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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岑靖尧的药[VIP]


    虽是大白天, 仁阳宫内仍旧门窗紧闭。


    厚重的玄色帷幔自横梁垂落,将天光挡在外面, 只余几缕惨淡的光线从缝隙中偶尔漏入。


    空气凝滞中,殿内的熏香味却浓得近乎发腻。


    岑靖尧只着了件素白中衣,衣襟散乱,露出一截紧实苍白的胸膛。


    他正斜躺在铺了玄狐裘的榻上,长发未束,散落在枕畔与肩侧,衬得那张貌美阴柔的脸愈显阴鸷。


    岑靖尧双目紧闭, 浓黑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 眉心却微蹙起着。


    殿内静谧得落针可闻,只有熏香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碎“噼啪”声。


    “殿下…该…该进午膳了。”


    殿门处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


    殿中半晌没有动静。


    那内侍便壮着胆子,轻轻推开一道门缝, 探进半个身子,却到底不敢当真踏入。


    他驻足在门槛外禀报道, “殿下,敏妃娘娘那边传了话过来, 说是她已经代殿下跟皇上还有郭将军那边赔过礼了…敏妃娘娘还叫殿下改日亲自去向郭姑娘认个错, 说些好话哄一哄,好早日将婚事办妥…”


    话音未落, 殿内骤然炸开一声暴喝。


    “滚!”


    内侍吓得一个激灵。


    “我、叫、你、滚!”


    第二声暴喝伴随着什么重物砸地的巨响,一只鎏金香炉竟被狠狠掷在门框边, 滚烫的香灰四散飞溅, 内侍腿若筛糠,应了声是, 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


    “等等。”


    岑靖尧的声音忽又平静下来。


    内侍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身后很快就传来了赤足踩在砖地上的细微声响。


    随着脚步声的逼近, 殿门外的光亮被一道高大的身影遮挡,岑靖尧的脸随即从暗处浮现。


    那张脸阴沉若恶鬼,眼白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瞳仁却黑得发亮,带着一种不正常的亢奋。


    他俯视着正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内侍,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


    “把药,拿给我。”


    “可是殿下…太子,太子如今不在跟前,您吃那种药,会出事的…”


    岑靖尧森森一笑,嗓音嘶哑。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太监,“那用你来代替啊,反正后面一样能用,不是吗?”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内侍吓得不住磕头,涕泪横流。


    “奴才貌丑低贱,哪比得上太子殿下万分之一…”


    “知道了还多嘴什么?”


    岑靖尧抬起一脚踹在内侍肩头,将人踹翻在地。


    “把药拿来,然后,给我滚!”


    殿内很快就重新陷入黑暗。


    岑靖尧赤足站在冰冷的地砖上,低头看着掌心的药瓶。


    片刻后,他攥紧药瓶,转身走向内殿。


    内殿深处有一面墙,墙前立着一只三层高的紫檀木匣柜,雕工精美,皆上了锁。


    岑靖尧从贴身的衣襟内摸出一把细长的铜钥匙,将柜门一一打开。


    柜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被刻意封存起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柜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色物件。


    最上层有一只描金的九连环,铜锈斑驳,是岑玉楚七八岁时玩过的,旁边则叠着几卷宣纸,全是岑玉楚所写功课,最上面的大抵是岑玉楚小时候抄写的《千字文》,笔迹稚嫩,落款处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乌龟。


    中层,则是一把象牙梳,梳子的齿间缠着几根细软的黑发,还有几根岑玉楚小时候用过的发簪配饰。


    最下层,是一只锦盒。


    岑靖尧单膝跪地,打开锦盒。


    里面整齐叠着几件小衣,皆是岑玉楚儿时穿过的,尺寸极小,连颜色都早已褪尽,只剩下淡淡的,几乎难以辨别的奶香与皂角气息。


    他伸出手,指尖微颤,拿起最上面那件小衣。


    布料轻若无物,很快就在他的掌心皱成一团。


    岑靖尧打开瓷瓶,掏出一粒药服下,随后将小衣缓缓举到鼻端,闭上眼睛,深深地…贪婪地嗅闻。


    “弟弟…”


    “我要怎么才能一直把你留在我身边呢?是杀了你…还是干脆打断你的腿,囚住你…”


    熏香浓雾中,他的面容半明半暗,嘴角那抹笑意终于褪去,只剩下一张扭曲到近乎痛苦的脸。


    “或许,你只有死了,才永远不会离开我…永远…只属于我。”


    岑靖尧又痴痴笑了几声,仿若彻底沉浸在药力和幻象带来的快-意当中,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紊乱,另一只手探入自己散乱的中衣下摆…他闭着眼,睫毛剧烈颤动,嘴里含混地呢喃着,


    “弟弟…楚楚…楚楚…”


    然而,正当他快要时,不合时宜的声音再次响起。


    殿门处又传来叩击声。


    “殿下…该进晚膳了。”


    岑靖尧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猛地睁开眼,猩红的眼珠子里迸射出暴戾的光。


    “我说过…”


    他暴斥一声,声音因口口未退而近乎喑哑。


    “不准任何人打扰!都给我滚!”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即便传来轻微的窸窣声,似有人迟疑着,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岑靖尧怒火中烧,抓起手边的药瓶便朝门扉砸去,青瓷瓶碎裂的脆响在空旷的殿内炸开,药粉四溅。


    “我叫你滚!滚!不想要命了是不是!”


    然而,那道单薄的身影并未因为岑靖尧的恐吓退去,反而逆着门缝透入的微弱光线,端着食盒,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


    岑靖尧眯起眼,杀意汹涌。


    他正要再次发作,那身影却恰好走到了烛火能够照及的边缘。


    来人穿着一身寻常太监的靛蓝袍服,低着头,只露出一小截白皙得过分的下颌。


    他向岑靖尧看过来,那双眼睛,澄澈如鹿,水雾氤氲。


    岑靖尧浑身一震,所有的暴怒,杀意,青欲,在这一瞬间全部冻结。


    “弟弟?”


    岑玉楚端着食盒,僵立在侧。


    太监的袍服显然并不合身,衬得他整个人愈发瘦小单薄。


    他看见了岑靖尧此刻的模样,中衣散乱,胸膛半敞,长发披散如鬼魅,手里还攥着一件…


    一件…


    他没有认出那是什么东西,因为他不敢再看岑靖尧了。


    “二哥…”


    岑玉楚别开眼,“我…我来给你送饭吃。”


    岑靖尧没有动。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跪坐的姿势,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


    片刻后,岑靖尧居然低笑起来。


    “呵,你来给我送饭?”


    “给自己的哥哥送饭?”


    岑靖尧说着,缓缓起身,朝着微微发抖的岑玉楚走过去。


    “怎么,不留在西郊跟那个沈确继续厮混,还知道,还知道跑回宫里…给我送饭来了?”


    岑玉楚端着食盒的手抖得愈发厉害了,内里的碟碗都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他强自保持住镇定,竭力让自己表现得更加自然,“我没有在西郊别院待很久,我被坏人劫持走了,前几日才回宫…”


    岑玉楚细若蚊蚋地道,“听说二哥被父皇禁了足,我,我…”


    “你什么?”


    岑靖尧已经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他伸手,猛地掀翻了岑玉楚手中的食盒,碗碟瞬间碎了一地,汤水四溅。


    岑玉楚惊叫一声,怕岑靖尧要打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可下一秒,他的下颌却被一只冰凉的大手狠狠钳住,强迫着抬起头来。


    岑靖尧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感,有怒,有恨,有怨,却也有掩藏不住的,近乎疯狂的欢喜。


    “笨东西,你居然敢违抗我的命令私自出宫?”


    他并没有打岑玉楚,而是贴在他通红的耳根,仿若调-情般,一字一顿地道。


    “你居然敢跟那个沈确走?嗯?”


    喷洒的热气直窜耳廓,岑玉楚难受得紧,却不敢挣扎,只能含混地呜咽。


    “不是,不是我要跟他走的,是父皇下旨要我跟沈确学琴…”


    “父皇?若不是你当日同那沈确你唱我和的说出那些鬼话,父皇怎么会准你出宫?你这个小贱货,出去了,没有哥哥管教,不是正好方便勾-引男人?嗯?”


    岑靖尧冷笑一声。


    随后扯开岑玉楚的太监袍领,露出少年白皙纤细的脖颈,以及上面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痕迹。


    岑靖尧笑不出来了。


    他盯着那些交错重叠,青紫暗红的,像是被什么人反复把玩过的痕迹,瞳孔骤缩,下颌绷得死紧,太阳穴处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


    他扬起手,巴掌悬在半空,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他气得在发抖。


    整条手臂都在抖,连带着肩膀,甚至整个人都在抖,随时可能崩断。


    “贱东西!”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这身上的痕迹是怎么回事?!被人睡过了?嗯?”


    岑玉楚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


    他颤巍巍地看向二哥那张因盛怒而近乎扭曲的脸,以及那只悬在半空,却迟迟并未落下的手。


    心里忽然就生出了一丝莫名的胆子。


    反正批注消失了。


    批注消失了,没说他会被岑靖尧杀死,那岑靖尧也就不会杀他了,最多,最多不过吃些皮肉苦,他从小便吃惯了的,比起能挑拨岑靖尧和谢惊仇,这算不了什么。


    至于身上的痕迹,有一些是谢惊仇之前弄上的,那些新鲜的则是沈确前日留下的,岑玉楚故意没有用消肿的药膏,就是为了保留下来给岑靖尧看。


    想到这里,岑玉楚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覆上岑靖尧那僵在半空的手掌,然后一点点往上,握住那因愤怒而微微发颤的手指。


    “二哥…”


    他带着哭腔,软软的将整个身子都偎依过去,眼眶通红地道,“我没有,呜呜,我没有…”


    “我只跟二哥睡过…”


    岑玉楚像是委屈得紧了,恨不能贴进岑靖尧的身子里,“二哥…离宫的这段日子,我…我受了好多苦…”


    第32章  挑拨离间[VIP]


    岑靖尧被岑玉楚的话刺到心头一紧, 怒火非但未消,反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用力扣住岑玉楚的手腕, 另一只手干脆完全扯开本就松垮的衣袍,让那些痕迹更加一览无余。


    “没有?”


    他声音更冷,一字一顿地质问。


    “那这些是什么?告诉我,这些是什么?啊?”


    粗糙的指腹用力碾过一处青紫的齿痕,岑玉楚疼得倒吸了一口气,但他知道现在不能退缩。


    他抽搭着,一口咬定自己没有。


    “好啊, 那让哥哥检查一遍。”


    岑靖尧转过岑玉楚的身子, 命他用手撑住墙壁,翘起身子。


    岑玉楚以为岑靖尧会口口他。


    可是并没有,须臾后, 只有手了过来。


    岑玉楚难受得一直在哼。


    岑靖尧检完一遍后,反倒不生气了。


    虽然这检查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 但岑靖尧像是说服了自己般,对他道,


    “姑且相信你。”


    “现在告诉哥哥, 身上这些痕迹,到底是怎么弄来的?”


