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稀罕
裴镜低沉着脸一言不发, 手臂铁钳般紧紧箍着她的腰,将她半拖半抱地游到岸边,上了岸后, 那只紧攥着她的手猛地一甩, 她踉跄几步,狼狈地跌坐半湿泥地。
他方才见她跌落入水,分明慌得难以自持, 连她水性极佳都忘了,可这会真救下了人, 担心烟消云散,转而又只剩一股无处发泄的怒意。
冰冷的河水顺着阿宁的发梢面颊不断滴落,一袭凉风扑来, 冷寒蹿遍全身。
“咳咳咳!”她捂着嘴呛咳几声。
裴镜直立着一言不发,他一身玄色劲装里里外外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紧实的肌肉线条隐隐可见,面颊上即便也溅了不少泥水,可那份迫人气势也没有丝毫减损,双眼依旧死死盯着她, 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殿下还拉吗?”付元昊手拿银白披风快步跑上前。
裴镜眺向河面上的船。此时的船体被十多条带绳的爪钩拉住,动弹不得。
自裴镜上回在元沧河让裴宴坐船跑了, 他便耿耿于怀,如今是见不得船了, 准备自是十足充分。
上头的百姓闹着要回程下船, 却被船上的扶鸢二人拿刀威胁着抵抗。
裴镜一把扯过披风, 往风里一丢, 悠悠荡荡, 不偏不倚地盖在阿宁头上,她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铿锵有力的一声:“拿枪来!”
阿宁扯下盖在脑袋上的披风,抬头就见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抬上一杆金枪。
裴镜抓起枪柄,朝着绳子奔去,付元昊带人紧随其后。
阿宁下意识大喊:“当心他剑上有毒!”
她也不知裴镜听没听到,只见他运起轻功一跃而上,踩着绳子一步步飞跃至船上。
不多时,船上一声震耳惨叫,血痕洒向天际,一条手臂被挑向空中又落下,紧接着那名方脸侍卫像块石头坠入河中,溅起飞沫水花。
扶鸢也被绑着抓了下来,押跪在地上,他嘴角渗着血,脸上没有半分惊惧,仍是一脸痞像,“哟,安皇子好生气派!怎么说咱们也是亲戚,远是远了……”
“你既帮她逃走,为何又把她丢下船?”裴镜似乎不想听他攀扯,径直打断了他。
这番口气,若她没听错的话,像是在为她打抱不平。
扶鸢这才将目光移到阿宁身上,神色登时又变得狠厉起来,“你们的细作不够忠心!偏咱们的公子又稀罕得不行。”
“稀罕?”裴镜冷笑一声,“既然稀罕,他何不亲自来?”
扶鸢嗤笑道:“咱们公子弱不禁风,哪儿像您呐,如此骁勇善战!如此阴险又……”
话没说完,付元昊一脚踹了过去。
“……又狠毒!”
付元昊又是一脚,踹得扶鸢闷哼一声仰倒泥地。
“怎么?我有说错吗!”扶鸢晃着身子立起来,面颊上沾染泥点,仍旧一脸不服的讨打样。
付元昊还想再踹一脚,裴镜伸手拦住他,扶鸢立即道:“你就是阴险狠毒!逆贼!篡位狗!”
凉风席卷,阿宁没忍住再次咳嗽了几声,裴镜沉着脸往后瞥了一眼,随即下令把人先带回去。
吩咐完众人后,裴镜缓步走向阿宁,不由分说便捞住她的腰一提一抛上了马。
阿宁方一坐稳,自身后的耳边幽幽传来一句:“你死定了!”
这扶鸢带着阿宁在山里跋涉三日的路程,在官道上竟只用跑马两个时辰就到了。
回到禹城,阿宁没再住进驿站,而是跟扶鸢一样被丢到了阴暗的牢里,裴镜自恶狠狠对她说了那句话后,便再没搭理过她半分。
此地本就潮润,牢中更是夸张,几缕发黑的干草根本盖不住湿哒哒的黢黑地面,若不是阿宁已经疲惫不堪,即便是站着也不会挨上半分。
“还细作呢,以为能有多聪明!一样是个蠢货!”对面牢里的扶鸢即便浑身是伤,却还有心情调侃。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你也没聪明到哪儿去。”阿宁此前被他推入河里,还被他那般骂了,心头十分不爽利,如今处境下,她也不甘示弱。
扶鸢没料到一向少言的阿宁还会还嘴,微怔一瞬,才笑道:“若是能除了你这个祸害,我死不足惜!”
阿宁面带挑衅地看向他:“你就那么肯定能除掉我?”
他不屑道:“你勾结裴镜那狗贼最大的敌人,莫非还妄想能活?”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何见不得人的勾当,我还能不知道他?嘁!一个一点小事就喊打喊杀,睚眦必报心胸狭隘的人!你背叛他还能活,可真就怪了!”
“若是他有求于我呢?”阿宁自信地昂着头,目光直射向他,“若是,我还有利用价值呢?”
大概是阿宁自信的模样让他信服,扶鸢笃定的神情变得有些慌张,还隐隐夹杂了一丝怒火,“一个废人!你有什么可值得利用的!”
阿宁拢了拢半干的衣襟,偏不说话,最终急得扶鸢破口大骂,什么难听的污言秽语也一股脑冒了出来。
见她始终气定神闲,他更是怒上心头,扑过去抓着牢槛,双手青筋暴起。
若是没有牢槛的阻隔,他恐怕要当场冲过来动手。
看他越急,阿宁越是爽快,就连身上的寒意也减缓了几分,“路上有机会动手的,是你自信过了头,若是脑子不够用算不明白,往后莫要再算了。”
扶鸢被气得牙呲欲裂,牢槛被摇得咯吱咯吱晃动,木屑灰尘随之落下,“贱人!我一定要杀了你!”
这性子简直比裴镜还易怒,阿宁堵住耳朵,脑袋一歪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
回来的裴镜心头始终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没抓到人前,他满脑子都是想着她往哪儿逃了,该从哪儿给她截回来,如今截回来了,他才又细细想了这几日的种种。
难得的乖顺和温情,竟全数是伪装!还和秦栩搭上了线,与裴宴勾结!
“殿下!”
付元昊的声音打破屋中宁静,“蒋侯已经在外等着了。”
因着阿宁逃走,耽搁了许久的正事也该提上日程,蒋池知晓阿宁被抓回来后,半个时辰前已派人来催促过一回,如今竟是亲自来了。
已经换下湿衣裳的裴镜回过头,顺手捋了捋腰间佩玉,两步踏出房门,付元昊投来闪躲目光,深吸了口气才敢问:“殿下,您可是向蒋侯许下诺的,当真不用她?”
“不用!”
付元昊欲言又止,这段时日他早就看出自家殿下对那人的看重,若他再不知死活地劝,岂不是虎口拔牙?
可若是真的不用,另外几个当真能入绥秧王的眼?
要说带来的另外三个女子也是美的,只是一路上奔波,加之此地风大潮润,那三人身子骨本就弱,又在前几日的夜袭事件中受了惊吓,不过两日便头昏脑涨上吐下泻,整个人萎靡不振,面色十足的憔悴。
即便用厚厚的妆面粉饰,也难以再现往日明艳。
只是眼下有什么办法,只得照吩咐试上一试。
事实证明这绥秧王当真是不好糊弄的,几人领路带去的三位佳人,那绥秧王只远远在城墙上一看就没信儿了,连城门也不曾打开半分。
蒋池面色阴沉地朝裴镜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怎么?大皇子耗费大批人力财力抓回的女子,竟是行了自己的便?”
昨夜的称呼还是好外甥,今日就是大皇子了,这变脸也未免太快了!付元昊流得一头冷汗,怎么擦也擦不完。
马背上的裴镜沉默了,当初只不过是为了动用禹城的全数势力截下她,并非真要拿她做饵,此时局势的发展,显然早已打破他的计划。
若她不逃这一次,他没在那种情况下说出那种话,没有任何人能左右他的决定,可偏偏是她逃了,他被逼得发急,许下了那种话!
见裴镜始终不语,蒋池的面色陡然一转,“哈哈!好外甥,舅舅只是打趣你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是太看重便不是什么好事了,也不用你这般进退两难了!”
“这恶名,舅舅替你担了!”
蒋池觉得,不过一个美妾,往后送些金贵之物哄一哄也就罢了,所以他趁裴镜出了门,安排了他的手下陈金昔前往了牢房。
这个时辰,也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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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的牢房里,扶鸢断断续续骂着人,声音时而低沉时而响亮,虽也惹来了狱卒的呵斥,但这狱卒却也不是能压得住扶鸢的人,无论是气势上还是言辞上。
“吵什么!”陈金昔浑厚的声音一响,嘈杂的声音登时安静下来。
陈金昔阔步走到阿宁锁在的牢房门口,挥手命狱卒打开,两个婢女俯首进入,不由分说便将阿宁扶起往外走。
对面的扶鸢见状又扯着嗓门叫骂了几声,满眼愤恨地盯着几人离去。
两个婢女扶着阿宁坐上马车,入了一处清雅宅邸,沐浴熏香。
随即一群婢女密不透风地围着她上妆,梳了个华贵的追云鬓,插上满头珠翠步摇,套上一层又一层极尽艳丽的缭绫紫裳,比她此生所穿过最好的衣裳都要张扬。
浓艳的妆容掩去了她的疲惫,死灰一般的神情竟被脂粉堆砌出了虚假的妩媚,婢女们忍不住赞叹,恨不能用尽世间一切美好言辞。
阿宁盯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丝毫不觉得美,更遑论欣赏,只觉得可笑可悲。这不过是一个被精心包裹的傀儡,一件要被献出的物件儿。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等得不耐烦的陈金昔见了出来的人后微微一怔,心想这定然妥了!
可见到阿宁那一脸的冷漠,就不是个老实像的,他忍不住警告:“想活命就老实点儿!兴许还能饶你一命!”
见阿宁置若罔闻,陈金昔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掏出事先准备的丹丸,命人给她喂下,这丹丸能让人正常行坐,却偏偏使不上太大的气力。
此地的风依旧大得出奇,一出门就吹得阿宁双眼迷糊。
她是不愿被人这般摆布的,可因着她在扶鸢面前得意于自己有用,死不了,此刻竟真的有几分气性在里边,扰得人思绪混乱。
连那伸来喂药的手,也没来得及对抗,也或者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对抗。
两名婢女扶她上了马车,一路晃晃悠悠,直至日头低垂,天际被霞色晕染,马车才骤然停下。
第52章 废话
方才闻言的裴镜强忍着怒火才没失了态, 那付元昊见他欲要发作,担心事毁,连忙上前凑在他身边低声劝告。
“殿下, 国事当前!您就算再动怒也不能在这个当口发作啊!得到权力才能真正得到一切!况且, 她的确伙同了裴宴,屡次三番背叛了您!”
“总归就只是个饵,演演戏罢了, 您就当是给她个教训,好让她知道错, 往后便再也不……”
话音渐渐弱在马蹄、车轮掀起的烟尘之中,此事已容不得毁。
陈金昔率先跃下马,上前拉开车厢门, 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混杂着华贵衣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裴镜周身的空气仿若瞬间凝固,蒋池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阿宁一番,紧绷的脸方才有了松缓之色。
人群后方的紫雀见到这一幕兀自叹了口气,双手拽着衣绳打绞,眉头紧锁。
紧接着,陈金昔点燃火把,举到阿宁身侧, 被风吹得摇晃着的猩红火光,照在那张极艳又冷淡的脸上, 或红或蓝,可那抹惊艳之色明暗皆宜。
城墙上的绥秧王远远看了一眼, 神色骤然一顿。
“妙!妙人啊!”
这大宣侯爷、皇子都在这城墙下等了这么些时辰, 又备有如此佳人和五车装得满满当当的宝物, 甚至还携有神厨食材, 足以见得和谈的诚心!
绥秧王当即下令打开城门设宴款待。
不过, 他始终还是留了个心眼儿,只准许三十人押物进关,即便他们图谋不轨,到了自己的地盘儿,也叫他们无处施展!
厚重城门发出沉闷声响,城墙上的灯火接连点亮,裴镜策马从阿宁身旁掠过,缓慢的冰凉的,无尽的寒意涌向她吞噬她。
穿过重重把守的门洞,行过颇具异域之色的房屋,众人入了绥秧王行宫。
一路上,裴镜都坐在马背上毫无言语,他的胸口哽着一口气,卡着一根针,不,大概是百根,上千上万根。
宴席开始后片刻,阿宁才被侍女领入殿中。
此刻殿中已经摆满了美酒佳肴,她才一进门,座上的绥秧王立即起身,绕过摆满酒菜的桌案,直直朝她走来,眼中的轻浮几乎溢出眼眶。
绥秧王肥腻的两腮被张狂的笑牵得高高鼓起,在莹润的灯火下油光发亮。紧接着,那双蹄子伸了过来,阿宁冷脸躲开。
绥秧王倒是没放在心上,他偏就喜欢有点性子的人。
只是阿宁那副做派一出,蒋池及付元昊不约而同朝裴镜所在的方向看了过去。
席下左一位置,裴镜端坐如山,面色紧绷眼眸低垂,在此番同等噤若寒蝉的场景下,付蒋池和付元昊二人看见的东西却是大相径庭。
蒋池见裴镜表现这般云淡风轻,总算是放下了心。而付元昊在裴镜身边几年,岂能看不出他膝上紧攥着的拳?那平静的眼底又压着怎样滔天的怒火!
