作,偏过头看向沈禹溪:“怎么了,师兄?”


    “……药膏还没擦,我给你擦掉。”沈禹溪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微微有些暗哑。


    温言怔了一下,才想起背上还覆着那层鲜红的药膏。


    他方才一心只想着胸口的桃花是否消退了,倒把这件事忘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重新坐正,将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等着沈禹溪的动作。


    沈禹溪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巾,抬手掐了个水系法术,清冽的水珠从指尖落下,将布巾浸湿。


    他拧了拧布巾,折好,轻轻覆上温言的肩胛骨。


    温言感觉到湿润的布巾贴上来时,微微僵了一瞬,那触感与方才药膏的凉滑不同,是清透的凉意,带着一点点柔软的压力,沿着他的脊椎缓缓向下移动。


    沈禹溪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似的,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残留在皮肤上的药膏。


    湿布巾划过的地方,露出底下被药力浸润过后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红润,像刚被温水洗过的暖玉。


    洞府内安静得出奇,只有布巾摩擦皮肤时细碎的声响。


    温言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面前的石壁上,却什么也没有看进眼里。


    沈禹溪的手指隔着布巾偶尔触到他的皮肤,温热的、带着微微的力道,落在肩胛骨上时像一个小小的停顿,然后又继续向下。


    他的耳根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烫了起来,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将眼睫低垂,视线落在自己搭在膝上的指尖上。


    沈禹溪擦到他腰窝处时,动作明显地慢了一拍。


    那块布巾在微微凹陷的弧度上停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瞬,才继续向下擦去,收尾,最后轻轻按在腰侧,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他收回手,将布巾放在一旁,:“好了。”


    温言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转过身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光滑如新的胸口,过了片刻,才起身将那件薄衫重新披上。


    沈禹溪背对着他,将布巾收进储物袋,动作不急不慢。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洞府里那股安静的气息,却似乎比方才多了一些什么。


    “软软,那我先回去了,你多休息。”沈禹溪转过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沉稳。


    “好。”温言坐在床边,薄衫的系带已经松松地系上了,衣领还微微敞着,露出一小片光滑的胸口。


    他望着沈禹溪的背影,目光在那道宽阔的肩线上停了片刻,又垂了下去。


    沈禹溪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脸来:“那桃花印虽然消了,但施印之人或许还能感应到残余的气息。你这几日若有什么异样,立刻告诉我。”


    “知道了,师兄。”温言应道,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沈禹溪不再多说什么,抬步走出了洞府。禁制在洞口微微闪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温言独自坐在石床上,听着洞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指尖在那片光滑的皮肤上轻轻碰了一下,什么也没有摸到。


    桃花没有了,药膏也擦干净了,可他总觉得那朵花的形状还浅浅地留在那里,像一层看不见的印痕,怎么也擦不掉。


    他垂下眼,将衣襟拢好,躺回了床上,望着洞顶的夜明珠,许久没有合眼。


    而沈禹溪走出洞府后,在竹林边站了片刻。


    夜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前方那条回去的路,却许久没有迈出脚步。


    ……


    回宗门后,温言便没怎么出过门了,一心闭关修炼。


    筑基初期的修为在这偌大的广丰宗里实在有些不够看,这次秘境之行虽然收获颇丰,却也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他离沈禹溪的距离,比他以为的还要远上许多。


    闭关的日子枯燥而漫长,每日除了打坐调息、运转灵力,便是反复参悟那门《玉林经竹琉璃心经》。


    或许是水元晶莲提升水灵根纯度的缘故,他的修炼进度比从前快了不少,灵力运转时的滞涩感明显减轻了,连带着灵气的吸纳速度也提升了一截。


    更让温言惊喜的是,那门一直卡在门槛上的功法,终于有了好消息。


    《玉林经竹琉璃心经》入门极难,他在筑基之后便得了这门功法,却怎么也摸不到门道。


    那些晦涩的经文和图录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却始终像隔着一层薄纱,看得见却触不着。


    直到这几日,或许是闭关的沉淀起了作用,那层薄纱终于被他轻轻掀开了一角。


    一日清晨,他在打坐中忽然感觉到丹田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随即一股温润的灵力沿着经脉自行运转起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流畅感。