    岑玉楚被他困在胸膛与墙壁之间, 断断续续地开口:


    “我…我被劫持了!他们绑着我,还蒙上了我的眼睛, 然后对我, 对我这样。”


    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嗓音细弱无力。


    “有人一直在掐我…然后咬我…哥哥, 呜呜,我好怕…”


    “那是因为你搔。”


    岑靖尧开口, “定是你,勾-引了他们。”


    话音落下,他松开了钳制岑玉楚的手,慢条斯理地披上外袍,动作从容。


    岑玉楚感觉到禁锢消失,紧绷的身体稍稍松懈。


    他了解岑靖尧。


    一般这种时候,岑靖尧就不会再对他做那种事了。


    他原本还以为,多日未见,今日他来仁阳宫,定会被岑靖尧上的,毕竟是他擅自离宫,毕竟是他投向了沈确的庇护。


    岑靖尧这时却已转身坐上了软榻。


    他朝岑玉楚招了招手,动作随意,像在唤一只走失后自己找回来的小狗。


    “过来。”


    岑玉楚不敢迟疑。


    他慢腾腾地从冰冷的地面爬起来,没有去捡那件落在地上的太监服,就那么光着膝行到软榻边,乖顺地跪趴下去,将脑袋轻轻地枕在了岑靖尧的腿上。


    岑靖尧的手掌覆上他的发顶,指尖插入他柔软的发丝间,一下一下,缓慢地抚摸着。


    那力道谈不上温柔,却自是有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克制。


    “你这么搔,旁的男人自然都想玩-弄你。”


    岑靖尧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岑玉楚不敢吭声,只把脸埋得更深。


    “以后,”


    岑靖尧的手缓缓下移,抓住了他的,边…边道,“哥哥弄条绳子,将你就拴在这仁阳宫内殿,时时盯着你,你就安全了。”


    岑玉楚不敢反驳,只能小声辩解道:


    “我没有勾-引他们。”


    岑靖尧没有接话。


    他将手移开,停在岑玉楚的唇边。修长的指抵上他微微发干的嘴唇,轻轻往下一按。


    “弄干净。”


    岑玉楚看着那根手指,上面沾了一点属于他自己的污痕,只好张开嘴,伸出舌尖,不情不愿地舔去了上面那点污痕,舌尖触到微咸的铁锈味,他用力皱了皱鼻子。


    岑靖尧看着他这副模样,眸色深了深,却并没再做什么。


    只是收回手,转而拿起榻边小几上的湿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指尖。


    岑玉楚见他没有继续要“惩罚”自己的意思,胆子大了一些。


    “那个人在折磨我的时候,我听那些劫匪喊他老大。”


    岑靖尧擦手的动作微顿。


    “老大?劫持你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


    岑玉楚故意将脸往他腿侧蹭了蹭,却讶然发现岑靖尧似乎并没有反应。


    只他心思全然在如何挑拨岑靖尧和谢惊仇上面,并未太在意这点,继续说道。


    “就听到他们喊什么…世子爷…世子爷的命令。”


    他故意抬起湿漉漉的眼,望向岑靖尧,语气茫然。


    “大梁有几个世子爷呀?”


    岑靖尧没有回答。


    他垂着眼,面上看不出情绪。


    岑玉楚不敢追问了,又缩回去道。


    “二哥,你不要生气。我,我没事的,我就是好怕!我不敢告诉别人,只能来告诉二哥!”


    他说着,声音又带上了哭腔,“可我一想到我身为太子,却被那群贼人蒙着眼睛关在地窖里,就好生气愤,二哥,你能不能帮我查查那些劫匪究竟是谁啊?然后把他们抓起来,我要一刀一刀砍掉那些人的手和舌头!”


    岑靖尧垂眸看着腿上这颗毛茸茸的脑袋,伸出手,再次覆上岑玉楚的发顶,这次揉得更重了些,像是要把人生生揉进自己的掌心。


    “看在你知道来找我的份上,便应了你。”


    他的语气竟有些纵容。


    “原本我打算禁足解除之后,追查此事。无论是谁,敢碰我的东西…”


    “我都会让他付出代价!”


    岑玉楚见岑靖尧应了,想自己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这时他想起另一件事,便抬起头,眨巴着眼睛问。


    “二哥,你为什么会被禁足啊?你不是打算跟郭家姑娘成婚吗?为什么现在还没有成婚啊?”


    “啰嗦什么!”


    岑靖尧皱眉,很不想再谈这些事。他手掌一翻,把岑玉楚的脑袋按回自己腿上,不让他再抬头乱看。


    岑玉楚“唔”了一声,乖乖趴好。


    肚皮被软榻的榻沿硌着,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


    寂静的寝殿内,那声响格外清晰。


    岑靖尧低头,目光落在他瘪瘪的小腹上,因为饥饿而微微凹陷下去。


    岑靖尧想起岑玉楚小时候也是这样,被断食后肚子都瘪了,后来侍奉完自己允许吃东西时就会拼命吃,把小肚子吃得圆圆滚滚,又被他摸着肚子再…


    岑靖尧看了一会儿,“饿了?”


    “嗯!嗯!”


    岑玉楚连忙点头。


    岑靖尧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拍了两下。


    殿外立刻有内侍应声而入,无声地收拾好泼洒的残羹冷炙,不多时,就重新送来了热腾腾的饭菜。


    都是岑玉楚素日爱吃的菜,还有一大壶烫口的蜜渍牛乳茶,甜香四溢。


    岑靖尧挥退下人,将岑玉楚从腿上捞起来,让他光着身子坐在自己怀里。


    随后,便一手揽着岑玉楚的腰,一手执起银勺,舀了一勺蒸蛋,送到岑玉楚唇边。


    岑玉楚张嘴吃了,眼睛弯了弯。


    蒸蛋嫩滑,带着蛋香,是他喜欢的口感。


    岑靖尧又夹了一筷子藕片,喂过去。


    岑玉楚嚼着,含糊不清地说:“二哥也吃。”


    岑靖尧没应,却真的舀了一勺粥,自己喝了。


    他也接连几日都未好好吃过饭,喝粥时,下颌线绷着,喉结滚动。


    一勺喂给他,一口自己吃。


    再一勺喂给他,再一口自己吃。


    殿内只剩下碗碟轻碰和细碎的咀嚼声。


    来往添茶换盏的宫人鱼贯而入,又悄然而出,面上都带着训练有素的平静,仿佛对“太子光着身子坐在二殿下怀里被喂饭”这等场景,早便已经见怪不怪。


    *


    “行了,吃完饭就回去。”


    “二哥今日不要我侍奉了吗?”


    岑玉楚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可是因为我被其他男人碰过,所以二哥不要我了?”


    “你知道就好。”


    岑靖尧冷淡地道,“过几日我会命人送药膏给你,把身上那些脏东西去了,再来伺候。”


    “对了。”


    岑靖尧摘下右手拇指上的一枚玉扳指,“戴上。”


    岑玉楚以为这是要跟从前一样,盯着那枚玉扳指直摇头。


    “不行,太小了,会滑出来的。”


    “蠢货!”


    “我是叫你戴手上。”


    岑靖尧挑了岑玉楚右手最纤长的食指,将那枚玉扳指缓缓推了上去。


    “不准摘下来。”


    “要是摘了,就剁掉你的手。”


    岑玉楚吓得缩了缩脖子,他不敢再说什么,只乖乖地点了点头,把那根戴着扳指的手缩进袖中,藏了起来。


    岑靖尧看着他这幅犯蠢的模样,嘴角轻勾。


    “回去罢。”


    “哦。”


    岑玉楚慢腾腾地穿好那件借来的太监宫服。


    岑靖尧已不再看他,只挥了挥手,示意内侍带他离开。


    内侍一路引着岑玉楚出了殿门,却不是往来的方向走,而是绕到了宫墙一侧的偏僻角门。


    “太子殿下,请从侧门出。”


    内侍低声提醒。


    “为何?”


    岑玉楚有些不解。


    “敏妃娘娘今日要来探望,若走正门,怕是会碰上。”


    岑玉楚“哦”了一声,便不再多问。他垂着头,跟在引路的内侍身后,从侧门悄然步出。


    经过甬道转角时,他余光瞥见远处宫灯映照下,似乎有女子的身影,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匆匆而来。


    他不敢多看,只将头埋得更低,快步走了出去。


    回至东宫时,殿内还亮着灯。


    小太监安福正守在门口,一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满脸关切。


    “怎么样殿下?见着二皇子了?”


    “见着了。”


    岑玉楚走进内殿,由安福伺候着换下那身不合身的太监袍服,重新穿上自己柔软的寝衣。


    他坐在榻边,垂眼看安福忙碌地整理衣物、准备洗漱之物,想这小太监是二哥的人,批注说他从前一直都在给自己下慢性毒药,日积月累地侵蚀着他的身体。


    在看到批注后,岑玉楚有所察觉,每次安福再端来什么宁神汤,都会被他找借口倒掉。


    可裂缝消失后,安福似是再未端来宁神汤。


    “安福,这段时间怎么不见你端宁神汤给我喝?”


    岑玉楚试探性地问。


    “宁神汤?”


    安福怔然停下手中的活,呆滞地摇摇头,同岑玉楚四目相对。


    “什么宁神汤?”


    ==========作者有话说:==========


    宝宝呀你二哥养胃你别勾他了


    第33章  谁是断袖[VIP]


    岑玉楚一直盯着安福看。


    因为安福的样子, 实在不像是在说假话。


    他挠着后脑勺,在听到岑玉楚的问话后, 还颇为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眉头皱成一团。


    “宁神汤…宁神汤是何物?”


    “殿下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喝宁神汤的?”


    岑玉楚愈发不解了。


    怎么回事…


    明明他以前经常喝宁神汤啊,这安福也经常在他喝的药里给他下毒,安福怎么可能不知道宁神汤?


    岑玉楚有些不安。


    可很快,安福的注意力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他指着岑玉楚方才换下来,随手搭在屏风上的那身衣裳,惊叫出声, “殿下, 这里怎么有件太监服啊?”


    “难不成,难不成殿下不要奴才了?要换别人伺候了?”


    安福夸张地喊道。


    “什么啊,这太监服不是你帮我拿来的么?”


    岑玉楚皱紧眉头。


    安福放下手, 表情比方才更迷茫了。


    “奴才,为什么要拿太监服给殿下?”


    “因为我要去见二哥啊。”


    岑玉楚觉得安福今日实在奇怪, 语气里也不由地带上了一丝急躁。


    “二哥被禁足了,是你让我扮成小太监混入仁阳殿探视的。”


    “为什么要见二殿下?”


    安福又追问了一句。


    “殿下平日里不是最怕二殿下, 恨不能要躲着走, 为何又要主动去见他啊?”


    安福已经全然没有之前口口声声说岑玉楚喜欢二皇子的样子了,满脸皆是不解。


    岑玉楚越发想不明白了, 觉得安福八成是傻了。


    他干脆挥了挥手,“你出去!别问东问西来烦我了!”


    安福吓了一跳,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岑玉楚又叫住他, 指着那件太监服,“把这件衣服也拿出去!”


    *


    天已渐热。


    东宫的莲池里, 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摆着尾,溅起细碎的水花。


    岑玉楚坐在池边的石栏上,衣襟半开,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


    他一手捏着鱼食,一手拿着把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风,热得脸颊泛出薄粉。


    因坐姿太过随意,衣料便顺着腿侧滑落,不经意间,露出了一截明晃晃的小腿,在午后日光下几乎有些晃眼。


    他自己倒是浑然不觉,只专注地往池里撒鱼食,嘴里念念有词:


    “唔,芝麻球…绿豆汤…红豆沙…还有你,别抢别抢,都有份。”


    可是喂着喂着,他忽然觉得不对。


    “一、二、三、四…”


    他停下来,又从头数了一遍。


    “咦?”


    他扭头唤道:“安福,你过来。”


    安福正蹲在阴凉处打盹,闻言连忙小跑过来:“殿下,怎么了?”


    “鱼怎么好像少了?”


    岑玉楚指着池子,“我记得之前明明有七八条鱼的,现在怎么只剩四条了?其他鱼呢?是不是你没有好好照顾,又死了?”


    安福凑过去看了一眼,一脸无辜。


    “殿下,这池子里统共不就四条鱼吗?一直没变过啊?”


    “…”


    岑玉楚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怎么可能!二哥明明给我送了锦鲤,批注里清清楚楚写过的!还让我给鱼取名!”


    他记得的。


    他明明记得的。


    “你是不是在骗我啊?”


    岑玉楚狐疑地道。


    安福连连叩首:“哎哟殿下,奴才哪里敢骗殿下?你若不信,去问御苑的管事就是,这池子自打去岁翻修之后,便只养了四尾锦鲤,还是殿下您自己说养两对图个吉利,叫人从御苑里捞来的啊!”


    岑玉楚彻底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池中悠然摆尾的锦鲤,又回想了一遍批注的内容,越发的想不明白了。


    正出神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殿下。”


    安福瞧见了许徽,忙不迭地上前迎道,“哎哟,太傅大人,您来了!”