阿宁眼神冷淡,跟着绥秧王入了座。
不多时,几道精致又熟悉的菜肴次第传入,脸上还余几分怯弱的紫雀进了门,一一为绥秧王介绍后,遂在示意下执筷挨个试毒。
绥秧王笑道:“如此佳肴,何不共享?”
话音落下,侍女们鱼贯而入,迅速将盘中菜肴以小碟分装,一一送到裴镜等人的桌案前。
付元昊见状,心说这绥秧王果真谨慎,有人试毒还不行,竟还要所有人先用一遍,好在他们早有准备!
绥秧王见众人皆执筷入了口,这才放下了心。
他口腹之欲极盛,但久居边关向来吃不着京城的菜,馋这京城风味也不是一两日了,方才光是闻着味儿,就咽了好些唾沫。
他晃着身子快步入座,拿起筷子接连夹了几块肉菜入口,吃得那是满嘴油香,神情翩然,就连身旁的美人也顾不上了。
“绥秧王可满意?”蒋池开口问道。
绥秧王咂了一口酒,摇头晃脑道:“人生若有此等美酒美食美人儿,岂不快哉!既然你们如此有诚意!这归复之事也好商量!”
座下瞬间一片奉承嬉笑声,尤其刺耳。
这场宴席进行了许久,久到阿宁的双膝发麻,久到她的思绪早已云游山外,手上也渐渐恢复了些气力。
这时,裴镜端着酒杯上前,阿宁这才将目光移到他的脸上,他冷漠地扫来一眼,似翩跹浮云,极轻极淡。
绥秧王与他互敬一杯,痛快畅饮。
待到终于结束之时,绥秧王已是半醉,方才一进寝殿,他便朝阿宁扑来。
阿宁抬起一脚踹过去,她恢复了力气,这一脚也算费了大劲儿,可毕竟这绥秧王长得膘肥体壮,这一脚结实踢过去,犹如踢在一座肉山上,只轻轻震了震。
被踹了一脚的绥秧王并不气恼,反倒笑得下流,“诶?美人真劲儿啊!本王喜欢!来,再踹!再打!”
说着还拿起挂在一旁的鞭子扯下,丢到阿宁面前。
阿宁面色一凝,没想到绥秧王竟有这种癖好,这还犹豫什么,她捡起鞭子就往他身上招呼,似要把心中所有的怨怼全数发泄出来。
起初绥秧王还叫得舒坦,可发觉对方下手越来越重后,他嚎得越发大声,突然咆哮一声后倒在地上手脚抽搐,两眼发青,嘴角渐渐渗出血来。
阿宁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外便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几声惨叫、铁器横扫血肉的声音、无数惊恐的呼救,让四周变得愈发嘈杂。
砰——
殿门被人一脚踹开,一道杀气腾腾的身影冲了进来,阿宁握着鞭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还带着几分惊诧,便与闯进来的人四目相对。
下一刻,他满脸怒容地冲了过来,提起手中的枪,毫不犹豫朝地上的人狠扎下去。
银枪入喉,鲜血四溅而起,腥臭的血味瞬间充斥屋中。
地上的绥秧王像只被宰的猪一样扑腾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很快便没了动静。
闯进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裴镜。他一路杀过来,脸上早已溅满了血污,清冷的眼眸里一抹赤红极其惹眼。
阿宁怔怔地看着,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欣喜。
此刻她才明白,裴镜一开始就没打算和谈,他一直谋划的便是强攻,而自己只是那块敲门砖。
故而一路上,他才抱着那份地图啃,研究绥秧地势,即便在宴席上喝得酩酊大醉,也要得到禹城蒋侯以及众多将领的支持。
看着那双满布戾气的眼睛,阿宁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绥秧王一死,自己也没了利用价值,大概也将死于这柄长枪之下!
想到在狱中与扶鸢说的话,她不禁自嘲。扶鸢算不明白,自己又何时算得明白?她总自诩聪明才智,可还是一步步走向毁灭的结局,半点由不得人。
裴镜方才进门之时,看到的一幕可谓是不堪入目,可偏偏阿宁手执鞭子,脸上带着畅快的笑。笑?
莫名地,他长枪一转,锋利的枪尖直指向她的胸口,残留的猩红血液顺着枪尖儿滴落。
啪嗒——
“还逃吗?”
那粗粝的嗓音像是被生生压出来的,也好似压着满腔杀意。
尽管心中有了几分惊惧,可阿宁还是抬起下巴直视向他,笑道:“要杀便杀,别那么多废话。”
长枪又被抬高了几寸,指向她的咽喉,他的语气也高涨几分。
“我问你还逃吗!”
阿宁咬咬牙,心中坚定了哪怕是死,也势必要活出自己的风骨!
“会!”
“只要我不死,只要我还留有一口气!就会一直逃,逃到天涯海角,总有你够不着的地方!”
这话才说到一半,阿宁便看见了裴镜额角的青筋,眸中愈发旺盛的怒火,紧抿的唇,看见了那只举着长枪的手渐渐颤抖。
不知为何,泪水莫名就充盈了眼眶,免得他觉得自己是怕了惧了,她赶紧阖上双眼。
“动手吧!”
只是片刻的静谧,便好似一整个冬夜那般又冷又长。
噗嗤一声,枪尖穿透布料,刺进血肉里的声音倏地传入耳中,震得阿宁浑身一顿,可她却没感受到半点疼痛。
“我有时……真恨不得你早就已经死了!”
这句话几乎是他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砰——
一声巨响过后,阿宁睁开了双眼,门板被撞得咯吱响,裴镜肃杀的背影被门口昏黄的宫灯照亮,又渐渐没入黑暗。
阿宁浑身一软,跌坐在冰凉的地面,额前步摇拍打在脸上,沁皮又沁骨。
眼前的绥秧王身上又多了个黑压压的血窟窿,正往外涌着涔涔血水。
道道黑影不停从大开的门前掠过,或是惊慌逃命的,或是举刀追杀的,却无一人敢停于这道门前,更遑论朝这门里来。
只因门外不远处,守着个犹如地狱修罗般的身影。
很快,殿外的嘈杂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一道从远处传来的微弱的禀报。
“殿下,绥秧王亲卫势力已尽数肃清!其余守军皆弃械投降!”
沉寂片刻,一道疲惫的声音才传出。
“绥秧王尸首悬城,昭告绥秧。其余降兵,甄别后编入辅军,约束军纪,不得惊扰百姓,违令者斩。”
“是!”
几个侍卫进了门,却都低着头,将阿宁视作无物,只迅速将绥秧王的尸首拖走。
所有动静褪去,渐渐归于平静,阿宁仍旧孤坐原地。
不远处,裴镜料理完一应事务后,朝那道大开的门前进两步,突然一口黑血吐了出来,他无所谓地抬手一抹,在原地伫立。
那道大门前,黄晕的宫灯被夜风吹得摇摇欲坠,门内黑压压的一片,泛着一股死气。
这时,付元昊跑上前拱手俯身,眼角余光也瞥向那道门,“殿下,该如何处置?”
身后的士兵举着火把,烧得噼里啪啦响,在风里荡,犹如裴镜此刻的心情。他沉默片刻,方才吐出一口浊气,“先让紫雀去。”
紫雀很快被人引入,她先是伸头往里瞄了一眼,看到那团失魂落魄的身影后,方才扶着门框缓步入内。
她尽量放缓了声音:“阿宁?”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53章 入狱
阿宁抬起头, 见到来人是谁后方才挤出一个不冷不热的笑来。
紫雀亦回以微笑,慢步朝她靠近,“阿宁, 来, 起来吧,我们一起回去。”
二人相互扶着出了门,一路上见到不少缺胳膊少腿儿的血腥景象, 常常吓得紫雀往阿宁身旁钻。
临近马车前,紫雀忽然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好在阿宁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
“你怎么了?”
“我,我不太舒坦。”
紫雀话音刚落,嘴角便渗出血来, 血液发乌,显然是中了毒。
想到绥秧王也中了毒,阿宁猜到是宴席上的那些菜,也顾不得旁的了,急忙大声喊人,付元昊快步走来,不由分说便掏出一枚药丸喂给紫雀吃下。
阿宁将人扶上马车, 抽了紫雀身上的帕子去拭嘴角血渍,见她面色好转, 方才问道:“你事先没吃解药吗?”
紫雀摆手笑道:“吃了,可我不像殿下他们是练武之人, 又每道菜都尝了个遍, 症状自然深些。”
听到这里, 阿宁心底又是一阵发寒, 紫雀并非暗门中人, 竟也要被他这般利用。
“真傻,知道有毒还吃,若是以后留下病根怎么办?”
“怎么会傻呢?”紫雀撑着凳子坐直了,“我帮了殿下的大忙,可是立了大功啊!你以为我们家的荣光是怎么来的?那是靠我爹拿命换的!”
“就连家族旁支也跟着沾光呢!如今,我也能担起这重任了。”说这话的时候,她整个眼珠子都亮晶晶的,“将来,我的儿女也是有好日子过的!”
阿宁一时语塞。
眼前的人何尝不是从前的她,不过紫雀是比她幸运的,她没有身份没有选择,没有信仰甚至是没有将来的。
车轮碾上凹凸泥地,马车摇晃愈加激烈,二人再无言语,紫雀几番欲言又止,长叹一口气后将手搭在阿宁的膝上。
“你是不是不愿意,才要逃的?”
从知晓阿宁逃走后,紫雀的心头便萦绕满了疑惑。
她为何要逃?这难道不是个立功的好机会吗?倘若真立下大功,即便是个身份低微的小宫女,也能有一番造化不是?
更何况,殿下原本就喜欢她,即便出身不好,届时能得个名分也不是难事。
阿宁的脑袋轻轻靠在窗柩上,反问道:“他要将我献于旁人,难道我不该逃吗?”
紫雀挠头道:“可那只是缓兵之计啊,你看殿下来得多及时,你不也没事儿吗?你?呃……难道说你,你之前并不知晓这个计划?”
阿宁坦言道:“知不知晓我都会逃。我不愿再被指使,再被利用。”
紫雀道:“可是……”
“我说我不愿意!”阿宁打断她。
尽管还有无数个疑问,可阿宁冰凉的语调还是促使紫雀闭了嘴。马车里忽然静下,唯余妖风晃动着重重树叶的声音,车轮滚在崎岖泥地的声音。
天青时分,马车抵达了驿站,紫雀被婢女扶下马车,原本已经走出去几步,又提着裙子折返回来,掀开车帘扶着车架。
“阿宁,认个错服个软吧,说不准殿下能饶你这一回。”
看着那双恳切的充满担忧的眼睛,阿宁只淡淡一笑,“好,你莫要担心我,回去养身体要紧。”
牢槛的门开了。
仰在草堆上扶鸢一脸怏怏,听见门外传来的动静,倏地支起脑袋瞄过去,见阿宁一身艳丽打扮,被人毫不客气地押入牢中,他眼珠子一亮,嘴角咧到耳根,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闭嘴!”狱卒呵斥一声,“吵什么吵!老实待着!”
狱卒拉上门上锁,转身离去,扶鸢晃悠悠站起身,朝着对面的人道:“哟哟哟!穿的什么玩意儿?你所说的利用价值,莫不是刚刚陪了客?哈哈哈!”
牢里那股潮湿的霉味儿直冲脑门,阿宁方才进来,一时半会儿难以适应,捂着鼻子走到角落蹲下,自是没心情搭理他。
扶鸢双手抓着牢槛,脸上得意,嘴下不停:“一刀杀了你多简单呐,但那有何意思?看你们狗咬狗才有意思呢!”
这时,门外再次一阵嘈杂,阴暗的石壁上,人影晃动。不消片刻,狭长的甬道里便满满当当挤满了人。
“闹哪样?给是又要关到哪里嘛?”
又听见那浓重的乡音,阿宁抬头看过去。
一身是伤的秦栩和伪装成绥秧人的刺客,张老哥拖家带口的一大家子,就连那放水的杨统领及两个下属也一并被关了进来。
对面一排整整四间牢房,霎时间熙熙攘攘挤满了人。哭嚷声、抱怨声,让原本冷清的空间登时变得十分嘈杂。
狱卒锁好全数牢门后宣告判决:“此案涉及所有人等,一律七日后,于西菜市斩首示众!”
此话一出,哭嚷声更加猛烈。
张老哥的家人怒骂张老哥见钱眼开,什么事儿都敢干,张老哥则扯着另一青年人的衣领,叫嚣他不知道这事儿竟然关乎性命。
听着他们吵嚷,扶鸢不耐烦一吼:“吵什么吵!罪魁祸首就在对面舒舒服服呢。”
众人这才将目光齐聚对面。
阿宁浑身一紧,看着对面那赤裸裸怨恨的目光,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关法儿也是有道理的,能确保每张脸她都能看见,他们也都能完完整整地审视她,即便想躲也没地方。
张老哥的家人立即调转话头。
“就是她噶?”
“就是她!”
“冤啊冤!明明她自己钻了棺材噶?我们啥呢都不晓得!”
“就是就是,给是个害人精呐!”
一来二去,这一堆人里头,唯有秦栩和他的手下还算端方。
扶鸢瞧着这一幕,咧着的嘴角就没再下来过,抄着手靠在牢槛上,偶尔煽风点火几句。
这时,一堆指责的声音里,突然冒出个稚嫩的反驳的声音。
“乱说乱说!那还不是姐夫见钱眼开噶!要不是姐夫眼里只晓得发财,哪里有这一遭,怪人家搞哪样?”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一群人,这时都没了声音。
阿宁抬眸看过去,一个梳着麻花辫儿,约莫十岁的小姑娘冒出头来,澄澈的双眸好似一汪清冽的泉水。
只是不消片刻,那些人便捂着小姑娘的嘴拖到角落,但凡她想再多说一句,就敲她脑袋,很快,指责和哭诉又此起彼伏。
“我们哪晓得这么严重?一大家子三十几口人,莫不成都要送命!”