    他睁开眼,掌心朝上,试着运转心经中的第一层心法。


    一缕青翠色的灵光从他掌心缓缓浮现,像一株刚刚破土的幼苗,轻轻摇曳了一下,便稳稳地悬浮在指尖。


    温言盯着那一小簇灵光,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才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他握了握拳,将那灵光收了回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入门了,虽然还只是第一层,但门一旦打开,前六层的修炼便会顺畅许多。


    他总算在这条路上,迈出了最关键的第一步。


    温言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指尖微微收拢,将那点温热的余韵握在手心里,又闭眼沉入下一轮修炼中。


    温言安心闭关期间,沈禹溪也没往他这儿来。


    他起初并不在意,只当沈禹溪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毕竟从秘境中带回的那颗水元晶莲,沈禹溪自己也服用了,想来也在闭关消化药力。


    温言便也沉下心,一门心思扑在修炼上,从第一层心法渐渐摸索到了第二层的门槛,虽然还不算稳固,但比起先前停滞不前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


    等他终于从闭关中出来,筑基初期的修为已经稳稳地迈入了初期巅峰,距离中期只差临门一脚。


    便计划着去云梦峰接个任务,既能赚些灵石,也能在实战中打磨一下新入门的功法。


    可刚一踏入云梦峰的大殿,便听见几个内门弟子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声音压得不低,恰好足够让他听清。


    “……听说了吗?沈师兄已经成功突破到筑基后期了。”


    “这么快?他才从秘境回来多久?好像才几个月功夫。”


    “你不知道,沈师兄在秘境里得了机缘,出来后闭关不过月余便突破了。掌门那边据说也颇为满意,已经在考虑让他正式接任大师兄的位置了。”


    “这不是迟早的事么?以沈师兄的天赋和家世,宗门大师兄的位置本来就是他囊中之物。只等进阶金丹,便正式定下来了。”


    温言站在大殿门口,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继续往任务水幕的方向走去,步子依旧一如平常。


    他走到水幕前,目光在一行行任务上扫过,却一个字也没有真正看进去。


    他闭关了这么久,拼尽全力才将筑基初期推到了巅峰,而沈禹溪短短月余便从筑基中期突破到了后期,再过些时日进阶金丹,便是名正言顺的宗门大师兄了。


    到时候,沈禹溪站在更高的地方,会有更多的人仰望他、追随他、唤他大师兄。


    而自己呢?还是那个筑基初期的师弟,依旧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温言看着水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任务,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好一会儿才松开,抬手接下了一个离宗门较远的悬赏任务。


    他转身走出大殿时,面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双眼睛里,又悄悄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如冬日即临。


    第28章  第28章[VIP]


    “你说小语已经出门了?”


    沈禹溪端坐在殿上, 手中还握着一卷刚翻开的玉简,听到这话,指尖微微一顿。


    他面色微沉, 不复先前疏朗端雅的神态, 眉头之间压着一道浅浅的痕迹, 像是湖面上刚凝了一层薄冰。


    “是,少族长。属下去时,温公子洞府门口的禁制紧闭, 问过附近巡守的弟子, 说是他昨日便接了任务离开了宗门, 似乎是往东边去的, 具体去向并未详说。”底下的修士垂首而立, 声音恭谨,不敢多看一眼沈禹溪此刻的表情。


    沈禹溪听完,沉默了片刻,指尖在玉简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才罢了罢手:“知道了,下去吧。”


    那修士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殿门。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角落里的香炉还升着袅袅的青烟,淡淡的松柏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沈禹溪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眼底那道沉沉的痕迹却没有消退。


    他闭关数月,出来时修为已经稳固在筑基后期,本想着先去看看温言的情况, 却被告知对方已经出门做任务去了。


    他原以为温言还在闭关,便没有急着去打扰, 打算等自己这边的事情了结再去寻他,没成想竟是错开了。


    沈禹溪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简的边缘。


    沈家是修真大家族,他又是掌门大弟子,沈氏旁支有不少弟子也拜入了广丰宗,在宗门中势力不容小觑。


    他若真想打听温言去了哪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他只是坐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再去追问。