    岑玉楚听闻是太傅来了,忙起身,手忙脚乱地整理起衣冠,他方才扇风时衣襟本就敞了大半,裤腿也卷到了膝盖上,实在是不成体统。


    太傅向来看不惯他,这下怕是又要挨骂了。


    岑玉楚心虚极了,他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外跑。


    廊下,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矍的老者负手而立,正是当朝太傅许徽。


    这位老臣学问渊博,性情刚直,平日里连皇帝都要敬他三分,平日里为几位皇子公主开课授业,很是繁忙,今日怎的突然得空来了东宫?


    “太傅大人。”


    岑玉楚压下心头疑虑,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礼,“您怎么过来了?”


    许徽目光很沉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含着些嗔怒,似在责他问的什么话。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自然是奉皇命前来教导殿下。”


    “父皇?”


    岑玉楚摇摇头,怎么可能啊?


    从小到大,父皇一直都没管过他。


    立他为太子,也不过是因忌惮平南王等势力,便顺水推舟封了他,实则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他虽名为太子,但其实在父皇眼里,那是活着便好,死了也行,从不指望他能够为大梁做出何贡献。


    “太傅,你说实话,是不是我又惹你生气了?”


    岑玉楚想,许徽定是来者不善,准是又听了外面的什么风言风语,过来骂他的。


    许徽却煞有介事地命随行的小仆将书奉上。


    “太子如今贵为储君,这大梁江山以后都得依着你来治理,皇上自然重视,不可再疏懒懈怠。这些书殿下先拿着,下午讲学之后,殿下要认真温习,做好功课。”


    岑玉楚看到那几个小仆竟搬来半人高的书籍,有些瞠目结舌,“这些都要学吗?”


    “这些都要学。”


    许徽毫不留情地说道。


    “哦…”


    “学生知道了。”


    他耷拉下脸,蔫蔫地跟在太傅身后,往书房走去。


    夏风拂过莲池,水面漾开细碎的波光。


    那几尾锦鲤依旧在悠然摆尾。


    走出几步后,岑玉楚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莲池,一切都很平静。


    半空之中也依旧没有出现任何裂缝。


    许徽今日讲的是《资治通鉴》里关于前朝储君失德,终致废黜的章节,他旁征博引,声如洪钟,讲到关键处,还拍案提醒,吓得岑玉楚打了个激灵。


    好不容易熬过去两个时辰,许徽终于合上书卷。


    “今日便讲到这里。”


    许徽捋了捋胡须,严厉地说道。


    “老臣布置的功课,殿下需认真完成。明日老臣会详细检查。”


    岑玉楚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太傅明日还要过来?”


    “自然!”


    许徽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学习贵在持之以恒,岂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之理?明日自然要来!”


    岑玉楚只好垂眼应了声“是”。


    可他心里想的却是,批注什么时候才会恢复啊?他不想再学这些东西了,反正父皇又不可能真的把皇位传给他。


    他明白,现在这些人的反常一定都和批注有关,批注消失了,他的生活和他周边的人都变得奇奇怪怪,这让他很是不安,一直都提心吊胆的。


    批注,批注。


    他现在当真是越来越依赖批注了。


    岑玉楚望着面前那些堆得老高的功课,写了两页就放下笔唤来了安福。


    “替我把功课都拿去仁阳宫。”


    安福抱着那一摞书卷,嘴巴张得好大:“啊?”


    “仁阳宫?”


    “怎么了?”


    岑玉楚道,“以前也经常这样啊,我不想写的功课都是二哥给我写的。”


    他想到安福现在已经傻了,就懒得跟他多解释。


    “反正你照做就是了!我要出去转转,你别跟着我了!”


    说完,不等安福反应,岑玉楚就提起袍角,一溜烟跑出了东宫。


    *


    天气实在是有点热,整座皇城里蝉声阵阵,听得人愈发心燥。


    岑玉楚沿着宫墙根儿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了一道洞门,又绕过一座假山,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花园西北角那处僻静的碧澜轩附近。


    他原本只是想来这里偷个凉,却没想到,轩前的空地上竟聚着一群人。


    岑玉楚脚步一顿,下意识躲到了身旁的太湖石假山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张望过去。


    他看见了谢惊仇。


    谢惊仇正含笑对那群人说着什么,神态从容。


    而站在谢惊仇对面的竟是北狄三王子阿尔坦。


    阿尔坦身量极高,一头微卷的红发并未束冠,只用一根墨色的皮绳随意扎在脑后,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


    他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胡服,腰束金带,脚蹬长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野性张扬的气场。


    而岑玉楚的两个皇姐:四公主岑玉瑶和五公主岑文柔正围在那人身旁,一个递茶,一个说笑,面上的殷勤之意几乎要溢出来了,同平日对待他时那副矜持冷漠的模样判若两人。


    因隔得实在是有些远,所以岑玉楚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话,只隐约听到了什么“和亲”,“联姻”的事情,又见那阿尔坦一直在摆手拒绝,也不接两位公主递来的茶,场面似有些难堪。


    谢惊仇则依旧风度翩翩,笑容不改地道,“既三王子无意,臣先行送两位公主回去,也好像二殿下交代。”


    四公主岑玉瑶脾气甚大,又因被驳了面儿,愈发过不去,指着谢惊仇高声怒骂,


    “谢惊仇你是不是故意的!明知这人是断袖,还故意叫我们前来?!我们定会据实向二皇兄禀告!”


    五公主也附和,“就是!”


    两位公主说话的声音太大,岑玉楚也听去一点,他正在想谁是断袖的时候,身子就被人用力地拍了一下。


    第34章  试探谢惊仇[VIP]


    “谁?!”


    岑玉楚吓得浑身一颤, 猛地扭过头去。


    一张棱角深邃的面孔正凑在他眼前。


    居然是那北狄三王子阿尔坦。


    阿尔坦嘴角噙着一抹笑容,用拗口的中原话一字一顿地道,


    “阿七?是你啊?”


    那谢惊仇还在应付两位公主,这人居然发现了正在偷看的他,还径直跑到这里来了。


    岑玉楚立时紧张起来了。


    他思及那日,阿尔坦在小摊上的种种恶劣行径,以及在宴席上的故意刁难,如今又没有批注提醒,他只想离这个危险的家伙远远的才好。


    “什么阿七!你认错人了!”


    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话, 转身就要走。


    谁知那阿尔坦身形一晃, 已然跨到他面前,伸臂拦住了去路。


    北狄人本就生得高大,这一张手, 如同一堵墙横在了身前,迫得岑玉楚不得不停下脚步。


    “你出现在皇宫里, 所以,你也是大梁的皇室中人。”


    阿尔坦俯视着他, 眼中兴味更浓。


    “你是何人?上次为何会…”


    他斟酌着用词, 似乎在努力回想,“穿得那般破烂地待在茶摊上?”


    岑玉楚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他总不能说, 自己是被谢惊仇劫持了,又被丢在了那里当人质吧?


    正为难间, 一道清朗的声线不急不缓地从身后传来。


    “这位是大梁的太子。”


    谢惊仇已经送走了两位公主, 施然走来。


    他面上带着惯常的从容笑意,目光掠过阿尔坦, 又落到岑玉楚身上。


    “三王子,这便是你上回说想要结识的那位太子殿下。”


    “啊!原来阿七就是大梁太子!”


    阿尔坦了然大笑, 倒是并没有露出太过意外的神色。


    他仍旧没有放过刚才的问题,继续追问道,“可是,尊贵的太子殿下又怎么会流落在街市之上,还穿成了那副模样?”


    岑玉楚不说话了。


    他巴巴地望向谢惊仇。


    他是被谢惊仇劫持的。


    也是被谢惊仇丢在茶摊命令茶摊老板看管他。


    就连他身上的衣服,也是谢惊仇不知从哪弄来给他套在身上的,在此之间,他连一件衣服都没有的穿。


    谢惊仇就算再不承认,在这番追问下,也总归会漏出一点破绽吧。


    然而,谢惊仇只是略略停顿了几息。


    随即微微侧头,望向岑玉楚。


    “三王子所言是何时的事?殿下怎么会出现在茶摊上?”


    谢惊仇的疑惑看起来倒不似作伪。


    可是,可是,分明就是谢惊仇啊!


    难道谢惊仇是真的不记得劫持过他了吗?


    跟安福一样傻了?


    没有记忆了?


    阿尔坦看看谢惊仇,又看看岑玉楚,眉头一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妙的异样。


    但他并未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也有可能是我认错了人吧,毕竟你们中原人长得都一个模样,不过…”


    他向前一步,微微弯腰,凑近岑玉楚,压低了声音。


    “像太子殿下这样的大美人,我应该不会认错才是。”


    “算了算了,不说这事了。”


    “阿七也好,太子也罢,我说过要请你饮奶茶,就一定会做到!”


    谢惊仇看着两人的动作,蹙了蹙眉,随后不动声色地侧身一挡,将岑玉楚隔在自己身后。


    “三王子,太子殿下胆小,经不起惊吓。”


    “哈哈!”


    阿尔坦仰头爽朗一笑,眼睛越过谢惊仇的肩头,饶有兴致地落在岑玉楚苍白的脸上。


    “依我看,胆子小就更应该历练!若是去到草原,我会亲自带他骑马驰骋,搭弓猎鹰,保准叫他也生出几分男儿气概!每到月圆之夜,狼群嗥鸣,那才叫真正的…”


    岑玉楚听着那些描述,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旷野孤月,自己被群狼环伺的画面。


    他吓得脖子一缩,往谢惊仇背后又躲了躲,指尖攥住了谢惊仇的衣袖。


    谢惊仇感受到袖口传来的细微拉力,近前半步,将身后那人挡得更严实了些,笑着接过话头:“三王子的好意,臣代殿下心领了。只是殿下自幼体弱,骑马射猎之事,恐难以消受。”


    岑玉楚心里还记挂着自己让安福送出去的功课,又着实害怕这位阿尔坦,于是在背后小声开口。


    “阿仇,我想回去了,你陪我回去罢。”


    阿尔坦听到了,他也不恼,洒脱地道。


    “既然太子想回去,那我就自己逛一逛就是。”


    “好,恕我失礼。”


    谢惊仇微微颔首,正要转身护送岑玉楚离开,余光却瞥见阿尔坦并未急着走,而是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四周,便多留了一分心思。


    他脚步微顿,状似随意地提起。


    “不过,三王子此番前来,我朝上下皆以礼相待。我朝的两位公主,四公主娇憨活泼,五公主知书达理,皆是品貌出众。当真就没有能入得了王子眼的?”


    阿尔坦闻言,目光方从远处的假山收回,毫不避讳地笑着说道:“不是说过了么?我喜欢男人。”


    他说这话时,那双眼睛又直勾勾地飘向岑玉楚,还在对方纤细的腰身上停留了好久。


    岑玉楚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更加用力地攥住了谢惊仇的衣袖。


    阿尔坦似乎觉得岑玉楚的反应很有趣,带着几分挑衅的笑意地道。


    “怎么?你们大梁不允男子同男子成婚?”


    “那倒不是。”


    谢惊仇淡淡道,“大梁亦允许男子同男子成婚,此前已有不少先例。只和亲一事,圣上和二殿下都十分重视,若三王子一口咬定只要男人…”


    谢惊仇似笑非笑,“怕是最后会挑选一位皇族子弟,嫁去北狄。”


    阿尔坦眼中精光一闪,毫不掩饰地展颜大笑:“那再好不过!”


    岑玉楚听到这句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挑选一位皇子…嫁去遥远的北狄…


    嫁给这个蛮横的阿尔坦?


    这阿尔坦平时就如此性烈,若在床上只怕是会更加口口,他的哪个皇兄会如此倒霉?


    他几乎不敢再想下去,拽着谢惊仇的衣袖就往前拖,“阿仇,我们走罢!”