“我的娃娃才十岁,啷个办嘛?”
“……”
听得多了,阿宁心头也愈发憋闷,她这个主谋也就算了,这里面的确有很多被蒙在鼓里的无辜之人。
她想脱离暗门,想金盆洗手,想清清白白地做人,裴镜就偏要让她双手再沾无辜之血,叫她哪怕是死,也死不安生。
难捱的一晚过后,狱卒送来了第一次膳食,都饿了许久的人这下也没了心思费口水,匆忙接过自己的份例埋头吃。
所有人都拿到了自己那一份,唯独阿宁的手中空空如也。
狱卒凑到门口低声道:“你什么时候服软找殿下,什么时候就能吃东西。”
阿宁闻言只将脸别开。
咬下一大口馒头的扶鸢注意到这一幕,匆忙嚼了两口便生生咽下,挑眉笑道:“哟?没吃的啊!看来你的罪,比我的还大呢!”
秦栩发觉后,抬手想将馒头丢过来,却立即被狱卒发现并阻拦,“谁给她投食,自己也甭吃了!”
秦栩的手下拦住他,“反正都是要死的人。”
肚子叽咕一声响,阿宁环抱着双腿蜷缩在角落,将脑袋深埋下去,一点点捱。
她偏不认!
整整三日下来,阿宁依旧强撑着,滴水未进滴米未食,又渴又饿,虚弱得呼吸都充满倦意。
此刻对面的人已经不好意思再骂她,都在猜她到底是会先被斩首,还是会先被饿死。
————
夜幕深沉,已至丑时。
永嘉候府的樟红大门前,裴镜慢步走出,气息略显虚浮。
绥秧一战,他攻得过于急了,禹城将领损失惨重,蒋池亲信折了好些人,那陈金昔身中数箭而亡,蒋池自己也受了外伤,至今仍在府中养病。
这几日他着力于处理绥秧后续事端,既要安抚朝中对边境异动的担忧,又要盘查绥秧残余势力,忙得几乎脚不沾地,食不下咽。
或许这日夜倒转的忙碌中,也藏有他几分的刻意。
初夏的夜风已有几分燥热,他抬头望了眼天际,已经过去三日了。
他迈向府门的骏马,又回撤两步回头问道:“她可曾说什么?”
她可曾说什么?她若是真说了什么,下面的人还不火急火燎地赶来汇报,这三日以来,别说她要见他这种请求,就是在牢里,也没对任何人说过一个字。
不用多问这么一句,他也是知晓的。
被问到的下属呆愣了片刻,方才敢摇了摇头,裴镜闻言不自觉捏紧了掌心,一股难以言说的烦闷与困顿死死压着他的胸腔。
一旁的付元昊冲那人挥手叫他退下,遂上前两步。
“殿下,您先回吧,属下已命人备了夜膳,您忙归忙,总不能也不吃东西?若是将身体给累垮,可就得不偿失了。”
裴镜略一沉眸,深吸一口气,“不必了!你这两日跟着我奔波也累了,先回去歇息吧,明日不必来跟着。”
这是要放他一日的假啊!付元昊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了,“多谢殿下!您……”
话音未落,裴镜便一跃上马,调转马头朝着府衙的方向驭马而去,付元昊咧开的嘴角落了下来。
原来,殿下还是放不下啊!
付元昊摇头叹息,实在是难以感同身受,即便是他府里最喜爱的宠妾,他也没有这番魂牵梦萦的时候。
虽说那阿宁是貌美,可除了容貌,他没觉得此人还有何可爱的地方,脾气又臭又犟!比那冬日的石头还冷还硬!最可恨的是,还不忠。
急促的马蹄声在漆黑寂静的街道上一闪而过,惊起阵阵狗吠,府衙牢狱外值守的狱卒原本已经昏昏欲睡,听见动静后,忙不迭地站直了。
片刻后,裴镜拉紧缰绳翻身下马,狱卒见到来人赶紧跑上前躬身行礼。
他摆摆手,目不斜视地朝门里冲进去,周身急躁的气浪惊得几个狱卒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说】
[比心][比心]
第54章 认错
裴镜径直沿着石阶向下深入, 甬道两侧的火把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而扭曲,潮湿的寒气、霉味与血腥气混杂着扑面而来。
这时候牢狱里头的人早已入睡, 静悄悄的。
昏暗的角落里, 那道蜷缩着的身影才将落入他的视线里,便好似一根针直直扎入他的心口,不够致命又难以拔除。
裴镜一步接着一步, 看似很急却没发出半点响动,使了个眼色命人打开了那牢门。
细微的锁扣转动, 惊醒了最里间牢里的扶鸢,更是惊醒了第一间牢里的秦栩,他们此时都背对着阿宁那一面儿, 却都不约而同地没有睁开眼睛,只竖起耳朵听。
裴镜缓缓走进牢中,她抱着双腿,侧倒在潮润的草堆上,艳丽的裙摆此事也沾染上些许泥浆和草屑,早前精心梳理的云鬓散乱开来,蜿蜒在胸前。
他朝她再次靠近两步, 缓缓蹲下身。
她苍白的面色一览无余,几日滴水未进, 唇皮不仅发白还伴随着皲裂,呼吸又轻又浅, 若不是还在起伏的胸口, 竟已不似活人。
从前她最怕受饿, 如今即便快要饿死, 即便将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她也不愿跟他服一句软,不愿回到他的身边!
他已经不奢求她心里有他的一席之地,只不过是要她服个软,哪怕只是说一句她错了,只是三个字。
不,一个字,只要说出一个错字,他便原谅她,对她屡次背叛,伙同裴宴逃走的事一概不提!他还能在半山阁那时一样待她好!
裴镜伸出手去,指尖刚要触碰到她的脸时,又猛地收回攥成了拳。
为何?!
下一刻,他伸手拎住了她的衣领。
阿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拉起,眨了眨发虚的眼睛,还未看清眼前是何种状况时,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幽幽传来。
“说你错了!”
看清楚了,那张脸因微微动怒而有几分扭曲,她眼中恢复了冷然,只盯着他,并不开口。
“说!你错了!”
阿宁偏过头,又被他掐着下颚强硬地转回来,她咬紧了牙关依旧不言语。
瞧着她这副淡薄的模样,裴镜心头的怒火与心疼交织,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低声嘶吼道:“你就这般憎恶我?连命也不要了!”
听他总算说对了一句话,阿宁嘴角上挑,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裴镜手中的力气忽地被整个抽空,一下松了手,他逃也似的站起来背过身去,冷冷地丢下一句:“好,好!不过是想死,我成全了你!”
说完这句话,他快步冲出牢门大步而去,抵达甬道口,方一抬脚又停了下来。
或许他应该再走得慢一点,或许她此时已经怕了,正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说不准要喊他回去了。
可伫立片刻,身后依旧毫无动静。
裴镜忍不住回了头。
原来阿宁方才被他一摔,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去,自此便没了动静。
“阿宁?”
裴镜疑惑地喊了一声,那处依旧毫无反响,他立即调转步子快步冲上前去,拉起人时,才发现她浑身软得像一滩水,早已没了意识。
“阿宁!”
这不加掩饰的,惊慌震耳的喊声,将整个牢里的人全数吵醒,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后,所有人都翻身坐起,目瞪口呆地朝着对面望去。
众人只见那京城来的皇子,此刻正惊慌失措地抱起了牢中那女人,快步冲出了门去。
从头到尾都听得真切的秦栩和扶鸢,此时脸上各有各的愁,两人思虑重重,隔着老远忽而对视上了,却因着距离太远说不上话。
————
这一晚,阿宁做梦了,她破天荒梦见了早逝的爹娘。还有,妹妹。
他们的面容早已模糊,笑容却透着股灿烂明媚,母亲亲手为她做了喷香的肉粥,三尺高的妹妹扎着头顶一撮小啾,小小的双手捧着一碗粥,朝她踉跄走来。
“吃,姐姐,吃。”
阿宁小心翼翼地接过手中,她此刻饥饿难耐,可却没有第一时间入腹,而是拿勺子舀到妹妹嘴边,“乖,张嘴,姐姐喂你先吃。”
“姐,姐姐吃。”小丫头说罢呲牙一笑,颤悠悠跑开了。
阿宁起身去追,眼前只余一片混沌,四周回荡着重复一句话。
“吃,快吃些,别饿着了。”
阿宁抬起手中的粥碗,快速刨着肉粥入口,可不管她怎么吃,怎么都吃不饱。她突然想起来,裴镜要砍她的脑袋,已经饿了她好几天了。
或许,她可以提早与家人团聚了!
正想着,爹娘一左一右,牵着小不点似的妹妹又缓缓出现在前方。
阿宁激动地伸出手去,指尖即将要触碰到母亲的手时,那张脸上的笑容立即变得凶狠可怖,温声妙语化为激烈的指责。
“我怎么告诫你的!妹妹还小,你是姐姐,要保护好妹妹!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你如今还有何脸面来见我们!
不——
阿宁倏地睁大双眼,猛地支起上半身来,惊得榻前的婢女往后一仰。
“醒,醒了?她醒了!”婢女冷静下来后,放下手中的碗,从榻前的凳子上起身,一个箭步跑了出去。
阿宁喘了几口粗气,沉眸片刻后转头打量周围的一切,这是一间素雅的寝居,她正坐在一张红木雕花的拔步床上,嘴里还残留着肉糜粥的鲜味。
阿宁晃悠悠下床,双眼仍旧发虚,双腿打颤。稍一侧目,就见床畔的小桌,一碗清汤似的肉糜粥搁在上头,冒着缕缕白烟。
本能反应下,她拾起婢女遗留下的肉粥,一勺一勺快速往嘴里喂,即便入口还有些烫,她也没有因此慢下丝毫动作。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阿宁赶忙仰头含了最后一口粥,将空碗放回原位,方一转身便对上裴镜阴沉的脸。
裴镜低眸扫了眼她背后的小桌,搁在上头的空碗十分打眼,发现她自己偷偷喝了粥,料想她是服了软,心头拉紧的弓也松缓几分,温和了些语调。
“可是知道错了?”
阿宁嘴里包着粥没咽,不想当着他的面儿咽下去,也不好张口反驳,便只如泥塑,僵立着不说话。
裴镜盯着她好半晌,见她照旧一副冷然模样,气得嘴里发苦。
“好!好,既然如此,你回去再好好想想,想清楚了!”
说罢他便转身走了,尽管还生着闷气,可还是命人备了一桌菜,让她吃饱了再回牢房。
牢房中的众人一见阿宁回来,纷纷投来异样眼光,那些眼神中掺杂了各样情绪,但更多的是好奇。
有人忍不住开口问:“你和那京城来的皇子是啥子关系?昨晚你晕了,他给是急得不行了!”
“是呢!给是亲自把你抱起走了。”
见阿宁没反应,众人有些急了,“你呐倒是说句话,要是你说话管用,就帮我们求求情噶!”
“就是噶,啷多条人命摆在你面前,你莫要心太黑了。”
“……”
听着这些越来越多的胡话,阿宁不得不怀疑,这也是裴镜计划中的一部分,他要逼她认错,还要让所有人都逼着她。
裴镜惯会使用这种伎俩。她偏不让他得逞。
“对不住了,我没那么大本事,也救不了你们。”
“给是装样呐!”
“你克求一哈嘛!就当我们求你噶!”
“我媳妇就要生了,她们没了我可咋整!”
“求求了,你去求求噶。”
几句话之后,事态的发展突然变了,对面那一间牢里的老老少少纷纷跪下,熙熙攘攘挤了一片,把头磕得砰砰响,嘴里嚷嚷着让阿宁救他们。
经过昨夜发生的事,扶鸢也瞧出了些东西,他还真怕这伙儿人把阿宁给劝动了,大声泼去冷水:“别求了!她同我们一样是阶下囚,求她有何用!咱们好歹有口饭吃,就算是死,那也是个饱死鬼!”
话音刚落,狱卒便照常送来膳食,这一次,一群人眼睁睁地看着狱卒将唯一的份例端给了对面的阿宁。
这还不止,那份例压根不是他们前几日吃的白粥馒头,而是精美的蜜色糕点。
扶鸢:“……”
阿宁饿了几日,方才那一桌并未敢吃太多,只有个半饱,此时看着递进来的糕点也没多想,径自收起来。
总的给吃就吃,不给就不吃。
可这时,一阵强烈不满的,躁动的质问声音此起彼伏,狱卒拔刀上前镇压,声音方才弱了下去。
于是乎,所有人都将目光皆转向了她。
被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阿宁只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手中的糕点依旧散发着香甜的气息,勾得她口中生津,可却再难以入口。
她抬手将两块糕点朝对面扔过去,方才飞出牢槛,便被眼疾手快的狱卒截胡,又给她抛了回来。
见到这一幕,她总算也明白了裴镜的意图,忍不住嗤笑出声。
他当真是玩得一出好手段,不就是挨饿么?总的都别吃好了!
阿宁拒了狱卒送来的所有吃食,要和大家一起饿下去,坚决不让心中的愧疚萌芽。
不出两日,整个牢中的人便都饿得双眼发虚,横七竖八瘫倒一片。
那些人连着求了阿宁些许时辰,见她不为所动,都知晓了她是个硬心肠的,也就没再浪费口舌,如今更是饿到连指责的闲话也说不出来了。
本就忙得晕头转向的裴镜听闻此事,气得目眦欲裂,最终化为无可奈何的冷笑,“急着死是吧?传我命令!明日便斩!”