    他了解温言,温言不愿意被找到的时候,总能藏得很好,若是强行找他,恐怕还会不高兴。


    与其兴师动众地派人去追,不如等他自行回来。


    沈禹溪将那卷玉简重新翻开,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却好一会儿没有翻动一页。


    殿外的风穿堂而过,将案上的一本书的书页轻轻掀起一角,又落了下去。


    ……


    浓绿苍翠的山脚下,细密的雨丝笼成白茫茫的雾气。


    树林阴翳,繁茂枝叶被雨水浸成了浓郁的墨绿,像是被人泼了一整砚台的青墨,浓得化不开。


    温言撑着伞,抬眼望向这座略带一丝诡谲的山脉,灰白色的雨雾缠绕在山腰处,像一条缓缓蠕动的巨蟒,将整座山拢在怀里。


    他没有犹豫太久,抬步没入了那片浓绿之中。


    这次接的任务,是击杀一头名为“青鳞蜃兽”的妖兽。


    这种妖兽生性狡诈,擅长在雨雾中制造幻象,迷惑猎物的感知,将人引入沼泽或悬崖,再慢慢吞噬。


    它身上的鳞片和妖丹都是极好的炼器材料,悬赏金额不低,只是位置偏僻,加上蜃兽难缠,寻常修士不愿意跑这么远来接这个任务。


    温言倒是不在意,他正需要一个足够棘手的对手来打磨新入门的功法,青鳞蜃兽正好合适。


    雨还在下,落在层层叠叠的树叶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头顶不停地低语。


    温言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往上走,脚下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腥甜。


    那是蜃兽特有的气味,像某种腐烂的花瓣泡在水里太久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温言停下脚步,微微侧耳。


    雨声之外,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更深处轻轻蠕动,有点像一条巨大的蛇正缓缓滑过湿漉漉的地面。


    他没有急着前进,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感应了片刻,才重新迈开步子,朝着那股腥甜气味最浓的方向走去。


    雨雾越来越浓,将他的身影渐渐吞没,只余一把青色的伞面在墨绿色的林间若隐若现。


    温言收起了伞,雨水顺着他的衣袍边缘滑落,在脚下汇成细小的水流。


    他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目光扫过四周浓密的树影,指尖无声地探入袖中,握住了凌霄玉竹的尾端。


    忽然,前方约莫数丈处的雨雾猛地翻涌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雾气中缓缓抬起了头。


    紧接着,一道青灰色的影子从雾中扑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带着一股潮湿的腥风。


    温言早有防备,脚下步法一转,身形侧移数尺,那道影子擦着他的肩侧掠过,落在他身后的一片灌木丛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灌木被压塌了一大片。


    温言回身看去,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青鳞蜃兽,身长近丈,通体覆着青灰色的鳞片,在雨雾中泛着潮湿的冷光。


    它的头型有些像蛇,却又比蛇更宽扁,一双竖瞳泛着浑浊的黄色,死死地锁在温言身上。


    运气倒是不错,进山才几个时辰就碰上了正主,省得他在雨雾里瞎转悠。


    虽说赶路花了几十天,可这一趟若是成了,那些时日便也不算白费。


    这任务接得好,既能磨炼功法,又不用面对沈禹溪,省得看见他修为精进的模样心里堵得慌。


    一举两得,实在划算。


    温言冷冷盯着蜃兽,心中却是想起沈禹溪。


    蜃兽一击不中,似乎有些恼怒,低低地嘶鸣了一声,再次扑来。


    温言不再闪避,凌霄玉竹从袖中弹出,青翠的竹身在雨雾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直刺蜃兽的颈侧。


    蜃兽身形一扭,竹尖擦着鳞片划过,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只在鳞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温言微微皱眉,这畜生的鳞片比想象中还要硬。