    *


    回东宫的路上,岑玉楚依旧心事重重,他偏头看向身侧落后他半步的谢惊仇。对方腰背挺直,看上去温和而疏离,只身后一直跟着几个随从,一直偷偷打量他,跟监视一样。


    岑玉楚皱眉道。


    “阿仇,我不要人跟着!”


    谢惊仇脚步一顿,偏过脸来看他。


    那目光淡淡的,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岑玉楚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虚,却强撑着没有退缩。


    他又想起了那些夜里谢惊仇看他的眼神,更加暗沉,更加灼热,更加带有侵略意味的,和眼前这双冷淡的眼睛截然不同。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谢惊仇沉默片刻,抬手一挥。


    几名随从无声地退开。


    “殿下现在可以走了?”


    谢惊仇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谢惊仇到底是不肯承认?还是真的忘了?


    岑玉楚咬了咬下唇,心念一转。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既然自己看不出来谢惊仇是不肯承认还是真的忘记了那些事,自己去试探一下就是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哎哟”一声,蹲到了地上。


    “怎么了?”


    谢惊仇果然上前一步。


    “石子…有石子硌到脚了…好疼…你帮我弄一下。”


    就在谢惊仇弯腰查看的瞬间,岑玉楚壮着胆子伸出手臂,一把环住了谢惊仇的腰身,整个人顺势贴了上去。


    “阿仇…你现在为何不理我了?”


    他抱得很紧,紧到能感受到谢惊仇腰腹间骤然绷紧的肌肉,以及那隔着衣料传来的心跳声。


    谢惊仇的身体再次卡顿住了。


    那只是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岑玉楚今日穿的衣袍本就宽松,腰间的绦带系得松松垮垮,此刻这一番扑抱的动作,衣襟彻底散乱开,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锁骨,和肩头一小片如玉的肌肤。


    夕阳落在那片肌肤上,泛着柔腻的光泽。


    他仰起脸,眼眶红红的看向谢惊仇。


    谢惊仇垂眸看着他。


    那双惯常冷淡疏离的眼睛里,终于好像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喉结也微微滚动了一下。


    随后,他伸出了手。


    岑玉楚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心跳如擂鼓。


    可那只手并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而是轻轻捏住了他散乱的衣领,不紧不慢地替他拢好,将那片裸露在外肌肤遮住,又动手给他系起了腰带。


    “殿下。”


    谢惊仇的声音似乎有些哑,“你是不是不会系衣带,每次…都系的如此松垮。”


    他没有推开岑玉楚,也没有回抱他,就只是帮他系好了腰带。


    而环着谢惊仇腰身的手臂,也被男人轻轻拨了开,只这番动作下,谢惊仇的袖口掀开了些,岑玉楚看到男人的手臂似乎缠了绷带!


    谢惊仇受伤了!


    是了!


    他记得当时劫持他的黑衣人右臂就是受伤了,流了好多血,还因此活动不方便,没少欺负他,让他主动…


    岑玉楚像是终于发现了破绽,他一把拽住谢惊仇的手臂,故意问道。


    “阿仇,你的手臂受伤了?”


    “你是怎么受的伤呀?”


    第35章  二哥的陷害[VIP]


    谢惊仇并没有回答岑玉楚的话, 而是微微侧首,一转不转地盯着岑玉楚, 反问道:


    “我怎么受的伤,对于你来说很重要吗?”


    岑玉楚愕然愣在原地。


    他都忘记了自己是想揭穿谢惊仇就是黑衣人的了,因为此刻谢惊仇眼中那近乎灼人的注视,让他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卡在了喉间,只好结结巴巴的回应。


    “重…自然重要!”


    他声音发虚,“你是平南王世子,又是朝廷重臣, 你受伤了, 我关心一下,不是很…”


    “是么?”


    谢惊仇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有半分到达眼底。


    他向前逼近半步, 攥住岑玉楚的手腕。


    “我还以为,殿下你从未在意过我。”


    “前岁宫宴, 你只顾着同二殿下说话,从头至尾都未曾看过我一眼。后来二殿下命人拿牛乳茶给你, 你才转手拿给了我。”


    “还有上年春猎, ”


    谢惊仇继续道,声音更沉了些。


    “你的目光, 一直停留在那沈确的身上。从开靶到散场,你一直…一直都在看他。直到我被五公主拉走, 你都没有说要跟我组队…”


    谢惊仇顿住, 大抵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他猛地别过脸,下颌线绷得死紧, 像是要犹然维持住自己的骄傲。


    “多谢殿下关心,我的伤我自会处理好。”


    他随即拂袖转身, “告退。”


    “等等…”


    岑玉楚蹲坐在原地,手臂还僵在半空中,脑中嗡嗡作响。


    谢惊仇…不是讨厌他吗?


    可为何会对他如此关注?


    还有方才…谢惊仇说的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岑玉楚越想越糊涂,怎么理都理不清。


    等他回过神来,谢惊仇早已走得没影了。


    “我还没问出来他是不是那个黑衣人呢…”


    岑玉楚喃喃自语,只好爬将起身,打算先行回去。


    回至东宫时,天色微暗。


    岑玉楚心里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之中,满脑子都是谢惊仇的那句“我以为殿下你从未在意过我”。


    他走得又慢,以至于安福捧着一叠书卷迎上来时,都没大留意,只是下意识地“哦”了一声。


    “殿下,功课写好了。”


    安福将书卷递上。


    “这么快啊。”


    岑玉楚心不在焉地接过来,随手翻开看了两眼。


    入目字迹端正清隽,是二哥仿照他的笔迹写的,至于内容…嗯,只能说中规中矩,甚至有些地方略显敷衍,倒是恰恰好符合他平日里的水平。


    岑玉楚心头微动,明日交上去,太傅定然不会骂他了。


    “对了,二殿下还让奴才带了样东西给您。”


    安福说着,从袖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过来。


    是一块玉。


    柱状的玉,通体温润,色泽青白,被打磨得凹凸不平,玉身末尾,刻着三个朱红小字:岑靖尧。


    岑玉楚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从耳尖烧到脖颈,连拿着书卷的手指都微微发起烫来。


    “二殿下说,这是帮写功课的谢礼。”


    安福不明就里地道,“还让奴才转告殿下,说是您…知道怎么用。要您别摘下来,一直到下次见他之前。”


    别摘下来。


    一直到下次见他之前。


    岑玉楚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一把从那玉上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正对上那刻着“岑靖尧”三字的玉身,愈发难堪。


    他咬了咬唇,一把将那玉从安福手中拿过来,攥在手心,滚烫的掌心贴着温凉的玉身,却丝毫缓解不了他身上的燥热。


    安福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岑玉楚一人。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那块玉,一种莫测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交织。


    如果说批注消失后,周围的人变得傻的傻,怪的怪。


    二哥倒还是一如既往的…


    也不知二哥还要不要杀他。


    岑玉楚又看了眼虚空中原本出现裂缝的地方,默默祈祷,


    批注最好还是快些回来罢。


    *


    第二日,太傅果然又如约而至。


    岑玉楚彼时正倚在窗边的小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蜜渍牛乳茶。


    那茶用的牛乳极新鲜,入口甜润绵密,他现在长了心眼,偷偷用银针试过确定无毒才小口小口地抿起来。


    “殿下,这茶好像是仁阳宫那边特意吩咐御膳房送来的。”


    安福依旧是那副傻样,自言自语道,“仁阳宫?二殿下?二殿下为何会给殿下送牛乳茶啊?”


    岑玉楚捧着茶盏的手却微微顿住。


    看来二哥的禁闭解了?


    他继续低头喝茶,没有接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虽他不知二哥究竟具体为何会被关禁闭,但他得尽量小心点,至少在批注重新出现之前,他不能惹怒二哥。


    岑玉楚想着想着,手里的茶也不知不觉喝完了。


    他放下空盏,只觉得腹中暖洋洋的,困意便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安福,”


    他含糊地吩咐,“太傅来了记得喊我。我先睡会儿。”


    “是,殿下。”


    安福替他掖好薄毯,轻声应了。


    岑玉楚蜷缩在榻上,衣襟在翻身时散开了些,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乌发散落在枕上,呼吸渐渐绵长。


    安福许是看他睡得太熟,到底没有喊他,太傅来时,只说他昨夜写功课太认真,正在课间小憩。


    于是,当太傅许徽踏入东宫书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太子殿下蜷在小榻上,睡得正沉。薄毯滑落了一半,衣襟散乱,露出半截肩膀和锁骨,头发也乱蓬蓬地铺了满枕。


    几卷本该研读的书册散落在地上,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许徽脚步顿住,脸色沉了下来。


    “这便是所谓的小憩?”


    安福慌忙跪下,额头触地,不敢吭声。


    太傅没再看他,径直走到榻边,看着睡得毫无察觉的岑玉楚。


    少年太子脸蛋睡得微微泛红,唇瓣微启,睫毛偶尔轻颤,浑然不知大祸临头。


    “殿下。”


    岑玉楚没醒。


    许徽伸手拿起压在砚台下那张写满字的宣纸。


    那是昨日他布置的课业,写一篇论《春秋》中“君君臣臣”之义的策论。他低头扫了一眼,眉心渐渐蹙紧。


    字迹还算工整,但内容空洞,言之无物,通篇皆是堆砌的辞藻,毫无自己的见解,而翻到末尾,他的目光骤然凝住。


    最后一行的字迹潦草了些,似乎写到后来已不耐烦,竟写了一句:


    “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何如?曰:各从其欲,皆得所愿。”


    许徽气得胡子直抖。


    此等大逆不道的话,绝非一个太子该写的句子!


    什么“各从其欲,皆得所愿”,近乎放浪,近乎悖逆!


    若是被有心人看到,参上一本“言行不端、有失储君体统”都是轻的。


    “殿下!”


    许徽命安福推醒岑玉楚。


    岑玉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里先是许徽那张肃沉的老脸,接着是安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身影。


    他还没完全清醒,懵懵懂懂地坐起来。


    “太傅…你来的好早!”


    他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松软。


    许徽将那张宣纸递到他面前,指尖点了点最后那行字,一字一顿:


    “殿下,这是什么?”


    岑玉楚低头看去,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刷地白了。


    糟糕!


    这是昨日岑靖尧替他写的功课,他没有认真检查,可是为何,为何岑靖尧要写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他想要替自己辩解,可又不敢告诉太傅他的功课是岑靖尧代写的,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殿下。”


    许徽有些恨其不争地看了眼岑玉楚,然后将宣纸折好,收入袖中,辞身告退。


    “此事,老臣会如实禀报陛下。”


    岑玉楚嘴唇翕动,他知道许徽为人最是较真,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只能垂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薄毯,指尖碰到枕下,那里压着昨日二哥送他的玉,又像烫着一样移开了手。


    他想起那句“各从其欲,皆得所愿”,想起二哥写下这句话时的表情,定是很得意,二哥肯定是故意的。


    故意写下这种话,让太傅看到,让父皇知道,好陷害他。


    报复他当初选了跟沈确走。


    一定是这样!