只因他还有最后一道杀手锏,不怕她不服软!
这道命令传入牢房中时,又是哀嚎一片,但很快便弱了下去,只因没了多余的力气。
唯有阿宁靠在墙壁上一如往常的淡漠,是没力气,也是没了心气儿。
当天夜里,狱卒送来了这几日以来最好的一顿,鸡鸭鱼肉样样齐全。
狱中众人纷纷扑上去抢着入口,可几口下肚,皆反应过来这就是断头饭啊!那是边吃边嚷,边嚷边哭。
阿宁抓起那只汁水横流的鸡腿,大口塞入嘴里。
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该死就死,她对此早已能平和看待。
众人用过饭后,精神头都大好,竟也生出几分不怕死的底气来,不仅没有再对阿宁责难恳求,反倒有雅兴在狱中唱唱跳跳,独特的乡音小调略有几分滑稽,乏了又围坐一起抒抒情。
阿宁坐在角落,瞧见这一幕颇有几分意外,更多的是对这群人多了几分欣赏和好奇。
这时,狱卒上前打开了阿宁的牢门,众人心照不宣地噤了声,纷纷竖起耳朵。
便听那狱卒道:“殿下召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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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法场
阿宁站起身, 连日来的饥饿让她的身形有些晃悠,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府衙后院,一间厢房的雕花木门打开了, 熟悉的炙羊肉的味道飘出, 又很快被四月的冷风吹了个干净。
一张摆满食物的小方桌前,裴镜坐在得笔直,他的神色有几分倦怠, 同阿宁说话却并不看她。
“阿宁,你曾经不是说就算要死, 也要做个饱死鬼,不是么?”
成为孤女后,阿宁便过够了颠沛流离挨饿受冻的日子, 那时唯一的愿望就是吃饱穿暖。可现在不是了。
裴镜夹起一块芙蕖糕放到空碟里,“都是你爱吃的,坐下别客气。”
方才她狱中的饭只有一只鸡腿,自然是没吃饱的,如今方知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
阿宁径自坐下,毫不客气地拾了筷子,什么炙羊肉烧鹅芙蕖糕, 凡是入眼的都下了筷,吃得忘乎所以。
至始至终, 裴镜都只静静坐在一旁,他虽仍旧气恼, 却不忍心打扰她此番的宁静, 就那般看着, 看着她吃下自己命人精心准备的一切。
见她落了筷, 他才出声问道:“喜欢吗?”
阿宁吃得畅快, 心情也舒缓了些,抬眼看向他,“他们都是无辜之人,我怎么说也替你完成了最后一个任务,放过他们。”
“你明知救下他们的办法,却还是要守着那没用的骨气,让他们陪葬?”
没用的骨气?在裴宴身边那两年,她读了些书,听过嘉颖讲的故事,还有……
她直言:“你也曾教过我,不要看轻自己。”
红烛跳动着,暖黄的光晕落在裴镜面颊上,他眸中微动,“我不过是要你认错,如何就是让你看轻了自己?只要你认错,同我承诺再也不会逃,我便……”
“我没有错!”
“我做不到!”
“我还会逃,直至彻底获得自由为止!”
说起这个,裴镜的心口更是没来由地堵,他冷笑一声,眯着双眼逼视她道:“事到如今,你认为我还会信你为了什么自由,若不是那日在渡口拦下你,恐怕你已和裴宴双宿双飞了吧!”
又是这档子话!阿宁张了张嘴,又觉心口堵得慌,看来他始终忘不了自己的背叛,一心不想遂了她的意。
阿宁本不想再对此多言,可一想到狱中无辜的人,她还是认真解释道:“我从未想过去找他,只是眼下除了他,如今还有谁能庇护我,护我周……”
“难道以我如今的权力和地位,还不足以庇护你?”他打断道。
听到这话,阿宁简直要被气笑了,若非他紧咬着她不放,她何须要想着逃到江州,寻求势力庇佑?
同他说话,仿若对牛弹琴!
“说不出话来了?”裴镜冷哼一声,“还说不是为了他!”
“你就真以为他有多在意你?他若真的在意,何不亲自来?他若是真想带你走,又何必让罗源来接应?”
罗源?他说的是……扶鸢?原来扶鸢便是罗源。
罗源这个名字,阿宁曾听说过的,便是裴镜十四岁参加宫宴时,被他打断手的世家公子,那个在他口中的瓷娃娃。
也难怪在狱中时,扶鸢会有那番说辞。
只是扶鸢那副结实的身子骨,怎么看也不像瓷娃娃,只怕裴镜当时是下了狠手。他口中的话,当真信不得。
“只怕你不知,罗源与祁淑然是表亲,攻下皇城之时,父皇下令善待后宫之人,裴宴的什么保林良娣为了保全族人,自愿成了后宫嫔妃,唯独祁淑然自缢东宫。”
祁淑然便是那处处为难她的太子妃!阿宁没想到那个她最厌烦的人,竟是最有风骨的。
这下倒是知道那扶鸢为何那般恨自己,若裴宴当初带走的是祁淑然,她也能免于一死。
只是裴镜这些话,倒真叫阿宁有了旁的思虑。
裴宴知道这些,为何还是会安排罗源来接应?毕竟当中还是有知晓她曾经身份的人,这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的事儿。
难道说他当初的宽容和爱意都是假的?还是说他去了江州之后愈发后悔,现在想要报复她?
阿宁只感觉整个脑子搅成了一团浆糊,一时之间竟不知何人可信。
发觉阿宁动摇,裴镜继续煽风点火:“处决你们的消息早已传到江州,至今却仍无半点动静,你该看清了!”
“只要你认错,我可以既往不咎,再原谅你最后……”
“我无错可认!”
恍惚中一听到‘认错’二字,阿宁混乱的思绪立即拧成了一股绳,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的重重思虑瞬间被近乎决绝的清明所取代,声音虽轻却字字铿锵。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她顿了顿,迎上他骤然一沉的目光,“可是裴镜,但若你还是个人,还有良心,就别牵连无辜的人,就当是为你即将出世的孩子,积点德!”
话音刚落,只听得噼里啪啦碎响一地。
不成形的瓷盘粘连着菜汁汤水在地上铺开,油亮亮的肉圆在地上滚了几圈,鲜花似的芙蕖糕被一脚踩扁。
“不见棺材不落泪!”他撂下这句话便摔门而去。
翌日晌午,耀阳当空,妖风肆虐。
牢里的人整整齐齐跪了几排,行刑的两个刽子手抱着银晃晃的大刀满脸肃然,场下一片哭天喊地。
抬棺人家里的、杨统领家里的,几乎都是撕声嚎叫。
所有囚犯皆是神情肃穆,唯有扶鸢翘着嘴角,一副看好戏模样,竟让人恍惚他不是将要被砍头的死刑犯一样。
这种小事,是轮不到惊动蒋池的,只命了个小官看刑,可裴镜一来,高台正位被占了去,他反倒被挤在角落的小桌上。
“殿下,时辰到了。”
此话一出,场下的哭声更加肆虐。
“阿爹!阿爹抱!”
两道奶声奶气的娃娃音从场下冒出,阿宁神色一滞,忍不住转头看过去。
只见一个大着肚子的妇人,牵着一高一矮的两个小姑娘,正哭得声嘶力竭。
杨统领涕泪纵横,“你来搞哪样?快抱回去!别让幺幺看!”
看到那两个小小的身影,阿宁仿佛被揭开心底最隐秘最痛苦的地方。她抬头看向裴镜,却发现他也正好盯着她。
他果然……他太懂如何拿捏她的软肋了。
一刀落下,鲜血四溅,惊呼乍起,两个刺客率先人头落地,咕噜噜滚了一圈。紧接着,那两个刽子手,分别移步到杨统领和张老哥身后。
软糯糯的哭声好似无数道剜人血肉的细绳,紧紧撕扯着阿宁的心,眼中热泪猝不及防滚落,她终是张了嘴。
“我……我错了。”
声音方才低低发出,裴镜立即站起身,挥手阻止了即将落刀的刽子手。
就在他朝阿宁的方向走近时,几声烈马嘶鸣打破沉寂,街市顿时鸡飞狗跳,围观百姓四散奔逃。
“快来人!有人劫法场了!”
几乎是一瞬,裴镜猛地往前方瞧去。
十几号服饰各异的蒙面人,皆手持利器冲了上来,其后几匹马,围着一匹通体黝黑的骏马,严丝合缝地守护,上头坐着一个熟悉的靛青色身影。
身形气度卓然,属实扎眼,说是鹤立鸡群也不为过。
裴镜双目一凛,是……裴宴!
那双眼睛震惊片刻过后便是熊熊燃烧的怒火,不过见来人只有区区十几,他自信道:“看住犯人!一个都不许跑!”
说罢便抽了把侍卫的佩刀飞身上前。
阿宁隔着道道人影往后看,那靛青色的身影像极了裴宴,只是隔得有些远,着实看不清样貌。
就以裴镜的武功身手,裴宴绝不是对手,好在他的身后还有两个高手,竟能跟裴镜打得有来有回。
裴镜此刻怒火加持,力道也比往常使得更足了些,那两名高手很快便落于下风,那道靛青色身影立即调转马头,往另一侧街道逃去。
裴镜将那高手打退几步,飞身朝那条街道追了进去。
这时的街市上,兵民混合,有人在厮杀,有人在庆幸劫后余生,场面愈加混乱,直至又涌入几十号人,彻底冲破官兵防线。
“快走!”
绑手的绳子被蒙面人挑断,阿宁顺势也夺了把刀握在手里,跟在这些人身后往后撤。
付元昊瞧着这副场景,方才明白了他们为何没有提早查到踪迹,原是这些人早就混迹在围观的平民当中。
而今本就兵力不足,他被一堆人困在角落,身上已挨了两刀,那女人又要趁机逃了,他们殿下却被引到旁处不见踪迹,他心头愈发焦灼,甚至心不在焉。
没了束缚的扶鸢好似杀神附体,抢了长刀砍了追兵,又悄然绕到正与人厮杀的付元昊身后,不由分说便朝他的后背重重砍去一刀。
扶鸢得手后又恶狠狠看向了阿宁。
森然目光直直射来,阿宁不由后退一步。
又是几匹马踏着铁蹄冲进人群,其中马背上一个身着粗布灰衣,一副草寇打扮的蒙面人朝阿宁伸出手,她微愣一瞬,就听那人道:“阿音,把手给我!”
听着这道熟悉的声音促,阿宁心头一惊,却不再犹豫,忙伸出手去,被他抓着撩上了马背。
秦栩和扶鸢也顺势上马,烈马齐齐嘶鸣一声,转头疾驰而去。
这时,抓住那假裴宴发现是傀儡,才反应过来中计的裴镜从街口跃出,见街口伤亡无数,就连付元昊也倒在血泊中生死难料,他高举血刀,满眼怒意地朝逃遁的马队追去。
可在半道上,十几个死士又将他拦下。
裴镜两眼只盯着绝尘而去的马队,无心恋战,手臂小腿猝不及防均被砍中一刀,眼中怒意愈发炽烈。
马背上的阿宁甫一转身,瞧见那道眼神后倏地回头,即使她此刻正被身后的人牢牢护着,仍觉心悸万分。
这时,背后又传来裴镜嘹亮的嗓音:“传我口令!凡捉拿刺客头目者,不论军民,一律赏绢十匹赐百金!”
此话一出,不仅是追杀的士兵,就连百姓中也有人跃跃欲试。
身后的人却丝毫不慌,命令手下抛洒出手中锦袋,黄灿灿的碎金被抛向空中,再落了一地。
那些本就奔着钱来的人一见有现成的,哪儿还肯上前拼命,不仅争先恐后地趴在地上捡,还堵住了追兵。
第56章 大恩
骏马一路疾驰, 直至身后的追兵完全没了踪影。
身后的人气息渐渐平稳,一股淡淡的龙涎香萦绕周身,他两只手紧紧拉着缰绳, 将阿宁牢牢护在身前。
逃跑的路线直冲绥秧地界, 这里此前刚经历一场混乱,满目疮痍,还未恢复从前。
过了桥, 一行人便将桥索砍断,任它落入湍急激涌的滚滚河水中。毫无退路。
这时, 身后的人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阿音,你受苦了。”
“多谢殿下还肯来救我。”
“哪里的话, 若是早知你如此艰难,我该早些来救你。”
到底是曾经的太子,他即使落魄了,还是有旁人无法匹敌的实力,说出来的话也莫名令人信服。
半道上,一行人找了处隐蔽的林子稍作休憩,阿宁一下马, 只感觉双腿发软。
她方才回头被裴镜那嗜血的眼神吓得丢了魂,她已经受不住好不容易逃了, 又被抓回去这样来来回回的折腾了,方才硬撑着一股气, 全凭着那股求生欲望才坚持冲了这么远。
就在此时, 扶鸢倏地跳下马, 拿着刀朝她直直奔来, 阿宁却早已无力再战。
“阿源!”裴宴挡在她面前轻喝一声, “你私自替换接应人,致此计划失败,损失多少人?还险些把自己搭进去,你可知罪!”
“公子恕罪!”扶鸢不服气地半跪地上,又抬头指向阿宁,“但您也欺瞒了我们!这个细作害了多少人?您却隐瞒她的身份,还说她是您极为重要的人!”