    他收回凌霄玉竹,趁着蜃兽调整姿态的空隙,双手迅速掐诀,体内那股青翠色的灵力沿着经脉奔涌而出。


    这是《玉林经竹琉璃心经》入门后衍生出的第一门秘术。


    他将灵力凝于掌心,一道青色的光纹在他指间迅速成形,随即化作数道细长的青芒,如骤雨般朝蜃兽射去。


    青芒落在蜃兽身上,发出密集的闷响,鳞片被击出数个凹陷的小坑,虽然没有穿透,却也让蜃兽吃痛地嘶吼了一声,庞大的身躯微微后缩。


    温言顿时心中有了数,这门秘术虽然还只是初阶,但威力已经相当可观。


    他趁势而上,凌霄玉竹再度刺出,这次不再硬碰硬地攻击鳞片,而是专挑蜃兽鳞片之间的缝隙下手。


    竹尖精准地刺入蜃兽颈侧一处鳞片边缘的软肉,带出一股暗红色的血液。


    蜃兽吃痛,猛地甩头,一道青灰色的雾气从它口中喷出,朝温言笼罩而来。


    温言早有准备,金丝翠屏伞在身前展开,将雾气尽数挡下。


    他趁着蜃兽喷吐雾气后短暂的虚弱期,再次催动秘术,青芒凝成一道更粗的灵光,如同青竹破土而出,直直洞穿了蜃兽的颈侧。


    蜃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庞大的身躯摇晃了几下,终于轰然倒地,砸起一片泥水。


    温言收回凌霄玉竹和伞,站在原地微微喘了口气,低头看着蜃兽的尸体,神色舒缓不少。


    他蹲下身,将蜃兽的妖丹和鳞片一一剥离收好,动作利落,熟练至极。


    以往炼气期时,做过不少解剖妖兽之事。


    雨水顺着他的手腕滑落,混着暗红色的兽血,在指缝间蜿蜒成细小的溪流。


    他洗净了手上的血迹,直起身来,望了一眼雨雾蒙蒙的山林,忽然不想急着回去了。


    不若在此山修炼一段时间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生了根一样,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如今虽然已经摸到了第二层功法的门槛,但灵力运转还不够纯熟,回宗门之后难免要面对那些同门的目光,更要面对沈禹溪。


    若是在这里安静地修炼些时日,等功法再稳固一些再回去,倒也不迟。


    温言垂下眼,思量了片刻。


    等他回去的时候,沈禹溪大约已经进阶金丹了吧。


    那株水元晶莲药力极其浓厚,哪怕一分为三,其中一份除了提升灵根纯度之外,也足以让筑基后期的沈禹溪更进一步了。


    哪怕那一份药力还不够,不还有师父那里么。


    师父对沈禹溪的疼爱几乎到了偏心的地步,想必会把沈禹溪上供的那一份,也继续用在心爱的徒弟身上。


    两份水元晶莲的药力叠加,沈禹溪进阶金丹,不过是时间问题。


    温言想到这里,唇线微抿,秀眉轻蹙,像是咽下了一口说不清的涩意,他转身往山林而去。


    雨雾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身影吞没于墨绿深处,像一叶孤舟沉入苍茫烟水,再看不见踪影。


    山林空寂,惟余雨声,愈发衬得形单影只。


    ……


    “你确定小语接了这任务?”


    沈禹溪从座椅上站起身来,手中一本古籍已经被搁在案上,连翻开的页角都顾不上合拢。


    底下的修士连忙躬身回道:“回少族长,属下确实验证过了。温公子在云梦峰接的任务记录上写的是青鳞蜃兽,地点标注在东边数千里外的苍雾山,可……”他顿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不敢抬头看沈禹溪。


    “属下还打听到一个消息,苍雾山那边近几个月出现了数道空间裂缝……”


    此事,沈禹溪前不久刚知道,毕竟宗门已发了警示,提醒弟子近期不要靠近那片区域。


    如今才知温言竟是接了这任务……


    他闭关近一年,刚炼化完第一份水元晶莲的药力,修为已经隐隐触到了金丹期的门槛。


    他本打算服用第二份,正式闭关冲击金丹,那闭关少则数年,多则十数年。


    毕竟金丹期进阶艰难,哪怕他灵根资质甚好,也需要多做准备。


    便想着在闭关之前去见温言一面,看看他近况如何,免得自己长时间不出关,心里不安。


    可他刚出关,便得知温言已经将近一年没有回过宗门了。


    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想及此处,沈禹溪瞬间脸色阴沉如雷雨。


    第29章  第29章[VIP]