    接下来的两日,岑玉楚都如坐针毡。


    太傅的禀报显然已经递到了御前。


    岑玉楚日夜悬心,不知父皇会如何发落,这种事情本就可大可小,最怕有心人借题发挥,他又孤立无缘,无从辩驳。


    说起来,就连朝臣里唯一能帮他说话的沈确好像都很久没来看过他了。


    岑玉楚试着去求见父皇,却被挡了回来,想去找二哥问个清楚,又怕撞在岑靖尧的气头上,只能焦灼不安的等待父皇发落。


    第三日,皇帝身边的掌事太监刘安居然亲自来了东宫。


    “传陛下口谕。”


    岑玉楚跪在地上,心跳如擂鼓。


    “太子体弱,兼之心性浮躁,难静心向学。为使其潜心修习,特命迁往漱玉楼静读,每日抄经诵典,磨砺心性。非召不得外出。”


    ==========作者有话说:==========


    楚宝:轮到我禁足了


    第36章  藏书阁[VIP]


    漱玉楼坐落于皇宫的西北角, 是一处前朝时就已建成的旧藏书阁。


    藏书阁楼高五层,飞檐斗拱, 内里透着一股经年的破旧感。


    直通顶层的环形楼梯木阶窄而陡,盘旋上去,仿佛没有尽头。


    踩上去吱呀作响。


    两侧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挑高的穹顶,密密匝匝堆满了典籍。


    经、史、子、集,各类藏书浩如烟海,宛若迷宫, 除了修史的那些官员以及太傅那样的老学究, 平日里甚少有人过来。


    顶楼比下面两层更为逼仄。


    几处歇脚的厢房依墙而建,说是厢房,其实不过是用隔扇隔出的小小空间, 十分低矮,只容得下一张窄榻、一张条案。


    岑玉楚住的就是这一间, 里面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窗纸糊着, 透不进风, 暑气闷在里面,蒸得人浑身黏腻。


    “殿下心念杂乱, 圣上特命您在此静心养性,抄经祈福。”


    送他来的掌事太监刘安, 将一摞厚厚的经史子集摆在条案上, “抄完这些,殿下就可以出去了。”


    那老太监说完就走了。


    偌大的五层藏书阁内, 就只剩下了他一人。


    岑玉楚坐在那张窄榻上,蜷起双腿, 将脸埋在膝盖里。


    都是借口。


    父皇就是讨厌他!


    所以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要把他关起来惩罚他!


    岑玉楚抬起头,看着条案上那摞厚厚的书卷,眼眶便不争气地红了。


    他知道父皇向来不喜爱他。


    小时候,他学着自己的兄弟姊妹,拿着自己写的字,画的画,兴冲冲跑去御书房,想要讨好父皇,父皇却总是头也不抬,淡淡说一句“放着吧”,便再无下文。


    他看着别的皇子被父皇摸头夸奖,看着公主们被父皇抱在膝上逗弄,而他永远只能站在最外围,远远地望着。


    他甚至想过,自己会不会不是父皇亲生的。


    不然为什么同样都是父皇的孩子,父皇待他却像待一个不相干的人?


    岑玉楚越想越难过,忍不住落了泪,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最后索性伏在条案上,将脸埋进臂弯里,任由泪水沾湿了袖口。


    这么多书他根本就抄不完,如果不抄,他是不是要一辈子被关在这里了。


    暑气蒸腾。


    他身子太过羸弱,既怕冷,又怕热,此刻只觉得胸口发闷,头晕目眩,连呼吸都变得很沉,也不知抄了多久的书,他便有些受不住了,迷迷糊糊地伏在案上睡了过去。


    窸窸窣窣。


    一阵模糊的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细细碎碎的。


    岑玉楚从昏睡中惊醒,脖颈酸痛,手臂被压得发麻。


    他揉了揉眼睛,环顾了下四周,依然还是那间逼仄的厢房,和那扇并不透风的小窗,窗外天色已暗,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响声还在继续,像是有人在低声交谈。


    他缓缓起身,赤足踩在青砖地板上,循着声音走到那扇巴掌大的小窗前。


    窗纸年久,角落处有一个小洞,他凑上前,将眼睛贴住那个洞,往下面望去。


    楼下的景象让他呼吸微滞。


    一楼大厅里,不知何时亮起了灯。


    昏黄的烛光映出几个人的身影,他们正围坐在一张长案旁,低声议事。


    楼层太高,声音传到顶楼时已然是听不清楚了。


    但那些人,他认得。


    都是朝中的重臣,有兵部的,还有户部的,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偏要来这里议事?看着,竟是…竟是像在避着什么人?


    看了好一会儿,岑玉楚都有点累了,他又听不清那些人在说什么,只能百无聊赖地数着人头,唔,这一数,竟是有十多人。


    就在他打算回去歇一歇时,那些大臣忽然齐齐站了起来,并且迅速让开一条路,向着门口方向拱手示意,姿态恭谨。


    紧接着,一道颀长清隽的身影便步入了大厅。


    那人居然是…


    是沈确?!


    他怎么会在这里?


    岑玉楚的心猛地揪紧,死死盯着楼下那道身影。


    沈确进来后,那些大臣便如众星拱月般迅速聚集到他身边。


    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比划,沈确则偶尔点头或摇头。


    岑玉楚依旧什么都听不清,但却仍死死盯着那道身影,仿佛想从那人的脸上,读出一些对自己的关心。


    沈确知道他被关在了这里吗?


    沈确之前不是还说什么让他侍奉之类的浑话嘛,可现在也不帮他向皇上求情,如今倒把他丢在这儿不闻不问了?


    岑玉楚越想越委屈。


    就在这时,沈确似乎抬了一下眼,目光若有若无地朝顶楼的方向扫了一下。


    岑玉楚猛地缩回头,心脏砰砰直跳,后背都撞到了墙壁上。


    他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过了许久,四周依旧寂静,没有任何脚步声上来。


    他才敢再次小心翼翼地凑近窗洞。


    楼下灯火依旧,人影幢幢,那些大臣还在低声商议。


    沈确的目光已然移开,正垂眸看向桌上的一份文书,仿佛方才那一瞥,真的只是无意。


    岑玉楚攥紧了衣角,指甲陷进掌心,他就那样一直趴在那儿,即使听不清,也一直看着,直到那些大臣终于议完事,三三两两拱手告退。


    沈确走在最后,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始终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几日里,都没有大臣再过来了。


    每日里只有两三个陌生的宫人过来给他送饭食、清扫厢房。


    他们态度冷淡,不多说一句话,仿佛岑玉楚只是一件需要定时添水添食的物件。


    他问什么,要么摇头说不知,要么直接就转身离开。


    岑玉楚渐渐也懒得问了,他每日只能去抄写那些厚厚的经书,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这日午后,天闷热得厉害。


    岑玉楚刚抄完一卷经文,手腕便酸得抬不起来,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里衣也快被汗湿了,黏腻地贴在身上,难受得紧。


    他正想着晚些时候得让宫人给他准备水,可却听到一楼大厅传来了脚步声。


    咦?还没有到晚膳的时间,怎么就有人送饭了?


    岑玉楚好生奇怪,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瞧。


    来送饭的不是往常那几个弓着背的小太监,而是单独一人,个子很高,正提着食盒走上环形楼梯。


    “殿下,卑职给你送东西来了。”


    岑玉楚睁大了眼睛,他一把拉开门,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阿宝!怎么是你!”


    冯林宝站在门口,一身御林校尉的常服,额上还挂着汗珠,显然赶了不短的路。


    他显然是被岑玉楚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微微泛红,却还是努力维持着规矩:“殿下,卑职给您带了点吃的。”


    岑玉楚连忙把他拉进厢房,关上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被困了许久的小动物终于见到了认识的人般,一副满心欢喜的样子。


    冯林宝打开食盒,端出一碗冰镇的绿豆沙,还有一小壶牛乳茶,杯壁上还凝着细细的水珠,看着就凉丝丝的。


    “天气太热,卑职想着殿下或许想吃些解暑的。”


    冯林宝将碗碟摆在小几上,便退开半步道。


    岑玉楚喝了一大口牛乳茶,就开始吃绿豆沙,果然甜丝丝凉沁沁的,连日来的烦闷似乎都消解了些。


    他看了看冯林宝同样汗津津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便将自己正在吃的绿豆沙又递过去。


    “阿宝,你也吃。”


    冯林宝连忙摆手:“殿下,这是给您的,卑职怎么能…”


    “我吃不下了。”


    岑玉楚把碗往他手里塞,“你莫不是嫌弃这是我用过的?”


    “没有,没有的事!”


    冯林宝赶紧摇头,耳朵更红了,再不敢推拒,接过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岑玉楚见他吃了,这才满意,又将自己的窄榻让出一点位置,拍了拍。


    “坐上来呀,站着不累么?”


    冯林宝连连摆手。


    “殿下,卑职身上都是汗。”


    “没事的。”


    岑玉楚打断他。


    “晚上会有宫人来换的。你快坐,我有好多话想问你呢。”


    冯林宝拗不过他,只好挨着榻沿坐下来,身体却绷得笔直,只敢沾着半边,离岑玉楚远远的。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能闻到少年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香气,他偷偷侧目,见岑玉楚穿得单薄,一件雪白的中衣松松罩着,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因为天热,脖颈和脸颊都泛着浅浅的粉。


    冯林宝连忙移开目光,心跳快得不正常。


    他赶紧又低头喝了一大口绿豆沙。


    岑玉楚浑然不觉,又舀了一勺牛乳茶里的蜜豆,很自然地递到冯林宝嘴边。


    “阿宝,你尝尝这个,好甜的。”


    冯林宝僵了一瞬,还是低头吃下了那勺蜜豆。


    “阿宝,还是你待我好。”


    岑玉楚忽垂下眼,泫然欲泣地道。


    “我被关在这里好多天了,都没人跟我说话,也没人告诉我外面怎么样了…只有你还记挂着我。”


    冯林宝却面色生异,半晌才支吾道。


    “殿下,其实…其实卑职也不知殿下正在藏书阁,这些吃的,也是谢世子吩咐卑职给你送来的。”


    第37章  洗澡的岑玉楚[VIP]


    岑玉楚一愣:“阿仇?”


    “阿仇知道我被禁足关在这里了?那他为什么不自己过来?反而要你过来啊?他还有没有说别的话啊?”


    冯林宝垂下眼, 没有接话。


    岑玉楚却没有在意,继续问道。


    “那阿仇最近在干什么?还有我二哥呢?他是不是快跟郭佩珊成婚了?”


    他想了想, 觉得冯林宝是侍卫,应当不了解外臣的事,便没再问沈确。


    其实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何沈确那日会和如此多的大臣一起聚集在此。


    冯林宝抬起头,看着岑玉楚的脸,沉默了片刻,方才道,“殿下, 你总提别的男人, 让卑职…”


    “怎么了?”


    岑玉楚歪头看他,一脸无辜。


    冯林宝看着他澄澈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


    “没什么, 谢世子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卑职是前日遇到他的, 他只说自己近日不大方便出面,让卑职想法子照拂殿下, 其他的卑职就不知道了。”


    他放下碗, 站起身,“殿下, 卑职过几日再送吃的过来,您好好歇着。”


    “等等, 阿宝!”


    岑玉楚看他要走, 连忙拽住他的袖子,“你再帮我个忙!”


    冯林宝顿住脚步。


    岑玉楚的脸颊浮上一层薄红, 垂着眼,声音越来越小。


    “我…我想沐浴!”


    他扯了扯自己汗湿的衣领, 越发觉得浑身黏腻难受,“这里的人都不搭理我,每次送的水也很少,只够擦身用,我想多要些水好好洗一下。”


    冯林宝看到他微红的耳尖,汗湿的鬓发,还有那因为羞赧而微微抿起的唇,忙别开眼,


    “好…卑职去想办法。”


    不大会儿功夫,冯林宝就当真搬来了一个大木桶,又一趟趟的提来好些热水,倒满了大半桶。


    热气氤氲,将藏书阁这一角都蒸得雾蒙蒙的。


    可这要怎么洗呢?


    顶楼全是狭窄的厢房,挤在一起,根本不方便挪身。


    岑玉楚环顾一圈,想了想,看到四楼有一处较为空旷的转角,那边有几排书架做天然隔断,便让冯林宝把桶搬去了那里。


    “阿宝,你帮我守住楼梯口!”


    岑玉楚认真叮嘱。


    “不要让任何人上来!”