裴宴平和道:“于我而言,她就是重要的人。”
阿宁神色一顿,看向那双笃定的眼睛时,只觉心虚不已。
扶鸢将刀尖插入土壤,恶狠狠道:“公子,您新婚燕尔,说出这样的话,就没有考虑过三姐的感受?”
听到这句话,阿宁不自觉抬头看向裴宴,他神情坦然,并未觉得这是什么特别的事。
士族之间相互拉拢,大多都靠政治联姻,裴宴要想在江州得到庇护,自然是免不了的,就如同他在东宫一般,总是被塞进许多世家贵女。
他也只有一应收下,按她们娘家官阶给她们封了个良娣保林什么的,整个东宫都是热热闹闹的,如今在江州,只怕也少不得同样光景。
况且江州易守难攻,地域广阔又极其富庶,那些还愿意以君臣之礼相待的人,只怕还盼望着有朝一日他能夺回江山,重揽大权。
扶鸢又道:“你还当她是什么香饽饽!秦栩同我在牢中亲眼所见,这个女人跟裴镜之间不清不楚,只怕是床都滚烂了!”
“罗源!”裴宴鲜少动了怒,直呼其名。
扶鸢却依旧不停嘴:“耗费人力财力救这么个人,我不同意!叔父他们不会同意!整个江州还愿意追随您的人更不会同意!”
紧接着,人群中超过半数的人也跟着跪下,齐齐一声:“请公子三思!”
裴宴被人多次忤逆难堪,此刻竟没了应对之法,他深知自己如今的处境,能依旧被人尊称一声公子,无非是因着他身上的皇室血脉,他就那般站着,身体僵直。
做缩头乌龟并非阿宁的做派,可这件事的确是她曾经犯下的错,没什么好辩驳的,也难以辩驳,她若是贸然出言,只怕更会引起共愤。
这时,秦栩敛着衣袖站了出来,“镇北王从前对宋才人有养育之恩,她会受人蒙蔽和摆布也属无奈之举,如今,她已与逆贼划清界限,况且……”
“秦栩!你莫不是也被她所惑,竟还帮她说话!”扶鸢打断道。
“罗公子慎言!你此番说辞莫不是还要冒犯公子!”
秦栩气恼地一甩衣袖,“况且,人已经救下,若是在此时处决,岂非空跑一趟,落得个两头空?她比我们更了解敌人,将来若是能帮我们反攻,岂不是更为值当!”
还是秦栩的这番说辞更合时宜,这话倒是让叫嚣的人停歇下来,唯有扶鸢还满脸怨色。
裴宴把阿宁带到一旁,温声说:“别怕,有我护着你。”
阿宁微微屈膝,“多谢殿下。”
裴镜轻抚上她的手背,“我已不再是太子,你同他们一般唤我公子便好。”
阿宁点头时不经意抽回手,又问起嘉颖的消息,才知她已安全出宫,毫发未伤,被裴宴派去的接下,顺利入关,到了江州地界。
嘉颖有了裴宴的庇佑,必定余生顺遂了,心头大患彻底平息,阿宁也没了后顾之忧。
犹豫再三后,她直言道:“公子,您的大恩大德阿宁今生无以为报,唯有来生!如今我的身份难堪,便不再牵连于您,还是就此别过。”
她若是留下,江州那些士族必定有所异议,恐会影响他的威信,影响那些士族对他的臣服。
裴宴听见这话,眉头骤然一紧,抬眸看向她,“你不必担心这些,我能处置好。”
阿宁深知他说这话时的无力,要想安抚那些士族,无非就是联姻,再诞下带有皇族血脉的孩子,好叫他们安心。
而她,只怕是保命都得战战兢兢。
任凭他如何说,阿宁都坚持要走,裴宴似乎有些急了,说话不经意也重了些。
“你且知你欠我的,就该今生还了!我不信有何来生!你合该留在我的身旁一生一世,为我生儿育女!”
阿宁神色微滞。
裴宴见状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过了火,又转言道:“就算你想走,也要先随我回江州躲一阵子,待时局稳定再做打算。”
“裴镜那般凶恶之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若是再擒住你,岂不是要将你千刀万剐?”
想到在闹市中看到裴镜的最后一眼,阿宁不由心头一震,“好。”
————
裴镜手中的冷锋,砍下最后一名死士的脑袋时,蒋池之子蒋无疾方才带兵姗姗来迟。
这蒋无疾比裴镜小个两岁,打出生起就多病胆小,幼年时被裴镜丢入深坑爬不起来,被一群人嘲笑后,便一直怕上了这位魔王表哥。
此前听闻他要来禹城,赶忙撂了军中闲职,跑出去逍遥了一阵子,还是蒋池屡次三番送信将他催了回来。
这一回来就听说有人截了法场,还传裴镜受了重伤,他不紧不慢地领了人来,打算在他面前威风一番。
没成想这一刚来,一只脑袋便血骨楞登地飞来。
“诶?诶诶诶诶,哎呀!”
脑袋落在他的脚下,咕噜转了两圈,吓得他接连后退。
可这还不是最吓人的,方一抬头,他瞧见了裴镜血珠遍布,恶若修罗般阴沉浸寒的脸,好巧不巧地又朝他所在的方向盯来。
蒋无疾脚下一软往后倒去,还是左右两个亲卫接住了他。
裴镜见到来了援兵,立即下令:“传我命令!禹城所有将士全数出动,即便搬山覆水!也要将人缉拿归案!”
说完这句话,他轰然倒地,蒋无疾被人扶着,看得目瞪口呆。
蒋无疾虽得了命令,可却并未十分上心,回头便问那当爹的该如何行事。
绥秧那一战,蒋池手底下是元气大伤,这会子付元昊也是重伤昏迷,他便也叫他应付应付得了。
上头当老大的如此,下头的人又岂会严阵以待?
莫说搬山覆水,稍高些的山头,也是马马虎虎遛了一圈便罢了,回去反倒胡报,说什么山都翻了好些遍,只是人早跑了。
裴镜虽说武功高强,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那些又都是不要命的死士,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往他身上扑。
绥秧一战,他耗费了不少心神,还中了毒损了元气,这几日也没有一日是休息妥了的。
最重要的是,他无心恋战,一门心思扑在马背上紧紧相互的那二人身上,又气又急还恨,战场上分心无异于亲手把脑袋递到敌人手上。
故而他武功尚佳,也身中数刀,一时之间血流不止,若非那一身玄衣不见红,恐要更将蒋无疾吓晕了去。
裴镜这一晕便是两日未得醒。
待他悠悠转醒之时,还如何找得到人?
他光脚跳下床,原本还显得有几分高亢的精神,在听到人已出关再无踪迹时,犹如高塔倾倒,轰然一响。
全身的血气逆流,喉间一口滚烫,他噗声猛地吐出一口血,落得满地猩红。
裴镜伏在榻旁,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又绷开,渗出血色,原本纯白的衣袍迅速被染红,从前总是带着几分桀骜的神情消失殆尽,唯余一副死灰枯木般的模样。
他的面色透着死尸般煞白,微微发红的失神的双眸之中,晃动着泪光,下半张脸血点血丝粘连。
“阿……宁。”
那声音嘶哑破碎。
他伸出手去,对着视线里的虚无胡乱一抓,指尖划过冰凉的空气,左右不过是徒劳,他的阿宁这次是真的离他而去了,和裴宴,和那个男人跑得干干净净。
可他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了,他伸出去的手最终无力垂落,搭在脚踏上。
伺候的侍从、药童瞧见这一幕皆大惊失色,众人手忙脚乱地抬了他上榻,解衣止血上药又是好一番折腾,个个既紧张又疲乏,忙得大汗淋漓。
一出了屋门,裴镜这番举动和失意的消息,便如墨染白纸般极速扩散开来,蒋无疾听闻,一口雀舌茶水猛地喷洒出来。
“甚?你说甚!”
那人又将所见所闻细细描述了一番,蒋无疾的双眼越瞪越大,甫一起身便直冲裴镜所在的别苑,过于激动之下,绊住门槛摔了个大马趴。
“哎呦!”
要换做是平时,他必得挤眉弄眼叫嚷好半晌,可如今还有什么事儿,能比得上去看那魔王表哥失意有趣儿?
他爬起身拍拍膝头,便马不停蹄地赶路,一道风似地便凑到了别苑的院子里,可他是个怂的,不敢进门,只敢推了小半扇窗,悄悄往里头望。
透过窗缝,蒋无疾瞧见一群人在床沿走来走起,手忙脚乱。
“殿下气血逆流,伤口的血止不住,口中也吐血,怕是……”
“说什么胡话!殿下若是在禹城有什么闪失,咱几个咱几个全家也甭想活了,都把各自的看家本领给我摸出来咯!”
那人说罢稍稍侧过身去,露出侧卧在榻沿的裴镜来。
此时的裴镜眉头紧锁,双眼紧闭,却仍能瞧出面色中的哀戚,微微张开的唇角不停淌血,顺着面颊往下流,蹲在榻旁的药童绞了帕子方一蘸干净,又立即淌下新的来。
可谓是道道血路无穷尽也!蒋无疾心中感叹完,又摇摇头:“啧啧!这架势,怕是活不了了吧!”
第57章 两样
裴宴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赶路, 总算是安全上了船。
船舱之中,扶鸢趁着分发食物时低声警告阿宁:“你今后的每一日,都最好睁大了眼睛活!可别让我有一次逮到机会!”
甫一进门的裴宴打眼便瞧见那一幕, 快步上前低喝一声:“阿源!”
扶鸢咧嘴一笑, “公子不必紧张,我只是提醒她好好吃东西,千万小心!别噎着了!”
阿宁接过干粮, “多谢告诫。”
夜色低垂,晦暗不明的船舱中, 阿宁坐在窗口,手撑着下巴远眺江面,眉头微紧显得心神不宁。
这时, 一道人影跃现门外,他没有敲门,径自推开门走了进来,一改白日那身草寇打扮,换了身素蓝长衫,冠玉束发,重回往日神采。
他面色温和地朝阿宁一笑, 转身轻轻拉住门,扣上门栓后缓步朝她走来。
阿宁下意识后退两步, “公子这么晚了……”
“你我本就是夫妻,住一处自然是应当的。”他率先打断。
不过是做了他一年的宋才人而已, 她顶多算个妾室, 哪里算得上是夫妻。
裴宴蓦地上前拉住她的手, 好叫她再难以逃避, 遂又将人领着坐上船舱里侧的小床, 抬手轻抚向那张脸,“阿音,你瘦了。”
说着,他的指尖毫无征兆地缓缓下滑,落到衣领。
略微冰凉的手触到脖颈间的肌肤时,阿宁吓得仓皇起身,跑出去两步,“公子,我的名字并非宋音,从前种种皆身不由己,您就当做前尘往事忘了便好!”
裴宴的手还滞在半空,略有几分孤寂。
他何曾看不出她的拒绝,早便知晓她对自己从未有过爱意,但总归是存有几分情分在的,否则当初也不会背叛镇北王,真要跟着他逃往江州。
“那般浓情蜜意,岂是说忘就能忘的?”他抬眼望过来,浸纱般的眼眸里,满是温情,“莫非你厌恶我?不愿再同我做夫妻?”
“并非如此!公子仁厚,至今没责难于我,我岂会厌恶?岂敢厌恶?”阿宁垂眸躲开他的眼神,声音轻得似一阵风,“只是扶鸢说得没错,我与裴镜……”
“你不必告知我此事,我不在意。”他冷声打断她,“往后,你就做宋音。”
阿宁面上神色凝滞片刻,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适。
裴宴缓缓起身追上来,抬手捏住了她的肩头,动作轻柔,“阿音,你并非毫无破绽,只是我甘愿沉沦。”
说罢,他低眸凑上去,盯着那绯红的唇,欲要落下一吻。
阿宁抬手挡住。
她从未爱过裴宴,那些欢好温情,不过是为了任务迫不得已做出的牺牲,如今她得了自由,有了尊严和傲骨,却还是要做不愿做的事情,那同从前被摆布的棋子又有何两样?
“公子!我不是宋音,也做不了宋音!那个名字有关的一切都是假的,若你瞧见我原本的性子,你未必还会喜欢。”
“不管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阿宁的动作顿住了,看着他紧追不舍的模样,她心头莫名发慌,眸色一凝,她道:“我回京后嫁过人也有过孩子,只是裴镜为了报复我,搅和了这场婚事,孩子也没保住。”
这些事情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只不过先后顺序不同罢了,为使他免了那份心思,她也顾不得旁的了。
裴宴听后果然面色一震,变得有些难看,只不过那副神情方才现了一瞬,便很快恢复如初。
“阿音,你不必如此堵我,不管你的过去如何,我对你的心始终如一,我也不在意你心里有或没有我,只要你人是在我身边的,便足够了。”
阿宁心下了然。若是真心喜爱一个人,岂能忍受对方的心里有旁人?
至少她做不到。
裴宴并非真的爱她,大概也只是喜欢这张脸这副身子罢了,做个消遣的玩意儿,外边光亮哪管里边坑坑洼洼是何模样?
阿宁轻叹了口气,“我今日,有些乏了。”
裴宴沉默片刻,轻叹了口气,“无妨,你先好生歇息。”
说罢,他身形缓慢又带着几分失落的淡漠转身,一步一顿地朝门口走去,屋门发出低缓的声音,那道身影在门口伫立片刻,方才抬步离开。
夜间阿宁无法安心入眠,总觉得有些反常,时常担心会有人闯进来。可事实证明是她多心了,裴宴即便有不妥之处,也比裴镜那丧心肝的好!