    苍雾山的雨雾终年不散, 但山林深处却有一处小小的山谷,四面被陡峭的岩壁围合,像一只拢起的手掌, 将那一片草木与溪流护在掌心。


    山谷里雾气比外面淡了许多, 偶尔有几缕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 落在青苔覆盖的石头上,泛起一层湿润的暖意。


    温言在这里已经住了将近一年了,他在谷中寻了一处岩洞, 用沈禹溪给的一套品阶不错的阵法将洞口封住, 又在外围布了几道简单的禁制, 便将此处当作了临时的洞府。


    阵法虽不算顶尖, 却足以隔绝妖兽的侵扰, 也足以让他安心入定。


    这日清晨,他如往常一样盘膝坐在洞中,双目微阖,气息平稳。


    体内那股青翠色的灵力沿着经脉缓缓运转, 比半年前又凝实了许多,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溪流,一遍一遍地冲刷着经脉的每一个角落。


    温言不知道坐了多久, 只觉得丹田处微微一热,随即那股灵力像是突破了某道无形的屏障,骤然奔涌开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顺畅感,在他体内流转了数圈,才缓缓归于平静。


    他睁开眼, 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那股灵力的流转比从前快了将近数成, 温润而充盈,他试着催动功法,一道青翠色的灵光从指尖浮现,比先前更加清透凝实,如一株已经扎稳了根的幼苗,正在安静地生长。


    总算筑基中期了。


    温言轻轻呼出一口气,眸中翠光一闪,他在这里整整待了快一年了,除了偶尔出去猎杀几头不长眼的妖兽之外,其余时间几乎都泡在修炼里。


    没有同门的闲言碎语,没有沈禹溪压在他头顶,安静得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这种感觉意外地不坏。


    他站起身来,走到洞口,抬手撤开禁制,外面的雨雾便如潮水般涌了进来,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和淡淡的泥土味道。


    温言站在洞口,望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雨幕,忽然觉得这一年的时间,似乎也没有白费。


    他抬起手,接了一滴从岩缝间滑落的水珠,冰凉的水滴落在掌心,顺着掌纹缓缓滑开,像一条细小的溪流,不知流向哪里。


    是不是该回去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温言正看着掌心的水珠渗进指缝间,消失不见。


    他其实还想继续在这儿待下去,这里安静干净,没有那些令他心烦的视线和声音。


    可他太久不回宗门,恐怕……沈禹溪会担心吧。


    温言想到这里,眼睫低垂,眸中那抹青翠色的灵光化作片片细小的竹叶,在眼底无声地散开又聚拢。


    明明他躲出来就是为了不想面对沈禹溪的,可这一瞬间,他脑海里还是浮现出沈禹溪微皱的眉头和沉下来的眼神,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也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他垂下眼,将掌心那滴残留的水珠拭去,转身回了洞中,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瓶丹药、几件换洗衣袍、那套阵法和禁制用的阵旗,一并收进储物袋里,不过片刻便清理干净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岩洞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将近一年的地方,石壁上还留着他打坐时靠出来的浅浅痕迹,地面上有一小块被他踩得光滑的石头,像是一枚安静的印章,印着他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


    温言收回目光,转身走出洞口,抬手将那套阵法与禁制一并撤去,露出岩洞原本的模样,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雨雾重新涌了进来,将洞口连同他留下的所有痕迹一并吞没。


    他站在雨雾中,抬头望了一眼灰白色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抬手祭出金缕飞霜叶,青色的灵光在雨幕中亮起一道细长的弧线,他抬脚踏了上去,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宗门的方向飞去。


    雨雾在他身后缓缓覆上,那一年寂静的光阴便随之沉入了苍茫深处。


    谁知刚出山,雨雾尚未完全散尽,温言便撞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温言的动作猛地顿住,金缕飞霜叶在脚下滑出一小段距离,随即停稳。


    他看清了那人的面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脱口而出:“师兄?你怎么来了?”