    “好,殿下放心。”


    冯林宝点头,退到楼梯口,背身而立。


    其实岑玉楚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


    这藏书阁平日里除了洒扫的宫人,根本就无人踏足,更不会到四楼来,他只需在送晚膳前洗完,收拾妥当便是。


    想到这里,他稍稍放松下来,慢腾腾地解开衣带。


    外袍、中衣、里衣,一件件脱下,挂在旁边的书架横档上,素白的衣料垂落下来,像一面小小的屏风。


    随后,他散开头发。


    青丝如瀑,泻在光裸的肩背,衬得那肌肤愈发白皙,几乎透明。


    岑玉楚跨进木桶,热水旋而漫过腰腹,他舒服得眯起了眼。


    水汽氤氲中,那白皙的身子渐渐染上淡淡的粉色,肩头、锁骨、手臂…无一不莹润如玉,细腻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瓷。


    只是腰间那处旧疮口,依旧结着难看的痂,在这片无瑕的玉色上,显得格外刺目。


    白璧有瑕,不过如此。


    岑玉楚低头看了看那处疮口,指尖轻轻碰了碰,有些疼。


    他叹了口气,不再理会,靠进桶壁,放松四肢,任由热水熨帖疲惫的身体。


    洗着洗着,他摸到手上那枚岑靖尧命他戴上的玉扳指,扳指沉甸甸的,沐浴时怪不舒服的。


    岑玉楚低头看了它一眼,想了想,随手摘下,搁在一旁的书架横档上,与叠放的衣服挨在一起。


    然后才继续搓洗长发。


    洗得差不多时,他站起来,拿过干帕子,慢悠悠地擦拭着湿发。


    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身后,水珠顺着细瘦的腰线往下淌,滴在木桶边沿,发出细微的声响。


    就在这时,楼梯口处忽传来一阵极细微的脚步声。


    起初岑玉楚以为是冯林宝,未太在意,依旧擦着头发,甚至轻声哼了一句不成调的小曲。


    可隔了一会儿,那脚步声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在慢慢靠近。


    而且是…在往他这边走。


    岑玉楚手上的动作一顿,侧耳听了听,确实是脚步声。


    “阿宝!我还没洗好,你先别过来。”


    他扬声说道。


    脚步声没有停。


    他有些慌了,正要再说话,蓦地,挂在书架上的衣服被一只手掀起一角。


    浓重的熏香混合着一股奇异的怪香味,瞬间扑面而来,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岑玉楚的手猛地一抖,湿帕子旋而从指间滑落。


    “二…二哥?!”


    岑玉楚慌了,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比理智更快地做出反应。


    他猛地从桶里跨出来,顾不得穿衣,赤脚就往楼梯口跑。


    “阿宝!阿…”


    他的喊声刚出口一半,便被一只手狠狠捂住了嘴。


    那只手骨节分明,力道大得几乎将他下颌捏碎。


    紧接着,一具滚烫的身躯从背后贴上来,另一只手臂铁箍般圈住他光的腰,将他整个人拖进怀里,紧紧地禁锢住。


    岑玉楚拼命挣扎起来,湿滑的身子在那人怀中扭动,水珠四溅,却怎么也挣不脱。


    他被捂着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惊恐的眼睛瞪得浑圆。


    身后那人将下巴抵在他湿漉漉的肩窝,缓缓侧过头。


    岑玉楚看清了那张脸,森然发白,眼窝幽深。


    正是已经解除禁足的岑靖尧。


    他的二哥,不知何时出现在这藏书阁中,此刻正将不着一物的他箍在怀里,一只手掌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死死勒着他的腰。


    “小贱人。”


    岑靖尧的嗓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怒意,“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你刚刚在喊谁?”


    *


    岑玉楚知道自己今日是躲不过要挨口口的了。


    他几乎立时软下了身子,蜷在岑靖尧怀中,支支吾吾道,“我在喊阿宝…就是,就是御林校尉冯林宝啊,我被父皇禁足在这里了,他是来给我送吃的送热水的…”


    “冯林宝?”


    岑靖尧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我怎不记得御林军中有这么一个人?”


    岑玉楚生怕岑靖尧又要多想,连忙带着几分讨好解释道。


    “二哥平日里政务繁忙,不记得普通侍卫也很正常啊…”


    “是么,一个普通侍卫?”


    岑靖尧冰凉的指尖抵上岑玉楚的下颌,轻轻一抬,迫使他仰起脸来。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里翻涌着暗沉的怒意,“你都叫得那般亲热,还阿宝阿宝?怎么,你是不是也被他碰过了?”


    “阿宝才不会那么做!”


    岑玉楚几乎是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要躲开那只手。


    话音未落,下颌便被猛地掰回来。


    紧接着,嘴唇上就传来一阵剧痛,岑靖尧俯身咬住了他的下唇,狠狠碾磨,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在口腔里。


    “唔!”


    岑玉楚疼得眼前发黑,眼泪夺眶而出,双手胡乱推拒着岑靖尧的胸膛,却如蚍蜉撼树般推不开分毫。


    就在岑玉楚被亲得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岑靖尧才终于松开,唇上沾着一抹殷红,衬得他整个人愈发阴鸷可怖。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迹,眼中才浮起一丝近乎病态的餍足,“那他怎么做?嗯?他能满足得了你这个小银娃吗?”


    “不是只有哥哥才能满足你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岑玉楚狠狠推搡进书架之间。


    岑玉楚的后背撞上坚硬的架子,发出一声闷响,几本古籍哗啦啦掉落在地。


    他还来不及呼痛,岑靖尧已经欺身压上,一只手撑在他身侧的书架上,将他整个人困在狭小的空间里。


    岑玉楚透过岑靖尧肩头的缝隙,看到了楼梯口。


    那里空无一人。


    冯林宝已经不在了。


    大概是…不敢得罪二哥逃跑了吧。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原以为阿宝会回来,会听见上边的动静,会冲上来救他…


    可环形的台阶旁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楼梯口,和窗外透进来的惨白天光。


    委屈、恐惧、绝望一齐涌上心头,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拼命咬着唇,肩膀一耸一耸地颤抖,努力配合岑靖尧。


    没事的,只是被口口,他之前又不是没有侍奉过二哥…可不知为何,今天却偏偏难捱,一直在折磨他,痛得缩紧了身躯,却又被立刻大力抬起腿。


    “怎么没有将玉戴在身上?”


    岑靖尧的目光落在岑玉楚腿间,眉头狠狠拧起。


    岑玉楚抽噎着。


    “是父皇突然要叫我来这里的…太过匆忙…就,就落下了…”


    他越发的委屈,胸口痛窒不堪。


    若不是岑靖尧在他的功课上写那种大逆不道的话,惹得父皇生气将他禁足,他又何至于被关在这里?


    “不是让你一直将玉戴在身间吗?嗯?”


    “你从前不是也常在口口塞个玉去读书去写功课吗?”


    “现在长大了?敢不听哥哥的话了?”


    岑靖尧怒意更甚,他今日好像格外,从四楼抱他到了三楼,又到了二楼…


    岑玉楚痛到失声痛哭,嗓子都快喊哑,岑靖尧也充耳不闻,


    “刚刚好像还在责怪我害你被关进这里的?呵,不关着你,你这小贱人怎么会说实话?”


    岑靖尧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气息喷在他耳廓上,“之前你被劫持,碰你的,根本就不是别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欣赏岑玉楚瞳孔骤然紧缩的惊恐模样。


    “就是谢惊仇,对不对?”


    岑玉楚浑身僵住。


    “他是怎么碰你的?”


    岑靖尧的指尖滑过岑玉楚冰凉的脸颊,沾满了血,黏腻而冰冷,“嗯?详详细细的,都告诉哥哥。”


    这个时候,已经抱他来到了二楼,距离一楼大厅仅之隔。


    岑玉楚气若游丝,双眸失神,已经喊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岑靖尧今日显然是不想放过他,就在…之时,一楼大厅的门开了,有两人进入,随即灯亮。


    居然是…


    沈确和郭佩珊!


    第38章  二哥的秘密[VIP]


    一楼大厅灯火通明, 两道身影立在书架之间,格外清晰。


    便是那沈确同郭佩珊。


    他们二人并未带其他仆从, 看着倒像是背着旁人在此地幽会。


    岑玉楚的心猛地一揪,又酸又窒。


    这么多天了…


    沈确都待他不闻不问,连他被关进这藏书阁了都没有来看他,他还以为沈确只是公务繁忙,给沈确找了诸多借口,可现在,沈确却在藏书阁里同那郭家小姐在一起。


    岑玉楚喉头发紧, 死死咬牙忍住翻涌在心尖的酸涩, 不敢让身后的岑靖尧瞧出异样。


    岑靖尧显然也看到了楼下那两人。


    他箍在岑玉楚腰间的手臂猛然收紧,几乎要勒断他的骨头。


    因那郭佩珊,本该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两人的婚事早已禀告皇帝, 却因一些小事未有谈妥,起先是岑靖尧将那婚期一拖再拖, 后来岑靖尧在敏妃的逼迫下去求见那郭佩珊,却反被郭佩珊拒之门外, 让他这个皇子颜面尽失。


    “这个贱人!”


    嘶哑的嗓音从齿缝里一点点挤出,


    “怪不得一直对我避而不见,原来是攀上了新人啊…”


    岑靖尧冷笑一声, 竟将怒火尽数发-泻在怀里这具柔软脆弱的身体上。


    他猛地将岑玉楚抵在冰冷的柱子上,一手死死掐住他的后颈, 一手…


    “唔!唔!”


    岑玉楚痛得眼前发黑, 几乎咬碎了齿关,发出细碎的闷哼。


    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他拼命摇着脑袋,气若游丝地哀求:“哥哥…我快要死了…你放过我…呜呜呜…”


    “放过你?”


    岑靖尧俯下身, 鼻尖抵着岑玉楚汗湿的鬓角,温柔地道。


    “你这个小银娃方才不是一直在盯着沈确看么?”


    他用力将岑玉楚的脸掰向书架间的栏杆缝隙,正对着一楼那两道身影。


    “差些忘了,你同郭佩珊那个贱人一样,当初跟那个沈确跑出了宫!”


    岑玉楚的脸被摁在冰凉的栏杆上,他看见楼下的沈确侧脸清隽,正低声对郭佩珊说着什么,而郭佩珊低着头,似在犹豫。


    “让他们看看你,好不好?”


    岑靖尧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像是要迫不及待地将这个秘密,这个皇城里最不堪的秘密公之于众,


    “让他们看看你这幅样子…看看你的沈大人会不会心疼你,会不会替你求情,看看郭佩珊那个贱人看到我们这样会有何反应!”


    “哈哈哈,有趣极了,当朝太子,同自己的哥哥在做这种事,哈哈!”


    “哥哥…你不要这样…呜呜…”


    泪水模糊了视线。


    岑玉楚怕极了。


    怕被沈确看到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怕郭佩珊知道他和岑靖尧之间这些肮脏的秘密。


    岑靖尧却好似失了心一般,充耳不闻,将他抱起,大步走下楼梯。


    一层。


    又一层。


    脚步声在空寂的楼梯间回响。


    岑玉楚彻底绝望了,他无力地蜷缩在岑靖尧怀中,衣襟散乱,泪痕满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就快要到一楼了。


    他几乎能听见沈确和郭佩珊说话的声音了。


    沈确好似说了句什么,郭佩珊却一直在摇头抗拒,良久,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高了几分,在寂静的藏书阁里格外清晰:


    “沈大人,我知你有仇要报,只我实不能嫁二殿下!”


    “因为…因为…”


    郭佩珊的声音带着些颤抖,“二殿下,他根本就不能人道!”


    岑玉楚浑身一僵。


    “他经常要向太医院讨要大量的那种,那种药物…太医院的王太医曾私下告诉我,二殿下先天有亏,亦没有孕育子嗣的可能!”


    郭佩珊深吸一口气,


    “他根本…就算不得一个男人!”


    空气仿佛随着郭佩珊的声音而彻底凝滞。


    岑靖尧动作停住,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楼梯上。


    岑玉楚则瞪圆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无法人道…


    吃药才能…


    不能孕育子嗣…


    岑玉楚忽然想起了那些幽香…


    那些每次侍寝前二哥身上浓重到几乎刺鼻的香气,原来,竟是为了掩盖药味!