就此安稳过了一夜,裴宴待她一如既往地温和从容,也没再强求过榻间之事,只是言语间有些疏离。
两日后,待船靠了岸,正备换上另一艘大些的船,一道清甜的声音冷不丁从人群前方冒出。
“公子!”
阿宁伸直脖子眺目过去,一人群簇拥着一个白衣女子款款而来,她脸上带着妥帖的微笑,双目目不斜视地,紧紧盯着自己身旁的裴宴,好似周遭的人皆不存在似的。
白衣女子端方雅正,一身素净打扮清丽脱俗,尤显亭亭玉立,宛如静谧湖水旁傲立的白鹤。
“灵姿,你怎么来了?”裴宴边轻声唤着,边朝那女子迎了上去。
这便是裴宴新婚燕尔的妻子,扶鸢口中的三姐罗灵姿。
扶鸢略有几分得意地朝阿宁看过来,晃了晃脑袋,带着讥讽地啧了一声。
此时的阿宁身上还穿着那件紫红华服,发髻散乱后,被她随意挽在腰间,两侧碎发随着妖风肆虐不停往脸颊上贴,称得上是狼狈不堪。
裴宴与罗灵姿当着众人好一番嘘寒问暖,可谓是蜜里调油。
进入船舱后,阿宁孤身坐在角落沉默不语,那罗灵姿也当阿宁不存在,自始至终只将眼神停留于裴宴身上,与他相谈甚欢。
裴宴纵然有心与阿宁说话,也好几次被罗灵姿刻意打断叫走。
直到用过午饭,阿宁在甲板上放风,罗灵姿才朝她款步走来,“宋才人,我见过你的。”
听到这话,阿宁心头有了考量,大概是在哪一场她已经遗忘了的宫宴上吧。
不等阿宁说话,罗灵姿紧接着道:“纵然你先在公子身旁伺候,但我现在才是公子的正妻,我并非不能容你,可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
阿宁正备解释:“我不……”
“过了前面那个关口,我们便要入江州地界。”罗灵姿立即打断她,丝毫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从前的你如何我不管,只是今后你入了江州入了府门,当谨言慎行,事事以我为尊,即便公子宠你,但在我诞下嫡子之前,你不得有孕。”
罗灵姿嫁给裴宴,虽说是族中给她的重任,看重的是皇室血脉。
可如此风光霁月的人,她对他还是存有几分心思的。
只是裴宴对她始终疏离淡然,即便成了婚也迟迟不愿行房。裴宴说,他有一个心愿未了,只要迎回他心心念念之人,他便给罗氏一个皇室血脉。
阿宁听罗灵姿这么一说,也再无心多言,大概罗灵姿也不想听她说话,说完不曾停留便转身离去。
河面的风呼呼狂啸,渐渐夹杂上细碎水珠,拍在脸上还有些发疼。
不久,裴宴也站上甲板,“阿音,下雨了,莫要着凉。”
阿宁直言:“罗灵姿说在她生下嫡子之前,我不得有孕。”
她不加掩饰地直说了出来,不过是想看看裴宴会作何回答。
裴宴面色凝重了几分,哏了半晌方才道:“时局未稳,孩子的事,不急。”
阿宁笑道:“若我想要孩子呢?”
听见这话,裴宴脸上神色竟有几分错愕和惊喜,可一想到他对罗氏的承诺,神色又透出几分为难,“两年,两年之后,我们再要也不迟。”
雨丝斜斜落下,愈发密了,悄悄的毫无声息的便沾湿了鬓角,阿宁望着河面沉默良久。
想来他的处境也并非那般自在。
裴宴见她没有应答,忙追问:“可好?”
这道声音之中,藏着乞求藏着安抚。
阿宁转过脸来,朝他款身一拜,“公子,我自知戴罪之身,不想到了江州还给你添乱,还请到了江州,就让我自行离去。”
方才她还说想同他要个孩子,惊喜的余韵还未褪去,她又说要离他而去,如同在做着美梦时,一巴掌将他扇醒,如何能叫他不急?
“不可!”他声音带着些怒意和冰凉,“你唯有在我身边,我才能不日日忧心于你的安危!此事莫要在提!”
说罢,他即刻喊来秦栩,让秦栩带阿宁回船舱中歇息。
秦栩面色忧虑,劝慰道:“您就安心去江州吧,下官亦会帮着公子护好您!”
可他刚走,门口便传来一阵锁链碰撞的异响,阿宁疑惑地上前推了推,面色一冷。这小小船舱,竟被他落了锁。
阿宁无言苦笑,不过又是另一个牢笼罢了。
夜色靡靡,门口的锁眼传来细碎声响。阿宁没有给自己太多犹豫的机会。
门锁被转开的那一瞬,一道紫红人影便似轻隼捕食般冲了出去,朝着江面一头扎进去,正拿着锁链的秦栩,端着餐食的裴宴,蓦地抬头瞪大了眼,满脸惊愕。
水花溅起的瞬间,船上立即嘈杂一片。
“阿音!来人,来人!全都下水去找!”船上响起裴宴略微失控的语调,“切勿伤到她!”
————
禹城,侯府别苑。
经几个大夫掏出看家本领全力救治,裴镜伤口渗血总归是止住,口中不住地吐血也暂且收住了。
可即便命保住了,魂儿却不知丢到了何处,他时常仰在榻上一动不动,双眼无力地低垂着。到了夜半时分,突然便会不受控制地大喊痛哭,接连几日折腾下来,他鬓边竟生出了几缕白发。
更深露重,裴镜好不容易闭了眼睡下,侍从可算松了口气,忙拾了水盆帕子出了内室。
一片氤氲着青雾的梦境之中,裴镜睁开了眼。
“世子,你瞧我今日给你束的发如何?”
一道熟悉的清甜嗓音自身后而出,他失意的双眸倏地睁大,眼中尽是不可置信,缓缓回头,便瞧见那令他魂牵梦萦无数次的场景。
阿宁身着垂穗青衣,稍稍歪着脑袋,正笑意盈盈又充满期待地看着他,双眸好似叶片上的晨露,莹润明亮。
“阿,阿宁……”他站起身,细细瞧上一遍,猛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往怀里揽,往心窝子揉。他声音嘶哑,几度哽咽:“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你不要我了……”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回忆预警~
第58章 入梦
阿宁埋头在他颈窝蹭了蹭, “世子又说胡话了,阿宁怎敢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怀中切实的温暖,让裴镜此刻的心好似被温好的甜酒泡着, 又甜又暖还有几分醉人。
他贪恋着那怀抱, 忽而又想起梦境中的一切,他眉头骤紧,捏住她的肩头, 稍稍推开一拳的距离,能完完整整看到她的脸。
“阿宁, 我要你向我承诺,你的心里只许有我一人!”
还等不及她回答,裴镜又急道:“不许有旁人!更不许有裴宴!”
刚一说出那句话, 那个名字,他便后悔了。
阿宁听见那个名字的瞬间,眼中的光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上扬的唇角垮下,方才还带着几分娇憨温情的脸,顷刻间笼上了一层哀愁。
“裴宴?”她默念了一声,“对, 裴宴,我心头的郎君是裴宴!不是你!”
“不是的。”捏着她双肩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的!你心中的人是我,是我!”
“不是你!我是被你逼迫的, 是你拿身份压我, 我不是自愿的!如今我有了心仪的人, 我要去找他了!”
阿宁边说着边挣扎, 裴镜紧紧攥着她的双肩, 可双手不管使多大的劲儿都控制不住她,方一挣脱,她便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裴镜迈开双腿,拼尽全力朝她奔去,可不管怎么跑,用尽全身气力,双腿却始终在原地未动分毫。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腿,突然悬了空,周围如转轮狂翻,停止,门框陡然放大,穿身而过,乍然已是风吹细浪的河畔。
两道恩恩爱爱难舍难分的身影站在船头,冷眼睥睨着他,传来细微讥笑。
明明一直在追,双腿一直在动,可他却始终够不着她。
裴镜甫一低头,脚下的沙地化作黑水将他吞噬,褪去,落入一片漆黑潮湿的发霉之地,几只老鼠正在啃食他的脚趾,发出吱吱声,他惊慌挣扎。
再一抬头,船头的两人变为四人,两高两矮紧紧相依,一家其乐融融。
不————
他拼出全力冲上前,突然猛地睁开了眼。
他醒了,方知原来的一切才是梦。
入目是绮丽帐顶,床幔随穿过窗缝的夜风轻摇,四周又黑又静。
裴镜面色苍白惊魂未定,眼角湿濡,大口喘着气,胸口如鼓震荡,血气再次上涌,一口猩红的血猛地吐了出来。
吐完了血,他回身仰在榻上,双眸空洞地望着帐顶,心口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成浪扑来。
他抬手捂住嘴,又一口血沫从指缝溢出,双眼顷刻间噙满泪水,顺着眼角一滴紧接着一滴落下,洇湿了身下的被褥。
他从未有过如此的感受,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生生撕烂了,即便当初,他在半山阁迟迟等不回他的阿宁……
那年冬日,镇北王给裴镜定下一门亲事。
可他不喜欢那章氏女子,心中唯有阿宁一人,自然也不愿娶,他那时十足的天真,寻上镇北王直说此事,扬言要娶她入府。
镇北王闻言双眸震彻好半晌,可还是不动声色地同意了此事,只是要裴镜也娶了那章氏女,还要阿宁了了最后一个任务。
裴镜从小他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即便镇北王娶了新妇,依旧待他如从前般予取予求,自然也没多想,过完年便匆匆回了巨峰山。
甫一回去,便召了关教头询问阿宁接下的是何任务?
暗门中的任务从下发到执行到事了,一应都是秘密,门中各人并不通晓。
关教头轻笑着,十分妥帖地翻了密牍,“只是去淮南取一份密卷护送至京城,少主不必忧心,此任务并不危险,只是耗费的日头长些。”
裴镜闻言放下了心。
眼看着一个月过去,依旧没有等到阿宁任务归来,他每每去问,关教头总有推辞,又说事态有变,又说途中耽搁。
可裴镜心中早已种下怀疑的种子,他终是坐不住了,派了信得过的人前往淮南,又跑了一趟京城。
真相注定是藏不住的。阿宁根本不是去护送什么密卷,而是被送到了当朝太子,他的堂兄裴宴身边潜伏。
关教头合着一伙人哄骗了他。
知道这个真相后,裴镜难以自持地失控了,他当然知道将阿宁送到裴宴身边的目的,她又会面临什么样的危险。
那日浓云稠密,春雷轰响,怒火在脑中腾烧,裴镜提剑冲入山洞,不顾周遭如何,不顾有何人在场,只一昧地举剑质问。
关教头温声劝诫,待将他拉往无人的暗室,突然便笑得道貌岸然。
“少主,既然你已知晓,属下就不瞒您了,这一切都是为了主上大计!应有的牺牲是必要的!况且只是个卑贱的线人!”
“卑贱?她何处卑贱!她是我的人!我要你即刻将她召回,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能少!”
关教头略一叹气,双手负到后背,“少主!属下并非冒犯您,只是,您知道若是主上拿下皇城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荣登大宝!君临九州!而您……”
“就是太子!是皇位继承人!届时,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又何必拘泥于一个女人!”
“就以她的身份,莫说是要她出卖色相献出身体!就是要她的命,她闭眼之前也得高声喊一句主上万岁!”
见裴镜垂首立在一旁不言语,关教头只以为是这番说辞让他动摇了。毕竟这等大事,一个女人如何能比得上?还是如此微不足道的女人!
关教头稍一俯身行礼,“少主想通了,就莫要再提此事,恐寒了主上的心,属下还有要事,便先行告退了。”
说罢,他几步退出暗室,回到方才的地方继续训诫新人。
裴镜在暗室中独自站了许久,他对关教头的那点为数不多的敬重,在此刻荡然无存,他痴痴发笑几声,遂捏紧了手中的剑冲出暗室。
片刻后,洞中回荡起惊恐的尖叫。
彼时春雨如绵针,带着些许寒意细密斜落,瞧着温吞,落在身上悄无声息,可不知什么时候便钻入衣料,寒得彻骨。
侍从陶文举着伞焦急地候在洞口,不久便见裴镜满身血污,晃晃悠悠地提着剑出来了。
陶文见此情形大惊失色,忙举着伞上前出声询问状况。
裴镜略一挥手,挡住了陶文递来的伞,微微仰头,任由绵绵细雨落在脸上,形成一面细细水雾。
“世子?”
“备马,去京城,我要亲自接回她!”
裴镜亲手处决关教头的消息,以极快的速度传到镇北王的耳里,他即刻派了大批人马赶去,先将裴镜截在半路,紧接着亲自率人赶了过去。
镇北王软硬兼施,可裴镜依旧一意孤行,执意要去京城将人接回,甚至不惜同他亮了剑。
镇北王气得脑袋发懵忍无可忍,命人不必手软只需擒回裴镜。
将人押回巨峰山后,镇北王命人备了沾有盐水的鞭子,亲手甩了裴镜二十鞭。
镇北王当真是气极了,本又是尚武的猛士,下手极重,几乎鞭鞭见血,不过几鞭子便已皮开肉绽,血沫横飞。
看得众人心口发慌,眉头紧锁,陶文伏跪在旁求饶,喊得撕心裂肺。
可即便如此,裴镜依旧不服输地说着要去京城接人,镇北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破口大骂:“逆子逆子!简直无法无天!为了一个卑贱之人,你打算自曝底细,毁我篡位大计吗!”