    沈禹溪眉目冷淡,面色比往日沉了几分,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覆在原本温和的眉眼上。


    他看着温言,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确认他没有受伤后,那层冷淡才稍稍化开了一些,带着几分质问:“你许久没回宗门,我担心你做任务出了事,便过来看看。”


    温言被他这样看着,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他垂下眼,避开沈禹溪的视线,低声道:“任务早就做完了,我在山里多待了些时日……修炼。”


    沈禹溪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片刻后,他才开口,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一些:“我知道你在修炼,但你一走便是近一年,宗门那边也没有消息,我难免会多想。”


    “况且苍雾山这边出了空间裂缝的消息,你应当也知道。”


    温言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他确实知道,只是他待的山谷深处并未受到影响,他便没有放在心上。


    可此刻被沈禹溪当面点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来的躲避,似乎有些过了头。


    他站在飞霜叶上,低垂着眼睫,指尖轻轻攥着袖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沈禹溪看着他这副模样,眸中那点冷淡终于彻底散了,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既然回来了,便回去吧。我也该闭关了。”


    闭关?这就要冲击金丹了吗?


    温言敏锐地捕捉到沈禹溪话语中的那两个字,目光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多停了片刻。


    他这才注意到,沈禹溪周身的气息比一年前更加深沉内敛,灵压隐隐已经逼近了筑基后期的巅峰。


    温言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闷闷的,带着一丝莫名涩意。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这么快……就要冲击金丹了吗?”


    沈禹溪没有否认,只微微点了点头:“水元晶莲的药力已经炼化得差不多了,若不趁势而上,反倒浪费了这份机缘。”


    他说得轻描淡写,在他口中冲击金丹似乎只是一件顺理成章的小事,语气里更是听不出半分紧张或忐忑。


    温言没有接话。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金缕飞霜叶边缘那一圈细碎的金光在雨雾中微微闪烁,心里却在想,不愧是东霖这边最出名的天之骄子。


    旁人筑基后期到金丹,哪个不是闭关十数年甚至数十年,耗费无数天材地宝,还要提心吊胆地赌上几分运气。


    可沈禹溪呢?雷系天灵根,纯度高,宗门掌门的亲传弟子,沈家的少族长,如今又有水元晶莲的药力加持。


    他冲击金丹,只怕不会有太多波折。


    片刻后他才抬起头,看向沈禹溪,弯了弯嘴角:“那便祝师兄早日金丹大成。”


    沈禹溪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朝宗门的方向飞去。


    温言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飞越远的背影,雨雾在他眼前弥漫,将那挺拔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吞没。


    他站了一会儿,才重新催动飞霜叶,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谁知沈禹溪脚下雷光闪动,越飞越快。


    “师兄,你生气了吗?”温言忙催动飞霜叶赶了上去,带着几分试探和小心问道。


    他不想沈禹溪生气,毕竟……还要靠着沈禹溪呢。


    沈禹溪没有侧首,声音淡淡地从身旁飘过来:“怎会,你专注修炼,我高兴还来不及。”


    语气倒是温和的,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疏淡,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温言跟在他身侧,偏过头悄悄看了他一眼。


    沈禹溪眉目依旧冷淡,比方才化开了一些,但那层温和底下还压着些什么,像是冰面下流动的水,看着平静,实则并未完全解冻。


    温言终究还是了解沈禹溪的,沈禹溪这会嘴上说着高兴,心里大约还是有些不快的。


    毕竟他一声不吭走了近一年,连个消息都没传回去。


    他想了想,软下声音:“师兄,我是怕打扰你闭关,才没有传消息的。你那时正在冲击后期,我若传讯,反而让你分心。”他说得滴水不漏,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


    沈禹溪的步伐果然慢了一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语气也比方才软了几分:“那至少该留个口信,说你平安无事。”


    温言见他语气松动,连忙又道:“是我疏忽了,下次一定记得。”


    “我在山里修炼,也时常想起师兄的。那套阵法用得极好,若不是它,我也没法安心闭关。”


    这话半真半假,但落在沈禹溪耳中,显然起了作用。


    沈禹溪的神色又缓和了几分,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低低地“嗯”了一声。


    温言见他不再追究,悄悄松了口气,跟在他身侧继续往前飞。


    雨雾被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划开两道细长的痕迹,又缓缓合拢。


    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第30章  第30章[VIP]