    怪不得二哥很少真正宠幸他,每次都是浅尝辄止,更多是用各种道具和别的法子折磨他,羞辱他。


    怪不得二哥从前对娶妻生子一事总是讳莫如深…


    除了他,也并未招过任何其他人侍奉…


    居然是…这样…


    这是二哥一直隐瞒的秘密,可现在却以这种方式,明晃晃的戳破了。


    岑玉楚的身体抖若筛糠。


    他不敢回头,不敢去看岑靖尧此刻是什么表情。


    但他能感觉到,箍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收得更紧了,紧到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要将他生生捏碎。


    而与之相反,他的身后没有一丝声音。


    是死一般的沉默。


    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


    *


    隔日,藏书阁顶楼厢房。


    岑玉楚趴在窄榻上,脸颊埋在叠起的双臂间,肩膀微微耸动,发出极轻的啜泣声。


    冯林宝午后又来了一趟。


    他依旧带了一个食盒,里面是冰镇的绿豆汤和几样清爽的消暑点心,还拿了把蒲扇。


    “殿下…”


    冯林宝将食盒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坐在榻沿,拿起蒲扇,一下一下地替岑玉楚扇着风。


    岑玉楚哭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你昨日去哪儿了?为什么我沐浴到一半你就不在了?”


    “对不起…”


    冯林宝的眼神似有闪躲,年轻的侍卫脸上似是浮现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他大概是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含糊的道歉。


    岑玉楚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他吸了吸鼻子,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一点,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努力想挤出一个“没有关系”的表情,却只显得更可怜。


    “算了,毕竟来的是我二哥。”


    他情绪低落,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你就是个小校尉,怕他也是正常的…谁不怕他呢?我都很怕他!”


    提及岑靖尧,岑玉楚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他想起昨日,在他听到那些不该听的话后,那双掐紧他脖颈的手差点让他窒息,可后来不知为何,岑靖尧又停了手,将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他抱回厢房,丢在榻上,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岑玉楚不知道岑靖尧后来有没有去找沈确,有没有去找郭佩珊,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只知道,不能人道是二哥最深的耻辱,偏偏被他听到了,二哥以后怕是会更加折磨他,不会放过他了。


    他太疼了。


    身体的痛和心口的痛,混在一起,让他连翻个身都这般微小的动作都做不到,最后,他只能昏昏沉沉的趴在这里,失去意识。


    此刻,那些痛又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冯林宝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


    他是个侍卫,身上大概总是带着药的。


    他倒出些许清凉的药膏,在指腹间匀开,然后极轻极慢地,替岑玉楚涂抹在那些看不见的伤痕上。


    动作轻柔,凉丝丝的。


    但药膏触及那处隐秘的伤时,岑玉楚的耳朵尖还是悄悄红了一下,连带着脖颈也染上一层薄粉。


    他咬着唇,昨日他那处流了太多的血,现在要把手伸进去上药,无疑又是一通折磨。


    岑玉楚到底没能忍住,疼得不住吸气。


    “阿宝…”


    冯林宝没有说话,继续上药,只是动作却更轻了。


    岑玉楚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眼泪又开始淌。


    岑靖尧不会放过他…


    谢惊仇劫持他欺负他,还不承认…


    沈确对他不闻不问…


    就连父皇,也只当他是个可有可无的累赘。


    “我这个太子,当得还有什么意思啊?”


    岑玉楚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冯林宝,又像是在问自己。他嘴角轻扬,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总归又不可能真的当储君…”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侧过脸,红肿的眼睛望向冯林宝。


    那张年轻的脸上,泪痕交错,鼻尖红红的,嘴唇也因哭泣而微微肿胀,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阿宝。”


    他唤道。


    “你带我走罢,我不想留在皇宫里了。”


    厢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聒噪着。


    冯林宝依旧没有应答。


    他跪坐在榻边,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岑玉楚以为他没有听到,他才开口,却艰涩地说道:


    “以后…卑职…可能,可能无法经常来看殿下了。”


    岑玉楚愣住了。


    “什么意思嘛?”


    “卑职…以后会很…忙。”


    冯林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忙。


    又是忙。


    “那你见不到我就不会想我吗?”


    岑玉楚含泪问道。


    冯林宝猛地抬起头。


    他看向岑玉楚的眼神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不舍、痛苦、愧疚,与不甘心。


    那种眼神,不像一个侍卫看主子,更像是一个人,在看此生所爱之人的…


    最后一面。


    “会很想。”


    他一字一顿,嗓音像是在哽咽。


    随后,他直起身,郑重地跪了下去。


    “哪怕我以后不在了,也会一直,一直记得殿下。”


    冯林宝的眼眶竟也泛着一圈红,却倔强到没有落泪,他只是用力地看向岑玉楚,仿佛要将他的模样一笔一划刻进骨头里。


    岑玉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吓了一跳,心里莫名地慌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所以每次都要靠吃药才能搞楚宝( ? ?)


    第39章  欲废太子?[VIP]


    岑玉楚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 结果牵动了后面的伤处,疼得龇牙咧嘴地又趴了回去。


    “你是不是…”


    他吸着气, “是不是跟我一样做错事了,也要受罚啊?”


    冯林宝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头。


    “没事的。”


    “我会帮你求情的。虽然…”


    “虽然我自己也是个不受宠的太子,说话也没什么分量…”


    可他还是想帮阿宝。


    冯林宝低下头,额头几乎触地,许久没有抬起来。


    良久,当他终于站起身时, 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是眼眶还微微泛红。


    他后退两步, 朝岑玉楚行了一个标准的告退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阿宝?”


    岑玉楚在身后唤他。


    冯林宝脚步一顿, 却没有回头。


    “保重,殿下!”


    “阿宝, 等等!”


    岑玉楚忍着剧痛下榻追出,可他刚跑出房门, 却发现冯林宝走得太快, 已然了无踪迹,环形楼梯的每一层, 都看不见人影!


    岑玉楚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台阶,过了好一会儿, 才意识到冯林宝真的走了。


    冯林宝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头冲他笑, 没有说明日再来,甚至没有答应要带他出宫。


    一种被抛弃的委屈涌上心头。


    “你们都是这样…”


    岑玉楚扯了扯嘴角, 可泪水却止不住地滑落,“想来就来, 想走就走…”


    “你们从来,从来就没有把我当做一个人!”


    “我不要你的东西!”


    “不要你的施舍!”


    他哭了很久,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最后他狠狠转过身,想把冯林宝送来的东西统统扔掉,可就在他回到厢房的一瞬间,窄榻旁的一切,都变了。


    不,有哪里不对!


    他定睛看去,窄榻旁空空荡荡。


    那碗他吃了一半的绿豆汤,连同冯林宝送来的食盒,药膏,居然…全都一起消失了。


    窄小的厢房半开着窗,热风悠悠吹过,卷起案上未压实的纸页。


    桌上除了几页抄了一半的书卷,别无他物。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岑玉楚僵在原地,后背一阵发凉。


    那股寒意从脊骨深处窜起,沿着四肢蔓延,最终汇聚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怎么回事?


    冯林宝刚刚明明来过,还给他上过药啊!皮肤的触感仍未完全消散,尤其是那处,凉丝丝的传来闷窒的疼意。


    可东西凭何会消失?!


    小厢房只有一扇门并无其他暗阁,窗户也只有巴掌大,根本不可能容纳人钻进来的…


    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批注曾浮现的地方,此刻空无一字,干干净净。


    批注。


    他忽然觉得,这种反常,说不定也跟批注有关!


    他虽然还不明白批注到底是什么东西,但那东西可以预示未来,预示别人的举动,甚至…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


    “阿宝!”


    他声音发颤地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阿宝!你出来啊!”


    他提高了音量,带着明显的惊恐。


    空荡荡的藏书阁,只有他一人的回音,远远飘荡。


    岑玉楚一直待在厢房里,缩在榻角,双臂环膝,瑟瑟发抖。


    他盯着那扇半开的窗,盯着空无一物的案头,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终于传来动静。


    是洒扫的宫人们过来了。


    岑玉楚抿了抿唇,忍痛下楼。


    他的腿软得几乎撑不住身体,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望过去,还是没有冯林宝的身影。


    几个洒扫的宫人正在廊下,见他这副模样,目光看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冯林宝!”


    岑玉楚哑着嗓子开口,“我要见冯林宝!”


    没人理他。


    宫人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低头洒扫,仿佛根本没听见。


    岑玉楚的手指开始发颤。


    “本宫说,本宫要见冯林宝!”


    他提高了声音,喉咙因为方才的哭泣而愈发喑哑。


    依旧没人理他。


    一个年纪稍长的宫人甚至轻嗤了一声,端着水盆转身要走。


    岑玉楚急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近乎疯狂的怒意从胸腔里涌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红。


    他猛地抬起手,衣袖滑落,露出细白腕骨上还未消退的淤痕,他用尽力气夺过那宫人的水盆,大吼道,


    “本宫是太子!”


    几个宫人脚步一顿。


    “本宫命令你们,现在,立刻把冯林宝带来见我!”


    他将水盆高高举起,“否则,你们都得死!”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廊下一片死寂。


    宫人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岑玉楚。


    那个平日里畏畏缩缩,连说话都软声软气的太子,此刻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拼命地亮着自己那点爪牙。


    “听见了没有!”


    “冯林宝!”


    “带他过来见我!”


    水盆被用力砸在地面,发出一声巨响,宫人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那个年长的宫人慢吞吞地上前。


    “殿下息怒。”


    “奴才们也在宫中当差多年了,您说的那个冯林宝…却是…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岑玉楚瞳孔骤缩。


    “你胡说什么!”


    “冯林宝!他是御林校尉!他有很多同僚的,他们都见过他,你们现在就派人去找御林军问个明白!把他带过来见我!”


    那老宫人无奈,道了声是便离开了。


    约摸半柱香后,那宫人独自回来了。


    岑玉楚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禀告殿下,现任的御林校尉,姓袁,行三,大家都叫他袁三。”


    宫人不紧不慢地说,“至于什么冯林宝…恕奴才直言,御林军中,没有一个听过这个名字的。”


    怎么可能?!


    他见过冯林宝!


    他不止一次地见过冯林宝!


    是冯林宝背着他走过宫道转角。


    是冯林宝将他从茶摊解救下来陪他回宫。


    是冯林宝给被关在藏书阁的他送来了那么多好吃的。


    冯林宝之前碰到他时,还跟他说过很多话,说过他入伍前的家乡,说那里每年春天都会开很多粉桃,说他留在家乡的老娘…


    那么活生生的一个人…


    怎么可能…不存在!


    “你们在骗我。”


    岑玉楚嗓音发飘,“你们一定在骗我!”


    没有人接话。


    “我不信,我要亲自去找他!”


    “殿下,皇上吩咐了,没抄完那些经书前,您不能出去。”


    岑玉楚一遍一遍地往外冲,又一遍一遍地被拦回来。


    他力气本就不大,此刻更是虚软得像个纸人,被推搡得踉跄后退,肩胛撞在冰冷的柱子上,闷痛不已,可他却浑然不觉,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去找阿宝!”


    他的眼眶红若滴血,“你们都在骗我!对了,还有谢惊仇!他见过阿宝的!”


    “我要去找他!我要问问他认不认识冯林宝!”


    “殿下,你不能…”


    “都滚开!”


    他发了狠,用力推开身前的太监,踉跄着冲出了藏书阁的门槛。


    可还没跑出几步,便被宫人们按住肩头,轻轻松松架了回来。


    岑玉楚被拖回殿内,双膝重重磕在地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他跪坐在冰冷的砖面上,单薄的肩背剧烈起伏。


    几个洒扫宫人毕竟不掌事,见他闹得太凶,连忙去请了御前的大太监刘安过来。


    刘安踏进殿内时,岑玉楚正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嘴里还在喃喃着“不可能”,心中了然。


    刘安走近几步,脸上没什么表情。


    “殿下,您若是再这样装疯卖傻,奴才也只能俱实禀告皇上。到时惹得圣上生气,您怕是再也出不去这藏书阁了。”


    装疯卖傻?