冰冷的地面上,裴镜双手撑着地面才勉强没倒下去,他死死咬着牙,背上如滚油生浇般火辣地疼,但还是倔强地抬起头,声音坚定。
“她并不卑贱,她是我要娶的人!您答应过我的,什么皇位我不稀罕,我只要她平安,要她回到我身边!”
“荒谬!荒谬荒谬!”镇北王气极说不出旁的话来,一连说了三声荒谬。
见他仍旧不知悔改,遂命人将他丢入肮脏污秽的地牢,更不许有人给他医治。
那地牢之中阴暗潮湿,墙缝滴答着黑灰色的污水,墙面长满了青苔霉菌,地面铺着的干草已经浸得发黑,找不出一块干爽的地方,甚至还有灰皮皱巴的老鼠在他身上窜来窜去,落下东一块西一块小豆子似的粪便。
刚关起来的前几日也没给他东西吃,没给他水喝,他趴在地上,渴到嘴唇皲裂喉咙发干,只有不停咽着唾沫缓解,甫一抬眸,他瞧见了墙缝滴出的黑水……
裴镜向来极好洁净,从未在此等污秽之地待过,也待不住,更吃不住这般苦。镇北王料想不出三日,他必定会认错求饶。
可三日过去,十日过去,整整一个月过去,裴镜依旧没有半分服软的模样。
直至牢中来报,裴镜的伤若是再不医治,人便快不行了,镇北王这才又亲自跑了一回。
地牢中的裴镜匍匐在地,满头青丝未得打理,纠结成了乱糟糟的一团,扫帚似的铺散开来,后背的伤口早已溃烂流脓,黑黄红灰各种颜色混杂,与破洞的衣衫粘连一处,单是看上一眼便令人胃反酸水。
人也瘦得脱了形,罩在身上的破衣裳也显得空荡荡的,露出的手腕脚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面容更是骇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面颊凹陷,活似只剩一层皮的骷髅,再没有从前的半分模样。
可那略微张开的口中,仍旧模糊地念着一个人的名字,仿佛那便是支撑他的信仰。
镇北王看着眼前一幕震颤不已,可紧接着而来的就是怒火!
小小苦肉计,莫非还能抵得过皇位?要找死便死!不过就是继承人,没有便生使劲儿生!
回去后,镇北王气得两日食不下咽,踌躇良久。到抵是曾被他捧在手心的第一个孩子,总不能真的看他去死?
最终一计不成又生狠计。
翌日,在裴镜身边十几年的陶文,奄奄一息地被人挟制着拉入牢中,在他面前被生生断了一条腿。
镇北王又说:“若你还执迷不悟,本王就遂了你的愿!左右阿宁现在也只是个小宫女,起不了什么作用,你要接她回来,便依了你!”
裴镜的手指动了动。
镇北王又道:“只不过是走回来,还是被人抬回来,那便说不准了!”
裴镜紧咬着的牙终于松了。他总算明白了,这样无谓的抵抗救不了任何人。
阿宁很重要,跟他一同长大的陶文也很重要。
若继续这样僵持下去,或许镇北王当真会弃车保帅。在镇北王眼里,不过只是废了一道棋子,而他却要失去最重要的人。
他终是妥协了,不再闹着要去京城接人,也应了婚约,娶了章氏女入门。他只有一个条件,便是多派些人手护她,若是不慎败露,起码能够全身而退。
裴镜躺在病榻养了几个月,才堪堪捡回那条命,骷髅似的骨架子也逐步恢复从前。
一切好似都平息了,只是后背的鞭伤终是治得太晚,刻下了无法痊愈的烙印。
但那时,他心中存着与阿宁往日的种种美好,想着她的音容笑貌,想到终有重逢之日,便也不觉得难捱。
京城的消息传来了,阿宁得了宠,封了位份。
裴镜不敢再听,不敢再想,只要,只要知道她是平安的便够了。他只有这般麻痹自己。
裴镜沉下心来一改往日作风,将所有愤恨化为刻苦,拼死练功,弃剑练枪,主动结交江氏子弟,亲自在军中选了自己的人来栽培提拔,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积蓄力量。
甚至悄悄在暗门中许以重利收买了人心。他明白,即便将来迎回阿宁,她依旧是暗门中人,只有让她脱离暗门,才能彻底不受镇北王的摆布。
可脱离暗门,唯有那悬魂索一条路可走,他必须做十足的准备。
除了刑具要提前做手脚,还要有最好的伤药,有能令人精神振奋的丹丸,最好还要有替身。每一条路他都必须算得精准。
他的顺从和改变落在镇北王眼里,便以为他回心转意,懂得了权衡利弊。
只是裴镜一心扑在军务政务等大大小小的事情上,冷落了章氏女,那时候的章氏正与江氏争宠,章氏好不容易让家中女儿嫁进镇北王府,却得不到重视,一时竟生了歪心思。
镇北王又是那来者不拒之人,半醉半醒之下,竟成了荒唐事。
裴镜得知后只骂了一声腌臜,便再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甚至觉得这可以当做一个谈判的筹码。
直到,章氏女有了身孕,他才隐隐感到一丝憋屈,只因这个孩子名义上必须得是他的,他不仅要瞒着所有人,还须得瞒着阿宁。
这等丑事若是传出去,整个王府皆要蒙羞,他又还有何颜面面对她?
在日复一日的布局中,裴镜终于等到攻破皇城的那一天。
只是,自此天翻地覆。
第59章 重来
先一步逃回的十九, 说出了足以令一切颠覆的话。
她说,阿宁爱上了裴宴,竟因此背叛暗门, 如今更是要随裴宴一起逃往江州。
裴镜自然是不会那般轻易相信的。
可脑中还是不自觉就浮现出了那次宫宴, 阿宁满眼柔情地看向裴宴,而裴宴也总是温柔地注视她,甚至还牵着她的手, 将她带来一一见他们这群儿时旧友。
十九语气激昂说得有理有据,还拿出二人的姐妹情谊掺杂其中。
“我是她的妹妹, 怎会无缘无故地冤枉她?泼她脏水?殿下向来待我好,我只是不想让殿下蒙在鼓里!一片赤诚之心受人蒙骗!”
“可她毕竟是我的姐姐,若是擒回, 还恳请少主留她一命!”
留她一命?这件事尚且不论真假,倘若被镇北王知晓,谁的命也保不住!
裴镜目光森然地看向十九,从前因着阿宁,他总将自己放在姐夫的位置上,对十九照顾有加,待她如待阿宁, 在她面前从未有过主子和奴的界限。
可如今她说出了这等话,揭露了这种事, 必定不会再叫她活着回去!
天色渐明,裴镜心绪杂乱整整一夜。
不管十九所言是真是假, 他都要先看清真相。
直到追到元沧河岸, 他亲眼见证了阿宁的背叛背弃, 看他的眼神变了, 连对他的称呼也变了, 她为一个小宫女求情,第一次在他面前落了泪,还不惜空手拦了刀。
就那一瞬,他的心好似被掏空了。
二人相伴两年,裴镜从不确定阿宁的心中是否有他,也从未提及此。
好似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对此事沉默,如今想来,大概是因着身份的悬殊,不过是他要什么,她就给什么。
而今多件事赤裸裸地摆在眼前,十九没有说谎,阿宁的确背叛了暗门,要随裴宴逃去江州,可向来温顺的她又会因何敢于打破一切,不惜背叛暗门?
答案显而易见。
少时的裴镜太过混账,又与裴宴年岁相仿,总会被长辈们拿来比较,尤其是七岁那年在宫中小住,一群世家子弟同在一处练功读书,众位老师对裴宴皆是赞赏,可说起裴镜却都摇头晃脑,说是狗都嫌!
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是混世魔王。
那时的裴镜表面上虽装作洒然,可却悄然在心底埋下了一颗种子。
彼时种子悄无声息地发了芽,瞬间长成名为忮忌的参天大树。
即便如此,他还是强压下所有怒意重新谋划,可还是在一次次关于她的荒唐事中心痛欲裂,勃然大怒。
不管他如何挣扎,局面已经无法扭转。
阿宁不信他,竟然选择去信镇北王,好不容易等到她任务归来,又突然要与周凛成婚,最令他难以接受的是,她竟然有了裴宴的孩子,不惜被利用也有拼尽全力去保护那个孽种!
所有的温和、理智一次又一次崩塌,在心底翻江倒海。
失控、疯子,是他平静下来时对自己无奈的论定。
裴镜也曾强逼过自己去遗忘去放下,可还是不受控制地想她念她在意她,一想到那个人后背的旧伤便如烈火灼身。
一个向来桀骜不驯的人,是不会向人乞求只为一点点怜爱的!
他所有的爱意和为此付出的所有代价,原来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在日复一日的长久等待下最终成了空,最后在不甘和忮忌中扭曲。
那便,留住人。不管用尽何种手段。
只是这场由爱生恨、由忌生疯的闹剧以这样的方式落幕了,她和裴宴一起,合起伙来将他给耍了,徒留他一人。
裴镜盯着帐顶许久,突然发笑,这笑声透着几分惊悚,渐渐张狂,穿破浓夜。
门槛上,双手撑着脑袋,正在小憩的守夜侍从被陡然惊醒,五官即刻垮下来,心中哀嚎:天爷呀,又来了又来了!谁来救我于水火啊!
————
凫水这种能耐,早在阿宁九岁那年,便在巨峰山的寒潭暗流中练得炉火纯青,即便十几道身影接连扑到水下寻她,却仍旧没找到她的半点影子。
为了不被发现,阿宁在河道里潜行,时不时仰头悄悄冒出脸来换气,待游出相当远的一段距离,她才整个冒出头来,贴着崖壁借力,往船只相反的方向游去。
此处地段两岸都是较为垂直的峭壁,除非她能飞,否则是上不了岸的。
船上的人也这般想,见她在此处跳了水,纷纷猜想她定是活不了了,只是这跳河的举动来得蹊跷,到底是为何宁愿舍了命?
众人不约而同望向角落里的人,扶鸢慌忙摆手,“这可不赖我,我可什么都没做!”
下水的人接连上船,裴宴眼见众人无功而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后退,最终跌坐在甲板上神情恍惚,头一回在如此多的人面前失了仪态。
“公子?您没事儿吧?”罗灵姿快步上前,蹲下身去扶他。
听着这道声音,裴宴僵硬转头,冷然看向她。
游了许久一段路,阿宁总算瞧见了较为平坦的浅滩,深吸一口气扎入水里,朝着那处方向蓄力游去。
一道朦胧的惊呼冷不防地传来水下,随后,前方便出现了一长条干枯的树枝。
“快抓住,我拉你上来。”
阿宁见有生人立即掉头,方才游了两下,便听到身后一道扑通入水的声音。那人竟跳下来救她了。
阿宁冒出水面,借着月光,瞧见一道人影在浅滩附近扑腾着,显然是不会水,她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又回头朝那人游去。
一番扑腾后,两人上了岸,岸上架着一小蓬树枝,旁边的石块上放着一个包袱。
那人一屁股坐在矮草上,使劲拍了拍胸口,大口喘气,“原来你会水,这大半夜的,怎的在水里?”
那人个头不高,生得稚嫩,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分明一副小郎君打扮,声音却有几分清甜。
“不小心从船上掉下来了,倒是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在这荒郊野岭?”阿宁巧妙地将话引到了对方身上。
不出所料,那人听到这话当即变了脸色,“你怎知我是……我,好吧,当真这般明显吗?”
见阿宁点头,那人在身后薅了一把干草,掏出包袱中的火折子,“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世道对女子太不公平了!我一个人在外,如此打扮才能免生事端。”
说罢点了干草引火,放入早已架好的树枝中,火光很快点亮四周,那人这才瞧见了阿宁的一身装束,双眸倏地一亮。
“哎呀,你身上这衣料子是什么做的?光泽流转,暗纹精美!我,我能否摸一下?”
她身上这衣料名为缭绫,绫中之最,这么一间精细的成衣,可谓是价值不菲。
阿宁没有拒绝,主动伸手凑上前去。
那人搓了搓手方才上手,刚一摸到衣料,便发出声声惊叹,又瞧着阿宁那画中仙娥似的容貌,不禁对她的来历产生了好奇。
“你……你不会是富贵人家的妾室吧?被迫害了才跳船的?”
“为何你会这般想?”阿宁反问道。
“没没没!我不是瞧不起你!”小姑娘慌忙摆手,“因为,我也是……”
那小姑娘见阿宁捞了她出水,不似个坏心眼的人,又觉得二人经历相似,一下便打开了话匣,将自己的姓名来历全数吐露了出来。
小姑娘名为薛兰,年十四,浦县灵河村人士,家中唯余母亲和大哥,薛兰从小聪慧过人,比她那草包似的大哥不知伶俐多少,可惜因着是个女儿身,无法入学念书。
父亲死后家中日渐拮据,守着半亩薄田度日,可惜流年不利,又生战乱,就快要揭不开锅,她大哥二十好几不愿抗起家中重担,仍要念书。
无奈之下,母亲要将薛兰嫁入镇里的富户做妾,想要换一笔不菲的聘礼。
薛兰不甘命运如此,趁乱逃了,还顺走了大半的聘礼,只是一个女子想要在这世道想立足何其艰难。
故而抹黑了脸,换了身男子装束,是为了找到落脚点后能够立户。
只因不管是前朝大靖或是如今的大宣,律法皆有规定,女子不得独立成户,须依附于夫家或父家方能获得户籍,否则便如水中浮萍,在这浑浊的世间寸步难行。
薛兰说罢,眼中闪过一丝倔强,“我偏不信命!我偏要像男子一样读书、立业!”