    回到广丰宗时, 山门前的云雾正被午后的阳光染成一层浅浅的金色。


    温言落在自己的洞府前,还没来得及解开禁制,便听见沈禹溪在身后叫住了他。


    他转过身, 见沈禹溪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袋, 递到他面前。


    “软软, 这里面有些灵石和丹药,你留着用。”沈禹溪的声音比方才在途中柔和了许多,似乎那一年的隔阂已经被他一句半真半假的“时常想起师兄”轻轻抹平了。


    “我闭关之后, 你在宗门里少接些任务, 安心修炼。筑基中期尚需稳固, 不必急着往外跑。”


    温言接过储物袋, 指尖触到那微凉的布料时, 微微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口,神识探入其中,便被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灵石和丹药闪了一下眼。


    中品灵石堆了小半袋,几瓶丹药品阶都不低, 还有几枚他先前在坊市里看过却舍不得买的记载着高阶法术的玉简。


    他垂着眼,将储物袋收进袖中,眼睫低垂, “……知道了,师兄。”


    沈禹溪看着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便转身朝自己洞府的方向去了。


    温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 直到那抹青色彻底消失在竹林深处,他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袖中的储物袋, 轻轻按了一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沈禹溪对他,从来都是这样。


    给灵石给丹药给法器,给得理所当然,像是他本来就该被这样照顾着。


    阳光从侧面倾泻下来,在他脸上分出一道明暗的界线。


    亮的那半边肌肤几近透明,暗的那半边则深深隐在阴影里,像一尊被光与暗共同雕琢的玉。


    温言在原地停了片刻,这才转身推开了自己洞府的大门。


    洞府摆设未变,就连石床上的素白云锦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站在洞府中央,看着这间空了一年的屋子,心里忽然浮起一丝淡淡的陌生感。


    说到底,他在这洞府里拢共也没住过多久,偏生摆设样样合沈禹溪的意,却件件不称他的心。


    这般地方,如何能让他产生归属感。


    但很快,他便将那丝感觉拂开了,走到石床边坐下,将那储物袋放在膝上,开始清点里面的东西。


    灵石和丹药被一一清点后,温言将储物袋系回腰间,手指在袋口多停了片刻。


    他如今积蓄颇丰,鬼手那枚玉佩里的存货本就不少,加上沈禹溪今日给的这一袋,日常修炼不说,撑到筑基后期也绝对绰绰有余。


    以他现在的资源和功法进度,筑基后期不过只是时间问题,快则三四年,慢则四五年,总能摸到门槛。


    可那又如何?沈禹溪已经在闭关尝试结丹了。


    他推开了那道绝大多数普通修士穷尽一生都推不开的门,踏上了另一条路。


    而自己呢?


    温言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刚进阶筑基不久,根本没时间也没那个时间去积攒资源,如今手上没有一件能辅助金丹的物品,甚至连金丹期要用什么,需要准备多少东西都还没弄清楚。


    结丹不是筑基,需要的远不止灵石和丹药那么简单,天时、地利、功法、机缘、甚至几分运气,缺一不可。


    而他如今什么都没有。


    温言收回手,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移向洞顶那道开口。


    一束光从那里漏进来,笔直地落在地面上,像一根安静的手指,轻轻点在他脚前半步的地方,却没有触碰到他。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将玉佩放进袖中,起身走到洞府门口,打开门。


    他站在那里,望着外面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竹林,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连他自己都没有听清。


    随即他转身换上大门,起禁制,重新回到石床上坐下,闭眼入定,将那些翻涌的念头一并压回了心底。


    既然沈禹溪不让他去接任务,温言便也乐得听从吩咐。


    反正他如今不缺灵石丹药,功法也入了门,正需要一段安安静静的时间来稳固筑基中期的修为。


    更重要的是,沈禹溪这一闭关,张亦衡那边的人恐怕又要蠢蠢欲动了。


    他若这时候频繁出入云梦峰,难保不会撞上那些不长眼的东西。


    虽说他如今对上筑基中期甚至后期也不怵,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给自己添麻烦。


    更何况秘境里那几个狗腿子的死,张亦衡心里必定记着这笔账,谁让他们去了同个秘境,即便不是他杀的,也会当成是他杀的。


    他若在宗门里稍有不慎与人起了冲突,对方恐怕巴不得借题发挥,把脏水全泼到他身上来。


    就算他躲去苍雾山躲了一年,这笔账也未必就能一笔勾销。


    张亦衡那个人,从来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温言在石床上重新盘膝坐定,闭眼沉入修炼之中。