    岑玉楚浑身一僵。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他的眼下乌青浓重,唇上全是被撕咬出的破口,那双曾经澄澈如鹿的眼睛,此刻满是茫然。


    他没有装疯。


    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你让谢惊仇来见我。”


    “你让沈确来见我。”


    “你让…你让冯林宝来见我…”


    谢惊仇是他的竹马。


    沈确曾经同他那般温存过。


    可现在,他们都不管他了。


    唯一在乎他的冯林宝,却被说成并不存在。


    天旋地转。


    岑玉楚说完这些话后,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晃动,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


    “什么冯林宝?”


    “这太子殿下该不会是得了失心疯吧?”


    “八成是疯了的!连个不存在的人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也是可怜…从小就不得皇上欢心,后来,后来还闹出了那般事…那些画听说都在宫外传疯了…怪不得皇上要将他关起来,着实丢人…”


    “你看他衣衫都是破的,袍上还有血迹…”


    “啧,真贱…”


    几个宫人指着岑玉楚议论纷纷。


    可岑玉楚什么都听不进去。


    什么…


    他们在说什么…


    岑玉楚头疼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捂着脑袋,快要受不住了,可就在这时,藏书阁的大门忽然被人用力推开,一队御林军鱼贯而入。


    岑玉楚猛地抬起头,“阿宝!”


    他脱口而出。


    可是,没有冯林宝。


    那些陌生的面孔,一张比一张冷硬。


    领头的是御林军的一位副统领,面容方正而陌生。


    “传皇上口谕!”


    他声音洪亮,在空旷的藏书阁内回荡,“押太子去御前问话!”


    岑玉楚还未反应过来,两个御林军便一左一右上前,毫不客气地扣住他的手臂,猛地向后反扭。


    手臂像是要被拧断一般,扯动着肩胛处的旧伤,撕裂般的痛楚从肩膀蔓延到整个后背。


    岑玉楚眼前一黑,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喉咙里挤出破碎的痛呼。


    “你们做什么!你们放开我!”


    他拼命挣扎,可那铁钳般的手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


    “走!”副统领一声令下。


    岑玉楚被推搡着往外走,他跌跌撞撞地,被人架着,穿过藏书阁幽暗的长廊,穿过那些宫人躲闪窥探怜悯鄙夷的目光。


    被押着走向那扇通往御前的的大门。


    就在他被拖出殿门的那一刻,眼前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消失许久的批注,居然在这个时候,重新出现了!


    【删除错误人物,大纲重新调整】


    【沈确散播太子画像,坐实太子行为不端,为自己仕途铺路】


    【皇上大怒,欲废太子】


    ==========作者有话说:==========


    楚宝开始要反抗批注了快要虐狗男人们了


    第40章  当众验身[VIP]


    废太子…


    废太子…


    这三个字像一把锈蚀的钝刀, 缓慢地割锯着胸腔里的血肉,疼得岑玉楚几乎无法呼吸。


    他跪在冰冷的大殿金砖上, 膝盖早已麻木,却不敢动。


    目光却越过那些朝臣的袍角,定在那道重新出现的裂缝上面。


    批注暂停,原来是为了修改。


    是为了将“冯林宝”三个字,连同那个会在他失意时守在门外、会红着脸说“卑职替殿下守着”的少年,一笔一划地,从他存在的世界里彻底删去。


    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是为了将他此前避开的剧情, 重新扳回正轨, 是为了堂而皇之的废掉他。


    岑玉楚不知道是谁在做这件事,为何偏生不肯放过他,他只是觉得冷。


    遍体生寒的冷。


    冷得他即便在炎炎烈夏都指尖发紫, 冷得他想蜷缩起来,却连蜷缩的力气都仿佛没有了。


    御前。


    几位朝廷重臣分列两侧, 面色各异,他们看向跪在殿中的岑玉楚, 目光里或有叹惋, 或有失望,或有高高在上的怜悯。


    沈确亦赫然在列。


    他站在文臣之首, 一袭绯色官袍,端的是清贵冷峻, 但他并没有看岑玉楚, 目光平视前方,面容如水。


    岑玉楚看到他, 灰败的眼底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他直愣愣地盯着沈确,嘴唇翕动, 无声地唤了一句。


    “沈确…”


    你曾经那般维护我,曾经跟我说过那么多有趣的事,曾经抱我在怀…


    你有一点点喜欢我,对吗…


    你会帮我的…


    对吗…


    可沈确的目光,在触及他视线的一瞬,便像被烫到一般倏然移开了。


    那一点微光,在岑玉楚眼底猝然熄灭。


    果然,最先开口的便是沈确。


    他上前半步,朝御座上的皇帝深深一揖,声音平稳,仿佛陈述的只是一件寻常公务。


    “陛下,臣此前已多次陈情,太子殿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岑玉楚,“德不配位,难承宗庙之重!臣恳请陛下,为社稷计,为江山计,废黜太子,另择贤能!”


    岑玉楚伏在地上,十指深深扣进金砖的缝隙,指甲泛白。


    皇帝端坐御椅之上,沉吟不语,眉头紧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看着跪在殿中的幼子,眼底有复杂的神色掠过。


    其他几位大臣则在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连连摇头,声音窸窸窣窣,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岑玉楚残存的尊严。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唯一一个肯站出来为太子说话的,竟是平日里素以严厉著称的太傅许徽。


    许徽须发花白,面容清癯,向来不苟言笑,对岑玉楚也从未有过好脸色。此刻他却拱手出列:


    “陛下,太子殿下年纪尚小,虽有行差踏错,然若勤加教导,严加约束,未必不能改过自新。沈大人所言‘德不配位’,恕臣不敢苟同。殿下失德之事,可有真凭实据?若无实证,仅凭风闻便废黜储君,恐难服天下人心!”


    岑玉楚跪在地上,听到这番话,眼眶微热,那个总是板着脸训斥他“不学无术”的老师竟在为他说话?


    可这微弱的暖意,转瞬便被沈确冰冷的声音碾碎。


    沈确转过身,看向许徽,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双手呈上。


    “许大人要证据?好啊,我这里正有证据。”


    内侍接过画轴,在御前缓缓展开。


    岑玉楚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画上,霎时间,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一幅他的画像。


    不,不是普通的画像。


    画上的他,衣襟微敞,侧卧在榻,眉眼含情,唇边带着一丝笑意,姿态慵懒暧-昧,分明是一幅…


    春意图!


    岑玉楚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沈确说要给他画像时,他乖乖解开衣服坐在窗前,一动不动让沈确画的那一次。


    他以为沈确只是要留一幅他的肖像,甚至还偷偷期待过,沈确会不会将他画得好看一些。


    原来…


    原来那幅画,不是为了留作纪念。


    而是为了在今日,在这御前,在天下人面前,狠狠捅他一刀。


    “太子殿下若非失德,怎会配合臣子画出这等画像啊?”


    一个沈确的同僚站出来道。


    “他身为男子,却屡屡对臣子百般示好…实在有伤风化,且陛下莫不是忘了当年七皇子的生母便正是勾…引端王…以至于险些酿成大祸,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陛下当年既已将庞嫔打入冷宫,偏因仁慈放过了这个孩子,殊不知,他或许并非…”


    “够了!不必再说了!”


    皇帝似是很忌讳提及岑玉楚的生母庞嫔,他打断这个臣子,再一次看向这个生得肖像庞嫔的孩子。


    其实他并不确定岑玉楚是不是他的孩子,当时的证据无不显示,庞嫔同他的弟弟勾连已久…他未敢让人去验,他怕验了,若不是,他便没有理由再留下岑玉楚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转而对沈确道。


    “他肯让你画那些画,许是因为喜欢你,才会那般…但这确是有损天家颜面!此事,此事容朕…”


    “非也。太子并非只对臣如此,据臣所知,即便是在藏书阁抄书养心的这段日子,他也没少勾-引旁人,洒扫的宫人,就曾听闻藏书阁内有污言之声传出…”


    沈确却竟不依不饶,撩起官袍前摆,跪地道,“臣恳请陛下,准臣扒衣验查!太子殿下身上必有证据!”


    扒衣…


    扒衣验查!


    岑玉楚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全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


    当着…父皇的面?


    他下意识伸手抓住自己的衣领,十指因用力而剧烈颤抖。


    那衣领下的皮肤,有旧伤,有淤痕,有那些他不愿回忆的,岑靖尧留下的印记…


    若被当众揭开…


    他看向沈确。


    沈确跪在那里,脊背挺直。


    等等…


    他好像懂了…


    沈确就是想要揭穿他…


    否则为何要如此大张旗鼓地在文武百官面前说这种事…


    就在岑玉楚想到这里时,批果然注又出现了。


    【备注:自私精明的沈确不惜败坏自己的名声也要揭穿主角受,是因为想借机扳倒二皇子】


    沈确…想对付的不是他,而是岑靖尧?


    原来如此!


    他不过是一块跳板,一枚棋子!


    沈确带他出宫,教他弹琴,为他画像,甚至不惜在御前演这一出大戏,从头到尾,目标都是岑靖尧。


    不过沈确虽然知道他同岑靖尧之间的事,但未必就是利用这一点去扳倒岑靖尧。


    毕竟兄弟乱-lun一事一旦揭发,就必然会震动朝野,再无转圜的余地了,沈确其人城府甚深,或许有其他的算计考量,那些以岑玉楚这般单纯的心思,看不破的考量。


    但至少,他能看到批注。


    他还知道批注并不是无所不知的,批注会因为他的种种行动而有所停滞,修改,甚至消失。


    那是不是说…


    他也能够改变批注!


    *


    岑玉楚缓缓抬起头,泪痕满面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而与此同时,他的心,在胸腔内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破那层薄薄的皮肉。


    他在赌。


    赌一种可能。


    赌批注并非无懈可击,赌那个躲在暗处书写一切的人,也有料想不到的变数。


    一旦失败,他会不会也像冯林宝一样,被那轻飘飘的几行字彻底删除抹杀。


    可是…


    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的愤怒从胸口涌上来,烧得他眼眶生疼。


    他凭什么要一辈子束手就擒?


    凭什么要任由这该死的批注,带走他身边的人,甚至有一天,带走他自己?


    他不要!


    他得赌!


    岑玉楚深吸一口气,转向御座,声音嘶哑。


    “父皇…既然沈大人这样说了,那儿臣,儿臣愿意接受验查。”


    殿内一片哗然。


    许徽难以置信地看着岑玉楚。


    几位大臣面露惊讶。


    就连沈确眼底也掠过一丝疑虑。


    岑玉楚没有看沈确,他扭过头,视线越过众人,落在殿门方向,那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身影。


    殿门外的天光将那道身影勾勒得格外高大。


    玄色蟒袍,金冠束发。


    岑靖尧就那么站在那里,面容半隐在暗色中,看不清表情。


    他本不该此时出现,皇帝并没有召他,可他还是来了。


    或许是因为听闻了消息,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岑玉楚看到他,眼眶更红了。


    “但儿臣…儿臣害怕,儿臣想让哥哥…替沈大人验查。”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沈确脸色骤变。


    他始料未及般地看向岑玉楚,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把这个柔弱蠢笨的太子生生看穿。


    岑玉楚却并不理会沈确,只望向岑靖尧,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单薄的身体因哭泣而不住颤抖。


    “哥哥…”


    “你来检查我好不好?你检查了告诉父皇,就知道…我,我没有…”


    岑靖尧立在殿门处,眸光沉沉地盯着岑玉楚。


    短暂的沉寂后,岑靖尧唇角微微抿紧,终于迈步踏入殿中。


    他步伐不快,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朝臣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就连沈确,也不得不侧身让开半步。


    岑靖尧走至御前,先是向皇帝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面对沈确。


    “沈大人。”


    岑靖尧的眼扫过沈确手中那卷画像,嘴角微微勾起,“当众验身?这种腌臜话,你也说得出口?”


    “哎呀呀,枉你饱读圣贤书数载,常作一副圣人之样,怕是见我这幼弟长得好看,生了些龌龊心思,想要占他便宜罢?哦,我好像记得,有一年太子醉酒,好像也是你抱住他不肯撒手,至于这画…”


    岑靖尧愈加语出狂言,“啧,我看是你对太子日思不得,自己画着聊以慰藉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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