听到薛兰的这番话,阿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可还是一针见血地指出疑点:“光是扮做男子,就能落户?”
“我已经打听好了,陵县你听说过没?那处在江州和大宣交界夹缝,又天高皇帝远,至今还有些乱!”
她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我顺来的聘礼除了一路上拿钱买路引,换行头吃喝拉撒,如今还剩……嗯,十两银!到时候试试能不能去买个户籍!”
十两银买户籍?岂不是痴人说梦!
阿宁瞧出她的企图,垂眸笑道:“所以你告知我这些,是想让我入伙,同你一起?”
薛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想到,我今儿个遇上对手了,姐姐比我还聪明。你这身儿衣服挺值钱的,若是卖了定能再添一份希望!”
“不过姐姐也别介意我耍小心思了,我不会白拿你的好处,我今生就扮做男子不嫁人了,一直护姐姐周全!”
“不管来时路如何,咱们往后以姐弟相称,相互扶持!重来一遍!”
见阿宁迟迟未表态,薛兰放缓了声音,小声问道:“可好?”
河面有风呼呼而来,面前的火堆轻微摇晃,发出噼里啪啦的炸响,风过之后,火光愈加明亮。
“你路引上的名字,还叫薛兰吗?”
薛兰闻言,慌忙拉过包袱摸索,掏出路引后双手递过去,还没等阿宁细看,薛兰便不好意思地红了脸颊。
“姐姐可别笑话我,我很早就想取这个名字了,不像薛兰,兰,我娘去了趟后山就随意取了。”
“江……书砚。”阿宁借着火光念了出来,“是个不错的名字,那往后,岂不是我也得姓江了?”
薛兰双眸一亮,发出短促的一声惊呼:“啊!这么说,姐姐是愿意了?”
阿宁点头,“是,我也很想抛弃过往,重来一回。”
薛兰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路上的见闻,从她如何顺走的聘礼换了这身行头和盘缠,如何躲避危险,言语间带着少女的天真,又透着一股与年龄相悖的坚韧。
火光跳跃,映在她稚嫩的脸上,忽明忽暗。
“不知卖了衣服够不够?”
“不怕,管够!”阿宁先后撩起一截儿衣袖和裙摆。
好家伙!金灿灿一片,使得薛兰两眼放光,惊呼不断,“真是天定的缘分!姐姐顺走的聘礼够咱啥也不干白活十几年了!”
阿宁忍不住笑出了声儿,这些金镯子是她掰了铃铛剩的一部分,一直戴在身上,连那些婢女给她换衣沐浴也没有摘下来,想的便是有朝一日逃脱后能不被饿死。
“对了!先想好,姐姐想取一个什么名儿呢?”
“遥,逍遥的遥。”
第60章 陵县
第060章.
永嘉侯府。
一连十日的救治, 付元昊总算捡回了一条命,他清醒后第一件事,便是问询法场那日结果, 听闻裴镜也受了重伤, 仍旧溺于病榻,迫不及待便杵着拐杖寻了去。
才行至内院,便与蒋无疾狭路相逢。
二人得知对方的身份后相互客套了一番, 蒋无疾又将裴镜近日的伤势告知了付元昊,他临危受命, 被他爹蒋池喊来劝诫,可因着内心深处对裴镜的恐惧,往往只跨入门槛, 便又转身一溜烟跑了。
见付元昊来,他如释重负,赶紧将这个使命转予付元昊。
付元昊闻言面色凝重,匆匆拜别蒋无疾后,便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那处去。
行至门前,一股浓烈的药中苦味便直冲鼻腔,他深吸一口气, 在侍从的帮扶下跨进门槛。
方一进内阁,便瞧见仰在榻上的那道瘦削人影, 白色衣袍空荡荡的,如瀑青丝入了白, 顺着软枕铺散开来, 双眼虽是睁着的, 却没有半点光亮和神韵。
付元昊倒吸一口凉气, 蓦地止步了。
“殿……下。”
听着声音, 裴镜稍稍侧头,空寂的眼眸对上他。
付元昊知晓自家殿下是为何哀戚,只是气愤于他不该为此如此自暴自弃,丢下拐杖往地上扑通一跪,当即痛得闷哼一声,冷汗直冒。
他强忍着痛意,“殿下!您如今成功收归绥秧,即将坐上太子之位,这世间女子何其多,还不都争着入东宫!何苦这般自损贵体!”
“您瞧!连圣上都还不曾有的白发,您竟……”他的声音哽咽了。“竟长出这么多!”
付元昊说完,裴镜脸上依旧没什么动静,他咬咬牙心一横,“殿下您想想,如今那女人怕是与裴宴缠绵悱恻难舍难分!”
这话甫一出口,裴镜当即面色一变,气血上涌。
付元昊瞧着有些见效,继续自顾自地说:“……怕是在江州坐享荣华……”
话音未落,裴镜一口血污喷出,又吐一地。
“殿下?殿下!快来人!”
裴镜一摆手,空茫的眼神斗转星移般重现神韵,他口中默念:“缠绵悱恻?他们休想!休想!江州……江州!”
“对!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江州,我还没有输!”
“是以报仇千里如咫尺!而今不过就是个江州罢了,再难爬的山,我也要翻过去,再难涉的水,我也要淌过去!”
话音落下,在付元昊震惊的双眸中,就见裴镜撑坐起身,缓慢下床,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行至他身前,弯腰捡起地上的拐杖,伸手将他扶起。
两人皆晃晃悠悠好半晌才堪堪直起身。
“元昊,我们回京!攻打江州!”
付元昊神色一凛,忧虑道:“殿下还是?”
裴镜冷笑一瞬,双眸透出股阴鸷冷寒,“我要亲手,了结这一切!”
————
“遥娘,照旧来碗虾米馄饨嘞。”
隔壁浆肆的柳伯冲阿宁喊了一声,眯着眼盯向阿宁好一会,方才摘下头巾熟练地拉开长凳落座。
阿宁麻利地捻了七个馄饨,一开锅盖热气蒸腾。
她将馄饨丢入锅中,拿起笊篱搅了搅,待馄饨浮起,便舀入铺了葱花猪油和盐的碗里,再抓起把虾米一洒。
阿宁将冒着热气儿的馄饨端到柳伯面前。
“柳伯,您的馄饨来咯,请慢用!”
阿宁与薛兰特意上州里典当了那一身华服,因这世道刚刚太平,没有多少地方出得起高价,问了个三十两的价,便收了手。
又典了部分金镯,两人这才绕路来到这陵县,未免另生事端,二人皆打扮得灰头土脸,往脸上涂了些暗粉掩盖肤色,再将眉毛涂得杂乱毫无章法。
光是买户籍就花了五十两,阿宁还想圆了薛兰的读书梦,不能坐吃山空,故而盘算着做个糊口的生意。
思来想去,她如今不是有做馄饨的手艺吗?干脆置办上小车,开始在东市尾支起小摊儿卖馄饨,这一干便是大半年,街坊邻居都熟了。
柳伯笑吟吟地抽了双筷子,端起碗先喝了口汤,叹上一句:“得劲!遥娘,你这手艺真是越发精湛了!我一日不吃都想得慌哩!”
“你可别贫了!要不是遥娘每次都少收你钱,你还乐意来?”
打岔的人是街头的云婶子,家中两个儿子都是个青年才俊,生得高大有些武艺,如今都在县衙里当差。
自打阿宁来了这陵县早肆做起馄饨生意,云婶子便时常来打探她的消息,想要说媒给她,一会儿又是北街刚死了婆姨的徐老五,一会儿又是南街带了个儿子的病弱教书先生段四。
只因阿宁办完户帖后,与云婶子的二儿子李扇有了些交集,此后李扇便常出现在她跟前。
可云婶子料定了阿宁来路不正,便想撺掇她早些嫁出去。
柳伯吸溜一口馄饨嚼吧嚼吧咽下,“自然愿意来!遥娘这馄饨,别地儿都没这鲜味儿!”
阿宁低头笑笑不语,心头却不自觉想起从前,紫雀叉着腰指挥她擀面时的场景。
“瞧你这嘴贫!”云婶子咂咂嘴,掏出十二枚铜板,要了三碗馄饨打包,说完将手上粗陶翁递过来。
“遥娘,你可看清楚了,十二枚铜板一个不少,可不像有些人少给啊!”
阿宁淡声笑道:“好嘞云婶子。”
云婶子见阿宁看了眼手心,这才将十二个铜板,一一放进馄饨摊前的狭口瓦罐里,又转头看向柳伯,似在揶揄他少给。
没一会,打铁铺的铁生也来了,他照常拿了四个铜板拍在桌上,随即一言不发闷头坐下。
云婶子斜睨了他一眼,笑道:“这年轻人身体就是好哩,这天儿都这般冷了,还光着膀子到处晃,瞧那结结实实的粗膀子,也不怕西街那骚情寡妇见了流口水!”
阿宁边将馄饨下锅,边抬眼打量了铁生一眼。
铁生一头茂密粗黑的头发未束,在两颊炸开,明明是十几岁的年轻小伙,却从不修胡须,几乎遮挡住了大半张脸。
身上照旧穿着那一件灰旧马褂,腰上缠着他褪下的粗布外衫,粗壮的膀子上肌肉错落起伏,一路延展,再往手腕上窄窄一收,裸露在外的皮肤还泛着汗粒儿,透出一股黝黑发亮的光泽。
云婶子见铁生不搭理人,又暗自撇撇嘴,“闷葫芦死人头,就是个干苦力的命哩!”
云婶子向来嘴厉,谁也说不过她,见她揶揄完这个揶揄那个,怕她转移火力,谁也不敢搭腔。
“馄饨西施,来两碗馄饨!”
“遥娘,来一碗馄饨不放葱!”
“好嘞!”
来往的人愈发多了,阿宁小摊前的几张小桌也很快坐满了人。
云婶子又笑:“瞧这群爷们儿,这大冷天儿的还坐外边儿吃,真当是没吃过馄饨似的!谁不知道那点儿心思!”
说着凑上前小声对阿宁道:“遥娘你可得当心了!给你说的亲事,你可得仔细思量思量,女人还得是有男人在家,别让这群爷们儿夜里钻了空子!”
“我家也有男人啊。”阿宁低眸笑。
“噫!你弟那副小身板儿,瞧着还没你壮实,光吃不长,有啥用?”云婶子说完想了想,“不过读书人,能长脑子倒也罢了。”
阿宁只笑不搭腔,将锅里馄饨捞起,装入云婶子带来的陶瓦罐中。
这时,桌上的两个行商叹道:“唉!上一个年就打仗,这个年又要打仗!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咱这老百姓到底该咋过啊!”
云婶子抱着瓦罐却不离开了,凑上前去问:“啥?又要打仗啦?”
那行商说:“可不嘛!那前朝太子不是逃到江州了吗!如今这个新皇要去围剿,听说派的就是新太子,已经没几天哩!”
“江州离陵县这般近,恐怕要受殃及哩,我们送完这批货,就不来这儿了,你们也尽早啊回乡下,或是去哪个远亲那儿躲躲吧!”
云婶子一听完,嘴里念叨:“我哩个乖乖!他们不都是一家的吗?整日打来打去,真不让咱老百姓过一天安生日子!”
“什么一家不一家的,皇位跟前,就是亲父子也得闹翻天!”
阿宁心神不宁地将铁生的馄饨摆上桌,竟忘记收走桌上的钱,直至铁生敲了敲桌面,冷冷吐出一字:“钱!”
听到声音,阿宁回头看过去,那铁生已埋下头,自顾自地抓起筷子。
阿宁这才上前抹下桌案上的铜板,目光不自觉在铁生身上停留片刻,见他非常缓慢又仔细地捞起馄饨细嚼慢咽,不禁疑惑。
瞧着是个粗人,用餐又是这般斯文精细。真真是个怪人。
忙了一大早总算收了摊儿,阿宁收拾好残局,遂推起小车慢慢往家的方向赶,一道身影闪过,迅速帮她抬起车把手。
“李家大哥?你今日不用去衙门?”
来人正是云婶子的儿子李扇。
当初阿宁虽用粗妆掩了面容,可不管是面容轮廓,或是仪态身形,瞧着依旧水灵出众,还因此得了个馄饨西施的名头。
她刚开始卖馄饨时,没少遇见流氓泼皮使赖,吃喝不给钱,甚至言语调戏,阿宁又不好当众收拾这些人,多亏了李扇帮忙撑腰,二人便愈发熟络了。
这也是云婶子那般慌张的原因所在。
李扇面色凝重,“我今日不当值,嗯……你可听说了?又要打仗了,你和书砚,会回乡躲躲吗?”
阿宁摇头,“我和阿砚就在此处,哪儿也不去。”
攻江州只能走水路,就算陵县与江州相近,也是打不到这里来的。
不过阿宁打算再摆两日便歇了,即便打不到这里,万一从江州落几个旧识到此处,她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的日子又将被打破。
转眼已到了家门口,远远一瞧,门口立着的正是南街那病弱的教书先生段四,正牵着他那难以管教的捣蛋儿子小牛。
段四穿着一身灰蓝色宽大棉袍,病恹恹地弓着背,眼下乌青,脸上毫无血色,好似随时便要栽倒在地上一命呜呼。
瞧见那人,李扇面色一紧,微曲膝盖放下手中车把,把住腰间刀柄,大步迎了上去,“段先生,您身体孱弱,何故顶风出行?”
“在下有事寻江姑娘。”段四不自觉往后挪了一步,抬头看向阿宁,“江姑娘,可否借步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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