    洞府内安静得出奇,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在石壁间轻轻回荡,偶尔有一两声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从窗户外透进来,像是远山的低语。


    他从前总觉得这洞府处处不合心意,清雅得太过寡淡,如今安静地待下来,竟也慢慢品出几分好处,同先前在苍雾山那般,清净安详,没有那些烦人的视线和窃窃私语。


    接下来的日子,温言几乎没有踏出过洞府。


    每日除了打坐修炼、参悟功法,便是将沈禹溪给的那几枚高阶法术玉简翻出来研读。


    那些法术品阶不低,有些甚至需要筑基后期才能催动,他虽暂时用不上,但提前熟悉一下总没坏处。


    偶尔灵力运转得有些滞涩时,他便起身在洞府里走几步,或是推开洞门站在竹林边吹一会儿风,等心神重新沉静下来,再继续入定。


    不知不觉间,日子便这样一天天滑了过去。


    他像一块被水流反复打磨的石头,表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内里却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光滑而紧实。


    沈禹溪闭关前给他的那些丹药,他舍不得一口气用完,只每隔几日服用一颗,将药力彻底炼化吸收之后才肯继续。


    灵石更是精打细算,能省则省,毕竟沈禹溪给得再多,也总有用完的一天,他不能真的事事都靠着他。


    沈禹溪在的时候,他可以靠着沈禹溪,可沈禹溪闭关了,他便只能靠自己。


    ……


    这日,温言正盘膝坐在石床上运转功法,体内那股青翠色的灵力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比前几日又顺畅了几分。


    他闭上眼,正要沉入更深一层的冥想,忽然察觉到洞府内的灵气浓度正在迅速下降,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样。


    他睁开眼,眉头微皱,起身走到洞口,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天际。


    只见内门一座山峰上空风云变幻,厚重的乌云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层层叠叠地压在那座山峰的顶端,像是整片天空都在缓缓下沉。


    云层之中隐隐有雷光翻涌,紫色的电弧在云隙间明灭闪烁,像无数条蛰伏的龙正在云中缓缓翻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无形的重量正在从天上压下来,连呼吸都变得比平日重了几分。


    温言的瞳孔微微一缩,心下顿惊,因为这般场景,似是金丹期的雷劫才会出现。


    而那座山峰的方向,正是沈禹溪的闭关之地。


    他站在洞口,目光定定地望着那片翻涌的雷云,看见第一道粗壮的紫色雷霆从云层中直劈而下,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像一柄巨剑从天穹斩落,狠狠劈在那座山峰的顶端。


    雷光炸开,将整座山峰照得亮如白昼,随即又被层层涌上的乌云重新吞没。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雷霆接踵而至,一道比一道更加粗壮狂暴,如同天地震怒,要将一切敢于叩问金丹之门的修士彻底碾碎。


    温言看着那些紫色的雷霆一道接一道地劈落,每一次落下,山峰顶端便会亮起一道同样紫色的雷光迎头而上,两股雷法在半空中猛然相撞,炸开一圈耀眼的紫芒,将整片天穹都染成了深紫色。


    那是紫霄上清神雷诀所修炼而成的雷法。


    沈禹溪正在用自己最熟悉的雷法对抗天劫。


    以雷御雷,以自身修来的雷法对抗天地降下的雷劫,这听起来几乎像是与天对弈,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温言心里清楚,沈禹溪既然敢这么做,便一定有他的把握。


    师兄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雷劫还在继续,轰鸣声一阵盖过一阵,整个宗门都能感受到那股来自天地之威的震颤。


    温言站在洞口,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座被雷光与乌云反复吞没的山峰,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一面盼着沈禹溪平安,一面又怕他真的结成金丹。


    若成了,沈禹溪便是高高在上的金丹修士了,而他呢?还是那个筑基中期的师弟,站在山脚下,望着山顶的云,连喊一声“师兄”都觉得底气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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